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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恰克·帕拉尼克 谈 艾米·亨佩尔

大漁 2011-11-09



在汤姆·斯潘鲍尔(译注:Tom Spanbauer,美国作家,主张一种叫“危险写作”的极简主义写作手法,并办讲习班教导此类写作技巧,其最著名的学生恐怕就是恰克·帕拉尼克)的讲习班上学习极简主义写作,你读到的第一篇故事就是艾米·亨佩尔的《收获》。那过后,你算是毁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一旦读过,你会觉得几乎每一本你看过的书都糟透了。所有那些厚重的,第三人称叙述的,以情节为导向的,从时下新闻中撕几页下来写成的书——艾米·亨佩尔之后,你将为自己省下不少时间和金钱。

其实也不一定。每年我的退税明细表C中,我都会因为新买入亨佩尔的三本书,《活着的理由》,《在动物王国的大门前》和《跌落的家》,而扣除更多的钱。每年我都愿分享这些书。结果它们送出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好书都不会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办公室书架上挤满了让大多数人感到恶心的纪实读物,大部分是些法医尸检的课本,和一堆我讨厌的小说。

去年在纽约的一家酒吧,一家位于东区叫KGB(译注:纽约一家苏维埃风格文学酒吧,常有知名作家和诗人光顾)的文学酒吧,亨佩尔告诉我她的第一本书已经绝版了。我唯一知道的一本是放在波特兰的鲍威尔书店(译注:Powell’s Books,美国波特兰著名的独立书店)的珍本书区的橱窗里...



在汤姆·斯潘鲍尔(译注:Tom Spanbauer,美国作家,主张一种叫“危险写作”的极简主义写作手法,并办讲习班教导此类写作技巧,其最著名的学生恐怕就是恰克·帕拉尼克)的讲习班上学习极简主义写作,你读到的第一篇故事就是艾米·亨佩尔的《收获》。那过后,你算是毁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你一旦读过,你会觉得几乎每一本你看过的书都糟透了。所有那些厚重的,第三人称叙述的,以情节为导向的,从时下新闻中撕几页下来写成的书——艾米·亨佩尔之后,你将为自己省下不少时间和金钱。

其实也不一定。每年我的退税明细表C中,我都会因为新买入亨佩尔的三本书,《活着的理由》,《在动物王国的大门前》和《跌落的家》,而扣除更多的钱。每年我都愿分享这些书。结果它们送出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好书都不会回来。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办公室书架上挤满了让大多数人感到恶心的纪实读物,大部分是些法医尸检的课本,和一堆我讨厌的小说。

去年在纽约的一家酒吧,一家位于东区叫KGB(译注:纽约一家苏维埃风格文学酒吧,常有知名作家和诗人光顾)的文学酒吧,亨佩尔告诉我她的第一本书已经绝版了。我唯一知道的一本是放在波特兰的鲍威尔书店(译注:Powell’s Books,美国波特兰著名的独立书店)的珍本书区的橱窗里,第一版的硬皮装本,卖75美元。对那些我喜欢的作家,要和他们活生生的本人见面,我有一个规矩——关于这条规矩我留到最后再说。

除非亨佩尔的书能再版,否则我可能要花更多的钱或者只好少交点朋友了。你不能把这些书硬塞给别人,说:“读读看”,说:“不只是我吧,你看了也会哭的,对不对?”我有次把《动物王国》给一位朋友,然后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共同语言了。”

每一句话不只是精心设计,而是千锤百炼。每一处引语和段子,以及亨佩尔用滑稽风格抖出来的包袱,都那么有趣而洞彻,会让你铭记多年。我觉得亨佩尔也是以同样的方式来记住它,守住它,找到一个能真正让它闪光的地方。恐怖的隐喻象征如宝石般惹人注目,而亨佩尔则把它们镶嵌在自己的故事里。如同巧克力碎曲奇饼没有平淡的“饼干”打底,而只有巧克力碎和核桃碎。

以这样的方式,她的经历变成了你的经历。老师们常说学生需要达到情感上的突破,“啊-哈!”一声的发现时刻让你把故事留住。弗兰·勒波维茨(译注:Fran Lebowitz,美国名流女作家,以辛辣的社会评论闻名)仍然在写她第一次看见时钟而理解时刻的概念的经历。亨佩尔的作品里有的也全是这样的闪回,而且每一次都让你有似曾相识的刺痛。

就在现在,斯潘鲍尔正在用从他那本老《季刊》(The Quarterly)杂志上影印下来的《收获》教导着另一帮学生,那份杂志由高登·里斯(译注:Gordon Lish,美国作家,文学编辑,传说中就是他大幅删减卡佛的作品帮他形成了极简主义风格,他发掘和教导过许多美国作家,艾米·亨佩尔就是其中一位)主编,就是他把极简主义教给了汤姆和艾米。然后是我。

一开始,《收获》读起来像是一张满是细节的流水账。你根本不明白是什么让你读到七页纸的结尾会差点流下泪来。你有点迷糊和不知所措。这不过是一些以第一人称罗列的凡尘琐事,但是它们组合来的整体却超过了各部分相加的总和。大部分的情节都搞笑得要死,但是当最后一刻来临,当你被这些笑弹解除了武装,它就会击碎你的心。

她会伤透你的心。这是第一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那个邪恶的艾米·亨佩尔。那也是斯潘鲍尔会教给你的第一条:一个好故事应该会惹你发笑,然后,让你心碎。而最后一条则是:你永远也写不到这么好。你不会了解这一点,直到你写废一大堆的纸,年复一年地手里握笔浪费着你的空余时间。在任何一个这样糟透的时刻,你只需拿起一本亨佩尔的作品就会发现你最好的作品也不过是对她最烂的那篇的拙劣模仿。

为了展示什么是极简主义,学生们围坐在斯潘鲍尔的饭桌旁用十周的时间解析《收获》。你首先学到的是汤姆所谓的“马”。这个比喻是说——如果你驾马车从犹他到加州,一路上你用的会是同样的马。把这个词换成“主题”或者“副歌”,你懂的。极简主义中,故事是一部交响乐,发展再发展,但绝不会把主题旋律丢掉。所有的人物和场景,看起来各不相同的东西,它们都表现了故事主题的某一面。在《收获》中,我们可以看到每一个细节是怎样构成了死与消亡的主题的一部分,从肾器官的供者到僵硬的手指再到电视剧《豪门恩怨》(译注:Dynasty,八十年代美国电视剧,《收获》中并未点明说的是这一部戏)。

下一条,斯潘鲍尔称之为“烫坏的舌头”。指的是一种说话的方式,不过是用错误的说法,扭曲的说法,来拖慢读者。强迫读者读得更仔细,也许要读两次,而不是只需要粗浅的扫过一些抽象的形象,图省事的副词或者陈腔滥调的表面。

对极简主义来说,陈腔滥调被称为“已收到的文字”。

亨佩尔在《收获》中写道:“我打发着日子有如一颗行刑台上滚落的头颅。”就在这里,你找到了她的关于死与消亡的“马”,而她的遣词造句让你放慢速度让你更仔细更留心。

噢,对了,极简主义是不允许抽象的。请别用那些傻乎乎的副词了,像困倦地,暴躁地,伤心地等等。也不要用度量词,不要用尺,码,度数或是岁数。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这种说法——鬼知道是什么意思?

在《收获》中,亨佩尔写的是:“我开始把‘瓶’字念成‘平’而不是‘频’的那一年,一个我还不怎么认识的男人几乎意外地要了我的命。”

不是从干巴巴的年龄或是尺寸,你得到的人物形象却显得丰满复杂,另外这里也体现了“烫坏的舌头”,和她的关于死亡的“马”。

现在明白这些部分是怎么组合起来的了吧?

其它你能从极简主义学到的,还有“记录的天使”。意思是说写作时不作任何评判。不要把诸如肥胖或幸福的这些词塞给读者。你只可以描述行为和外表,以一种能让读者心中自己作出判断的方式。不管是什么,你所做的只是摊开所有细节,让它们自己在读者内心重新组装起来。

艾米·亨佩尔就是这么做的。她没有告诉我们《收获》中那个男朋友是个混球,我们看到的是他抓着自己浸湿了他女朋友的血的毛衣,却对她说:“你会没事的,不过这件毛衣算是毁了。”

少变成了多。你得到的不是汹涌而来的一般琐碎细节,而是点滴细流般的单句段落,每一个都激起自己的情感波澜。往好了说,她是一个陈述案件的律师,展示出一个接一个的证据。往坏了说,她是一个巫师,用法术捉弄人。但是阅读本来就是如此,中枪之前你不会知道子弹从哪儿打来。

那么,我们已经讲过了“马”,“烫坏的舌头”和“记录的天使”。接下来,则是要写到“点子上”。亨佩尔示范了写一个故事,用不着连续不断地写些有的没的来强迫读者集中注意。你不必把着读者的两只耳朵,把事情的每个瞬间都捅进他们的嗓子眼。与之相反,一个故事可以是一连串的有味道,摸得到的细节。斯潘鲍尔和里斯所说的“踩在点子上”,是给读者带来共鸣的生理反应,深入肺腑的反应。

唯一麻烦是很难从亨佩尔用片段构建的宫殿中引用。脱离上下文取出一片,它就失去了力量。法国哲人雅克·德里达(译注:Jacques Derrida,法国著名解构主义哲学家)将写小说类比成编软件程序,一个运行在以你的大脑作为硬件的程序。把分散的各种宏指令串到一起,组合起来才引起反应。没有哪个小说做得有亨佩尔的好,她的每个故事都如此紧凑,将简单的事情提炼得如此精炼,你能做的只是五体着地,埋首赞美。

关于我和人见面——如果我喜欢他们作品的话——的规矩是,我其实不愿冒这份看到他们放屁剔牙的风险。去年在纽约,我在联合广场的邦诺书店做了一场读书会,我赞美了亨佩尔,说如果她写得够多的话,我宁可回家呆着,整天躺在床上读她的书。结果第二天晚上,她来了我在东区的朗读会。我喝了半瓶啤酒,我们在没有放屁的情况下聊了天。

然而,我还是希望不会再见到她。不过我确实花了$75买了那本书的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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