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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哲学

2011-11-08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54俱乐部的新年庆祝party(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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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安迪沃霍尔拿着自己的英文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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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安迪照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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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沃霍尔的画作-可口可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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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沃霍尔的坎贝尔罐头版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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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推荐序一 消费时代的自由和诚实

陈丹青

安迪-沃霍尔不是作家而超越所有作家。至少,从自然主义、意识流到新小说作家们苦心开掘的领域,被他轻而易举大幅度刷新。他使每分钟的琐屑与念头值得一顾、值得一写,一如他使世界同意:汤罐与广告值得一画。半世纪前,他公开为绘画重新定义,此后又在私下重新定义了写作。

这本书展示了无所不在的自由和诚实,或...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54俱乐部的新年庆祝party(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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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安迪沃霍尔拿着自己的英文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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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安迪照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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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沃霍尔的画作-可口可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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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沃霍尔的坎贝尔罐头版画(图)

http://lz.book.sohu.com/data/upload-pic/83/4137-1214302483.jpg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推荐序一 消费时代的自由和诚实

陈丹青

安迪-沃霍尔不是作家而超越所有作家。至少,从自然主义、意识流到新小说作家们苦心开掘的领域,被他轻而易举大幅度刷新。他使每分钟的琐屑与念头值得一顾、值得一写,一如他使世界同意:汤罐与广告值得一画。半世纪前,他公开为绘画重新定义,此后又在私下重新定义了写作。

这本书展示了无所不在的自由和诚实,或者说,沃霍尔以无辜的自私、病态的天真、备受困扰的好奇心,以及对任何外部信息与内心活动的天然的平等意识,向我们证明什么才是自由和诚实。阅读它,我发现自己对消费时代种种人性的可能,对于时尚、购物、金钱、媒体、性等等的感知,仍处于前消费时代。

沃霍尔已经过时了,但他在我们这里尚属未来。现在,沃霍尔将近三十年前那些语无伦次而异常细腻的独白,对于自以为进入现代生活的中国都市读者们,可能正当其时。不过请注意,你休想从中获益,除非你也像他那样诚实地面对自由,以至无须在乎那就是自由,就是诚实。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推荐序二 安迪-沃霍尔的遗产

徐冰

我曾用一套《天书》,换过一件安迪-沃霍尔的版画。而这幅画的真假,在今天看来,也是一个疑问。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是美国安迪-沃霍尔委员会的成员,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鉴别、清理沃霍尔留下的繁杂的艺术作品。

其实,沃霍尔留下的真正繁杂的是他的思想、生活和处理艺术的方式。

他的复杂性在于:他把艺术与社会核心部分的关系,看得透到了让人“无从下手”的程度。只有退回到中国禅智慧的方法里,才有可能找到大致的对位。

这本书差不多是一本禅的公案集。

如果你总是期待师傅告诉你什么是禅的要旨,师傅一定不会告诉你。如果你想从沃霍尔这本书里找到对艺术的回答,同样也一定找不到。这种“尴尬”正是沃霍尔的一种方法。

事实上,学会想事情的方法比弄清楚一个事情的概念,不知道要重要多少。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青春期)Love(Puberty)(1)

我的人生中有一段时间,在50年代晚期,我开始觉得自己从认识的人身上感染到他们的疑难杂症。一个朋友无可救药地与一名已婚妇女有染,另一个透露他是同志,一个我钟爱的女人显现出强烈的精神分裂征兆。我从未感觉到自己有什么问题,因为我从未具体界定任何问题,但是,如今我感到朋友的种种疑难杂症像细菌一样自动散布到我身上。

我决定寻求精神科诊治,就如同许许多多我认识的人所做的一样。我觉得我该界定一些自己的问题——假如我,确实,有任何问题的话——而不光是满怀同情眼睁睁看着朋友的疑难杂症。

我小时候经历过三次精神崩溃,每次中间各间隔一年。一次是我八岁的时候,一次是九岁,一次是十岁。这几次发病——风湿性舞蹈症(St.VitusDance)——全都是在暑假第一天发作的。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我整个夏天都花在听收音机上,还有抱着我的查理-麦卡锡(CharlieMcCarthy)玩偶,以及和散落满床单上和枕头下没剪下来的纸娃娃一起躺在床上。

我的父亲一直不停前往各个煤矿场出差,我向来很少见到他。我的母亲会用她浓重的捷克斯洛伐克口音竭尽所能地念书给我听,而我一定会在她念完狄克-崔西之后说:“妈,谢谢。”即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而每次我画完一页着色本,她就会给我一条赫尔希(Hershey)巧克力棒。

当我回想起我的中学岁月,说真的,我记得的只有上学时的漫长路程,穿过晒衣架上晾着女用包头巾与连身工作裤的捷克贫民窟,位在宾州的麦基斯波特(McKeesport)。我不特别受人欢迎,但有几个不错的朋友。我跟谁都不特别亲,虽说我认为我是想要与人亲近,因为当我看见那些小朋友彼此倾诉各自的问题时,我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没有人对我倾吐心事——我不是他们会想要倾吐心事的那种人。我们每天都会经过一座桥,桥下有用过的避孕用品。我总是大声地对所有人说出那些是什么东西,然后他们会笑。

有年夏天,我找到一份百货公司里的差事,替一个叫做沃玛先生的大好人翻阅《时尚》(Vogue)和《哈泼时尚》(Harper’sBazaar)以及其他欧洲时装杂志。我的酬劳好像是每小时五毛钱,而我的工作就是找寻“点子”。我不记得我曾找到过或是想到过任何点子。沃玛先生对我来说是个偶像,因为他来自纽约,这点看起来很令人兴奋。不过,我自己倒是从没当真想过要去那里。

但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一个朋友把我塞进克罗格(Kroger)超市的购物袋里,把我带到纽约。我仍旧想要与其他人亲近。我不断与不同的室友同住,心想我们会变成知心好友,分担彼此的疑难杂症,但我总发现,他们有兴趣的不过是找个人来分担房租。一度,我跟十七个不同的人住在一〇三街与曼哈顿大道交叉口的一个地下室里,而这十七个人里面,没有一个人曾经跟我分担过真正的疑难杂症。他们也都是搞创作的年轻人——那里或多或少算是个“艺术公社”——所以我知道他们必定有一大堆难题,但我从未听说过任何一个。厨房里时常发生到底谁买了哪一片意大利腊肠之类的争执,不过差不多就这样。那个时候,我每天工作相当长的时间,所以我猜就算他们告诉我任何他们的疑难杂症,我也不会有时间听,但我仍旧感觉到被排除在外而心灵受创。

我整个白天都来来回回在找工作,晚上就在家里画这些经历。这就是我50年代时的生活:问候卡还有水彩画还有偶尔参加一场咖啡馆的诗作朗诵。

除了花在工作上的漫长时间外,我对那些日子记忆最为深刻的,就是蟑螂。我住过的每一间公寓都有一大堆的蟑螂。我永远忘不了一次羞辱的经验,我带了作品集到卡梅尔-斯诺(CarmelSnow)在《哈泼时尚》杂志的办公室,拉开作品集拉链,不料一只蟑螂爬出来沿着桌脚溜下去。她替我感到十分难过,所以给了我一份工作。

所以说我有过不计其数的室友。时至今日,在纽约市,我几乎每晚出门都会遇到某个以前一同住过的人,而此人必然一成不变地跟我的约会对象说明:“我以前跟安迪一起住过。”我总是脸色发白——我是说,更白。同样的场面发生过几次之后,我的约会对象搞不清楚我怎么能跟这么多人同住过,尤其是当他们只认识如今已独来独往的我。好了,有些人把我想成是60年代媒体派对常客,习惯带着至少半打“保镖”抵达派对,他们可能会怀疑我怎么胆敢称自己是个“独行侠”,所以让我解释我真是这个意思以及这为何是真话。在我的人生中,当我“感觉到”最为合群并寻求知心好友的时候,我找不到任何接受者,因此在我最孤单时正是我最不想要孤单的时候。而从我决定宁愿孤单一人,不要任何人跟我诉说他们的问题的那一刻起,每一个我生平连见都没见过的人,都开始追着我跟我说那些我已经决定最好不要去听的事情。我在心里认定我是个独行侠之际,也正是我得到一群你可称之为“追随者”的时候。

一旦你停止欲求某个东西,你就会得到它。我觉得这真是绝对不变的真理。

我觉得自己感染到朋友的疑难杂症,于是去看一名位于格林威治村的精神科医生,向他诉说我的一切。我告诉他我一生的故事,还有我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问题,还有我如何感染到朋友的疑难杂症,然后他说他会打电话给我约下次的会诊,好让我们可以多谈一点,而他始终没有打给我。如今当我想到这件事,我了解到他说要打电话却没打是很不专业的。从精神科医生那里回家的路上,我顺道去了梅西百货公司(Macy's),然后莫名其妙地买了我的第一台电视机,一台十九英寸的RCA黑白电视。我把它搬回独居的公寓里,在东七十五街的EI下方,然后马上将精神科医生忘得一干二净。我让电视无时无刻地开着,特别是当其他人在对我诉说他们的疑难杂症的时候,我发现电视正好足以转移我的注意力,使得那些人告诉我的疑难杂症再也不会真的影响我。简直就跟魔术一样。

我的公寓位于“雪莉美女海报酒吧”(Shirley’sPin-UpBar)楼上,梅布尔-默塞尔会屈驾前来并演唱《你真可爱》(YouAreSoAdorable),而电视同样赋予这件事一个全新的观点。这栋建物是一栋五层楼的楼梯公寓,我本来住在五楼。然后,当二楼空出来的时候,我把二楼也租下来,所以后来我有了两层楼,但并非两层相连的楼层。不过,我买了电视机之后,我越来越常待在有电视的楼层。

在我决定当个独行侠之后的那几年,我变得越来越受欢迎,并发现我有越来越多的朋友。就专业上来说,我的成绩相当不错。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一些人为我工作,并同意安排他们住在我的工作室里。在那个时候,一切都很宽松、很有弹性。工作室里的人整天整夜都在里面。朋友的朋友。留声机上永远放着玛丽亚-卡拉斯,室内有一大堆镜子与一大堆锡箔。

当时我已经发表我的“波普艺术”(PopArt)宣言,因此我有一大堆工作要做,一大堆画布要撑起来。通常,我从早上十点工作到晚上十点,回家去睡觉,然后早上再回来,但是早上我到工作室的时候,我前一天晚上离开时留在那里的人依然在里面,依然精神奕奕,依然伴着卡拉斯与镜子。

那时我才明白人们能有多疯狂。举例来说,有个女孩搬进电梯里,一个星期都不肯出来,一直到他们拒绝拿可乐给她喝才出来。我不知道那整个圈子的意义为何。既然工作室的租金是由我来支付,我猜某个程度上来说,那算是“我的”社交圈,但是别问我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我始终搞不清楚。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青春期)Love(Puberty)(2)

工作室的地点好极了——第四十七街与第三大道。我们每次都会看见示威群众前往联合国大楼参加各种集会游行。有一次教皇搭车经过四十七街前往圣帕特里克(St.Patrick’s)大教堂。赫鲁晓夫(Khrushchev)也经过一次。这是一条很棒、很宽的街道。各色名人开始前来工作室逗留,来窥探永无止息的派对活动,我猜——凯鲁雅克、金斯堡、简-芳达与丹尼斯-霍珀、巴涅特-纽曼、茱蒂-嘉兰、滚石乐队(RollingStones)。地下丝绒乐队(VelvetUnderground)开始在工作室的一角排练,就在1963年我们一同进行横跨美国的混合媒材巡回演出之前。似乎一切都在当时开始起步。

那些反文化(counterculture)、次文化、波普艺术、超级巨星、药物、灯光、迪斯科——任何我们认为是“年轻又热门”的事情——大概都在当时开始起步。在某个地方一定会有派对:如果地下室里没有派对,那屋顶上一定有;如果地铁里没有派对,那巴士上一定有;如果船上没有派对,那自由女神像里一定有。大家随时随地都为了派对而盛装打扮。《明日狂欢派对》(AllTomorrow’sParty)是地下丝绒乐队以前常在“荡”(Dom)演出的曲子,当时下东区(LowerEastSide)刚刚开始褪去其移民区的样态,变得时尚热门起来。“那个可怜的女孩该穿什么服装∕去参加明日所有的狂欢派对……”我非常喜欢这首歌。由地下丝绒乐队弹奏,妮可演唱。

在那些日子里,一切的一切都夸张奢华。你得有钱才能买得起流行的衣服,来自像是“随身用品”(Paraphernalia)这样的精品服装店,或者像是泰格-摩尔斯(TigerMorse)这样的设计师。泰格会到克莱因(Klein’s)和梅丝(Mays)这种地方买一件两块钱的外套,拆掉上面的蝴蝶结和花饰,然后拿到她自己的店里卖四百块钱。她对饰品也很有一套。她把伍尔沃思(Woolworth)大卖场买来的货色黏上个怪东西,然后索价五十块钱。她有一种神奇的本事,就是能够分辨哪些来到她店里的客人真的会买东西。我曾经目睹她看了一位容貌姣好、衣着得体的女性一眼后说:“很抱歉,本店没有能卖给你的东西。”她总是能够分辨得出来。她会买任何亮晶晶的东西。她正是那个发明了自备电池灯泡装的人。

在60年代,每一个人对其他每一个人都感到兴味盎然。药物在这里帮了点小忙。突然间,每个人都平等起来——社交名媛和私家司机,女服务生和大老板。我一位来自新泽西州名叫英格丽的朋友发明了一个新的姓氏,配上她崭新、漫无章法的演艺生涯恰到好处。她称呼自己为“超级巨星英格丽”(IngridSuperstar)。我敢肯定是英格丽发明了这个字。要不然,我征求任何握有在英格丽之前印着“超级巨星”简报的人拿来给我看。我们去的派对越多,她的名字被写进报纸的次数也就越频繁。超级巨星英格丽,而“超级巨星”正展开其媒体热潮。几周前英格丽打电话给我,如今她成了一名裁缝师。但她的名字依然响亮。很不可思议,是不是?

在60年代,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都感到兴味盎然。

在70年代,每一个人开始抛弃每一个人。

60年代吵吵嚷嚷。

70年代空空荡荡。

当我买第一台电视机的时候,我就不再那么在意跟其他人享有亲密关系了。我曾经受过很多伤害,那种程度是只有当你非常在意时才会感到那么受伤。所以我想我从前的确相当在意,当时还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波普艺术”或“地下电影”或“超级巨星”。

因此在50年代晚期,我开始了与电视机的一段恋情,一直持续到现在,有时我在卧室里一次让四台电视机开着。但我一直没有结婚,直到1964年我拿到第一台录音机。我的妻子。我跟我的录音机结婚已经十年了。当我说“我们”,我指的是我跟我的录音机。很多人不了解这一点。

获得录音机,确切终结了我所有可能享有的感情生活,但我欣见它结束。再也没有什么事情会是疑难杂症,因为疑难杂症只代表一卷好带子,而不再是疑难杂症。一个有意思的疑难杂症是一卷有意思的录音带。这件事情每个人都知道,并且为了录音带而卖力演出。你无法分辨哪些疑难杂症是真的,哪些是为了录音带而夸大其词。更棒的是,那些对你倾诉疑难杂症的人再也无法分辨他们是真的有这些疑难杂症,还是他们只不过是在表演。

我想,在60年代,大家忘了情感是怎么一回事。而我不认为他们曾经回想起来。我想一旦你从某个角度看待情感之后,你便再也无法将它视为真实。这或多或少就是发生在我身上的情形。

我无法确切知道我是否曾有能力去爱,但在60年代之后,我再也不曾以“爱”的观点来思考。

然而,我变得对某些人“痴迷”,可以这么说。60年代有一个人令我痴迷的程度远超过任何我认识的人。而我所体验到的痴迷与某种爱的体验大概非常接近。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壮年期)Love(Prime)

出租车(Taxi)来自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市(Charleston)——一名困惑、美丽的社交名媛,跟家里闹翻了来到纽约。她具有一种深沉强烈的茫然,质地脆弱,使她成为每个人私密绮想的投射物。出租车可以成为任何你要她变成的东西——小女孩、女人、聪明伶俐、愚昧傻气、富有、贫穷——任何东西。她是一种奇妙、美好的空白。终结所有神秘的一种神秘。

她是个无可救药的骗子;她就是对任何事情都没办法说实话。真是个天生的演员。她可以真的掉眼泪。她就是有办法让你相信她——这就是她予取予求的方法。

出租车发明了迷你裙。她试图向她在查尔斯顿市的亲朋好友证明她可以不靠任何东西过活,因此她会到下东区买最便宜的衣服,刚好就是小女生的裙子,而她的腰非常纤细,所以她永远有办法穿得下。一条裙子五毛钱。她是第一个穿着芭蕾舞袜做整体装扮的人,然后戴上大型耳环增添风采。她是个创新者——基于需要也基于乐趣——而大型时尚杂志立刻跟上她创造的风潮。她相当了不起。

我们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而认识,这位朋友才刚因为在电视益智游戏里推销一个厨房用品的新概念而发了财。我看了出租车一眼,就知道她比我所认识的任何人有更多问题。如此美丽却又如此病态。我深深感到好奇。

当时她赖以维生的钱已经差不多消耗殆尽。她仍在萨顿园区(SuttonPlace)有一间不错的公寓,偶尔她也会说服某个有钱的朋友给她一大笔钱。就像我说过的,她有办法打开眼泪的开关,然后得到任何她想要的东西。

一开始,我对于出租车到底嗑多少药毫不知情,但是当我们越来越常碰面,我才明白她的问题有多严重。

对她来说,除了嗑药以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拿到药。把药藏好。她会跳上一辆豪华大礼车专程前往费城,沿路哭诉她的安非他命没了。而她总是有办法得到手,因为出租车就是有这个本事。然后,她会把到手的货加进她私藏在置物箱底部的那一整磅安非他命里。

她某个有钱的金主朋友甚至试图帮她在时装界创业,设计她自己的服装。他从一个蹩脚设计师手上买下位于二十九街的一间工厂,前屋主刚在佛罗里达州买了一间大厦公寓,一心想离开纽约。这位金主朋友接手整个工厂的生意运作,里面的七位裁缝师仍在工作岗位上踩着裁缝机,他找来出租车开始着手设计。营业方面的例行事务全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提出设计图,那些基本上不过就是拷贝她为自己搭配打扮的样子。

结果最后她开始帮裁缝师“打针”,把玩前任经营者留下来沿着墙边一整排瓶瓶罐罐的串珠、钮扣和装饰品。这档生意,不消说,当然没能兴旺起来。出租车一整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上城的鲁本餐厅(Reuben’s)吃午餐,点他们的名人三明治——安娜-玛丽亚-阿柏盖特、阿瑟-戈佛雷,以及莫顿-唐尼是她的最爱——然后不断跑进女厕把手指头伸进喉咙里,把每一个三明治给催吐出来。她想尽办法不让自己变胖。她会毫无节制地大吃大喝一阵,然后一再地催吐又催吐,然后一次吞下四颗镇静剂,接着一连四天无声无息。这个时候,她的“朋友们”会趁她睡着的时候去帮她“重新整理”她的皮包。四天后,当她醒来的时候,她会不承认自己曾经睡着过。

一开始我以为出租车只会囤积药物。我知道囤积是一种自私的行为,但我以为她只有在药物方面会这么做。我见过她跟别人讨来足够打一针的药,然后把药放进上面写了日期的小信封袋存到置物箱的箱底。但后来我终于明白,出租车在每一方面都自私得很。

她还在服装设计业的时候,有一天我跟一个朋友去拜访她。地板上满满全是一片又一片的天鹅绒与缎子碎布料,我的朋友询问她能不能要一块布料,大小足以拿来做一本字典的封面就好。上千片的碎布散落在地板各处,可以说多得连我们的脚都被盖住了,然而出租车却看着她说:“最好的时机是早上。改天早上再过来,找找看门口的那几桶,应该会找得到你要的东西。”

还有一次我们一起搭出租车,她哭诉说她一毛钱都没有,说她很穷,然后当她打开皮包找纸巾的时候,我刚好瞥见里面有一个透明的零钱包塞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我什么话都懒得说。说又有什么用?但是隔天我问她:“你昨天那个塞满钞票的透明零钱包到哪儿去了?”她说:“昨天晚上在迪斯科被偷走了。”她什么事情都说不了实话。

出租车也囤积胸罩。她存了大概有五十副胸罩——从各色渐层的象牙白到浅粉红色,以及深玫瑰色到珊瑚红和白色——在她的大皮箱里。上面全都有价格标签。她从不把价格标签拿掉,连她穿的衣服都是。有一天,那个跟出租车要过碎布料的朋友缺钱,而出租车欠她钱。因此她决定拿一件背面还有班德尔百货公司(Bendel’s)标签的胸罩到店里去退钱。她趁出租车不注意的时候将胸罩塞进自己的袋子里,然后前往上城。她走进内衣部,解释说她来帮一个朋友退货——这个女生很显然远远超过A罩杯。售货小姐消失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拿着那副胸罩还有一本登记簿,说:“小姐,这副胸罩是1956年时买的。”这个出租车确实是个囤积成癖的人。

出租车在她的化妆包和置物箱里放有为数惊人的化妆品:五十副依尺寸排好的假睫毛、五十支睫毛膏、二十块睫毛粉饼、露华浓(Revlon)所出过每一款颜色的眼影——色彩缤纷与日常实用、雾面与亮面——二十块密斯佛陀(MaxFactor)的腮红……她花上好几个钟头的时间整理她的化妆包,拿透气胶带为每件化妆品贴上标签,帮那些瓶罐以及粉盒拂尘擦亮。每件东西看起来都必须完美无暇。

但是她对于脖子以下的任何东西,一点也不在乎。

她从来不洗澡。

我会说:“出租车,去洗个澡。”我会在浴缸放水,她会带着她的化妆包进到浴室里去,然后待上一个钟头。我大声问她:“你在浴缸里面吗?”“对,我在浴缸里面。”泼水声一阵一阵。但是当我听见她在浴室里蹑手蹑脚走来走去时,我从钥匙孔往里面偷看,而她正站在镜子前,在已经厚到结块的脸上涂抹上更多的化妆品。她永远不让她的脸碰到水——只用那些吸油纸,那些跟面巾纸一般薄的小纸张让你按压在脸上去除油光却不会破坏妆容。她就用那个。

几分钟后我再次从钥匙孔偷看,而她会在誊写她的通讯簿——或是某个人的通讯簿,那不重要——或者她会拿着黄色的记事本坐着,列出所有跟她上过床的男人,将他们分为三类——“睡过”、“干过”,还有“抱过”。假使她在最后一行写错一个字,使得笔记看来有点脏乱,她会把这一张撕掉,然后重新再来一次。过了一个小时,她会从浴室走出来,而我会没来由地说:“你没洗澡。”“有,有,我洗过了。”

我跟出租车在同一张床榻上共眠过一次。有个人在追求她,但她不想跟他睡觉,所以她爬进隔壁房间的床上跟我睡。她睡着了,但我就是没办法不去看她,因为我既着迷又惊恐。她的双手一直不停蠕动,它们不肯睡,它们不愿静止不动。她不断地抓痒,将指甲刺进皮肤留下印痕。过了三小时她醒过来,然后马上说她没有睡着。

出租车后来与我们渐行渐远,是她开始跟一名歌手∕乐手交往以后,此人只能说是“终极的流行巨星”——可能从以前到以后都是——他在大西洋两岸都迅速获得肯定,被当作是知识分子的猫王埃尔维斯-普里斯莱。我想念有出租车在身边的时光,但是我告诉自己或许现在有他来照顾她是件好事,因为也许他知道怎样能做得比我们更好。

出租车几年前在夏威夷过世,当时某个重要的企业家带她去那里“休息”。当时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衰老期)Love(Senility)(1)

恋爱太让人投入,而其实它不值得这么费心。但是假使,由于某种原因,你觉得它值得的话,你应该投入跟另一半同等的时间与精力。换句话说,“假如你为我付出,我就为你付出”。

人们面对恋爱有这么多问题,他们总是在找一个人可以当他们的维内托大道(ViaVeneto)、他们那盅不会塌陷的舒芙蕾(Soufflé)。小学一年级应该开一门有关爱的课程。学校应该要开有关美与爱与性的课程。爱是其中分量最大的课。我一向认为,他们应该展示如何做爱给儿童看,然后告知并展现给他们看这件事有多么空洞。然而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爱与性可是一门生意。

但是后来我又想,或许没有人为你指点迷津也没什么不好,因为假如你早就知道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的余生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供你幻想,那你大有可能会发疯,什么可以想的东西都没有,既然人越活越长命,可以在青春期后还留下这么多时间从事性行为。

对于青春期我记得的不多。由于体弱多病老跟查理-麦卡锡玩偶躺在床上,我大概错过了绝大部分的青春期,就像我错过了《白雪公主》一样。我一直到四十五岁才看了《白雪公主》,当时我跟罗曼-波兰斯基(RomanPolanski)一起到林肯中心(LincolnCenter)去看。我等了这么久或许是件好事,因为我想我不可能有比当时更兴奋的了。这件事情让我有了另一种想法,与其早早就告诉孩子性交的技巧与虚无的本质,也许倒还不如等到他们四十岁的时候再突如其来、非常兴奋地向他们揭露详情。你可以跟一个刚满四十岁的朋友走在街上,向他透露男欢女爱这种芝麻小事,等着他一开始理解到“哪个进去哪里”的惊吓平息之后,再耐心地解释其余的事情。然后突然间,他们的人生在四十岁有了新的意义。既然如今我们活得长命得多,我们停留在婴儿期的时间真该拉长一点。

正是如此漫长的生命周期迫使一切旧有的价值以其实用性脱落失序。从前人们在十五岁理解性爱然后在三十五岁死去时,我猜他们会遭逢的问题,显然比如今那些,在八岁左右理解性爱然后活到八十岁的人,要少得多。跟这同一个概念厮磨的时间可真是漫长啊。同一个无趣的概念。

父母若真心关爱子女,并希望他们的人生中那些百无聊赖、心生不满的比例尽可能缩小的话,或许应该回复到尽可能拖延不让他们的孩子出门约会,好让孩子们享有对未来更长的期待时间。

总而言之,性爱在银幕上与在书页之间都比在床笫之间来得刺激。让孩子阅读有关性的书刊,并满心期盼它的到来,然后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真枪实弹之前,向他们揭露一个消息,就是他们已经体验过最兴奋刺激的部分,而这个部分已经逝去了。

绮想式性爱远胜于真实的性爱。永远不去做是非常刺激的。最撩人的吸引力来自从未相遇的两极。

我热爱世界上的每一种“解放”运动,因为在“解放”之后,那些一直以来是个神秘谜团的事情变得可理解且无趣,然后没有任何人会觉得自己被摒弃在外,就算他们不属于当今引领风潮的一员。举例来说,寻觅丈夫与妻子的单身男女以往常常觉得被摒弃在外,因为从前婚姻的形象如此美好。简-怀特与罗伯特-杨(JaneWyattandRobertYoung)。尼克与诺拉-查尔斯(NickandNoraCharles)。伊索与弗雷德-莫兹(EthelandFredMertz)。大梧与白朗黛(DagwoodandBlondie)。

婚姻生活看起来如此美好,以至假如你不幸没有丈夫或妻子的话,人生似乎过不下去。对单身男女来说,婚姻似乎相当美妙,这里面的陷阱似乎也很动人,性爱永远意味着自动达到忘我境界——似乎从来没有人能找到适当的字眼来形容它,因为“你得亲身体验”才能知道那有多棒。这简直像是已婚人士这一方的集体阴谋,不让婚后上床未必全然美妙这件事情泄漏出去;要是他们能开诚布公,他们早就能帮助单身男女卸下心里的大石头。

然而有件事情向来是个守得相当严谨的秘密,就是假如你一旦跟某人结婚,你在床铺上便没有足够的空间,而且可能还得面对早晨起来的满口臭气。

关于爱情的歌多得不得了。然而,几天前有人寄给我一首歌的歌词时,我还是兴奋不已,这首歌讲的是他对什么事情都不在乎,以及他对我也不在乎。简直是太好了。他成功地传达了他什么也不在乎的想法。

我看不出来单身一个人有什么不对。我觉得这样好极了。人们为了私人情感而大惊小怪。其实不必如此。过生活也一样——人们也为了这件事而大惊小怪。但是私情与私生活是东方式哲人“不去”思考的事情。

我怀疑世上是否有恋爱能够永远维持下去。假如你已经结婚三十年,当你在“为你心爱的那个人做早餐”时,他走进来,他真的会感到心跳加速吗?我是说,假如这只是个一般的早晨。我猜他是因为早餐而心跳加速,而那样也不坏。有人做早餐给你吃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为了爱情付出最大的代价就是,你一定有个人在身边,你无法独处,后者当然好上许多。当然,最大的坏处就是床铺的空间不够。连宠物都会占据床铺的空间。

我崇尚长期的订婚关系。越长越好。

爱与性可以搭在一起,性与不爱可以搭在一起,而爱与不性也可以搭在一起。但是自爱与自性则不好。

你对地方或是物品的忠诚度,就和你对人一样。地方真的能让人的心跳加速,特别是假如你得搭飞机才到得了的话。

我妈总是说别为爱而操心,只要确保结得了婚就行。但是我一向知道我永远也不会结婚,因为我不想要小孩。我不要他们有和我同样的疑难杂症。我不认为有任何人应该活受罪。

我常常想到那些理当不该有任何问题的人,那些人结婚然后生活然后死掉,而一切都很美好。我没认识这样的人。他们一定或多或少都有问题,就算那个问题不过是马桶不通而已。

我理想的妻子是有很多钱,把钱全都带回家里来,还附带一台电视机。

每当我看老战争电影时,里面的女孩通过电讯传话人和远在海峡另一边的丈夫结为连理,而他们会说:“我听见你了,亲爱的!”这总令我感到十分着迷。而我一向认为假如他们能够维持那样的方式该有多棒,他们会有多快乐。不过,我猜想她们想要的是每个月的薪水袋。

我有一个电话伴侣。我们有一段至今长达六年的电话恋爱。我住在上城,而她住在下城。这是个巧妙的安排:我们无须承受另一半早晨的口臭,但我们可以跟其他快乐的夫妻一样,每天早晨共享美好的早餐。我在上城的厨房里,准备我的薄荷茶和一块原味、烤得半焦的英国松饼配上橘子果酱,而她在下城等着咖啡店送来一杯淡咖啡还有烘烤过后涂上蜂蜜与奶油的圆面包——大量的淡咖啡、蜂蜜、奶油,以及核籽。我们把话筒夹靠在脑袋与肩膀中间,聊天消磨阳光灿烂的早晨时光,而且可以随时走开甚或挂上电话。我们用不着担心孩子的事,只消担心电话的延长线。我们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她十二年前跟一个拿钉书枪的变装皇后结了婚,从那时候起多多少少便等着婚姻失效的那一天到来,虽然说有人问起时她总是说他死于一场泥流意外。

爱情的症候就是当你体内的某些化学成分变坏之际。所以说爱情里面一定有些东西,因为你的化学成分确实告诉你一些事情。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衰老期)Love(Senility)(2)

在我年轻一点的时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了解爱情,但既然学校里没有教,我转向电影寻求何谓爱情以及如何处理它的一点蛛丝马迹。在那个时代,你的确能从电影里学到一点关于某一种爱情的知识,不过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实际应用,获得一点过得去的成效。我是说,几天前我在电视上观赏1961年出品,由约翰-盖文(JohnGavin)与苏珊-海华(SusanHayward)主演的《后街》(BackStreet),我从头到尾都瞠目结舌,因为他们不断诉说的只是他们在一起的珍贵时光有多么美妙,因此每一刻珍贵的时光成了每一刻珍贵时光的见证。

然而,我一向认为电影可以更宏观地呈现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情形,如此一来,它可以帮助所有不了解的人知道该怎么做,有哪些选择。

我在早期的电影中其实试图要表现的是人们要怎么与其他人会面,他们彼此之间可以做什么事、可以说什么话。全盘的想法就是这样:两个人彼此认识。然后当你看过这部片子,你可以看懂其中全然的简易性,你了解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些影片显示一些人如何与其他人互动与应对。它们就像实际的社会学“实例”。它们像纪录片一样,而假如你认为它适用你的情况,那么它就是一个范例,假如它不适用你的情况,至少它是一部纪录片,它可以适用于某个你认识的人,它能够厘清某些你对这些人的疑问。

比方说,在《澡盆女孩》(TubGirls)中,这些女孩们必须跟别人一起在澡盆中洗澡,所以当我们在拍《澡盆女孩》时,她们学会如何跟他人一起洗澡。她们在澡盆中碰面。然后这个女孩必须带着她的澡盆到下一个跟她一起洗澡的人那里,因此她将澡盆夹在臂弯里然后带着她的澡盆……我们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澡盆。

我从未特别想拍只有性的电影。假如我想拍一部确实只有性的电影,我会拍摄一朵花开出另一朵花。而最好的爱情故事就是两只在同一个笼子中的相思鸟。

最好的爱情是那种“不去想它”的爱情。有些人能够跟人发生性行为而且真的让自己的心灵一片空白,然后用性加以填满;有些人永远无法让自己的心灵一片空白然后用性加以填满,因此当他们在性交当下,他们想着:“这真的是我吗?我真的在做这件事吗?这实在很诡异。五分钟前我不是在做这件事。再过一会,我也不会做这件事。我妈会怎么说?别人怎么会想到要做这件事呢?”因此第一种人——可以让自己的心灵一片空白用性填满然后不去想它的那种人——比较快活。另一种人必须找其他的事来放松,然后沉迷于其间。对我来说,那件其他的事就是幽默。

我只对一种人非常感兴趣,就是风趣好玩的人,因为只要一旦某个人不风趣,他便会令我感到无聊。但是假使对你的最大吸引力是有个风趣的人做伴的话,你会遇到一个问题,因为人很风趣不等同于性感,所以到最后,等到接近面对现实的时候,你不会真的被这个人吸引,你没办法真的“做”。

但是与其要做,我宁可在床上大笑。钻进被单里撂笑话,我猜,是最好的方法。“我表现得如何?”“很好,十分风趣。”“哇,你今晚真的很有趣。”

假如我找风尘女郎的话,我大概会付钱请她讲笑话。

有的时候,性不会被消磨掉。我曾看过有的情侣之间彼此的性爱经过好几年都没有被消磨的例子。

情侣在一起一段长时间之后,他们的确变得越来越像彼此,因为你喜欢另一个人,所以会学他们的言行举止还有他们好的小习惯。而且你们吃同样的食物。

每个人对于爱情都有不同的看法。一个我认识的女孩说:“当他不射在我的嘴里时,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这些年以来,我处理爱情比处理嫉妒要来得成功。我一天到晚感受到嫉妒发作。我想我可能是全世界最善妒的人之一。如果我的左手画出美丽的图案,我的右手便满心嫉妒。如果我的左腿跳出优美的舞步,我的右脚就开始嫉妒。我嘴的左边嫉妒右边吃了好东西。晚餐时我嫉妒另一个人想到某样比我所点的餐点更好的东西。我嫉妒某个人模糊不清的柯达拍立得照片,就算我自己已经有相同景象清晰的拍立得照片。基本上,当我无法享有所有每件事情的第一选择时,我便要抓狂。很多时候,我会做些我根本不想做的事情,就因为我身处嫉妒的待发状态,怕其他人会取而代之去做。事实上,我一直试图收购物品与人马,就因为我嫉妒别人可能会买下它们,而它们终究可能是很不错的东西。这是我人生的故事之一。而我生平上过电视的那少数几回,我对节目主持人感到如此嫉妒以致我说不出话来。只要电视摄影机一开,我只能想着:“我要有自己的节目,我要有自己的节目。”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衰老期)Love(Senility)(3)

当我以为有人爱上我的时候,我变得很紧张。每当我有一段“罗曼史”的时候,我紧张到带着整个办公室的人马陪我去。那通常有五六个人之多。他们全都来接我,然后我们一起去接她。爱我,就爱我的办公室。

到头来每个人都跟不对的人吻别道晚安。我感谢办公室的人前来护送我的方式之一,就是要自己抽空护送他们去约会。他们其中有一两个喜欢利用这项服务,因为他们有一两个人跟我有点像,他们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发生。他们告诉我,当“我”在场的时候,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我使得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无论我到哪里去,我看得出来他们其中有人高兴我走进门来,因为某个东西正在发酵,而他们等不及要我使任何事情都发生不了。特别是当他们受困于意大利时,你知道意大利人有多喜欢催化这些情况的发生。我是效果显著的解毒剂。

人们应该闭上眼睛坠入情网。闭上你的双眼就是了。别看。

我认识一些人花费许多时间幻想新的勾引伎俩。从前我以为只有那些不工作的人有时间去想那种事情,但我后来明白,大多数的人利用其他人的时间来幻想他们的新勾引伎俩。事实上,大多数在办公室上班的人一面梦想着新的勾引伎俩时,一面还有钱可以支领。

我崇尚昏暗的灯光以及幻像镜。人人有权采用他们所需要的灯光。再者,如果你像先前所提议,到了四十岁才理解性的话,你最好是崇尚灯光与幻像镜。

爱情可以购买与贩卖。从前有一名年纪较长的超级巨星,每当她所爱的人将她踢出门外时总是心碎哭泣,而我时常告诉她:“别担心。有一天你会成名,到时候你可以将他买下来。”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如今她非常快乐。

碧姬-芭铎(BrigitteBardot)属于第一群非常现代化的女性之一,她们视男人为爱情玩物,将他们买下,又将他们遗弃。我喜欢这样。

当今城里最时尚的女孩是那些属于夜晚的女孩。她们穿着最时尚的服装。从前她们总是跟不上时代,看起来一副落伍的样子,但如今她们是街上头一个穿新衣的人。她们变聪明了。较有头脑的女孩,如今也是属于夜晚的女孩。更自由解放。不过她们仍旧使用那些丑陋的肩包。

“性爱暨怀旧”想来很有意思。我走在西边四十几街的路上,在那些廉价色情业附近,看着他们放在门口那些八乘十英寸的女郎照片。其中一个橱窗的摆设有一种非常50年代的风格,但是那些照片并没有因岁月而泛黄或什么的,所以我无法断定照片中的女孩们当时正在屋里,或者那是一张遗留下来的旧照片,而屋内的女孩是一些疲乏的前嬉皮,不是照片中的咪咪-范-杜伦(MamieVanDoren)类型。我不知道。这家店专门服务的对象,很有可能是前来缅怀他们在50年代尝试追求过的女孩。

随着一切事物变迁如此之快,等到你一切准备就绪,你将自己的梦幻形象完好如初找出来的机会等于零。从前所有那些幻想着女孩们穿着美丽蕾丝胸罩与丝绸衬裙的小男孩该怎么办?他们没有机会找到自己一辈子期待盼望的东西,除非这个女孩刚去逛了当地的旧衣店,而这么做比什么都不做还更糟糕。

幻想与服装时常相辅相成,然而时代以及其他也使得这项结合遭受抛弃。服装制造商使用好的布料裁制精美的服装后,除了“合不合身”之外,一个什么都没想过的凡夫俗子买了西装或者衬衫,可能会与这套有着精良细部手工、使用上等布料裁剪的好看西装貌合神离。

但是随着人工越来越昂贵,厂商为了赚钱,开始逐年提供较为次等的手艺,但没有什么人抱怨,因此他们得寸进尺——如今他们仍不停探测底限——看他们能偷工减料到什么地步人们才会说:“这还算是衬衫吗?”近年来,那些中价位的服装制造商提供给顾客的东西真的是垃圾。除了服装制作的粗劣手法之外——疏松的针法、没有衬里、没有缝褶、没有缝边处理——还用合成布料制作衣服,使衣服打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穿都没好看过。(我认为,唯一好的合成布料只有尼龙。)

没错,这些日子,人人都必须留心所购买的东西,否则到头来可能买到垃圾。而且还付了一大笔钱。因此这表示,假如今天你看见一名衣着得体的人,你知道他们确实在服装及其外貌上花费大量心思。然后这样一来又坏了事,因为你其实不该花这么多心思关心你的外表。这在女孩子身上同样适用,不过没那么严格——她们可以多在乎自己一些,却不会成为索然无味的自恋,因为她们天生就比较漂亮。但是一个在乎自己外貌的男人往往绞尽脑汁意图吸引他人,而这种特质在男人身上一点也不吸引人。

因此今日,假如你在街上遇见一个看起来像是你青少年时期的梦中情人,很有可能这不是你的梦想,而是某个跟你有相同梦想的人决定,与其追求梦想或达成梦想,不如“成为梦想的化身”。所以他走进店里买下你们两人都喜欢的样貌。所以说,算了吧。

只消想想詹姆斯-狄恩(JamesDeans)以及那代表的意义。

杜鲁门-卡波特有一次跟我说,某些类型的性是怀旧情感全然、彻底的表态,我认为一点都没错。其他的性含有各种程度的怀旧,从少许到大量,但我想我们可以说,大多数的性都涉及对某些东西的某种形式的怀旧。

有的时候,性是对于从前你经常想做的怀旧。

性乃是对于性的怀旧。

有的人认为暴力很性感,但我永远无法这样想。

从前,“爱”在我妈的梦想排行榜上一直名列前茅。在我小时候,我妈常常会演奏这些曲目,我记得她有一本梦想排行榜,她会查看她的梦想,而她的本子会告诉她那是不是个好梦,这后面有一些曲目供她弹奏。而“爱”向来名列前茅。

当你想要成为某种样子,那表示你真的很喜爱它。你想要成为一块岩石时,你真的很喜爱那块岩石。我非常喜爱塑料玩偶。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一部分 爱(衰老期)Love(Senility)(4)

有着动人微笑的人令我着迷。你不禁要想,是什么东西使他们笑得如此动人。

一个人不化妆的时候,看起来最让人想亲吻。玛丽莲的双唇不属于令人想亲吻的唇,却非常适合拍照。

我的一部电影《女人解放》(WomeninRevolt)本来的片名是《性》(Sex),我现在记不得我们当初为何改名。片中三位女主角是三位男扮女装的演员——糖果达令(CandyDarling)、贾姬-柯蒂斯(JackieCurtis)、荷莉-悟隆(HollyWoodlawn)。他们扮演身处不同程度与不同阶段之“解放”的女性。

诸多样貌中,变装皇后这个活生生的证言代表着从前女人想要的模样,有些人依然希望女人是这个样子,也有些人确实依然想要变成这样。变装皇后是理想中电影明星式女性特质的流动数据库。她们提供一项纪录片的服务,往往奉献自身将那些光彩夺目的另类选择加以保存复活,以备(保持安全距离的)检验。

过去,你必须要腰缠万贯才能在医院住私人病房,但现在假如你是变装皇后,你就有私人病房。假如你是变装皇后,他们要将你与其他病患隔离开来,或许他们现在有足够的病房了。

对于那些花上一辈子时间试图成为女孩子的男孩,我感到深深着迷,因为他们得付出那么多努力——双倍的时间——才能除去那些泄漏机密的男性特征,并吸取所有的女性特征。我的意思不是说这样做正确。我不是说这是个好主意,我不是说这么做不算是自我挫败并自我摧残,而且我也不是说这不算是一名男性对于自身所能做到最最荒谬的一件事。我所要说的是,这是件极为辛苦的差事。这一点你不能否认。要使自己看起来与大自然赋予你的模样完全相反,然后摹拟一名从一开始便只是个梦幻女性的女人,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当他们把电影明星放进厨房里的时候,他们再也不是明星——他们就跟你我没有两样。变装皇后提醒我们,仍然有些明星跟你我是不同的。

有一段时间,我们找了很多变装皇后来演我们的电影,因为我们所认识真正的女生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而变装皇后对什么事情都兴致勃勃。但最近这些女生似乎又找回了她们的干劲,因此我们又用很多真正的女孩子来演戏。

在《女人解放》里,身为女人的男人贾姬-柯蒂斯所扮演的这位来自新泽西州贝永市(Bayonne)的处女小学老师,被迫提供美国先生(Mr.America)口头感谢——帮他吹喇叭——的时候,他即兴穿插了一句有关性幻灭最棒的台词。经过不断作呕反胃终于完事之后,可怜的贾姬想不通她到底有没有过性经验——“这不可能会是无数的女孩在遭到男友遗弃之后跑去自杀的原因。”贾姬表现出许许多多人的困惑,当他们发现性就跟其他事情一样辛苦。

人们的幻想正是为他们招致问题的原因。假如你没什么幻想的话就不会有问题,因为台面上有什么你便照单全收。但如此一来你不会有什么罗曼史,因为罗曼史是在其实不具备这些条件的人身上发掘你的幻想。我有一个朋友总是说:“爱着我的那个女人所爱的男人不是我。”

当你跟一个热恋中的人交谈的时候很容易就会失礼,因为他们对什么东西都特别敏感。我记得有一次在晚宴上,我和一对看起来十分幸福美满的情侣谈话,我说:“你们是我所见过看起来最快乐的一对恋人。”这句话还好,但继而我得寸进尺拿下当晚的“失礼”得分。“这一定是童话故事般的梦幻爱情故事。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青梅竹马。”就在那一刻,他们的脸拉了下来,然后他们转身离开,整个晚上都回避着我。我后来发现他们各自遗弃了自己的丈夫妻子与家庭来追求彼此。

因此当你跟其他人谈论他们的爱情生活时,真的得当心。人们在谈恋爱时,他们所有的问题都在一种怪异的比率,你很难知道什么时候会说错话。

试想那些你认识的人,他们爱情的疑难杂症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因为他们的爱情问题与他们的生活问题相去十万八千里。

我认识有个变装皇后一直在等待一个真正的男人来爱上他∕她。

我老是遇到强悍的女人在寻找软弱的男人来主宰她们。

我不认识有哪个人没有幻想。每个人一定都有幻想。

我有个电影制片友人说的一句话真是鞭辟入里,他说:“那些正经八百的人在床上还真能干。”他说的没错:他们很能干而且他们真的这么干。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沃霍尔的玛丽莲梦露版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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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沃霍尔的毛泽东版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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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沃霍尔为地下丝绒创作的专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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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沃霍尔在自由女神创作前的照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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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沃霍尔正在为伊迪塞奇维克点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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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美Beauty(1)

我从没见过哪个人我认为是不美的。

每个人一生中总有某个时刻是美的。往往是在不同的阶段。有时候他们在婴孩时期相貌出众,而长大后没有什么特出之处,但当他们年纪稍长后,可能又好看起来。或者,他们可能比较胖,却有张美丽的脸庞。或者有罗圈腿,但有副美丽的躯体。或者是美女中的翘楚,却胸部平平。或者是美男子中的魁首,但是“你知道那个地方”比较小。

有的人觉得美丽的人凡事比较顺遂,但其实这种事情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如果你长得漂亮,很有可能你的脑袋不发达。如果你长得不漂亮,很可能你不会脑袋不发达,所以说一切端看那颗不发达的脑袋和美貌。美貌的多寡。以及不发达脑袋的多寡。

我总是听见自己说:“她真是个美女!”或“他真是个美男子!”或“好个美人儿!”但是我始终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老实说,我不知道何谓美丽,更不用说何谓“美人”。因此这使我置身在一种奇怪的处境,因为我谈论“这是个美人”还有“那是个美人”的频繁程度是出了名的。有一年,所有的杂志都写了我的下一部电影将会是《美人儿》(TheBeauties)。它得到的公关宣传好极了,但接下来我始终无法决定谁该演这部电影。假使不是人人都是美人的话,那么没有人是,我不想暗示在《美人儿》一片中的小家伙是美人,而我其他影片中的小家伙不是,因此我必须抽回这部影片,就因为这个片名。它完全不对。

我其实不特别喜爱“美人”。我真正喜欢的是“健谈者”。对我来说,好的健谈者都很美丽,因为谈天说地正投我所好。从文字本身就可看出我为何喜欢“健谈者”胜过“美人”,我为何录音的频率比拍电影还高。我可不是指“有声电影”。健谈者实际上是在“做”一件事。美人是在“当”一种人。这未必是件坏事,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的是什么。跟在做事情的人在一起要有趣多了。

当我画自画像的时候,我剔除掉所有的青春豆,因为本来就该这么做。青春豆是一种暂时的症状,它跟本人真正看起来的样子毫无关联。永远略过你的豆疤——它们不属于你想完成的好画。

有些人是他们那个时代的美人,而他们的样貌也相当时尚,然后时代改变,品味也改变,接着十年过去了,假如他们依旧保持相同的样貌不做任何改变,假如他们把自己保养得很好,他们依然是个美人。

施拉夫餐厅(Schrafft’s)曾是它那个时代的美人,但后来他们试图追赶潮流,然后他们一再修改,直到他们的魅力尽失,结果被一家大公司收购。但是,假使他们能够就保持自己的外观与风格,并努力撑过他们不热门的萧条年岁,那么他们现在又会是当今最好的餐厅。在你的风格不受欢迎的时期,你必须坚守到底,因为假如它够好,它将会再次复兴,那么你将再次成为受人肯定的美人。

有一种美使旁人显得很渺小,让人觉得在它身边好像成了一只蚂蚁。我有一次在墨索里尼体育馆内,置身于一群雕像间。它们全比实物大上许多,而我觉得自己就跟蚂蚁一样。今天下午我画一个美人,有一只小虫困在我的颜料里。我试着除去小虫身上的颜料,我不断尝试,直到我把小虫在美人的嘴唇上弄死了。因此,那里有只小虫,本来可能是个美丽的东西,留在某个人的嘴唇上。我在墨索里尼体育馆的感觉就是这样。像只小虫一样。

照片中的美人与现实中的美人不一样。身为一名模特儿必定很辛苦,因为你想成为照片中的你,然而你看起来永远不可能像照片中的模样。因此你开始模仿照片。照片通常带入另一种不完全的面向(half-dimension)。(电影带入另一种完全面向。银幕上的魅力是很神秘的东西——假使你能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以及怎么创造它,你便有一个很棒的产品可以贩卖。但是除非你直亲眼见到这种魅力出现在银幕上,否则你甚至无法知道某个人是否拥有它。你必须试镜才会知道。)

只有极少数的美人同样是健谈者,但还是有几个。

美容觉。睡美人。

美容问题。问题美人。

即便是美人也可能会不吸引人。假如你刚巧在错误的灯光下拍到一个丽影,忘掉它。

我崇尚昏暗的灯光与幻像镜。

我崇尚整容手术。

有一度,我鼻子的样子让我很困扰——它总是红通通的——于是我决定要去磨皮。连我家族里的亲戚都称我为“安迪-红鼻子-沃霍尔拉(Warhola)”。我去看医生,我想他觉得他该迎合我,所以便帮我磨皮,当我走出圣路克医院时,内在还是同一个人,但外观上我多了一块绷带。

他们不会帮你麻醉,但是会用一瓶喷罐在你的脸喷上一种冷冻的东西。然后他们拿一块砂纸,在你的脸上到处磨来转去。事后会非常疼痛。你在家里待上两个星期等着结痂脱落。这些我全都做了,事实上却使得我的毛孔更粗大。我感到非常失望。

我还有另一项皮肤的问题——我八岁的时候体内所有的色素流失了。从前人们戏称我的另一个名字是“斑点”。以下是我认为我流失色素的来龙去脉:我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孩子,她有两种肤色,我感到非常着迷,所以我一直跟着她。不到两个月,我自己也变成两种肤色。而我甚至不认识那个女孩子——她不过是个我在街上看见的人。我问过一名医学院的学生,我是不是因为看着她就被感染。他什么话也没说。

约莫二十年前,我去了乔格特-克林格的护肤诊所,但乔格特拒绝为我服务。那是在她成立男性部门之前,她对我有差别待遇。

假使有人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擦乳液还有拔毛刷粉敲敲打打黏胶水,这样也很好,因为这样他们才有事情做。

有时候,那些有精神崩溃症状的人看起来可以很美,因为他们移动或走路的方式里面有一种脆弱的东西。他们显出一种让他们更美的情调。

有人告诉我有些美人在床上会丧失他们的美貌,尤其是当他们不做那些在床上该做的事情时。我不相信有这回事。

当你对某个人有意思,而你认为他们可能对你也有意思的时候,你应该马上指出你所有的美容问题与缺陷,而不是心存侥幸希望他们不会发现。比方说,也许,你有某种你无法改善的永久性美容问题,例如过短的腿,就把它说出来。“你可能注意到了,比起我身体其他部位的比例,我的腿非常的短。”何必留给另一个人自己发现的快感?一旦这件事情公开以后,至少你知道它日后永远不会成为这段感情的争论点,而假使它真的变成争执点的话,你永远可以说:“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美Beauty(2)

就另一方面来说,若是说你有一个暂时性美容问题——一颗新长的青春豆、毫无光泽的头发、缺乏睡眠的双眼、肚子上多了五磅肥肉——无论如何,不管是什么,你都应该说出来。假使你不将它指出来说:“每个月的这个时候,我的头发就会缺乏光泽,大概是我的好朋友快来了。”或是:“我在圣诞节时吃RussellStover巧克力胖了五磅,不过我会马上把它减掉。”——如果你不说出这些事,他们很有可能把你暂时的美容问题当作是永久的问题。如果你才刚认识他们,他们怎么有可能不作如是想?记住,他们之前从来没见过你。因此你有责任将他们导入正轨,让他们去想象你的头发闪闪动人的时候看起来的风貌,你的身体没有过重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还有假如你的外套上面没沾到油渍时又是什么样的光景。你甚至应该说明你的衣柜里面还挂着比你身上穿的这件还要更美的衣服。假如他们真的是因你本人而喜欢你,他们会愿意运用他们的想象力去联想你没有这个暂时性美容问题时会是什么模样。

假如你天生就很苍白,你该画上大量的腮红加以弥补。但是假如你有个大鼻子,干脆就加以强调,而假如你有颗青春豆,为它涂上青春豆药膏让它非常醒目——“瞧!我用了青春豆药膏!”其中确有不同。

我一向认为当有人在街上转身回头去看某个人的时候,大概是因为他们闻到那个人的体臭,那才是使他们转头的原因。

担任《时尚》杂志总编辑十年的黛安娜-弗里兰(DianaVreeland)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之一,因为她无惧于他人,她做她想做的事。杜鲁门-卡波特提到一件关于她的事——她非常非常干净,这使她更加美丽。这甚至可能是她美丽的根本。

干净清洁至为重要。仪容整洁的人才是真正的美人。他们穿什么衣服或跟谁在一起或珠宝值多少钱或衣服值多少钱或妆容有多完美,都不重要:如果他们不干净,他们就不美。如果仪容整齐清洁的话,即便世界上最普通或最不时髦的人都会很美。

60年代的时候,很多我认识的人似乎以为腋下的气味很迷人。他们好像从来不穿可以洗的衣服。每件衣服都得干洗——绸缎、缝在衣服上的小镜子、天鹅绒——问题是这些衣服从没送去干洗过。然后当大家开始穿麂皮和皮革,还有那些“真的”从没洗过的衣服之后,情况变得更糟。我承认自己有段时间穿过麂皮和皮裤,但我就是永远觉得不干净,何况穿着动物的毛皮本来就是件堕落败德的事情,除非是为了保暖。我永远想不透他们怎么还没发明出和皮草一样暖和的东西。因此那段堕落败德的时期过后,我回头穿牛仔裤。非常开心。牛仔裤到头来成为最干净的服装,因为它本来的特性就是要经常清洗。何况它骨子里有强烈的美国性格。

美其实跟一个人完成美的方式有关。当你看见“美”,与之相关的还有场景、他们穿的衣物、他们站在什么东西旁边、他们走下楼梯前使用的衣柜。

珠宝不会让一个人更美,但它会让人“觉得”更美。假如你用珠宝以及美丽的衣服装扮一个美丽的人,然后把他们放在一间装满精美家具以及美丽画作的美屋,他们不会变得更美,他们还是同样的人,但他们会“觉得”自己更美了。然而,假使你把一个美丽的人放进一堆破烂里,他们会变丑。要把一个人变不美总会有办法。

危险中的美会变得更美,但是泥泞中的美会变丑。

使得一幅画作美丽的原因是上颜料的方式,但是我不明白女人如何上妆。妆会黏在唇上,又那么厚重。唇膏和化妆品和粉饼和眼影。还有珠宝。一切皆如此厚重。

孩童永远很美。每个小孩一直到约莫八岁左右,都很好看。即便带着眼镜还是好看。他们永远有完美无暇的鼻子。我从未见过不讨人喜欢的婴儿。小小的五官和细致的肌肤。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动物身上——我从未见过难看的动物。婴儿借由美丽得到保护,因为人们比较不想伤害他们。这同样适用于所有的动物。

美与性毫无关联。美与美有关,而性与性有关。

一般说来,假如有人不被当成美人的话,他们还是有可能成功,只要他们口袋里装了几个笑话。而且有很多个口袋。

比起相貌平凡的人,美丽的人有时候更常让你等他们,因为美丽与平凡之间有很大的时间落差。再者,美人知道绝大多数的人都会等他们,所以当他们迟到时也不慌不忙,所以他们迟到得更严重。但是当他们抵达之际,他们通常已经开始感到内疚,所以为了弥补迟到的过失,他们会变得很温柔可爱,而温柔可爱让他们变得更美。这是一种典型的并发症。

我一直试着想搞懂,如果一个女人很有趣的话,她还会不会美丽。有的喜剧女演员很迷人,但是假如我必须选择称之为美丽或称之为有趣的话,我会选择有趣。有时候我想,“绝世”美女必定无趣至极。但我想起玛丽莲-梦露,她说过最棒的风趣对白。假使当初她能找到合适的喜剧定位,她很可能会快乐许多。或许我们今天就能看着“玛丽莲-梦露秀”的逗趣演出而哈哈大笑呢。

曾经有人要我索性一次声明我所见过最美的人。这个嘛,我唯一能挑出来称为绝对美人的人都来自电影里,而当你见到本人时,他们也说不上是美人,所以说我的这种标准甚至无法成立。在现实生活中,电影明星甚至达不到他们在电影里立下的标准。

过去几十年来非常美丽的电影明星,有些已然美丽地老化,而有些则老化得不怎么美丽;有时候,你看见两位很久前曾在同一部电影中同样美丽的明星如今再次聚首,而如今其中一人的容貌举止都像个老女人,但另一人的容貌举止依旧像个少女。不过,这些都不要紧,我想,因为历史只会记住这两人在胶卷上的美丽年华──其余一切皆未登录在案。

简洁普通的样貌是我最喜欢的样貌。假如我不是希望看起来这么“糟糕”的话,我会希望看起来“普通”。那会是我下一个选择。

我一直在想戴眼镜代表什么意义。当你习惯戴眼镜之后,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看多远。我想到眼镜发明前的那些人。那一定很奇怪,因为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在观看,取决于他们的视力有多糟糕。如今,眼镜使每个人的视力统一在2.0、2.0。这个例子显示人与人越来越相像。假如没有眼镜的话,每个人看见的程度会有差异。

在有些圈子里,有些重量级人士认为他们有重量级的脑袋,像是“迷人”以及“聪明”以及“漂亮”这些字眼全是贬抑之词;所有生活中分量较轻盈的东西,也就是最重要的东西,都遭到贬抑。

体重并不像报章杂志让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只看她自己化妆镜中的脸蛋,肩膀以下绝对不看,而她重达四五百磅,但这些她全没看见,她只看见自己一张美丽的脸,因此认为自己是个美女。因此我也认为她是个美女,因为我通常以人们的主观形象为准而接受他们,因为他们的主观形象与他们思考方式的关联胜过他们的客观形象。或许她重达六百磅,谁晓得。要是她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但如果你很留意自己的体重,可以试试“安迪-沃霍尔的纽约节食法”:在餐厅点菜的时候,我会点所有我不想吃的菜,那么其他人在吃饭的时候,我有一堆东西可以打发时间。然后,无论那家餐厅有多高贵体面,我一定坚持要服务生把整盘菜打包成外带餐点,我们离开餐厅后,我会在外面的街上找个小角落把食物留在那里,因为在纽约有许多人露宿街头,他们所有的家当就在几只购物袋里。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美Beauty(3)

如此一来,我减轻体重保持苗条,而且我想或许其中一个流浪汉会在窗台上发现一顿LaGrenouille餐厅的晚餐。不过话说回来,谁晓得,也许他们会跟我一样不喜欢我点的菜,也许他们会不屑一顾,宁愿翻垃圾堆找个吃了一半的黑麦面包。关于人,我们永远无法预料。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喜欢什么,该为他们做什么。

这就是安迪-沃霍尔的纽约节食法。

我知道有很好的厨师花上数天的时间找新鲜的大蒜、新鲜的罗勒、新鲜的龙蒿,等等,然后用番茄罐头做酱汁,说这样无关紧要。但是我知道这样有关紧要。

每当某些人或某些文明变得堕落败坏且唯利是图之际,他们总是指着外在的美貌与富贵说,假如他们的所作所为真是坏的,他们不可能会如此发达,如此富裕美丽。举例来说,《圣经》里的人崇拜金牛犊时就是这么说的,还有当希腊人崇拜人体时也是。但美貌财富与人的良善程度一点关系也没有,想一想那些罹患癌症的美人就知道。而许多杀人凶手长得也很好看,这么一来也算是扯平了。

有些人,有的甚至是具备聪明才智的人,说暴力可以很美丽。这点我不明白,因为美是某些片刻,而对我来说,这些片刻绝不凶暴。

一个新想法。

一种新样貌。

一次新的性关系。

一套新内衣。

城里应该有很多新的女孩,而确实也来了很多。

红龙虾的美只有当它下到滚水中才会出现。大自然改变事物,让碳变成了钻石而泥土成了黄金……鼻子上戴着鼻环很炫丽。

我走在海滩上,沙滩看起来那么美丽,海水冲刷着它、将它抚平,树木青草看起来那么美好,我永远百看不厌。我想,拥有土地并且不去破坏它,是任何人梦想拥有的艺术品中最美的一件。

东京最美的东西是麦当劳。

斯德哥尔摩最美的东西是麦当劳。

佛罗伦萨最美的东西是麦当劳。

北京与莫斯科还没有任何美丽的东西。

美国真的是最美的。不过假如人人都有足够的钱过日子的话会更美。

美丽的牢笼给美丽的人。

每个人的美感都和别人不一样。当我看见有人身穿丑陋可怕的衣服,让他们看起来浑身不对劲时,我尝试想象当初他们购买衣服时心想“太好了,我喜欢,我要买下来”的时刻。我无法想象他们的脑袋有哪根筋不对,以至让他们买下那些用赭红色聚酯纤维做成的松饼盘长裤,或者是上面用亮片写着“迈阿密”的压克力纤维露背背心。你不禁疑惑他们认为“不”美的东西是什么——压克力纤维露背背心上面写着“芝加哥”?

你永远无法预测某个人观看或说话或行动的方式中,有什么样小小的事情会引爆其他人古怪的情绪反应。举例来说,有天晚上我跟一位女士一起,她突然间对某个我们都认识的人有很激烈的反应,她开始攻讦他的外貌——孱弱的双臂、长满青春豆的脸、不良的姿势、粗大的眉毛、大鼻子、糟糕的衣着。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看不出来如果她不愿意跟他出门的话,她为何会愿意跟我出门。毕竟,我也有孱弱的手臂,我也有青春豆,但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毛病。我想某些小事会引爆他人的反应,而你不晓得他们的过去有什么让他们那么喜欢或不喜欢某个人,而因此喜欢或不喜欢这个人的一切。

有时候,某个东西看起来很美只因为它跟周遭其他东西有些不同之处。如果窗台上所有的花都是白色的,一朵红色的牵牛花会显得很美,反之亦然。

你在瑞典时,你会看到一个美丽的人接着一个美丽的人接着一个美丽的人;到头来,你再也不会转身回头看,因为你晓得你看到的下一位就跟你懒得回头看的那一位一样美——待在这样的地方会使人感到穷极无聊,以致当你看见不美的人时,他们显得非常美丽,因为他们打破这种美丽的单调。

对我而言,有三样东西永远显得很美丽——我那双不会夹脚的旧鞋,我的卧室,以及归国时的美国海关。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名气Fame(1)

有家公司最近有意购买我的“光环”(aura)。他们不要我的产品。他们一直说:“我们要买你的光环。”我从没弄懂他们要的是什么。但是他们愿意付高价购买。因此我认为既然有人愿意为“它”付出高额代价,我应该试着弄清楚它是什么。

我认为“光环”是一种只有旁人才能看见的东西,而且他们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程度。一切全取决于他人的眼光。你只能在不熟识或完全不认识的人身上看见这种光环。前几个晚上我跟办公室里所有的人一起吃晚餐。办公室里的小鬼头待我如粪土,因为他们认识我而且天天都看到我。不过当时还有某人带来的一个朋友,人很友善,从没跟我碰过面,而这个年轻人简直不敢相信我跟他一起吃晚餐!其他每个人看见的是我,但他看见的是我的“光环”。

当你只是碰巧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这个人真的可以散发一种光环。但是一旦他们开口说话,这种光环随即消散无踪。“光环”必定是一种只能存活于开口之前的东西。

拥有最高等名气的人,是那些名字挂在店名上的人。那些名字被用来命名大型商店的人,最是让我嫉妒。例如马歇尔-菲尔德。

但是出名其实没那么重要。假如我不出名的话,我就不会因为身为安迪-沃霍尔而遭受枪击。或许我会因为从军而被枪杀。抑或我可能是个肥胖的学校教师。你怎么可能会晓得?

虽然如此,出名的一项好处就是如此一来你可以读遍各大杂志,而你认识故事里的每一个人。一页又一页,不过全是些你见过的人。我很喜欢这种阅读经验,而这是出名最好的理由。

我很困惑新闻是属于谁的。我一直是这么想:假使你的名字出现在新闻中,那么新闻媒体应该付钱给你。因为那是“你的新闻”,而他们拿了这个东西当成自己的产品来卖。但是他们总是说他们在帮你,而这么说也没错;但话虽如此,假如人们不给新闻制作单位自己的新闻,假如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新闻留给自己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新闻。所以我想双方应该付钱给对方。不过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这件事。

评论我的文章中,我读过最糟糕、最残忍的是《时代》(Time)周刊有关我遭到枪击所刊登的评论。

我发现几乎所有的访问都是预设好的。他们和你连话都没说过,就知道他们要写什么,也知道他们对你的看法,因此他们不过是到处找些字眼与细节来印证他们早就决定要说的话。假如你不假思索接受访问,你绝对猜不出跟你对谈的人会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来。那些最友善、最笑容满面的人能写出最刻薄的文章,而那些你以为痛恨你的人能写出最风趣、最友善的文章。记者比政客更教人摸不着头绪。

当有人写了极尽刻薄的文章时,我总是听任其行,因为你凭什么说那些不是事实?

以前我给一家报纸一个版本的自传,然后给另一家另一种版本,大家总是说我试图“误导”媒体。从前我喜欢提供不同的讯息给不同的报章杂志,因为这样好比在人们获取信息之处放上一个追踪器。这么一来,在我与人碰面时,凭着他们转述我曾说过的话,我总是能分辨出他们读过哪些报章杂志。有的时候,过了许多年以后,一些有趣的讯息又出现,某次访谈里会提到:“你曾说过乐福瑞克市(LefrakCity)是全世界最美的地方。”你就知道他们读了你在《建筑论坛》(ArchitecturalForum)说过的话。

合适的报导刊登在合适的地方能让你受到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瞩目。我在一家葛里斯超市旁住了十二年,我每天都会上门,在各条走道上闲晃,挑我想买的东西——这是我非常享受的老规矩。然后有天下午,《纽约邮报》(NewYorkPost)在头版刊登了一张我跟蒙妮可-范-穆兰与鲁道夫-努瑞耶夫在一起的照片,之后我走进店里时,店里所有的售货员都开始嚷嚷:“他来了!”还有“我就跟你说是他没错!”我再也不想踏进那家店一步。后来我的照片上了《时代》杂志之后,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我都没办法去公园里溜狗,因为旁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一直到去年,我在意大利都还默默无闻。我在德国和英国——可能算是——小有名气,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再去这两个国家,但是在意大利,他们连我的名字都拼不出来。然后《男性时尚》(L’UomoVogue)从我们的一个超级巨星——此人当时开始跟他们其中一位摄影师交往——那里找到我的名字怎么拼——我猜是枕边细语——总之,他将我的姓名正确拼法泄漏给《男性时尚》,然后他泄漏了我电影的片名还有我画作的照片,如今我在意大利成了一股时尚。事实上,我刚去了一个叫做布瓦沙诺(Boissano)的小镇,在蔚蓝海岸(Riviera)没人气的那一岸,我在当地一家书报摊的露台上喝着饭前酒时,有个年轻人,高中生,走过来跟我说:“嗨,安迪,霍莉-伍隆近来如何?”我大吃一惊。他会说的英文字大概有五个,其中四个是“肉”(FLASH)、“渣”(TRASH)、“热”(HEAT)、以及“达勒桑德罗”(DALLESANDRO),不过最后这个字大概不算,因为那是意大利文。

我向来对谈话节目主持人非常感兴趣。一个我认识的人告诉我,他看电视上做访问的人就能知道他们打哪儿来、念过什么样的学校、信什么教,只消看他们的节目邀请了哪些来宾,听他们问来宾哪种问题。我真希望有能力看着电视就洞悉一个人的一切——有办法知道“他们有什么问题”。你能否想象看着谈话节目然后马上知道下面这种事情——

“这个人的问题是‘他想成为一个美男子’。”

“这个人的问题是‘他痛恨有钱人’。”

“这个人的问题是‘他那根硬不起来’。”

“这个人的问题是‘他想让自己很悲惨’。”

“这个人的问题是‘他想要聪明才智’。”

而且说不定你还有办法弄懂——

“黛娜-肖尔为何没有问题。”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名气Fame(2)

如果光看电视就能得知一个人眼睛颜色的话,我也会感到兴奋不已,因为彩色电视在这方面依旧帮不上什么忙。

有些人拥有电视魔力:他们下了镜头全然崩溃瓦解,但是一上镜头便完好无缺。他们上镜头前会流汗发抖、播广告时会流汗发抖、节目结束后会流汗发抖;但是当摄影机拍摄他们的时候,他们看起来镇定而自信。摄影机有办法将他们打开或关上。

我从来不曾崩溃瓦解,因为我从不曾完好无缺。我只是坐在那里说:“我一定会晕倒。我一定会晕倒。我知道我一定会晕倒。我晕倒了吗?我一定会晕倒。”当我上电视时,我完全无法思考他们问我的问题,我无法思考任何会从我嘴里说出来的话──我所能想的只有“这是现场转播的节目吗?是吗?那算了,我一定会晕倒。我等着晕倒”。这就是我上现场转播电视节目的意识流。预录的节目就不一样了。

而我一直以为谈话节目主持人与其他电视名人永远无法理解那种紧张是什么感觉──旦后来我明白他们其中有些人其实可能有相同问题的不同变型——也许他们每分每秒都想着:“我一定会搞砸,我一定会搞砸……东汉普顿(EastHampton)的避暑别墅没了……公园大道的大厦没了……三温暖没了……”差别在于,他们想着他们那个版本的“我一定会晕倒”时,他们有办法——通过他们的电视魔力——继续扯出他们贮藏在某处的台词与废话。

有一些人一旦“打开”之后就自动开始表演。“打开”对不同的人来说是不同的东西。我看过一位年轻演员在电视上接受艾美奖,他步上舞台,瞬间打开,他马上进入表演状态开始说:“我要表达我的感谢,谢谢我太太——”他演出的是“意义重大的时刻”这场戏。他非常自得其乐。我开始想着,对于一个只能在众人面前“打开”的人来说,像这样获得大奖一定是个妙不可言的大好时刻。如果这个东西能打开他的开关,当他得到那个机会,他站在那里感觉必定“相当好”,他心想着:“我办得到任何事情,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件事’!”

因此我猜想,每个人都有把自己打开的时间与地点。

我打开的地点在哪里?

我打开的地点就是当我关灯睡觉的时候。那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重要时刻。

我认为,“好的表演者”是个全方位的记录者,因为他们能够模仿情绪和言谈和外貌和气氛——他们比录音带或者是录像带或者是小说更有包容性。好的表演者总之能够设法记录下完整的经验、人群与情景,然后在需要的时候将这些记录数据叫出来。他们能够精确无误地复述一句话听起来该有的样子,当他们复述的时候,表现出他们看起来该有的样子,因为他们在某个地方看过这个景象并且将它贮藏上架。因此他们知道应该是什么台词,以及这些台词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该有的方式。或者不说出来的方式。

我只能理解非常业余的表演者或是非常拙劣的表演者,因为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无法确实表达出来,因此那不可能会是造假。但是我永远无法理解非常优秀、专业的表演者。

我所见过的每个专业表演者总是在他们担纲的每一场演出中的同一时刻做同一件事。他们知道何时观众会大笑,以及表演何时开始引人入胜。我喜欢的是情况每次都不一样。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业余表演者与拙劣的表演者——你永远无法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贾姬-柯蒂斯以前经常编写舞台剧,并在第二大道演出,而这出剧作每晚都会改变——台词甚至是剧情。只有这出戏的名字不会改变。假如有两个人在不同的场次观赏这出戏然后彼此开始讨论,他们会发现两场演出的东西完全不同。这些舞台剧的演出可说相当具“革命性”,因为剧本不停地在改变。

我知道“专业”的演员很迅速,这是件好事,而且大家都很准时,而且一定会到,而且他们做得对,他们调子准,而且他们演该演的段落,一切都没问题。你看着他们表演,他们看起来这么自然,以至你简直无法相信他们不是即兴演出——看起来就像那些风趣的台词就在他们说话当刻脱口而出。然后你隔天晚上再去看他们,而同样风趣的台词再度脱口而出。

如果有一天我真要选角演出某个剧中人物,我会找一个不合适的人来演。我永远无法想象由合适的人演出一角。合适的人演出合适的角色太过了。何况,没有一个人完全合适任何一个角色,因为角色是绝非真实的剧中人物,所以假如你找不到一个完全合适的人,去找一个完全不合适的人更能使人信服。如此一来,你知道你真的有东西。

不合适的人对我来说永远看起来合适得不得了。当你有一大群人而且他们全都很“优秀”的时候,很难分辨出差异,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挑个非常拙劣的人。而我向来挑最简单的事情做,因为如果是最简单,通常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前几天我帮某种录音器材拍摄一个电视广告,我大可以假装说出他们要我说的那些话,那些我永远不会那样说的话,但我就是做不到。

当我扮演机场旅客跟伊丽莎白-泰勒一起拍电影的时候,他们给我的台词大概是:“走吧。我还有个重要的会。”但是我嘴里一直冒出:“来吧,女孩们。”不过在意大利他们一切全部事后配音,所以无论你有什么没说出口,到头来还是说了。

我有一次与索尼-利斯顿一起拍航空公司的广告——“你有的话,就亮出来!”我喜欢说这句话,但是他们后来重配我的声音,虽然他们没有重配他的声音。

有些人说你只会对那些从小就知道的,或者知道很久后才与他们碰面的名人另眼相看。他们说,假如你从没听说过某个人,你和他碰了面,后来有人过来跟你说你方才见到的是,比方说德国好了,最有钱、最有名的人,你并不会对和他见过面这件事情另眼相看,因为你自己从来没有花时间想过他们多么有名。然而,我的感觉刚好相反:我对于那些其他人认为很有名的逗趣人士并不会另眼相看,因为我向来认为他们是最容易见到的人。最令我感到印象深刻的是当我遇到一些我以为永远不会遇见的人——那些我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与他们交谈的人。像是凯特-史密斯、灵犬莱西(Lassie)、帕洛玛-毕加索(PalomaPicasso)的母亲、尼克松(Nixon)、玛米-艾森豪威尔、塔布-亨特、查理-卓别林(CharlieChaplin)等人。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名气Fame(3)

我小时候常常一天到晚一边听着广播节目“歌唱大姐姐”,一边躺在床上画着色簿。然后,1972年时我在纽约参加一个派对,有人帮我引见一位女士,然后他们说:“她就是从前广播里的‘歌唱大姐姐’。”我觉得难以置信。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真的和她见了面,因为我做梦都没想过我有一天会认识她。我一直以为根本不会有机会。当你见到一个你做梦都没想过会见到面的人,你会感到受宠若惊,因为你不去堆砌任何幻想,你就不会失望。

有的人花一辈子的时间想着某个特定的名人。他们挑上一个名人,然后寄居在他或她身上。他们奉献几近所有意念想着这个他们素昧平生,或者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假如你随便问一个名人关于他们收到的信件,你会发现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至少一个人对他们如痴如狂并不断写信给他们。想想有个人耗费所有的时间想着你,感觉非常诡异。

老是有疯子写信给我。我想我一定在某张疯人通讯簿上。

我总是很担心当疯子做了某件事,他们几年后又会重复同样的事情,因为他们不记得自己以前已经做过了——他们认为自己做的是一件全新的事。我在1968年遭受枪击,所以那是1968年的版本。但后来我想:“会不会有人想来个枪杀我的1970年重拍版本?”那算是另一种影迷。

在电影史的初期,影迷们往往崇拜明星的全部——一旦看上一个明星,他们会热爱这个明星的一切。而如今,影迷有不同的层级。现在的影迷只崇拜明星的部分。现今人们崇拜某个明星的某一方面,对另一方面则不予理会。一个大牌摇滚明星或许可以卖出上百万张的专辑唱片,但假使他演了一部坏电影,一旦坏口碑传开来,那就完蛋了。

如今,新类型的人被拱上台面当明星。运动员正逐步晋升为伟大新星。(观赏像奥运会这种节目时,我心里想着:“什么时候人类才会不再打破纪录?”假如有人能跑出2.2秒的话,难道表示下一个人能跑出2.1秒、2.0秒、1.9秒,依此类推,直到他们能跑出0.0秒?所以,他们到哪一刻才不会打破纪录?他们到时候会不会需要改变时间或者改变纪录?)

当今之世,如果你是个骗子,你依旧被视为高高在上。你可以出书、上电视、接受访问——你可以当个大名人,甚至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个骗子而瞧不起你。你依然高高在上。这是因为人们想要明星胜过一切。

好的体味(bodyodor)就代表好的“票房”(boxoffice)。你从一公里外就能闻到它的气味。你越是努力将它诠释出来,它的气味就越强烈,而气味越是强烈,你就能获得更高的票房。

为一大笔钱卖命能使你抛开自我形象。从前我为报章杂志画鞋子的时候,我每画一只鞋就能得到一定的酬劳,所以我会数我画的鞋来算出我能拿到多少钱。我靠鞋子插画的数目维生——我数鞋子来得知我有多少钱。

模特儿有时候很没礼貌。因为她们拿的是钟点费,一天工作八个小时,当他们回到家里,他们还是觉得自己应该有钱拿。电影明星什么也没做就能赚进好几百万,所以当有人要求他们无偿做事的时候,他们就发飙了——他们以为,如果他们要和杂货店里的人交谈,他们应该索价每小时五十元。

因此,你永远应该有个“你自己”以外的产品。女演员应该计算她的舞台剧与电影,模特儿应该计算她的照片,作家应该计算他的字数,艺术家应该计算他的画作,如此一来,你随时知道自己值多少钱,而且你才不会陷在那个圈套里,以为你的产品就是你自己和你的名气,以及你的光环。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工作Work(1)

在我遭到枪击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比较像是半梦半醒而非全然入世——我总怀疑自己正看着电视而非体验人生。有时候,有些人会说电影里事情的经过不真实,但实际上,现实生活里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过才不真实。电影使得那些情感如此强烈而真实,然而当事情真的发生在你身上,感觉就像在看电视一样——你什么感觉也没有。

就在我遭到枪击的时候,而且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我正看着电视。频道会转台,但一切只是电视。当我非常非常投入某件事,脑袋里往往想着别的事。当某件事情正在进行,我幻想着其他的事。我在某处清醒过来——我不知道那是医院,而罗伯特-肯尼迪就在我遭枪击的隔天被枪杀——我听见幻想的谈话说数千人正在圣帕特里克大教堂祈祷哭泣,接着我听见“肯尼迪”这个字眼,而它将我再次带回电视的世界,因为我那时才明白,我人躺在这里,痛得要命。

说来我是在我做生意的地方——安迪-沃霍尔企业——遭人枪击的。在1968年,安迪-沃霍尔企业由以下几类人组成:几个经常帮我工作的人;许多大概可以称为自由写手的人,他们负责特定的案子;还有许多“超级巨星”或“顶级巨星”或随便你怎么称呼,总之就是非常有才华的人,但他们的才华很难界定而且几乎不可能销售。这些人就是当时安迪-沃霍尔企业的“职员”。有个访问者问我很多有关我怎么经营公司的问题,而我试着跟他解释,我不能算是经营公司,而是它经营我。我用了很多像是“养家活口”这种词,所以他听不太懂我所说的事情。

我住院的那段时间,“职员们”继续做事情,我这才明白我的确有个活的生意,因为它没有我一样能运转。我很高兴认识到这一点,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判定“商业”是最好的艺术。

商业艺术(businessart)乃是“艺术”(Art)的下一个阶段。我以一名商业广告艺术家(commercialartist)起家,希望能以一名商业艺术家(businessartist)终了。在我从事过叫做“艺术”——或不管叫什么——的那件事之后,我跨进商业艺术。我想成为一名艺术商人(ArtBusinessman)或者商业艺术家。商业做得好是最令人着迷的一种艺术。在嬉皮的年代,人们贬抑商业这个概念——他们说:“金钱是不好的。”还有,“工作是不好的。”但是赚钱是一种艺术,工作是一种艺术,而赚钱的商业是最棒的艺术。

一开始,并非所有安迪-沃霍尔企业中的一切都很上轨道。在我们同意提供某个戏院每周一部电影时,我们一下子从艺术跳到商业。这使我们的拍片事业以营利为目标,带着我们从短片进入长片再进入剧情长片。我们学了一点发行,而我们很快地开始试着自己发行这些影片,但我们发现那实在太难了。我不期待我们拍摄的电影能够营利。艺术能够进入商业主流,走入外面的现实世界已经足够。看见我们的电影能够出现在真实世界的戏院广告牌上,而非在艺术的世界里,教我们如痴如醉。商业艺术。艺术商业。商业艺术的生意。

我一向喜欢拿剩余的东西来创作,做剩余物的作品。那些被丢弃的东西,每个人都知道是不好的东西,我一向认为很有潜力变得有趣。这么做好比回收作品。我向来认为剩下来的东西里富含幽默。当我看埃丝特-威廉斯的老电影时,一百个女孩同时从荡秋千上跳下来,我会想象试镜时是什么样的情景,以及可能有一个女孩子在该跳的时候却没胆往下跳的那些镜头,继而我想象着她留在秋千上的样子。所以那场戏的这个镜次成了剪接室地板上剩下来的东西——一个被剪掉的镜头——而那个女孩子此时大概也成了剩余物——她大概被炒鱿鱼——因此这整场戏比起一切依计划演出的那场戏要来得逗趣得多,而不敢跳的女孩是这个被剪掉镜头的主角。

我不是说大众品味不好,因而坏品味的东西留下来的东西就是好的:我是说,剩下来的东西大概是不好,但是假如你能接受它并且让它变好,或至少变得有趣,如此一来,你至少不会浪费比当初更多的东西。你回收利用作品也回收利用这些人,而且你是利用其他生意的副产品作为自己的生意经营,实际上,用的是其他“直接竞争”(directlycompetitive)的生意的副产品。因此,这是一种非常节省的运营模式。同时它也是最有趣味的运营模式,如我先前所说,剩下来的东西本身就充满趣味。

住在纽约给人实在的动力去要其他人不想要的东西——去搜刮那些剩余物。住在这里要和太多人竞争,因此,得到任何东西的唯一希望,就是改变自己的品味去要那些别人不想要的东西。举例来说,纽约风和日丽的时候,路上挤得水泄不通,人多到你甚至看不见中央公园。但是在恶劣阴雨的周日清晨,没有人想起床,或者就算是起床了也不想出门的时候,你可以出门到处散步,整条街道都是你的,这可是美妙得很。

在我们没钱拍那种有好几千个镜位与重拍镜头的剧情长片时,我试着简化拍片的过程,所以在我的电影里,我们用了我们所拍摄的每一英寸影片,因为这样比较便宜,而且比较简单又比较有趣。何况,这样我们自己不会有任何东西剩下来。到了1969年我们开始剪接我们的影片,不过就算是在我自己的电影里,我还是最喜欢那些剩下来的东西。所有剪掉的镜头都很精采。我不遗余力地将它们保留下来。

我在两个地方背离爱用剩余物的哲学:(一)我的宠物;(二)我的食物。

我知道我应该到动物收容所去领养宠物,但我反而花钱去买。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我看见它然后爱上它然后把它买下来,所以在当时的情况,我的情感使得我放弃自己的风格。

我也承认我无法忍受吃剩饭剩菜。食物是我绝大的奢侈。我完全纵容自己,但我会试着加以补偿,就是把我的剩饭剩菜尽可能保留下来带到办公室或留在街角,加以回收利用。即使连我自己都不想要,我的良知也不容许我将食物扔掉。如我所说,我在吃的方面非常纵容自己,因此我的剩饭剩菜通常相当高级——我的美发师的猫每个星期至少吃两次鹅肝酱。我的剩饭剩菜通常都是肉,因为我会买一大块肉,当作晚餐加以烹调,然后就在煮好之前我会崩溃,然后拿我一开始就想吃的东西当晚餐——面包和果酱。我那些烹煮蛋白质的动作不过是在耍我自己:我唯一想吃的东西只有“糖”。其他的仅止于装装样子而已,比方说,你不能和一个千金小姐去吃晚餐,然后点饼干当开胃菜,无论你有多想吃饼干。大家都认为你该吃蛋白质,所以你照着做,这样他们才不会说话。(假如你决心执拗不从然后点你的饼干,接下来你得说明你为什么要吃这个,以及你吃饼干当晚餐的哲学。这样实在太麻烦了,所以你点了羊肉,放弃你真正想吃的东西。)

我在1964年录制了第一卷录音带。现在我试着回想我录制第一卷录音带的详细情况。我记得录音的对象是谁,但我想不起来那天我身上为什么带着录音机,甚至我为什么会出门买一台录音机回来。我想那都是因为我想写一本书。有个朋友留字条跟我说我们认识的每个人都在写书,使得我也想写本书赶上大家。所以我买了录音机,然后去录当时我认识最有意思的人,昂丁,录一整天。我对于这群刚认识的新朋友感到很好奇,他们有办法一连好几个星期都不用睡觉。我心想:“这些人真有想象力。我只想知道他们做什么,为什么他们这么有想象力与创造力,整天话讲个不停,永远忙个不停,精力充沛。他们怎么能熬夜熬到那么晚又一点也不累。”结果很快过了四天。我下定决心花整天整夜来帮昂丁录音,他是他们当中最爱说话也最有活力的一个。但在过程中我累垮了,所以我只得把那二十四小时剩下的部分在另外的几天录完。因此,我的小说《A》是个骗局,因为它标榜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录音“小说”,但它其实是在几个不连贯的场合录制。我用了二十卷卡带,因为我用的是小型卡带。就在那个时候,有些小伙子到“工厂”来问能不能打工,所以我要求他们把我的小说听打出来,而他们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听打一天的谈话内容!如今,这在我看来相当不可思议,因为我知道如果他们有点用处的话,他们只要一周就可以完成。有时我会以钦佩的眼光扫过他们,因为他们使我相信打字是世界上最迟缓、最痛苦的事情之一。如今,我才明白我找到的是没人要的剩余打字员,但当时我不知道。或许他们只是喜欢待在那些来“工厂”闲晃的人身边。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工作Work(2)

此外,我无法理解的还有那些永远不睡觉的人,他们永远宣称:“噢,我已经第九天没睡了,真是太光荣了!”所以我心想:“或许这时该来拍部电影讲某个人睡一整个晚上的觉。”但是我只有一部只能装三分钟影片的摄影机,因此我每三分钟就得换片再拍三分钟。我将电影速度放慢来弥补我换片失去的那些三分钟,而我们用更慢的速度播放来弥补我没拍到的影片。

我猜我对于“工作”的解释非常宽松,因为我觉得光是活着就已经是一件大工程,而有时你还不见得想去做。被生下来就像是被绑架一样。然后被卖去当奴隶。大家随时都在工作。机器永远运转不停。即便是你睡着的时候。

我做过在心理层面上最困难的工作,是出庭接受一名律师的羞辱。当你站上证人席,你的朋友不能为你辩护,除了律师之外人人安静无声,而律师对你出言不逊,但你只能任由他去的时候,你真的只能靠自己。

当我在做商业设计时,我喜爱工作,他们告诉你做什么以及怎么做,你只需要加以修改,然后他们说可以或不可以。难为的是你得靠自己凭空幻想一些乏味的事情做。当我考虑最想要雇用哪种人作为雇员时,我想到的是请个老板。一个告诉我该做什么的老板,因为这样在你工作时,事情变得简单又轻松。

除非你接手的工作必须执行其他人要求你做的事,不然的话,唯一有资格当你老板的“人”,只有专门为你订做设计了程序的计算机,它能考虑你所有的财务状况、偏见、怪癖、思想潜力、闹脾气次数、才能、性格矛盾、预期成长率、争强好胜的资质与分量、你在履行契约那天吃的早餐内容、你嫉妒的人,等等。有很多人能帮我处理生意上不同的大小杂事,但唯有计算机对我才有全盘的帮助。

假如我有一台好计算机,一旦我落在自己后面的话,我就能趁周末赶上我的思绪。计算机将会是个非常称职的老板。

近来有一件我该做却没做的事情,那就是多多认识科学领域的人。我认为最棒的晚宴就是每个来宾都必须带着一则科学新知上餐桌。之后,你才不会觉得只用一些食物喂饱你这部机器是浪费时间。不过,不要任何跟疾病有关的消息。只要纯粹的科学新闻。

人们寄给我许许多多的礼物,但与其收到这些礼物与艺术邮件,我宁可收到用我看得懂的语言所撰写的科学邮件。这将会使我想再次拆信阅读。

当我进行一项生意项目的时候,我总是预期一定会发生坏事。我总是预期交易会以想象得到最严重、最糟糕的方式告吹。不过,我猜我不该担心。如果命中注定有事情要降临在你身上,那么它一定会,你无法迫使任何事发生。而且它往往是在过了你在意它会不会发生的那一刻之后,才会真的发生。一个当女演员的朋友告诉我,等到她再也不想要钱,等到她再也不想要金银珠宝之后,她开始有钱、有金银珠宝。我猜,世事总是如此倒是为了我们好,因为渴望之物的来临,总是在我们停止渴求它们之后,也就是拥有它们而不至失去理智的时候。你不再渴求它们的时候,也就是你有能力处理如何拥有这些事物的时候。或者之前。但绝不能在这期间。如果你在迫切渴求某些事物时得到它们,你必然会失去理智。当你迫切渴求的东西就放在你大腿上时,一切事物都会扭曲变形。

继活着之后,第二件最困难的事情就是性行为。当然,对有些人来说这不算工作,因为他们需要这项运动,他们有精力从事性,而性赋予他们更多的精力。有些人从性获得精力,而有些人因性而耗损精力。我认为性太耗神费力。但如果你有时间去做,而且需要这项运动——那么你就该做。但是,假如你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从中获得精力或者耗损精力的人的话,你可以为自己省下很多麻烦。就像我说过的,我是耗损精力的那种人。不过,当我看见其他人为了性忙进忙出的时候,我能够理解。

要有魅力的人不去跟别人发生性关系,就跟缺乏魅力的人要跟别人发生性关系一样费力;因此如果有魅力的人刚好因为性获得精力,而缺乏魅力的人刚好因为性而耗损精力的话,就对情况有帮助。因为如此一来,他们的渴求与其他人促使他们采取的方向一致。

就跟发生性行为一样,扮演特定性别也是件苦差事。我不知道下面哪一种比较辛苦:(一)由男人当男人;(二)由男人当女人;(三)由女人当女人;(四)由女人当男人。我不确定答案是什么,但从观察所有不同的类型里,我知道认为自己最为卖力的是那些尝试当女人的男人。他们付出双倍时间。他们所有的事都做两倍:他们得考虑要刮毛与不刮毛,要精心打扮与不打扮,要买男人的衣服以及女人的衣服。我猜尝试成为另一种性别很有意思,但光是成为你原来的性别就已经非常刺激了。

有个朋友说:“正经八百的人还真的会成功。”这话真是一针见血。那些使得许多人却步不前并且害他们无法成功的常见的情绪性问题,正经八百的人都没有。我二十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够正经八百到可以不让我的问题阻碍我工作。

我以为年轻人的问题比老年人多,所以我希望自己能活到老一点,这样我才不会有一大堆问题。然后我看看周遭的人,看见所有看起来年轻的人有新的问题,而看起来老的人有老的问题。在我看起来,那些“老”问题比“新”问题要容易处理。因此我决定把头发染灰,这样一来,没有人知道我年纪多大,而我又比他们“想象”的年纪看起来更年轻。头发染灰让我获益良多:(一)我会有老问题,它们比新问题容易处理;(二)每个人都会对我看起来有多年轻而啧啧称奇;(三)我将能够免除表现出年轻的职责——我可以偶尔堕入怪癖或老年期,没有人会觉得奇怪,因为我灰发苍苍。当你有满头灰发,你所做的每个动作看起来都很“年轻”而“矫健”,而不只是正常的活跃而已。这好比你获得了一种新才能。因此,在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我便把头发染成灰色。

我在工作伙伴身上寻找的特质之一,乃是对我想做的作品有一定程度的误解。不是根本性的误解,只是偶尔有些不严重的误解。当有人不全然了解你要他们做什么,或是他们听不清楚你命令他们做的事,或是录音带质量欠佳,或是他们自己的幻想开始渗透进来的时候,我往往喜欢后来的结果更胜于我原先的构想。接着,如果你拿第一个误解你的人创作的结果,将它交给另一个人,然后要他们把它做成他们所知道你要的样子,这样也很好。假如其他人从未误解你的意思,假如他们完完全全照着你的话去做,他们不过是你脑中想法的传输人,这会让你感到无聊。但是当你与误解你的人一同工作时,你得到转化(transmutation)而非传输(transmission),这样长期看来有意思得多。

我喜欢为我工作的人对事情有自己的想法,这样他们才不会来烦我,但我又希望他们与我相似到可以跟我作伴。我喜欢有人哄我睡觉,但我不喜欢被人赶去睡觉。

我认为,他们现在应该开一门给女佣上的课,然后起个华丽的名称。除非贴上一个华丽的名称,否则人们不愿意做这些事。美国这个理念就理论上来说非常伟大,因为我们废除了女佣与看门人,然而,这些工作还是得有人做。我总是认为,就算是有高度聪明才智的人也能从当女佣这个工作中学到很多事情,因为他们会看见许多有趣的人,并在最美丽的房子里工作。我是说,每个人都为其他人做某些事——你的鞋匠帮你制鞋,而你为他创造娱乐——永远是一种交换,若非因为我们加诸某些工作上的污名,这种交换永远是平等的。母亲一向为儿女劳动,那么街上某个人帮你劳动又有什么不对?不过,世界上必定还是有些人不愿动手打扫,他们认为自己比打扫的人更优越。

《安迪沃霍尔的哲学》第二部分 工作Work(3)

我一向认为总统可以在改善这方面的形象上有卓著贡献。假如总统能进到国会山庄的公厕里面,然后让电视摄影机拍摄他清理马桶,说:“有何不可?这事总得有人做!”这么一来,将会大大鼓舞那些不遗余力保持马桶清洁的工人的士气。我的意思是,他们做的是件很棒的事情。

总统有许多良好的宣传潜力还没有被开发。他改天该坐下来,列张表写下所有大家觉得不好意思去做,但不该不好意思的事,然后在电视上全部做一次。

有时候,B和我幻想如果我是总统的话会做什么事——我会如何利用我的电视档期。

空中小姐有最优良的公众形象——空中的女主人。她们的工作其实就是毕克佛餐馆(Bickford's)女服务生做的工作,再加上一些其他职务。我不是要贬低空姐,我只是要拉抬毕克佛餐馆的女侍。这个差异在于空姐是个新世界的工作,从来不需要与旧世界里那个农奴∕贵族并发症所遗留下来的阶级污名去搏斗。

美国这个国家伟大的地方在于开创了一项传统,其中最富裕的消费者与最贫穷的消费者基本上购买相同的东西。你可以在电视上看见可口可乐,你知道总统喝可口可乐,伊丽莎白-泰勒喝可口可乐,然后你想想,你也可以喝可口可乐。可口可乐就是可口可乐,没有钱能让你买到比街角流浪汉所喝的更好喝的可乐。所有的可口可乐都一样,而所有的可口可乐都很好喝。伊丽莎白-泰勒知道,总统也知道,流浪汉也知道,而你也知道。

从前在欧洲,皇室与贵族吃的东西比农奴要好得多——他们吃的食物截然不同。有人吃肉,有人喝粥,每个阶级各自固守他们的食物。但是当伊丽莎白女王来访时,艾森豪威尔总统买了一份热狗给她,我敢说,他有信心就算是女王也没办法叫人送一份比他在棒球场花了约两毛钱买的更高级的热狗到白金汉宫去。一块钱也不行,十块钱也不行,就算是一百块钱她也买不到更高级的热狗。她买的是一份两毛钱的热狗,而其他人也一样。

有时你幻想那些高高在上、享尽奢华的有钱人所拥有而你没有的东西,而且他们的东西一定比你的东西更好,因为他们比你有钱。但是他们喝一样的可乐、吃一样的热狗、穿一样由国际女装工人联合工会(ILGWU)生产的衣服、看一样的电视与一样的电影。有钱人不会看到更搞笑的《实话或挑战》(TruthorConsequences),也不会看到更恐怖的《大法师》(TheExorcist)。你惊骇的程度就跟他们一样——你会做同样的噩梦。这一切的一切都非常美国。

美国这个概念好极了,因为一件事情越是平等,它就越是美国。举例来说,若你很有名,许多地方都会给你特别待遇,但美国不尽然。前几天,我遇到一件“非常”美国的事情。我前往帕克-波纳的拍卖会,而那里的人不让我入场,因为我带了我的狗,所以我必须在大厅等候跟我约好的朋友告诉他我被拒绝入场。而当我在大厅等候之际,我帮他人签名。置身其中真是一个非常美国的情景。

(还有,这种“特别待遇”有时会因为你的名气而逆向运作。有时人们对我很凶,就因为我是安迪-沃霍尔。)

如果可能的话,你应该试着依照每个人的才能或职务所适用的度量方式支付他们酬劳。作家可能会希望依照字数、依照页数、依照读者涕泪纵横或捧腹大笑的次数、依照章节多少、依照提出的新点子的数目、依照写书量,或者是依照写作的年头来赚取报酬,以上不过随便举几个可能的种类。导演可能会希望依照拍片数量、依照胶片长度,或者是依照雪佛兰汽车出现在画面中的次数来赚取报酬。

我还在思考女佣的事情。这真的与你被扶养长大的方式有关。有的人对于让其他人帮他们善后这个想法就是不会感到不好意思,虽然我说过当女佣和从事其他工作没有两样——因为我知道它“不该”被认为与其他工作有两样——不过,不知怎的,我依旧对于让其他人帮我善后这个想法感到非常难堪。举例来说,假如我真的能够把当女佣这件事情认为跟当牙医一样,那么让女佣帮我善后这件事不该会让我感到不好意思,就像我让牙医帮我补牙一样。(老实说,“牙医”这个例子举得不好,因为让牙医帮我补牙“确实”使我非常不好意思,特别是当我的皮肤坑坑洞洞,而我又坐在那些绿光灯下的时候。不过我还是忠于这个例子,因为让其他人帮我补牙的那种尴尬,远远不及有人跟着我帮我善后时所感受到的尴尬。)

只有住在欧洲的旅馆或是在其他人家里做客时,我才会遭遇到如何看待女佣的问题。当你跟女佣面对面的时候真叫人手足无措。我永远没办法坦然自若。我认识的有些人可以非常自在地直视女佣,甚至告诉女佣他们希望事情该怎么做,但是我办不到。我住旅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尽量整天关在房间里,这样女佣才不会进房来。我特意加以回避。因为她们打扫时,我就是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该做什么事情。要说起来,回避女佣其实是件大工程。

小时候,我从没幻想过要有女佣,我幻想拥有的东西只有糖果。随着我慢慢长大,我的幻想自动演绎为“赚大钱买糖果”,因为年纪越大,你当然越实际。接着,在我第三次精神崩溃而我还是没吃到很多糖果的时候,我的事业开始起飞,而我开始有越来越多的糖果,如今我有一整个房间的糖果,全在购物袋里。因此,我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成功给了我一间糖果房而非用人房。就像我说过的,你能否双眼直视女佣,完全取决于你孩提时代有什么幻想。由于我从前的幻想,如今的我看着赫尔希巧克力棒要自在得多。

奇怪的是,有钱也不算什么。你带着三个人到餐厅去,然后付了三百块钱。好了。然后你带着同样三个人到街角的饭馆——小吃店——点里面的每样菜吃。你在街角小吃店与在高级餐厅吃得一样饱——其实更饱——而这一餐才花费你十五或二十块钱,而且你基本上吃同样的食物。

前几天我在想,如今在美国,假如你想成功的话该做什么。从前,你得靠关系,然后身穿高级西装。环视现状,我猜现在你还是得做相同的事情,但是不能穿高级西装。我猜要成功就只有这样。脑袋想钱。外表装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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