朱生豪,世上最会说情话的人: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avatar 千鹤寻 2013-03-01 16:24:36

先前总崇拜所谓民国四大情书,现在看来,沈从文是深情无措的稚子,鲁迅是温情别扭的硬汉,朱湘是温柔委屈的弱书生,徐志摩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小白脸。 跟朱生豪比起来,他们都差了一个等级啊。 读沈从文和鲁迅可能会会心一笑,尤其会被沈从文的痴情打动,但是还是脱不了对其孩子气的无奈好笑。 但是看朱生豪的书信,绝对适合在阴冷的冬日夜晚,暖心又更坚定心之所向,情人更是益友。 “在两人的交往中,更注重的是心灵的相谐,欣赏,而不求占有,这种心态使得朱生豪可以对宋清如不明朗的态度甚至拒绝安之若素。在苍茫的人世上,有一个知心朋友的存在,只要一念思及,也是一种温暖。” 我是先看宋清如的传记,知道了朱生豪,又因朱生豪的情书,第一次对莎士比亚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样一个人笔下的莎士比亚简直不敢想象。 这位被朋友笑谑为“没有情欲”的木讷书生,写起情书来实在是情书中的极品。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这两天我很快活,而且骄傲。   你这人,有点太不可怕。尤其是,一点也不莫名其妙。”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   “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负得哭不出来。”   “希望你快快地爱上一个人,让那个人欺负你,如同你欺负我一样。”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每天每天从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开。” “我实在是个坏人,但作为你的朋友的我,却确实是在努力着学做好人。”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为什么不来信呢?不是因为气我吧?我所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一定不要相信我。” “ 聪明人是永不会达到情感的最高度的。” “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真想把你抓起来打一顿才好。”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 回答我几个问题: 1、我与小猫哪个好? 2、我与宋清如哪个好? 3、我与一切哪个好? 如果你回答我比小猫比宋清如比一切好,那么我以后将不写信给你。" “我只愿意凭着这一点灵感的相通,时时带给彼此以慰藉,‘像流星的光辉,照耀我疲惫的梦寐,永远存一个安慰,纵然在别离的时候。 "我爱你也许并不为什么理由,虽然可以有理由,例如你聪明,你纯洁,你可爱,你是好人等,但主要的原因大概是你全然适合我的趣味。因此你仍知道我是自私的,故不用感激我。"   “我愿意懂得‘永恒’两字的意义,把悲壮的意义放入平凡的生活里,而做一个虔诚的人。因我是厌了易变的世事,也厌了易变的自己的心情。”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爱你。你如同照镜子,你不会看得见你特别好的所在,但你如走进我的心里来时,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样好法……”  “以前我最大的野心,便是成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持续到死时。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是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顶好是一切希望化为事实,在生命终了的一秒钟。” "你不懂写信的艺术,像“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种句子,怎么可以放在信的开头地方呢?你试想一想,要是我这信偶尔被别人在旁边偷看见了,开头第一句便是这样的话,我要不要难为情?理该是放在中段才是。否则把下面“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二句搬在头上做帽子,也很好。“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我没有什么意见”这样的句法,一点意味都没有;但如果说“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那就是绝妙好辞了。如果你缺少这种poetical instinct,至少也得把称呼上的“朱先生”三字改做“好友”,或者肉麻一点就用“孩子”;你瞧“朱先生,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样的话多么刺耳;“好友,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就给人一个好像含有不得不苦衷的印象了,虽然本身的意义实无二致;问题并不在“朱先生”或“好友”的称呼上,而是“请你莫怪我……”十个字,根本可以表示无情的拒绝和委婉的推辞两种意味。你该多读读《左传》。 " "我并不愿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在比全世界可贵得多……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 "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界最重要的人。" "我想作诗,写雨,写夜的相思,写你,写不出。"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我找到了你,便像是找到了我真的自己。如果没有你,即使我爱了一百个人,或有一百个人爱我,我的灵魂也仍将永远彷徨着。你是unique(独一无二)的。我将永远永远多么多么的欢喜你。" "要是你真比我大,那么我从今后每年长两岁,总会追及你。 "凡未认识你以前的事,我都愿意把它们编入古代史里去。 你在古时候一定是很笨很不可爱的,这我很能相信,因为否则我将伤心不能和你早些认识。我在古时候有时聪明有时笨,在第十世纪以前我很聪明,十世纪以后笨了起来,十七八世纪以后又比较聪明些,到了现代又变笨了。"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有一次我梦见宋清如,她开始是向我笑,笑个不住,后来笑得变成了一副哭脸,最后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笑得变动了位置,最后的最后满面孔都笑得面目模糊了,其次的最后脸孔上只有些楔形文字,这是我平生所看见的最伟大的笑。 我真爱宋清如。"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阿姐:    不许你再叫我先生,否则我要从字典中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你。特此警告。”   “酒面扑春风,泪眼零秋雨,过了别离时,还解相思否。”   “你总有一天会看我不起,因为我实在毫无希望,就是胡思乱想的本领,也比从前差多了。”   “我不很快乐,因为你不很爱我。但所谓不很快乐者,并不等于不快乐,正如不很爱我不等于不爱我一样。”   “我愈是成为博爱的自我,我愈是发疯地仇视它。” "对于你,我希望你能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要甘心做一个女人(你不会甘心于平凡,这是我相信的),总得从重重的桎梏里把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时时有毁灭破旧的一切的勇气,耐得了苦,受得住人家的讥笑与轻蔑,不要有什么小姐式的感伤,只时时向未来睁开你的慧眼,也不用担心什么恐惧什么,只努力使自己身体情感各方面都坚强起来,我将永远是你的可以信托的好朋友,信得过我吗? " “每天每天你让别人看见你,我却看不见你,这是全然没有理由的。 ” "总之你是非常好非常好的,我活了二十多岁,对于人生的探讨的结果,就只有这一句结论,其他的一切都否定了。当然我爱你。 " "不要自寻烦恼,最好,我知道你很懂得这意思。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无事可做的时候,不那样心里便是空虚的那样的时候,何不妨寻寻烦恼,跟人吵吵闹闹哭哭气气都好的,只不要让烦恼生了根。 ”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许你不会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时较之和别人在一起时要活泼得多。与举世绝缘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应。 "   “傻瓜,我爱你。” "在此刻,我们的处境很有些相仿,我们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们赶快结婚,而我们自己都在托辞敷衍着。关于我自己,我抱着不结婚的理想,少说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还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意的想头,伴着对于现社会婚姻制度的不满,而近年来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强了我的决心。姑母他们以为我现在不愿结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为嫌现在收入菲薄,要等经济方面有恃无恐后再说,因此倒是相当地嘉许我。但我如说出永远不结婚的话来,她们便要说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们的道德的逻辑,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来做甚么?……),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聪明的,虽然未免偷懒规避了‘人生的义务’……关于你,那么似乎你的理由只是怕和平常女人陷于同样命运之故,然而这并不是怎么充足的理由,因为命运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并无绝对的关系,真是一个能够自己有所树立的女子,那么虽结了婚也不妨害她为一个不平凡者。不然的话,你能说一般的独身妇人比结婚者的命运更可傲些更幸福些吗?多分是反而更悲惨些……"      “好像是你,又好像是别人,把一些专职的女巫带到了我这里。像说胡话一般,我反复地念叨着两个字,我和你。”   “我想婆婆,婆婆一定不想我。”   “我宽宥你过于皇上的大赦,当你娇嗔过分等等时,我宽宥你像重复追问之人的不明白。    ——我对你的态度” “今天宋清如仍旧不给信我,我很怨,但是不想骂她,因为没有骂她的理由。 今天中午气得吃了三碗,肚子胀得很,放了工还要去狠狠吃东西,谁教宋清如不给信我?" "写一封信在你不过是绞去十分之一点的脑汁,用去两滴眼泪那么多的墨水,一张白白的信纸,一个和你走起路来的姿势一样方方正正的信封,费了五分钟那么宝贵的时间,贴上五分大洋吾党总理的邮票,可是却免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无心工作,悲观厌世,一会儿恨你,一会儿体谅你,一会儿发誓不再爱你,一会儿发誓无论你怎样待我不好,我总死心眼儿爱你,一会儿在想象里把你打了一顿,一会儿在想象里让你把我打了一顿,十足地神经错乱,肉麻而且可笑。你瞧,你何必一定要我发傻劲呢?就是你要证明你自己的不好,也有别的方法,何必不写信?因此,一、二、三,快写吧。" "说,愿不愿意看见我,一个礼拜之后?……让我再做一遍西湖的梦吧,灵峰的梅花该开了哩。你一定来闸口车站接我,肯不肯?我带巧格力你吃……" "有闲生活和龌龊的小弄崎岖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惬意之点。但(苏州和常熟)两地山水秀丽,吃食好,人物美慧,都是可以称美的地方。如果两地中我更爱常熟,那理由当然你明白,因为常熟产生了你。"  “今天我有点忧郁,我以你的思忆怯去一切不幸的感觉。”   “大半段的生命已经这样完结了,怎么还经得起零星的磨蚀呢?” “ 我心里很苦,很抑郁,很气而不知要气谁,很委屈而不知委屈从何而来,很寂寞,生活的孤独并非寂寞,而灵魂的孤独无助才是寂寞。我很懂得,寂寞之来,有时会因与最好的朋友相对而加甚。实际人与他朋友之间,即使是最知己的,也隔有甚遥的途程,最多只能如日月之相望,而要走到月亮里去总不可能,因为在稀薄的大气之外,还隔着一层真空。所以一切的友谊都是徒劳的,至多只能与人由感觉而生的相当的安慰,但这安慰远非实际的,所谓爱仅是对影子的追求,而根本并无此物。人间的荒漠是具有必然性的,只有苦于感情的人才不能不持憧憬而生存。愿你快乐,虽我的祝福也许是无力而无用的。 ” "……我们的性格并不完全一致,但尽有互相共鸣的地方。我们的认识虽是偶然,我们的交契却并非偶然。凭良心说,我不能不承认你在我心目中十分可爱,虽我对于你并不是盲目的赞美。我们需要的是对于彼此弱点的谅解,只有能互相谅解的人,弱点才能变得并不可靠,甚至于反是可爱也说不定。 除非我们在自己心理的矛盾下挣扎着找不到出路,外观的环境未必能给我们的灵魂以任何桎梏。" “ 我想像有那么一天,清如,我们将遇到命定的更远更久长更无希望的离别,甚至于在还不曾见到最后的一面,说一声最后的珍重之前,你就走了,到不曾告诉我知道的一个地方去。你在外面得到新奇和幸福,我则在无变化的环境里维持一个碌碌无奇的地位。那时我相信我已成为一个基督教徒,度着清净的严肃的虔敬的清教徒的独身生活,不求露头角于世上,一切的朋友,也都已疏远了。终于有一天你厌倦归来,在欢迎你的人群里,有一个你几乎已不认识了的沧桑的面貌,眼睛,本来是干枯的,现在则发着欢喜的泪光,带着充满感情的沉默前来握你的手。你起始有些愕然,随即认识了我,我已因过度的欢喜而昏晕了。也许你那时已因人生的不可免而结了婚,有了孩子,但这些全无关系,当我醒来的时候,是有你在我的旁边。我告诉你,这许多年我用生活的虔敬崇拜你,一切的苦难,已因瞬间的愉快而消失了,我已看见你像从梦中醒来。于是我死去,于你眷旧的恋念和一个最后最大的灵魂安静的祝福里。我将从此继续生活着,在你的灵魂里,直至你也死去,那时我已没有再要求生存的理由了。一个可笑罗曼斯的构想吗? ” “我知道寂寞是深植在我们的根性里,然而如果我的生命已因你而蒙到了祝福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想象你是寂寞的,因为我热望在你的心中占到一个最宝贵的位置。我不愿意有一天我们彼此都只化成了一个记忆,因为记忆无论如何美妙,总是已经过去已经疏远了的。你也许会不相信,我常常想像你是多么美好多么可爱,但实际见了你面的时候,你更比我的想像美好得多可爱得多。你不能说我这是说谎,因为如果不然的话,我满可以仅仅想忆你自足,而不必那样渴望着要看见你了。” "心里说不出的恼,难过,真不想你这样不了解我。我不知道什么叫作配不配,人间贫富有阶级,地位身份有阶级,才智贤愚有阶级,难道心灵也有阶级吗?我不是漫然把好感给人的人,在校里同学的一年,虽然是那样喜欢你,也从不曾想到要爱你像自己生命一般,于今是这样觉得了。我并不要你也爱我,一切都出于自愿,用不到你不安,你当作我是在爱一个幻象也好。就是说爱,你也不用害怕,我是不会把爱情和友谊分得明白的。我说爱,也不过是纯粹的深切的友情,毫没有其他的意思……如果我是真心的喜欢你(不懂得配与不配,你配不配被我爱,或我配不配爱你),我没有不该待你太好的理由,更不懂得为什么该忘记你。我的快乐即是爱你,我的安慰即是思念你。你愿不愿待我好则非我所愿计及。" 原文链接:http://blog.renren.com/blog/281051739/896262606?bfrom=0102011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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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生豪与宋清如
       ——采访宋清如先生札记
      
       范笑我
      
       我是1989年秋天开始与宋先生接触交往的。有一天,一位朋友带我去拜访她,谈起朱生豪留存的数百封信。宋先生说:“那是我与生豪两个人的情愫,不准备发表。将来把它烧掉。”我听了之后觉得如果烧掉那太可惜了。我想:“我一定要使这些信出版,至少要劝宋先生放弃这种想法。”至此,我每隔一段时间就去看她一次。我每去一次,就把听到看到的记在日记里。
       最近一段时间,我关注着社会上有关宋清如先生去世后的反响。我也抽出不少时间将八年来所记的有关与宋先生交谈的日记找出来重新温习,我仿佛坐在她面前,看着她抽烟,用常熟嘉兴两地口音的普通话,向我讲述着一个美丽、动人的故事:
      
       我,1911年7月13日出生在常熟栏杆桥日晖坝(现属张家港市)的一个地主家庭。上面有一个姐姐。父亲一心盼个儿子,结果仍是姑娘。父亲十分懊丧,连名字都不肯取。我有一个表姑妈,当时在北京读大学,她对我父亲说:我有一个同学叫清如,她就叫宋清如吧。1932年9月,我考取之江大学。刚进校时,老师向我们介绍这所学校的情况。之江一共有三四百个师生。之江诗社有个才子叫朱生豪,他的诗写得很好。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朱生豪的名字。加入之江诗社要先交一首诗。我写了一首《宝塔诗》。朱生豪仔细看了一遍,朝我笑笑。我觉得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之后,生豪将自己的新诗寄给我看。我也写诗向他请教。有一天,我在校园散步,在圆洞门附近看见生豪跟彭重熙也在散步。我们彼此当成陌路人,彭重熙突然把生豪往我身上一推。那时,生豪在之江诗社有个姓吴的女朋友,她长生豪六岁,对生豪很照顾。生豪写信告诉我:我与她只是诗友而已。之江大学教学楼前有个大花坛,种着许多玫瑰花。我常在这附近看见生豪一个人哼着《路斯玛丽亚》和《娜塔莎》两首歌。我则常常在没人看见的夜晚到花坛去偷花,只偷一朵,不多偷。我写了几首诗分别投到施蛰存编的《现代》杂志,王平陵编的《文艺月刊》上发表。施蛰存曾写信鼓励我。生豪来信说:老兄,我在杂志上看见你的诗。1933年的7月,由胡山源介绍,生豪进了上海书局任职,参与编纂《英汉四周辞典》。这是他那以后写给我的信:因为昨夜我曾梦着你,梦得那么清楚而分明,虽然仍不免有些傻气。……后来我们并肩漫步着,我知道这个下午我要离你而去了,心头充满了惜别的情调,但我知道这是个宝贵而幸福的瞬间,我们好像一句话也不说,又好像说了许多话,更没有别人在旁边。1934年春,我写了一首诗寄给生豪。这首诗一共八句,我现在只记得前半首的四句:
       假如你是一阵过路的西风/我是西风中飘零的败叶/你悄悄来又悄悄的去了/寂寞的路上只留下落叶寂寞的叹息/
       不久,生豪用我的诗意填了一首《蝶恋花》:
       不道飘零成久别/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叶落寒阶生暗泣/秋风一去无消息/倘有悲秋寒蝶蝶/飞到天涯,为向那人说/别泪倘随归思绝/他乡梦好休相忆/
       我的诗后来竟成了我与生豪两个人一生的写照。
       1935年的上半年,生豪已决定翻译莎士比亚,写信告诉我,说他把译著作为献给我的礼物。我当时很激动,也觉得很幸福。我寄去一首《迪娜的思念》。生豪当即谱成歌曲:”落在梧桐叶上的/是轻轻的秋梦吧/落在迪娜心上的/是迢迢的怀念吧/四月是初恋的天/九月是相思的天/继着蔷薇凋零的/已是凄艳的海棠了/东方刚出的朝阳/射出万丈的光芒/迪娜的忆念/在朝阳前面呢/在朝阳后面呢‘。
       我给生豪的信不多,约一个星期一封。他两三天就给我一封,一天一封是难得。生豪把我的信和几本他编的我与他的诗集一直带在身边,这些都毁于战火,我的信一封也不存在了。这是朱生豪1935年与我在常熟分别后写的信: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志铭,因为我只爱你那“孩子字”,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朱生豪译莎,是爱国思想的具体表现,这一点是完全应该肯定的。但是朱生豪为什么“笃嗜'莎剧,根据我粗浅的理解,主要在于莎士比亚不朽名著所闪耀的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思想的光辉。朱生豪的弟弟朱文振在《朱生豪译莎士比亚侧记》中说”……我认为他决心译莎,除了个人兴趣等其他原因之外,在日本帝国主义肆意欺凌中国的压力之下,为中华民族争一口气,大概也是主要动力。“鲁迅曾动员林语堂译莎,林语堂没有答应。朱生豪却翻译了。我理解,如果朱生豪能够创作出比莎士比亚戏剧更辉煌的作品,朱生豪也不会去翻译莎士比亚的。朱生豪曾在信中告诉我:’我认为翻译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译得再好也不过是别人的作品。所以有人问我:”你在翻译?我说:不!我在编词典。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别人听起来编词典总比翻译别人的作品来得豪,其实编词典比翻译更加无意义和无聊。”第二个重要的条件是朱生豪的诗才。但是光凭诗才也还不够,还牵扯到他对诗的欣赏和品味。举个例子,李白与杜甫都是唐代大诗人,这两个人当中,朱生豪偏爱李白,而不喜欢杜甫的诗。由此说来,只有产生心灵的契约才能表达原作的神韵,朱生豪与莎士比亚是有契约之灵的。还有值得补充的一点,就是朱生豪生活的贫穷,他想等莎剧出版之后,有一些经济了,再结婚。我大学毕业后,1936年生豪来信说:某某人说我们应该结婚了。我没有回答他。我一直没考虑过于生豪结婚。当然,更没有考虑过跟别的什么人结婚。在之江大学,我找对象有三条规定:第一、不找当官的;第二、不找小说家;第三、不找常熟人。我对当官的不感兴趣。小时候,我常读苏联小说,受到小说里思想的影响,认为小说家不怎么样。我小时候见到的常熟公子,都是吃喝玩乐的纨绔弟子,所以我定了常熟人不嫁。其实,受苏联文学的影响,我对结婚有一种恐惧,把结婚当成恋爱的坟墓,我喜欢自由,讨厌应酬和排场。我大学毕业后,到湖州民德女中教书,那里的校长詹女士比我大七八岁,是生豪之江的同学。她看见生豪常来信。她劝我别理睬生豪,她要为我介绍一个什么工程师。有一天,我姑妈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有的,只不过很穷。姑妈说,两个人都有工作不会穷到什么地步,只要彼此感情好。姑妈的话,对我产生了决定的作用。
       1942年5月1日,我与生豪在上海匆匆地举行了简而又简的婚礼。当时日本人占领孤岛。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冲进中美日报馆,朱生豪夹在排字工人中逃出,丢失了全部译稿和资料,连同他自己编的三本诗集以及我给他的信全部毁掉。为了行动方便,张荃建议我们立即结婚。结婚的第二年初,我们就回到了嘉兴。
       生豪在楼上翻译,休息的时候便衬着窗外的阳光欣赏自己的手指。他怕我没劲,把《李尔王》交给我,让我也翻译。我没有译。如果译的话,生豪一定会帮我忙。我在楼下做家务,买汰烧,当时穷,吃得几乎都是青菜豆腐,一清二白。烧两只鸡蛋算是开荤了。有一天,他问我:“要用两个字反映罗密欧与朱丽叶两家的世仇,你看用什么词来得好?”我说:“交恶?”他很高兴。有一次,他大概翻译得很顺利,居然不下楼来帮我做家务:生炉子。他是不会干这些的,弄得满屋子都是烟。
       1943年春节,我回常熟娘家过年。在常熟住了20天左右。生豪一个人在家里。下雨天,生豪等我回来,后园有一株杏梅,花瓣被雨一片片打落,他把这些花瓣捡起来,掬在手里抚着呵着。林黛玉是葬花,他是掬花。每捡一瓣,他就在纸上写一段想我的话。等我回来,花瓣已经集了一大堆,他连饭都已几顿不吃。从此,我再也舍不得离开他了。这两张纸就是当时写的,时间久了,有许多已看不太清楚了,这就是其中的一段:昨夜一夜我都在听着雨声中度过,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夜里做梦,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夜里失眠,那也是何等的有味。可是这雨好像永远下不住似的,夜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一滴一滴掉在我的灵魂上……
       在生豪去世前,他对我说,一定要坚强。他还说,去了阴间之后,将承担我这份炼狱,他说我死时不会太痛苦。1944年12月26日他去世了,之后我常常想起他,别人谈起他,我就流泪。我买了药想随他而去。有一天,邻居何先生说;生豪虽然死了,总算还有一个13月的儿子。
       生豪生前再三说,如果出书的话不要请名人作序。所以世界书局要出版朱生豪的《莎士比亚戏剧集》由我写了译者介绍,承担了全部校对。之后,我写了《朱生豪与莎士比亚》投往范泉主编的《文艺春秋》上发表,当时很穷,稿酬是两石米,大大缓解了我们的燃煤之急。
       1954年冯雪峰主持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全集》(31种),一共180万字,有两万元钱的稿费。当时,我有工作,不需要这么多钱。我把这笔钱退回出版社,但出版社拒收。最后买了一万元公债,五千元给市政府,一千元给朱生豪的母校。还有四千元给了文振。
       生豪去世后,留下五部半历史剧还没有翻译。朱文振愿意接下去。朱文振是生豪的胞弟。他认为莎翁历史剧不是散文,更不是诗,而是剧目。所以他采用古色古香的元曲形式来翻译。寄到出版社,出版社认为文笔不一致。考虑到既然生豪毕生为莎剧,所以留下五部半我自己翻译。1955年至1956年,我请假一年,到四川,参考着朱文振的译本,完成了《亨利五世》半部,《亨利六世》三部,《理查三世》一部,只剩《亨利八世》。这些译稿连同生豪给我信的一部分,那些信我想挑出来整理的,文革期间全部烧毁。
       7月21日,宋先生的儿子朱尚刚打来电话说:"在我妈的抽屉里发现一首诗,像屈原的《九歌》。“当天晚上我就去他家,抄录这首诗:《招魂》。
       也许是你驾着月光的年轮/经过我的窗前探望/否则今夜的月色/何以有如此灿烂的光辉/回来回来吧/这里正是你不能忘情的故乡/
       也许是你驾着云气的骏马/经过我楼头彷徨/是那么轻轻地/悄悄地/不给留一丝印痕/回来回来吧/这里正是你倦倦的亲人/
       哦,寂寞的诗人/我仿佛听见你寂寞的低吟/也许是沧桑的变化/留给你生不逢时的遗憾/回来回来吧/这里可以安息你疲乏的心灵/
       在宋先生的抽屉里,还发现她已经将朱生豪1933年编的《芳草词撷》全部誊抄完毕。
       朱尚刚告诉我:”妈生前说过把骨灰撒在南湖(又名鸳鸯湖)。“我想起朱生豪曾经致信宋先生:”我希望我们变作一对幽魂,每夜在林中水边徘徊,因为夜里总是比白天静得可爱得多。“
  • 以前的爱情怎么这么有味
  • 不许你再叫我先生,否则我要从字典中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你。特此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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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太可爱了。哈哈
  • "你不懂写信的艺术,像“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种句子,怎么可以放在信的开头地方呢?你试想一想,要是我这信偶尔被别人在旁边偷看见了,开头第一句便是这样的话,我要不要难为情?理该是放在中段才是。否则把下面“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二句搬在头上做帽子,也很好。“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我没有什么意见”这样的句法,一点意味都没有;但如果说“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那就是绝妙好辞了。如果你缺少这种poetical instinct,至少也得把称呼上的“朱先生”三字改做“好友”,或者肉麻一点就用“孩子”;你瞧“朱先生,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样的话多么刺耳;“好友,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就给人一个好像含有不得不苦衷的印象了,虽然本身的意义实无二致;问题并不在“朱先生”或“好友”的称呼上,而是“请你莫怪我……”十个字,根本可以表示无情的拒绝和委婉的推辞两种意味。你该多读读《左传》。 "

    好可爱的男人...
  • 《朱生豪情书》没看过的一定要看。徐志摩的太腻,郁达夫的太琐,鲁迅的《两地书》更是没得比,我压根儿不管它叫情书。夏济安的恋爱日记也不错,几乎笑残了,夏先生也是真纯如赤子,有着一个30岁的男子不该有的笨拙和可爱。可终究不抵朱生豪情书的好玩,俏皮可爱。

    吴侬软语,朱先生,侬也特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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