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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活色生香比喻句

NuageL☁ 2011-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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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NuageL☁
    来自张佳玮写东西的地方 2011-06-09 08:00:00 查看原文
    小学时老师教比喻、拟人,然后还要拿例句来分析,考察我们是否目光如炬,能像审犯人一样分辨出来。还有些经典比喻句,常背常新。
      
      中国人以前小说皆出话本,做比喻自有套成法。比如眉似春山,目如秋水,鼻若悬胆,唇若抹朱。肌肤如玉,吐气如兰。所以姑娘们都跟北条司的漫画一样,都美到一个路子去了。又比如贾宝玉唱酒令,“恰便似遮不尽的青山隐隐,流不尽的绿水悠悠”,等等。
      
      后来看得书多,隐约觉得,比喻非只为了描述明白。有些比喻很精当,让人如目见耳闻,比如鲁迅拿豆腐西施的八字脚比圆规——我是长大后才觉得这个比喻如此邪恶,当日只觉得贴切而已。但有些比喻,另有其他妙处。
      
      
      以前疑惑过纳博科夫何以有跨语言的能力,后来按住这句盘算:“我正在想到欧洲的野牛和天使,颜料持久的秘密,预言家的十四行诗,艺术的避难所。这便是你与我能够共享的唯一的永恒,我的洛丽塔。”
      得出结论:动人的是意象和词,是以画/意象动人。纳博科夫自己是个通感、共生感狂人(synesthesia),所以无论是俄语还是英语,他的小说能够唤起的“图象感”,是他非常无敌的秘籍。
      
      
      好的比喻,亦复如是。
      
      
      比如说,《倾城之恋》里,范柳原把从杯底看绿茶比做马来森林,芭蕉横斜。这比喻本身很妙,更妙在文章里多了清新爽绿之气,范柳原这人也忽然变可爱了。又比如马尔克斯“阳光像砖块一样粗糙”,以形见质的漂亮。
      如果用大量的比喻,很容易制造文本的“意象感”——这词是我自己瞎编的。比如,村上春树爱用无数比喻,“如空中所见西奈半岛般横无际涯的饥饿”,“静得像沉在湖底”,这是他的秘诀之一,他的小说就是这么制造画面感的。日本人常说村上春树有翻译腔,但读他的小说英译本,很能感受到这种表达能力。《围城》整体格调给人是本好玩的书,虽然方鸿渐日益凋零,但小说质地始终不灰,就好在许多比喻。《围城》里的比喻除了吐槽用,还有其他功能。你看这小说,会觉得不只是跟方鸿渐在走,而是和各类典籍上的学识和大师在开各类冷笑话(参考曹元朗、诸慎明诸章)。所以《围城》的气质很“浮空”。
      
      
      以前不知是巴赫金还是谁,说起过荷马的比喻特色,其实也如此。一个著名例子,海伦俩老公打得正欢,潘达勒斯抬手一箭射中墨涅拉俄斯,然后:
      
      放出浓黑的、喷流涌注的热血。
      如同一位迈俄尼亚或卡里亚妇女,用鲜红的颜料涂漆象牙,制作驭马的颊片,尽管
      许多驭手为之垂涎欲滴,它却静静地躺在里屋,作为王者的佳宝,受到双重的珍爱,既
      是马的饰物,又能为驭者增添荣光。
      就像这样,墨奈劳斯,鲜血浸染了你强健的大腿,你的小腿和线条分明的踝骨。
      
      
      这段话说明血浸透腿,简直有点喧宾夺主,但这也就是荷马所以为荷马。类似于此的句子,能让文本饱满明亮色彩斑斓得多。
      
      
      
      英法语里的比喻起手可长可短,懒怠就as if, comme起手,一高兴就直接加从句。相比起来,我们这里要简单些,像、似、好比、犹如,连长句会显得有些硬。但也有好处。庞德“人丛中这些幽灵似的人脸,潮湿的黑色树枝上的花瓣。”就是地道的“比喻顺便阐明意象”的神诗。庞德自己是很推崇古汉语诗的。古代人做起比喻来,如前说,“眉似春山”之类,总是一个一个很凝练的画境般的意象了。
      
      
      我觉得我国古代真正的文学遗产,其实是这类漂亮比喻句。类似的东西,让文章着色生春,斑斓绝伦,端的是瑰宝。举三例:
      
      
      《水浒传》楔子:
      只见穴内刮刺刺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力士施咸,飞锤击碎了始皇辇。一风憎折于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当然人民的创造力远不只此。《鹿鼎记》里十八摸纯以比喻凑成,姐姐的头发像啥脚像啥,硬是一幅图。《金瓶梅》里经典比喻章节无数,尤其是西门庆私通王六儿那段一个经典绝伦的长串比喻。古人写艳情所以显得“活色生香”,其实和拔步床、罗衾、熏香、果子、酒儿等意象有关外,还在于“玉肌花貌”、“口赛樱桃手赛荑”、“一个逆水撑船将玉股摇,一个稍公把舵将金莲揩”等其他华丽丽的比喻。中国人善于以诗画笔描绘情色,这点就比西方情色小说暖香软玉活泼灵动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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