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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K+木耳]Lacrimis coeli(5-7章)

Ceci和鸟 2011-11-08
1-4章链接: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338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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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Mueller记不清那具体是几日,他只知道那是5月下旬的时候,每天都在下着小雨,绵绵软软的让人觉得湿粘而不痛快。

他们驻扎在敦刻尔克郊外西偏南的方向,一个小镇子的前面。作为敦刻尔克环形防御阵的一员,他们在这里尽可能省吃俭用地度过每一分钟——补给十分困难,只能用空投的方式投入他们的阵地,而且补给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弹药数量也同样在危险值徘徊,因为他们的补给都尽可能地供给了前线的军队——但无论如何补给,失败都已经是必然。虽然希特勒下令让他的装甲部队停止前进虽然给了英军喘息的时间,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现状。

当时Ballack还只是一位上尉,是Browne Willington少校的副官,而Mueller则是Ballack手底下的一个二等兵。

在他们听到德军的装甲部队停止前进的时候,Ballack便立即向Willington建议,将身后小镇内的居民撤离,而他们则驻扎在镇内。Willington拒绝了这个提案,他不想和蒙哥马利一样打扰当地的居民,除非居民自愿离开那里。

当时的军队的情况已经十分糟糕,食品和烟草都供不应求,饿着肚子的士兵一个个无精打采,在听...
1-4章链接: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23381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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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Mueller记不清那具体是几日,他只知道那是5月下旬的时候,每天都在下着小雨,绵绵软软的让人觉得湿粘而不痛快。

他们驻扎在敦刻尔克郊外西偏南的方向,一个小镇子的前面。作为敦刻尔克环形防御阵的一员,他们在这里尽可能省吃俭用地度过每一分钟——补给十分困难,只能用空投的方式投入他们的阵地,而且补给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弹药数量也同样在危险值徘徊,因为他们的补给都尽可能地供给了前线的军队——但无论如何补给,失败都已经是必然。虽然希特勒下令让他的装甲部队停止前进虽然给了英军喘息的时间,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们的现状。

当时Ballack还只是一位上尉,是Browne Willington少校的副官,而Mueller则是Ballack手底下的一个二等兵。

在他们听到德军的装甲部队停止前进的时候,Ballack便立即向Willington建议,将身后小镇内的居民撤离,而他们则驻扎在镇内。Willington拒绝了这个提案,他不想和蒙哥马利一样打扰当地的居民,除非居民自愿离开那里。

当时的军队的情况已经十分糟糕,食品和烟草都供不应求,饿着肚子的士兵一个个无精打采,在听说德军停止前进的瞬间都在感谢上帝的垂帘。而蒙哥马利为了不让自己的士兵饿肚子,下令让军需官从当地的村落征收粮食和蔬菜以及肉类,成为了当时唯一一支吃得饱的英军军队。

Mueller当时看见了愤怒的Ballack从Willington的指挥室内摔门而出。

然后,发电机行动开始了。

英军在不断地向敦刻尔克撤退,飞机在头顶上一波接一波的飞过,子弹穿梭。Mueller觉得自己都能清楚地听见后方的每一声炸响——在自敦刻尔克的海岸,轰炸机正在无情的毁灭他们撤离的船只。

Willington所驻守的阵地同样每天都在损失珍贵的弹药和士兵,他们的任务就是挡住敌军的攻击,总指挥说他们可以撤退以前,他们不得后退一步。为此,他们不计代价。

Mueller实在是讨厌法国海岸城市的雨水,这连绵的灰蒙蒙的天气让谁都无法高兴起来。抬眼看一看四周,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白照片,让人的心情随着战事跌落到谷底。

所以即使是Mueller,在那个时候的心情也比平时要差了很多,即使在全队里他恐怕还是那个话最多的一个家伙。

他经常说:‘没关系,就算不能赢,我回去后也要喝上一口浓浓的番茄汤。’

他最喜欢的食物就是家里自制的番茄奶油汤,据说他妈妈在他小时候经常做给他喝。军队里士兵常常笑称,Mueller活下去的一切动力就是那一口汤。

那时候的Mueller只是个傻小子而已。虽然一年后的Mueller或许并没有在智商上突飞猛进,但他已经不再天天念叨番茄汤的香气了。或许是因为那颜色已经不能勾起他的食欲,但毫无疑问的,累积起来的经验已经改变了他这个人。不只是外表,还有内在。

不过这个时候的傻小子Mueller还是那个不管看见什么都能大笑出来的半大孩子,他的笑容很富有感染力,这让他在军内的人缘很好。

也许是因为他那头金褐色的卷毛和阳光的颜色太过接近也不一定。



那时候军营里还有一个和他很像的男人,Joan Reed,他们营的通信兵。Reed比Mueller稍大一些,是个十分风趣的男人,经常讲出一些可以让人大笑不已的笑话,是个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让人轻松起来的家伙。

Mueller在参军后很快就和他混在了一起。

在5月最后几个灰白的日子里,Mueller实在是忍受不了军队里的沉闷,常常和Reed一起出去抽烟聊天。那天正是傍晚,他们看不见夕阳,只能看着四周的世界一点点变得黑暗。

“我们必须撤到镇子里,Willington少校!”

从不远处指挥部打开的窗子里,传来了一声Mueller所熟悉的怒吼。他和Reed一起看了过去,指挥部里的情形简直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Ballack双手撑在桌子上,用简直可以说是阴骘的眼神,透过额前几缕卷曲的黑发狠狠盯着他的长官,Willington少校。而少校先生则坐在桌后,双手十指相交置于唇前,显然是在思考。

“如果不撤进去,咱们就完了!这些居民也都完蛋了!现在已经不是顾忌那些平民的时候了,上校!”Ballack高声说着,虽然Mueller并不赞成这样的劝说方法,但他不得不认为现在的Ballack身上有股惊人的气势,“到底是命令重要,还是英军的命运重要!”

他们刚刚被师长下达了命令——在28号之前决不能后撤一步。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责任全在我身上。”Ballack唇角露出了一抹危险的笑容,看不出是信心满满,还是毫不在乎。

“这不是责任的问题。”Willington摇了摇头,“你要知道,如果我们向后撤,这对士兵的心理也会造成影响。”

Willington抬眼看向Ballack,显然是想让他的副官能够说服自己。

“这种微不足道的影响完全可以用一场胜利调整过来,少校。”

Ballack信誓旦旦地说道。

“虽然现在有些吃紧,但我想我们还能抵御德军的进攻——”

“没时间思考了,Willington!”Ballack甚至已经开始直呼其名,他狠狠地捶着桌子,那模样简直像一头愤怒的雄狮,“难道你以为希特勒的装甲部队会永远停在10英里以外么!”

顿了片刻,Ballack又继续说了起来,字字如刀:“如果不后撤,我们肯定会被全歼在这座桥前。这条战线支撑不了多久,我们肯定会全线撤退,毫无疑问——你难道不想让自己的士兵最大限度的活下去,不想在撤离之前多击退敌方一辆坦克么!”

Willington沉默了。Mueller觉得即使是站在离指挥部还有一定距离的这里,他都能听见在这一片寂静中Ballack的喘息声。

“你认为什么时候后撤合适?”

终于,Willington同意了,他被说服了。Ballack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然后说道:

“就在今晚,夜深的时候一举撤近镇子里。”

Willington点了点头,然后让Ballack下去了。Ballack走的时候,四周似乎都带起了一阵风。

“他真可怕,不是吗?”

Reed说道,微微吐出了一口烟。

“是吗?”Mueller反问道,他觉得Ballack还是挺帅气的。



晚上,他们真的放弃了桥头,连劝说带轰赶的将镇子里的居民都赶离镇子往敦刻尔克移动,然后连夜后撤到了运河边的小镇里。那个叫做Aire-sur-la-Lys的小镇似乎拥有悠久的历史,但是没有人在意这些。

居民走后,镇子里安静的简直像闹鬼一样,看起来无比的荒芜和凄凉。

Mueller环视着这个也许曾异常热闹的小镇,看着那雕工繁复的建筑物墙壁和还未来得及清扫干净的街道(街上洒满了各种各样被遗弃的东西),镇中心密集的房屋也诉说着这个小镇的繁华。然而谁也不知道她明天可能会遭受的一切。

突然他的眼里扫过了一抹黄色,在夜晚它是那样的不显眼,但它还是被Mueller捕捉到了。

那是一小枝黄色的花,营养不良一般地长在路边,高度还不到Mueller的小腿肚子。但是它生长的样子就是吸引了Mueller目光,让他在路边驻足。

“呦,这不是秋麒麟草么。”

Reed凑了过来,稀奇的看着。

“秋麒麟草?”

Mueller好奇的问。

“恩,又叫幸福草。怎么,你没见过?这玩意儿在乡下挺常见的。”

Mueller摇了摇头。他自小住在城里,没怎么去过乡下。

“不过开的还真早……”Reed有点接近于自言自语的说着,嘴里叼着的烟头发着荧荧的红光,“一般都要再晚一阵子……”

在那一瞬间,Mueller觉得这棵不起眼的小草可能是感觉到了即将来临的灾难,所以逼着自己提早开出最后的花朵。

然后Mueller又瞬间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笑了。他跟上了部队,很快这朵花的印象就从他的脑袋里被彻底删除。

Ballack指挥着他们分拨驻扎在了那些已经空了的民居或者建筑之内,派了两个小队打扫镇子。镇口自然安排了侦察兵,伤兵被安排到了一间像是诊所的地方,这倒是比在营地里的感觉好得多。他和Willington则进入了一间看上去还算坚固的石头建筑的底层。

士兵们的兴致并不高,有些人甚至认为这已经是他们溃败的开始。

Mueller微微诧异的看着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说,溃败不是早就开始了。

镇子的出口便是那座桥,对于装甲车来说最平坦的道路就是镇中的大路。为了防止装甲车被磨损,他们肯定会选择通过这里。

Ballack的目的就是要在这里拦住德军,让这个小镇成为这一路德军的噩梦。





第二天,德军的装甲部队果然重新开始行动。守在镇口的侦察兵发现到了这一变化,迅速的回报给了Willington。上尉先生微微一笑,说:

“让他们先通过入口,谁都不许射击。藏好了,一点声音都别给我发出来。”

德军的先头部队先到达了这个名叫Aire的小镇,他们在镇子里侦察了一番,却并没有发现英军的动向。在刚刚经过英军原先的驻地时他们就觉得蹊跷,现在这个干净的出奇的镇子又是空无一人。镇子里的房屋很多,他们也不可能挨家挨户的侦查,于是他们只好先向上汇报。

他们的指挥者似乎并不打算惧怕英军的计策,下令直接向前进军。

德军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向前行驶着,一路上只能听见他们自己发出的声音。

寂静的可怕,什么东西似乎在空气中酝酿,每一个士兵都提起了极端的警惕。

他们当然不认为英军会就这么撤退,只是会在什么时候发动什么样的袭击,谁都不知道。

当德军的第一辆装甲车驶入镇中心的时候,突然他们听见了炮声——!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接着又传来了一声炮响!

队伍中的两辆装甲车被击中,冒起了黑烟——与此同时,枪声也响了起来!

一刹那间,交战便开始了。

德军的慌乱只有一瞬间,很快便开始组织反击。然而在这城镇之中英军的位置并不好找,步兵似乎会在一定时间内替换位置进行攻击,火炮方面更是舍弃了沉重的25磅炮,全部都使用轻巧利于巷战的6磅炮。这时人数的劣势此时成为了他们的优势,在这迷宫之中他们能够灵活的移动,且不易引起敌人的注意。

德军的行动胶着起来。他们无法通过镇中心区域,在大路上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就好像黑布上小白鼠一样明显。每一栋楼房都能成为英军的掩体,即使让坦克炸楼也不能明显削减他们的攻击力。

到傍晚时分,德军撤出了小镇。Ballack此次伤亡比平日要小了很多,德军狼狈的样子也让他们狠狠地痛快了一把。

此时此刻Mueller不得不开始佩服起Ballack的战术,至少它确实有效!Mueller觉得,如果单凭他们那些战壕什么的对付敌军的装甲部队,那他们这里肯定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看着敌军的坦克一辆接一辆的中弹,但他们却找不到自己的方向的时候,他不得不说简直爽极了!

但可惜的是他们仅仅在Aire驻扎了一天,很快他们就接到命令开始后撤——撤到了离敦刻尔克更近一些的另一个小镇,Cassel。

刚踏入Cassel这个小镇的时候,Mueller突然想起了Aire镇口的那一支小黄花。它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还没来得及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跟着忙碌的军队迅速地驻扎在这城内。

这一天是大雾,德军的飞机被这样的天气限制住而无法进行轰炸作战。敦刻尔克海港此刻一定是在拼命的抓紧时间进行撤离的活动。Mueller他们驻扎在Cassel镇内,和在Aire时一样的战斗部署。他们有些期待着德军的到来,他们感觉到似乎他们也能上演以少胜多的奇迹般地场面。

然而这一次德军并没有大肆袭击,对方似乎也对大雾有些忌惮。下午,雾散开了些,德军多派出了了一些人手,但仍然是试探性的攻击。这一天在相对平静的状态下度过了,晚上他们则收到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今天从敦刻尔克撤退的人数高达17000多人,比昨天要多了整整一万人!

隔日上午,雾气仍然没有散。此时周边的百姓也开始大量向敦刻尔克撤退,德军并没有太大的动静。下午,天气转晴,他们又听见了来自头顶上的不停歇的轰鸣声。

德军攻了过来,这一次并没有装甲车那样庞大的目标,他们似乎也是学聪明了。步兵被编成了好几个小队,从不同的方向开始向Cassel进攻。坦克和大炮留在了城外,对整座镇子进行轰炸。

Ballack预料到了这个状况,他当然不会认为德军能傻到再吃一次同样的亏。但即使德军改变了战术,他们的优势依然存在,现在只能看士兵们能坚持多久,命运的女神愿意站在谁的身后。

他们在Cassel顽强的抵抗了两天,这个时候几乎一切都到了极限——粮食,弹药,人数,还有活下去的信心。但与之相反,兵士们的决心急剧膨胀,Willington每天都会和残余的战友讲述有多少人因为他们活了下去,其中有多少百姓,有多少士兵。被运走的人数越来越多,这让士兵们顿觉欣慰。每个人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哪怕只能争取到再多运出去一个人的时间,他们也在所不惜。

在年轻的Mueller面前,熟悉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来,脸上还带着惊讶的表情,但呼吸却已停止。然而他们没有时间为战友轻轻地闭上双眼,他们必须立即移动,连一句悼辞都不能为战友咏颂,不带一丝波澜地继续战斗。

在战场上,他们必须忘记什么是悲悯。

德军已经摸清了Cassel的情况,躲藏变得越来越困难,再加上城外不断轰来的炮火,战线岌岌可危。

他觉得这会是他一生中见过最多的血,甚至在晚上入眠之前视网膜上都会一片猩红。他会梦到他已经死去的战友,向他伸着手请求他把他从燃烧着烈火的地狱之中拉走。

Reed的腿受了伤,没有人能为他做到最简单的治疗,他只好随意的包扎止血。但这并不是最糟的,他亲眼看见一个战友在他的眼前被炮弹炸成了碎片。血溅到了他脸上,温热地流淌下来,但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从这之后Reed的精神就非常不好,猛然变得寡言少语,抽烟的次数也成倍的上涨。Mueller知道这件事,但他不知道他能做什么。所以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等待降临到他们身上的终结。

两天后,他们又一次开始撤退。这一回他们已经紧紧挨着敦刻尔克,身后就是这座海港城市。

这将会是最后一道防线。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借助建筑物进行防卫战了——因为他们必须顶在敦刻尔克的前面,死守他们最后的阵地。

Ballack亲自上任,这个时候决不允许他再躲在最后。Mueller有幸和他呆在一起,他不得不说Ballack给了他极大的勇气。

即使面对德军猛烈的进攻,即使炮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即使他的士兵在他身边一个又一个的阵亡,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变过,仿佛他对于一切都无所惧怕,甚至在手感好一枪将敌军毙命的时候还会露出自信的微笑。

“没什么可怕的。”Ballack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轻松地说,“如果死在这里是我们的宿命,那就让最后一秒也完美就够了。”

Ballck扔掉了他手上的SMLE MK III,他的步枪子弹已经用光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他直接抽出了Webley VI型左轮,伸直了手臂瞄准前方的敌人。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在枪林弹雨中,Ballack用他最大的音量喊道。他脸上仍带着笑容,已经说不上是自信还是嗜血。

“Thomas,Thomas Mueller!”

Mueller同样也喊道,他的眼睛始终瞄准着前方。

他们所剩不多的几架反坦克炮发出的声响几乎盖住了一切的声音,Ballack隐隐约约只听到了一个Thomas,不过他觉得自己也不用知道全名了。

“那么Thomas,如果你知道了你不久将死,那会怎么度过你的明天?”

Mueller的子弹射入了对方一个炮兵手的脑袋里。他迅速地开始换装子弹,脑子里甚至都没有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先生。”

他吼着回答。

“试想一下!这不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吗?”

Mueller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把枪架回了战壕上,开始瞄准另一个补上的炮兵。

“我真的不知道,先生!”他高喊着,喊声里透着无法让人忽视的诚实,“因为谁都无法预料明天,不是吗?”

Ballack一愣,他正在清空转轮里的子弹。但他迅速地回过神来,锐利的眼睛扫过了Mueller的面孔——此刻他仍目不斜视地看着敌人,丝毫没察觉到Ballack的目光——然后笑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Mueller枪法很准,几乎百发百中。

“是啊,谁都无法预料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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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eci和鸟
    他们在这里守了多少个小时Mueller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永远都记得他们接到撤退命令的那一天。

    那是6月2日,接近黄昏,他们可以说是最晚撤退的部队之一。他们一个720人的加强营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弹药也几乎全部告罄,每个人都没有好好休息过,精神也极度透支。当Reed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明白了——大部分军队和平民都已经撤走了。

    这绝对是个鼓舞人心的消息,然而他们并没有庆祝自己赢得了活下去的机会——

    因为现在正是德军进攻最猛烈的时刻。没有人想要就此离开,他们和Willington说,他们愿意战斗到最后一刻。

    Ballack在炮声中冲剩下的所有人大喊:只要腿还在的,都不能放弃活下去的机会!走不动了的,就算是爬着也要爬向生机!

    因为他们已经圆满的完成了任务。他们拥有活着的权利。他们该活下去,记住这一天,把这一天印在自己的血液里,然后等待着卷土重来的瞬间。

    英国需要你们!需要你们每一个人!

    Ballack最后激昂地喊道,面带宛如胜利者般的微笑。

    那一刹那,Mueller觉得自己面前这个在战壕里毫无坐相的男人并不是Michael Ballack。

    而是他应该彻底追随的男人。





    Ballack提出的建议是分批的缓慢撤退,让尽量多的人离开前线。如果他们一股脑的向后跑走,敌军一定会追上来把它们全灭,他们需要人在后面顶住攻击。

    Willington是他名单里第一个要走的人,由十二个士兵跟着他一起走。少将自然是提出了反对,然而Ballack却笑着说,作为他们‘总帅’他当然要第一个走,而且Willington身上的伤势已经刻不容缓。

    少校手臂多处被弹片划伤,现在已经化了脓。

    他又说,如果是指挥的话他自己完全应付得来,Willington在这里反而会影响军心。只有他走了,士兵们才会安心。

    士兵们完全同意Ballack的话,绑着绷带染着鲜血的头冲着Willington,眼神一个比一个坚定。Ballack桀骜地看着Willington,似乎是在向他说:看吧,我说的总没错。

    于是Willington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他紧盯着Ballack,眼神深邃地让人察觉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等到确定Willington他们已经远离前线的时候,第二拨士兵便开始后撤。Reed跟在第三拨士兵里走了,那个时候他的自卫手枪子弹已经打光。第二拨和第三拨的士兵是由伤病和行动无碍的士兵混合在一起后撤,Ballack说他可不想在最后撤退的时候让这些病残拖了后腿。

    最后一拨,也就是Ballack自己和自愿留下来的士兵们(其中包括坚持不走的Mueller)在除了手枪之外所有的弹药都消耗殆尽的时候才开始后撤。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这里阻拦了几百名德军,也不知道对方因为他们这道防线有多么的无奈。

    “只要还能动弹的就都给我跑!”Ballack大喊道,他们开始一边还击一边缓慢的后撤。他们一共只有二十多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大概无法活着回去,但是他们的将领就是不让他们失去希望,让他们努力爬向那一道微弱的光芒。

    夜幕即将降临,这也为他们的撤退提供了便利。看到他们后撤的德军紧紧地跟着他们的脚步,似乎是想把他们赶尽杀绝。

    “嘿,Thomas,再跟我说一次你的全名。”

    Ballack突然问道,这时他早就狼狈至极,额头上净是汗珠,完全看不出他原先那副骄傲模样。

    “Thomas Mueller,先生。”

    “Mueller,我记住了。”Ballack笑着和他说,这时候Mueller觉得这位上尉是如此的平易近人,和他们简直完全没有区别。他的声音和自己的一样沙哑,他的脸上和自已一样的脏污不堪,“如果咱们都活着回到了英国,你要不要成为我的卫兵?”

    Mueller愣住了,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样?”

    Ballack又问了一句。

    “这——这是我的荣幸!”

    Mueller高兴地笑了出来,笑得特别灿烂,和他那头金色的卷毛一样。他忘了自己有多少天没这么笑过了,但是他此时此刻就是无与伦比的开心,无法抑制。

    “那太好了。”Ballack满意的说道,他身边又一个人倒了下去,现在还在前进的恐怕只剩下十几个人。

    还好的是他们跑进了街区。Ballack让他们分散开来,尽量躲避战斗,笔直前行。

    “保重。”Ballack最后对所有人说道。

    Mueller选择跟着Ballack一起前进,因为觉得他自己已经是Ballack的卫兵了。

    然而德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快,城内很快就听见了德军步兵的脚步声。Ballack和Mueller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之内缓慢的向前走着,他们偶尔能听见枪声和人的叫声,不过他们都决定不去多想其中的含义。

    他们要做的只有前进,仅此而已。

    月亮已经露了出来,难得的好晴天,却偏偏发生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刻。街道一片通透,若不是隐隐约约的枪声和听不懂的语言传入耳中,他们简直想在月下漫步。

    上帝似乎并不打算垂怜他们。

    在从一栋建筑后移动到对街的时候,他们被发现了。随着一声德语的喊叫,刹那间枪声四起。他和Mueller虽然成功地过了这条街躲在了一个角落里,然而Ballack的手臂中弹,势必会耽误Mueller接下来的速度。

    “你先过去。”

    德军的射击停止了,他能感觉到有谁在向这边一步一步的走进。但手臂的负伤似乎一下子抽空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靠在墙上缓缓地滑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我是您的卫兵,Ballack先生!”

    “你别忘了我是说等你能活着回到英国之后!”Ballack低声冲他吼道,眼里闪出了危险的光芒,手里Webley VI的枪口已经对准了Mueller的心脏。

    “快滚!”

    Mueller紧紧抓着他,紧盯着他摆出了绝不会被他吓到的姿态,手里抓紧了自己的手枪。

    脚步声已经非常清晰了。

    “我能带您走!”Mueller顽强的表达着自己的意思,完全不退缩。然而这个时候,一支步枪已经抵上了他那粘着灰尘的后脑。

    “蠢材……!”Ballack纷纷地喊着。

    “把头转过来。”那个人用生疏的英语说着,声音并不大,音调也不生硬,但是充满威严。

    Mueller小心翼翼地转过了头。

    在他和Ballack面前的是一名德国的军官,看上去像是少校军衔。他衣领下的铁十字在月光下闪耀,刺痛了Ballack的眼睛。

    Ballack眯了眯眼,然后开始向上端详那个人的脸孔。那个人出乎意料地长了一张和他嗓音相称的柔和面孔,金色的头发在愈见昏暗的天色下却看的十分清晰,Ballack甚至都能看出那个人剔透的绿色眼珠。

    德军少将板着脸孔,他看上去和Ballack年龄相仿。Ballack毫不客气的和他对视,嘴角一抹傲然的微笑。从他眼里你永远看不见恐惧和惊慌。

    “最后我能抽支烟么?”Ballack一脸悠闲地问道,轻松地让人想要狠狠揍他一拳。

    Mueller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脑门被人家用枪指着他动弹不得,但是他完全不后悔自己留了下来。

    那个人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说了一句话。

    “在Aire想出那个战术的人一定是你。”

    他是用德语低声说着,于是Ballack和Mueller都没能弄懂这句话的含义。对方说完后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碧绿的眼睛里流转着什么。

    然后他把枪放下了。

    “你什么意思?”Ballack挑眉问道,他唇角的弧度变得愈加明显,Mueller突然意识到,这个人生气了。

    德军少将看着黑发的落魄男人,沉静的看着。随后,他缓缓地用英语吐出了一句话。

    “Miroslav Klose。这是我的名字。”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似乎完全不怕Ballack或者Mueller从背后给他一枪。那个叫做Klose的傲慢男人开始向他的士兵说着什么讯息,Ballack听不懂,但是他知道他活了下来。

    他被这个敌人施舍了生命。

    “他的意思是‘随时欢迎报仇’么?”

    Ballack笑着用陈述的语气问道,他当然不期待任何回答。他现在的微笑是那种略显轻佻的邪气微笑,处于黑和白好于坏之间的微妙的笑容。

    Mueller在这个时候完全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他只清楚了一件事。

    这个叫做Miroslav Klose的男人,在1940年6月2日的傍晚,彻底改变了他和Michael Ballack的命运。





    “他就这么放你们走了?!”Oezil不可思议的说着,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Mueller抓了抓头发,然后不置可否的耸肩。

    “他为什么这么做……太奇怪了!”

    “我哪里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这个问题Mueller想了一年也没想明白过,或许弄懂了Klose当时说的那句德语能对这件事的真相大白有帮助,但Mueller怎么可能还记得那句话的发音是什么。

    “他可是那个隆美尔的亲信!天哪,这真难以置信!”Oezil还沉浸在惊讶当中,他和Mueller一样也完全想不透这一切的动机。

    Ballack或许知道什么,但即使他知道他也不会说。

    “好了,你想说的我都告诉你了。喂,你可千万别外传!”Mueller严肃地提醒道。然而虽然是这么说,Mueller心里莫名的信任这个家伙,不知道为什么。

    Oezil点了点头,然后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故事说完了,Mueller自己甚至都有了些感慨的情绪。这场劫后余生的确改变了他什么,Mueller自己这么感觉。

    等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真的跑到敦刻尔克码头的时候,所有人简直就像见了鬼一样的看着他们,眼里又充满了喜悦。Willington一直站在码头等着,当他看见Ballack的身影的时候,他一言不发,转头就带着人登上了船。

    没有人认为他们能活着回来。但他们还是在等待着。

    船很快就开了,在夜间行驶的船只并没有德军的飞机来打扰——那些飞机因为英军转而在夜间活动的关系转向去轰炸巴黎了——他们安静的在海面上行驶,能听见海浪微微翻腾的声音,宛如少女在耳边的低语一般美妙。

    他们身边跟着还跟着驱逐舰,不知何时开始从那艘舰上传来了苏格兰风笛的乐声。悠扬的声音在微咸的海风中飘荡,这在平时也许会置若罔闻的乐曲此刻听起来那么亲切,甚至有人为此留下了眼泪。

    Mueller找到了Reed,他正靠在夹板的栅栏上抽烟。

    就你们两个回来了。Reed说,在月光的照耀下他脸上的表情如此清晰: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豁达。只有你们两个。

    傻小子Mueller恩了一句,然后他轻轻地说:

    感谢上帝。

    他不再是个半大的孩子。



  • Ceci和鸟
    六.

    Michael Ballack愤怒到了极点。

    Mueller并不是没见过Ballack愤怒的样子,然而如此的愤怒他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的中校先生在屋内来回的走动,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狮子,散发出的低气压简直就要形成飓风。烟灰缸里盛满了烟头,纸张胡乱的被散落在桌子上,一根铅笔的笔尖断裂似乎刚刚被人狠狠地掷了出去,留下的深灰色痕迹在桌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坑。

    他这个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他便把椅子拉了过来。金属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的声音异常刺耳,然而Ballack只是泄愤一般地发出了这样的声音,然后他沉重地跌在了椅子上。

    中将的坐姿懒散到了极致,他微微后仰半靠在椅子上,翘着腿,一手向后揽住椅背,另一手夹着正在燃烧的香烟。这样让任何一位将领见了都会皱眉的坐姿在Ballack身上却又显出了一种颓废的雅致。他的黑发零散地垂了下来,在微卷的头发之后隐藏的双眼一片猩红,金绿色的虹膜反射着凌厉的光芒。

    他吸了一口烟,然后在弥散的烟雾中微微的笑了出来。先是低低的笑,然后笑声很快变得高昂起来。

    简直像疯了一样。

    Mueller知道这一切都和托卜鲁克的丢失有着必然的联系。十字军远征胜利仅仅一个多月后,重新得到补给的隆美尔卷土重来。这一次,他就像一场沙漠风暴,将英军彻底掀得人仰马翻。

    在从1月到6月的这场漫长的对战中,英军放弃了一次绝佳的机会——说不定是一次能够活捉隆美尔的机会。那时隆美尔被他们坚固的加扎拉‘盒子’防线和新引进的美国M3 Grant/Lee式28吨坦克所阻拦,被迫撤近了背靠海岸线的一小块区域。面前是‘盒子’堡垒,背朝大海,若是在这时进攻,隆美尔和他的军队便是英军的囊中之物。

    然而他们的指挥官,在十字军战役中接替坎宁安的陆军少将里奇先生却在和他的军官进行秘密会议!

    从这个时候开始,Ballack就开始显露出暴躁的倾向,而且只要提起第八集团军的军长大人,Ballack就会称他为:那个蠢货。

    隆美尔很快组织好力量进行了新一波进攻,盒子堡垒防线从最南端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堡垒比尔哈希姆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被攻克,加扎拉防线逐渐瘫痪。到了六月下旬,已经解决加扎拉的隆美尔挥兵扑向了他的眼中钉——托卜鲁克。托卜鲁克守军在隆美尔的猛烈的攻击下防守了三天,然后投降。隆美尔得到了托卜鲁克城内大量的坦克、火炮和燃料。而可笑的是,当托卜鲁克的守备司令向里奇发电报时询问命令时,里奇下达的回答是:我不清楚战局,是战是降请自行判断。

    在这一系列的战争中,Ballack他们这个旅只奉命进行过几次无关痛痒,简直可以说是胡乱骚扰德军的行动并且很快就被击退。Ballack好几次和Willington请命借口通讯设施故障,干脆和轴心国军队轰轰烈烈地打一场,但当然的被Willington毫无商谈余地的回绝了。

    现在,隆美尔已经攻到了他们所驻扎的梅塞马特鲁,兵临城下。

    但Mueller觉得Ballack的愤怒还缘自另一件事。

    自那天见过Miroslav Klose之后,那个男人就再也没出现过,宛如消失了一样。他们并未再碰上这位年轻的德军将领,也没能从情报处那里听的他的任何消息。他就仿佛昙花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又迅速地消失,若不是Oezil当时也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Mueller或许会认为自己只是幻视而已。

    Mueller觉得Ballack比任何人都想要见到那个Miroslav Klose,在战场上和那个男人一决高下或许就是Ballack最想要达到的目的。他想要击败那个男人,完成他的‘复仇’。

    但命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至少现在还没有。

    Ballack已经停止了那令人不舒服的笑声,他仍然半靠在椅子上,一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正在把香烟送到他的嘴里。

    “开罗那边什么反应,Mesut?”

    Oezil看了看手中的报告,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不屑,“全乱套了。奥金莱克打亲自算来梅塞马特鲁。”

    在这一段时间内Oezil令人惊讶的和他们迅速混熟。得知了他们的秘密的Oezil很快将一开始他对于Ballack的恐惧抛诸脑后,并且有了自己的一套对待Ballack地方法。

    那是个非常戏剧化的一天,在Oezil交完他们整理好的报告后,他突然对Ballack说:在敦刻尔克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对不起。

    Ballack罕见的一愣,然后简直就是一秒之间发生的事,左轮手枪不偏不倚地对准了Mueller冒出冷汗的脑门。

    请请请请请请听我解释Ballack先生!

    是我逼着他说的!

    Mueller和Oezil一起喊了出来。Oezil的眼神之中没有慌乱,只是沉静和坚定。

    他似乎已经在内心打准了什么主意。

    哦?你说说看。

    Ballack挑眉看向这个已经对他不会面露惧意的小通信兵,脑子里闪过一瞬间的兴趣盎然。

    作为一名军人,我对中校先生当年在敦刻尔克的英勇事迹非常感兴趣——

    拍马屁对我没用。

    Oezil撇了撇嘴。

    我已经对上帝发誓我绝不会说出去一个字。Oezil诚恳地说,举起右手三指向上拇指扣在弯曲的小指上。

    我不信上帝那玩意儿。

    好吧其实我也不信。

    Ballack的手指轻轻一拨,手枪发出了机械碰撞转动的声音。保险打开了。

    Ba-Ba-Ba——

    Ba你脑袋你没说话的资格。

    Mueller只得闭紧了那张欲辩不能的嘴。

    其实我只是想知道后续的故事,中校先生。Oezil说着,从衣兜内拿出一个信封,这东西Mueller看着很眼熟。

    我在参军前就对写作感兴趣,参军之后虽然有想要写战地小说的念头但始终都没有什么好思路。在听说了您的故事后,我得到了让我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灵感,所以请您务必让我知道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Ballack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抽出了里面的纸。页数不多,他大致地看了看。

    这个时候Mueller想了起来——那不就是Oezil那会儿看的什么家信么!

    这个骗子!

    Well,你想写什么我不管。Ballack挥了挥那几张纸,然后连同信封一起扔回了Oezil怀里。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一开始就冲着小说这个目的从Mueller嘴里套话的吗?

    不是。Oezil迅速的回答,神色严肃。我一开始只想找点谈资。

    咦——!这和当初说好的有点不对吧!

    Mueller简直可以说是惊悚地看向了满脸不在乎的Oezil。

    Ballack盯着Oezil,似乎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但片刻之后,他却诡异的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不是想看结局么?那我就让你看。

    不过这结局并没有什么新意。因为胜利的人一定是我。

    Ballack微微扬起了头,满脸的桀骜不驯。Oezil只是耸了耸肩。

    那不一定。‘谁都无法预料明天’,不是么?

    Mueller瞬间感觉事情已经朝着一种难以预料的结局开始发展了……

    至于你,Thomas Mueller先生,我的好卫兵。

    Ballack金绿色的眼睛瞄向了Mueller,后者可怜兮兮的咽了口口水。

    鉴于你泄露了我军的最高机密,毫无信任可言,于是——

    中校先生顿了顿,满意地看着Mueller的神色变得越来越慌张,然后故意拖长了停顿的时间,在看够了之后才缓缓说道:

    我决定没收你下个月的烟草。

    是!——咦?等一下!咦!

    Ballack兴致很好的大笑了出来。

    蠢蛋。Oezil结语道。

    总而言之,从那时候开始,Oezil就成为了Ballack亲信中的一员,渐渐地在Ballack面前也越来的肆无忌惮,完全都没有一个下属该有的样子。而Ballack则是个完全不拘小节的家伙,对于Oezil的表现他也毫不在意,反而有时候还很乐意看见Oezil表露的真实想法。

    现在,Mueller觉得自己大概应该也许才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你觉得他会撤了里奇么,Ballack先生?”

    Oezil问道,随手掐了Mueller一下,用眼神示意他把桌子收拾干净。Mueller苦着一张脸(这让他看起来更老了)不甘愿地去了。

    “他不撤不成。”Ballack冷笑着回答,显然还在气头上,“他自己最好也跟着一起滚蛋。”

    Oezil叹了口气,这个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和Ballack中校再探讨问题,否则肯定会引火烧身。他本来还想问问,如果他这一次能看见Miroslav Klose,他会做什么。但显然现在根本不是提问题的时候,他只好等着Mueller收拾完后和他一起退了出去。

    “再这么下去我一定会遭殃……”Mueller有气无力的说着,如果可以的话在一个月之内他都不想再看见Ballack中校的脸,虽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们总要和隆美尔打上,别担心。”Oezil倒是相当轻松,当然这是因为他不用随时面对Ballack的原因。

    如果那个‘总要’指的是一年之后该怎么办……Mueller的脸又皱在了一起。

    “喂,别摆出这么白痴的表情。”Oezil皱着眉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看上去跟患了老年痴呆一样。”

    “Mesut你原来有这么嘴上不饶人么我怎么一开始没发现……”

    “那是因为你傻——”

    Oezil的话音还没完全收回去,但他脸上的表情立即变得冷漠严厉起来,视线穿越Mueller肩头看向了他身后的某个方向。Mueller好奇的转头看过去,映入视线的是一个有着金发的俊美身影。

    Sterling正站在那里,笑着看向他们。

    Mueller觉着那笑容充满了各种奇异的深度。

    “看个屁。”Oezil小声骂道。

    这时Sterling走了过来,Oezil立即摆出了备战的架势,提防地盯着那个走的越来越近的男人。Mueller莫名其妙的看了看Oezil,然后又转头看向了Sterling。

    Sterling离他们越来越近,笑容也变得越来越深刻。然而在他走到他们近前时他却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走过了他们,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趋势。

    Mueller闻到了一股混合着男用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大概Sterling刚刚才抽完烟。

    “年轻真好。”

    那个人虚无缥缈的放下了这么一句话。

    年轻?Mueller有些搞不懂。Sterling虽然的确比他们大上一些,是和Ballack相仿的年纪,但应该还仍然称不上是中年人,尤其是他那张漂亮的脸,让他看上去和Mueller正相反——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别理他。”Oezil拉了他一把,力气有点大甚至拉的Mueller有些不稳。

    “你怎么就那么讨厌他?”Mueller好奇地问道。他觉得从Oezil第一次看见Sterling的那一刻起他就对他充满了恶意。

    “没什么理由。”Oezil说着,神色淡然面无表情,双眼看向前方丝毫不斜视。





    6月25日,奥金莱克刚一抵达梅塞马特鲁就解除了里奇的职位,自己身兼第八集团军长和北非总司令的双重身份。他下达的第二个命令是撤离梅塞马特鲁,全军后退至易守难攻的阿拉曼。他们加强了防御工事,打算在这里先死守住敌军,重新整顿军气,再试图反击。

    然而无论奥金莱克怎么努力(他和士兵们吃睡都在一起,并且在这几周内将隆美尔的进攻用自己的战术一一化解),丘吉尔还是解除了他的职位,让他为之前选错人选所犯下的一系列的失误负责。

    8月来临之时,两位新人物也来到了埃及沙漠战区。两位都是Ballack和Mueller都极其熟悉的人。接任北非军区总司令职位的是当初曾指挥发电机行动的亚力山大将军,即将率领第八集团军的则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时大放异彩的蒙哥马利。

    Ballack的上司,Willington师长大人和蒙哥马利生性不和,但Willington顾及大局谨小慎微的性格让他从来都不会在人前真正显露出什么,所以除了Ballack偶尔能察觉到的几丝端倪之外,这件事情基本不为人知。

    有意思的是,亚历山大和蒙哥马利同样生性不和,但在北非的问题上他们目标明确统一,所以即使私下里摩擦不断但在指挥上却生成了让人惊讶的美好合作关系。

    8月12日,亚历山大对蒙哥马利和他的第八集团军下达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命令:在沙漠里打败隆美尔。

    隔日,蒙哥马利飞抵阿拉曼。



  • Ceci和鸟
    Ballack对于蒙哥马利的态度是不置可否,或者说在某种程度上他更认同蒙哥马利——相比奥金莱克的话。蒙哥马利到达后所推行的强硬战术Ballack非常欢迎,他完全同意蒙哥马利带来的一套全新的战略和气氛。

    军队被重新整顿,风气变得更加紧张和纪律严明——因为蒙哥马利对于一些小事情上都可以说是吹毛求疵。当然对于这样的整顿肯定会有人不服,但蒙哥马利那一套决不后退英军必胜的上进演讲绝对是抓住了屡屡败退的英军士兵的心跳。

    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增援也是源源不断的抵达了阿拉曼,他们在数量上又一次远远超过了德军的配置。8月30日那一天,他们更是完美的击退了隆美尔的袭击,损毁德军49量坦克,逼迫隆美尔退了回去。

    于是在这一刻,英军的士气高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蒙哥马利后来为了整顿军队,进一步训练他认为还没到火候(虽然战争已经打了两年)的英军,几乎是耍赖般的将进攻的时间推迟到了10月(丘吉尔希望他们9月份就能发动进攻)。在这段期间内,他们甚至花了大工夫制造模型,目的便是在于欺骗德军的侦察军,让他们以为英军会攻击打算攻击阿拉曼南部的防线。

    一切都在秘密而迅速的进行着。不仅仅是Ballack,所有人(包括Mueller)都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场在北非空前的战役。





    “所以您其实很欣赏蒙哥马利。”Oezil说道。

    “Well,我欣赏他的能力,但是他的性格我不予评论。”Ballack正在刨开一个无花果的外皮,然后将里面红色的果肉送进了嘴里。

    “我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个人让您既欣赏他的能力,又欣赏他的性格。”Oezil无奈的说道。

    “恩……很有可能。”Ballack因为正在进食,所以答话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Oezil坐在Ballack的斜对面,正在帮他整理桌子上的资料。Mueller站在一边,看上去像是在安分地执行着自己的职责,但其实他的眼睛老早就被桌子上摆着的新鲜的无花果牢牢吸引。

    这些无花果是当地的老百姓送的。这里大部分的平民早就逃跑了,不过还有一小撮人因为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没有离开。今天轮到Oezil放假,于是他就拉着Mueller去较近的群落打算看看有没有卖墨水的小贩,路边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妇人突然就把这包玩意儿塞给了他们,说了几句他们根本就听不懂的话,然后比谁都快的离开了。无奈之下,Oezil只好抱着这一包无花果送到了Ballack这里。

    顺道一提,Oezil并没有买到墨水。再顺道一提,Mueller本来打算偷吃一个,但在内心挣扎了一段不短的时间后还是放弃了。

    “那Miroslav Klose怎么样?”Oezil问道,Mueller的视线猛的从无花果转到了Oezil那双大眼睛上。

    “什么怎么样?”Ballack懒懒地回答,又拿了一个无花果。

    “您觉得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我和他不熟。”

    Ballack把第二个无花果塞进了嘴里。

    “大致猜测一下。”

    “恩……不知道。”

    Oezil撇了撇嘴,打算自己把话题说下去。毕竟作为自己小说的原型,主角的内心活动自然是重要的一部分。

    “就我的分析来说,我觉得他大概是个固执又精明的人。用Thomas的话说,‘他看上去挺好说话的,长了一张好人的脸,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他眼睛里冷的像块冰’。”Oezil曾让Mueller仔细的描述一下在敦刻尔克他看到Miroslav Klose这人时的印象。

    Mueller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股莫名其妙的豪气顶在肺里。等到Klose说话的时候他的内心又被极大的震惊所取代,所以他对于当时的印象实在是很模糊。

    不过对于那双眼睛他记得很清楚。或许是因为那是抹清澈的绿色,带着露珠的薄荷叶一般漂亮的颜色。

    “他和他的长官一样不喜欢墨守成规而且大胆,又冷静,或者说是冷酷——如果在西迪拉杰格的坦克阵真的是由他编排并指挥的话。”

    “分析得不错。”

    Ballack语气平淡地说,抓起了旅里伤员的康复情况看了起来。

    “但若是想到他在敦刻尔克放了你们这一离谱的行为,他就大胆的简直不是人类的范畴了。这和他整体散发的气质相反——如果Thomas的描述正确的话。因此他放走你们肯定有什么特殊的理由,而不是什么无聊的挑衅。”

    “哦?”

    Ballack挑了挑眉,眼睛仍盯着那张纸。

    “您觉得会是什么理由呢?”

    “大概他突然内急。”

    F*ck。

    于是对话无疾而终。

    Mueller的视线复而回到了无花果上。

    “够了Thomas Mueller你到底是有多想吃这玩意儿啊!”

    Mueller摆出了形似无辜的嘴脸,“我只是好奇而已。”

    屁。Oezil在内心骂道。你要是会说谎鸭子都能唱歌了。

    “挺甜的。”Ballack轻松地说,然后开始剥第三个……





    最后Ballack只吃了三个无花果,然后把剩下的都扔给了Mueller。他嫌太甜,容易倒牙。于是Mueller欢天喜地的接受了那个充斥着香甜气息的布包,满脸笑意的和黑着一张脸的Oezil一起走了。

    一路上Oezil都皱着眉不说话,浑身充满了‘谁烦我我瞪死谁’的煞气,让被无花果充满大脑的Mueller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我说,Ballack先生要是不想说你怎么问都没用,别想这么多了一会儿我多分你几个无花果还不成——”

    “吃货滚开。”

    Oezil眼睛转都不转地说。

    远处传来了炮火的声音,并不响亮。这不是战争的炮火,而是另外两个装甲师正在进行野战演习发出的声音。

    “好吧那你到时候别管我要……”

    Mueller的话还没说完,某位大眼睛通信兵就已经把手伸进那个布包里掏了一个出来,然后泄愤般地凶残地扒了起来。

    这家伙真好玩。Mueller想到,看着Oezil赌气一样的动作,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了微笑。

    他有点想知道,这个家伙写出来的书是什么样?

    Mueller没怎么读过被统称为‘文学’的东西。他的确读过课本,但里面断断续续的片段让他对于文学的概念太过于贫瘠,只觉得和故事应该差不多。

    书里有着Ballack中校和自己的故事。这么想着的Mueller有点兴奋地飘飘然了。我能成为一个角色,一个书中的角色!

    “我想看你写的书,什么时候能看啊?”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兴冲冲地问道。

    “Ballack那里没进展的话鬼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写完啊!”Oezil愤愤地把嘴里一块没剥干净的皮吐了出去,情绪进一步的下降。然而Mueller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因为还不能很快看到故事使得他心情略微低落了一些。

    “对了!”嘴角还挂着无花果的红汁的Oezil突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Mueller,“还有你啊!”

    “啥?”

    飞速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Oezil用黏糊糊的手抓住了Mueller的衣服然后面带红光一般地说道:“都说傻子的看法最直观,你觉得Miroslav Klose是个什么样的人?”

    “喂谁是傻子!”

    Mueller不满地叫了起来,有求人办事还叫人家傻子的家伙存在么!

    “没说你没说你,快说!”Oezil不耐烦地随便应道,死死盯着Mueller似乎要看透他脑子里的答案一样。无奈之下,Mueller只好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起来。

    “Mesut,你觉得Klose那天看见我们了么?”

    Mueller问道。Oezil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战场那么乱,我们离得又不近。他站在高处所以我们能发现他,但是他应该找不到你们。”

    “可我觉得他一定看见了。”Mueller说,无比坚定。

    至少,那淡漠清澈的双绿眼睛一定看见了Ballack。

    在敦刻尔克的最后傍晚,Miroslav Klose就是用那样的眼神,盯着受伤且狼狈的Ballack,视线一直没有离开。Klose就站在Mueller眼前,枪口顶着他的额头,就离他只有那一支步枪的距离。

    但是明明离着那么近,却让Mueller有一种冰冷的距离感。还有孤立感。那个傍晚天空是通透的暗紫罗兰色,就好像玉一般的温润。天际已经出现了微弱的星,躲在几丝云彩后闪烁不定。那个人就站在这样的背景之中,平淡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处变不惊。

    一如既往这个词很奇怪,但Mueller觉得这个词很合适。

    若用动物来形容,或许就像一匹狼。但不是野狼,也不是豺狼,而是一只离了群的孤狼。他没由来的这么想着,觉得这样的再贴切不过了。

    但是这一切从脑子里走过之后,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Oezil形容他的想法,各种各样的形容词交错在一起占满了他的大脑让他越来越混乱。他想给出一个让Oezil满意的答案,可是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于是他抓耳挠腮满脸焦急,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喂,你倒是说话啊?”

    Oezil催促道,Mueller停下无意义的思考眨了眨眼,突然脑中闪过一个主意。

    “我觉得吧……”Mueller缓慢地回答,话语中有着不确定和些微的自满,“他有点像这个。”

    这一定是一个很‘文学’的表达方式。

    Mueller伸出了右手食指向上指去,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拨乱了他金褐色的卷发,他的眼神认真的仿佛在像谁发誓一般。刚好一架返航的巡逻机飞过他们的头顶,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

    什么玩意儿?战斗机吗?

    Oezil抬起头,天已经快要黑了,远处地平线呈现出火一般的橙红,把稀薄的云照耀成了炫目的深粉,天空是通透的暗紫罗兰色。












    七.

    “All warfare is based on deception.”

    Ballack笑着和他的士兵说。

    “那是孙子兵法,中国的战略书。”Oezil小声的向一旁的Mueller解释道,后者一脸迷茫。

    “在这一点上,我们已经赢了。我们拥有一切的优势,我们没有理由不赢得这场战争——即使它如此残酷。”中校先生正抽着烟,他坐在一辆卡车的机器盖上,散发出混合了优雅、狂野与豪迈的气息。他的士兵中有一小部分人露出了崇拜的目光,朝拜一样的盯着他。

    这些人中大多跟了Ballack很长一段日子,甚至有几个营长是从敦刻尔克一直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到了今天。他们有幸还活着,但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神就会降临——无论是沧桑的老兵,还是一脸兴奋的新兵。

    “是的,我们会直面死亡,迎接我们的是地狱。但是如果我们不结束战争,战争就会结束我们。”

    “后半句是H.G.威尔士的明言——他是个小说家。”

    Mueller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会死,但每个人活着的方式和死亡的方式的不同,使得人与人之间产生了不同。”

    “海明威。”Oezil快速的说出了一个名字。

    “胆小鬼在真正的死亡降临前已经死了好几次;勇敢的人只会经历一次死亡。”

    “莎士比亚。”

    “我们比任何人都期待着和平,我们比任何人都期盼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在我们所珍爱之人的面前!”Ballack猛的站了起来,地将烟头扔在沙地上用撵开,声调猛的激昂起来,“想要和平,那就准备战争!”

    “维吉休斯——只有最后那句——他是古罗马的思想家。”

    “我要说的就这么多。”Ballack又笑了起来,看上去充满了自信,“大家可以散了。今晚睡个好觉,准备迎接我们的胜利!”

    士兵们激动地应着,仿佛对于明天的战争势在必得。他们飞速地谈论着四散开来,原地只剩下又点了一根烟的Ballack和他的两个跟班。

    “您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像士兵那样激动。”Oezil看着他的表情说道。靠回车头的Ballack垂着眼似乎有些若有所思,神色接近惆怅,眉头微微皱了起来。Mueller同样盯着Ballack的脸,他没见过Ballack有这样的表情,所以就连他也不知道现在Ballack正在想什么。

    “我厌恶这一切。”Ballack吐出了一口烟。

    “中校先生?”

    “我想看见的是漂亮的赢,而不是鼓吹我的士兵让他们去当胜利的垫脚石。”

    Oezil一愣。在战争中士兵的伤亡完全不可避免,Ballck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哪一场战争的胜利不是拿普通士兵的牺牲铺筑而成?

    然而Mueller仿佛是理解了Ballack的话,他表情有些无奈,向前走了一步,然后说道:

    “这是司令的风格咱们也没办法。”

    Ballack夹着烟的骨感的手接近了嘴唇,他的双眼看向了已经变暗的天空。

    “这场战争的主力武器并不是那些美国谢尔曼坦克,而是他们。”

    Ballack的手挥向了兵营,燃烧的烟卷划过空气留下了一道烟的轨迹。火红的烟头对着那些士兵——谈笑的,休整的,激动的。

    Oezil沉默了。

    “跟紧我吧。抱紧你们的罪恶,因为主不会宽恕你们。”





    “如果我死了。”Oezil严肃的看着他在军中唯一的好友,大眼睛眨都不眨,“请把我的骨灰扔进爱琴海里——不,什么海都可以。请把我的书稿烧了,和骨灰一起扔。”

    “你又不一定会死啊。”Mueller回视他,试图安慰这个看上去有些哀伤的通信兵,“未来的事谁知道,人不能那么悲观要不就真打不赢了。”

    “你也听见Ballack他说什么了。”Oezil淡然地说,“我觉得他自己都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是我也听见他说:‘跟紧他’。”Mueller抓着这一线希望说,虽然他并不懂那句话是什么含义。

    “他既不是耶稣也不是恶魔!他拿什么保证我们一定会活着!”Oezil有些不安地喊了出来,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垂在身侧,“在战场上我们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可是我觉得他一定会保护咱们,因为咱们是他的兵。”Mueller说道,他只是在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有,咱们不是只有自己,你还有我,我也有你,咱们也有中校先生。”

    Mueller一直这么坚信着,自从敦刻尔克的那个晚上以来。

    Oezil愣愣地看着这个男人,此刻他正把这滑稽的话说的无比认真,就好像在背军规一样的认真。

    “你这乐天的白痴。”

    他说,然后低下头微微笑了起来。





    10月23日晚9点40分,在黑暗的寂静中突然传来了山崩般的炸响。900门大炮齐齐发射,前线上一片绚烂火光,仿佛曼陀罗的花海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的闪耀。

    五个半小时后,轻足行动开始了。第三十军的步兵们先行向前推进,因为整体体重较轻的步兵并不会引爆地雷。然后是工兵队,他们要在隆美尔布下的‘恶魔的花园’内清除无数的地雷,为身后的装甲部队开出一条以血铺成的道路。

    与此同时,英第十三军在南侧进行了佯攻,力求牵制住德军的第21装甲师和一个意大利装甲师。

    Ballack的步兵旅有幸并不在先头部队之内,但他们的命运同样充满了难以预料的一切。他们坐着卡车在工兵的身后前进,即使工兵一点一点的冒着枪林弹雨尽可能的排除那些深埋的恶魔,但他们还是听到了耳边传来的爆炸声响。在他们前方不远的一辆卡车不幸压到一枚未被发现的S型地雷,瞬间一个排的士兵全部成了难以辨认的肉块。

    他们面前即是地狱。

    Mueller和Ballack一前一后站在指挥的卡车上,身边还有他们的新副官先生。他们的身后是背着无线电的Oezil。Mueller对于眼前的一切并无恐惧,他在内心默默地为他们咏颂马太福音。他能察觉到Oezil的颤抖,于是他悄悄地又用力地握住了Oezil的冰凉的手。

    行军的速度越来越缓慢,他们渐渐显出了一种凝滞的趋势。顶在最前方的轻装步兵正奋力地抵抗德军的火力,但可以说是毫无建树,只是在白白牺牲性命。在最后方挺近的坦克几乎寸步难行,他们扬起了大量的烟尘,这让他们几乎看不见四周的任何东西,只能堆积在军队后方。

    到了第二天早上,Ballack和他的士兵们也已投入战斗。他们一码一码的缓慢地前进着,身后是庞大的装甲部队。他们的视野正在被一股涌上大脑的热血充满,死亡和恐惧早就被他们丢在脑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杀敌和战争。然而后方的坦克群却截然相反,由于工兵们只清理出了一片雷场,完全不能够保证第十坦克军团能够安然通过。

    很快,皇家空军的战机出现在了上空,他们尖啸着在上空盘旋扔下炮弹,数不清的飞机一拨接一波的赶来。然而蒙哥马利并不满意,很快,坦克还是开进了这一片雷场。

    Ballack那时正在战壕之内——步兵们都是带着铁锹前进——然后他听见Oezil一边举着话筒一边冲他喊道:我们的坦克要来了!

    中校皱着眉头,他并没有显露出欣喜的神色。这一场战斗中的他和平时不一样,他看上去似乎把这一辈子能用到的凝重神色全部都表现了出来。他变得寡言少语,沉默地指挥者队伍完成上面下达的命令。

    晚上,坦克开到了前线,而这时德国战斗机也飞到了英军上空。这些轰炸机袭击了英军的几批补给车队,几十辆卡车在夜晚熊熊的燃烧着,这正好给了德军目标。野战炮、反坦克炮和没有护航的战斗机猛烈地攻了过去,以火焰为目标发射枪林弹雨袭击了英军刚经历过地雷洗礼的坦克,像是点燃蜡烛一般被一辆辆点燃。

    但即便如此,英军的坦克还是和Ballack他们汇合了——他们拥有充足的后援,第一拨被炸毁了,他们还有第二拨、第三拨……

    德军的装甲部队攻了过来,他们不知道这是哪一支部队,只是知道在他们这里,打响了第一场坦克和步兵的战斗。

    Mueller此时觉得他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自我,虽然他的灵魂很清醒,冷静的简直不像他,但他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他像一个局外人,看着自己利落迅速地射击,换子弹,上膛,继续射击。这样的状态他感受过,在敦刻尔克的战场上,那最后的三天坚持中,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的状态。

    他感受不到饥饿、疲惫和伤痛,只是一直在反击,反击,反击。

    现在,他的意识漂浮在空中,漠然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不知道他们已经打了多久,时间流逝的感觉已经消失在了他的大脑中,只是他仍然在行动着。只要Ballack没有下达停火的命令,他觉得自己就是一台永动机,会这样下去一直到自己再也无法动弹为止。

    突然间他瞄到了一个身影,一手放在防身用的手枪上另一手则专注的操纵着无线电,微微佝偻着身子,甚至不曾擦去从鼻尖滴落的汗水。Ballack站在他身边审视着战场,时不时的冲着敌军补上几枪。

    我的使命是保护他们。Mueller的脑袋里突然有了这样的意识,然后身边的一切突然鲜活起来,灵魂似乎重新返回了身体内。

    我要保护他。





    似乎是清晨时分,德军又加入了新的战力攻击他们。他们一直胶着到了午夜,但晚上形势却突然逆转,他们简直像是被屠杀一样遭到了德国人的袭击。唯一的好消息是澳大利亚军在战斗机的支持下占领了‘第29点’,这是德军防线上重要的一座小山。他们还抓获了240名德军俘虏。

    炮击从未间断过,自始至终能够听见隆隆的炮声。他们正在战壕内休息,另外两个旅的士兵则代替他们持续攻击。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快要有两天,整体的形式对他们依旧有利,但推进的速度太过缓慢,比蒙哥马利当初预想的要慢得多。

    而昨日他们的部队刚受到德军打击,本应情绪低落的Ballack却突然从之前麻木的状态中复苏,他全身都笼罩着一层神采奕奕的光环。Oezil问他到底是怎么了,Ballack只是回答:“他在这里。”

    答案不言而喻。

    “怎么看出来的?”Mueller问着。

    “昨晚的进攻一定是他指挥的。”Ballack断言道,“我知道,那肯定是他。”

    “为什么一定是他?那也不过是次普通的反击而已。”Oezil问道,因为他发现Ballack基本上没回答Mueller的问题。

    “只有他能在这种情况下硬着头皮上,又拿到了战果。”Ballack微微一笑,唇角又挑起了些邪气,“虽然这只是无关紧要的胜利——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了。”





    再一次轮换的时候,Ballack简直兴奋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Mueller甚至都能从他眼里看见一种类似于嗜血野兽般的光芒。他们再一次从北侧攻打基德尼,对方的炮火已经不如前几日那样猛烈——他们的弹药一定已经吃紧。

    原本要支援德军的第九十轻装师投入了南面的战事,他们抓住了这个机会,基德尼很快就要成为他们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炮火袭击了Ballack他们的阵营!西南方的那支装甲师突然展开了突袭,猛烈的爆炸和烟尘让他们的阵营在一刹那间陷入了混乱,但Ballack却突然笑了出来。

    对于这样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的Mueller和Oezil并没有露出什么太过惊诧的表情,然而他们知道Ballack肯定是在为什么事情而兴奋起来。

    “来得正是时候!”Ballack高声说道,他似乎早有准备。

    在这支装甲师袭来不久,一支隐藏在掩体下的部队突然冲了出来!突如其来的炮火瞬间便将这支已经损失惨重的装甲师截断——这是由副旅长带队的一支小部队。Ballack发出了一声略微遗憾的叹息。

    若是他们拥有充足的补给,或许Ballack能见识到对方临场智慧的能力,或许还能经历一场令人兴奋的攻防战。然而现在,胜利女神的微笑已经明晃晃的出现在了英军的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反坦克炮纷纷射向了惊慌的坦克,被夹攻的装甲部队顷刻间就被消灭,剩下的敌军也只好撤退。

    很快,他们便成功占领了基德尼山岭。

    但山岭南部新被调过来的德军固守在那里,他们尝试了几次攻击都被对方的反坦克炮打了回来。黄昏的时候,德军和意军那些不像样的飞机想要袭击他们的阵地,但很快就被皇家空军当成劣质玩具一般的对待,而地面部队则发射了成百枚的曳光弹,仿佛无数预祝胜利的烟火般袭向了绝望的轴心国空军。

    这一刻,德军知道了现在的英军究竟拥有了多么雄厚的实力。

    晚上传来了更加振奋人心的捷报——德军的补给船被空军击沉了。

    很早前他们就接到了情报,蒙哥马利也早就认为德军内部的油料和炮弹都很紧缺。今天他们翘首以盼的补给已经被他们击沉,这样一来撑着他们的最后一口气也会随着他们的燃料一起,渐渐消失殆尽。





    他们在基德尼防守了几日之后(这段时间内澳大利亚师一直在进攻,企图突破德军的防线,飞机和大炮的轰炸也从未停止),他们开始展开另一个计划。

    增压行动。

    英军的部队开始在基德尼集结,蒙哥马利打算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进攻,一举摧毁隆美尔已经惨不忍睹勉强支撑的防线。29号,敌军又一搜补给船被空军击沉,一切都向着英军的所期待的方向展着。

    11月2日凌晨一点开始,皇家空军连续7个小时对德军基地进行轰炸,紧接着就是360门大炮接连不断的攻击。一支新西兰军担任最初的地面突击任务——他们原本不想接受,因为他们早在先前的战役中筋疲力尽。但显然,以蒙哥马利的性格绝不可能允许他们后退或者更改计划。

    新西兰军顶着88毫米高射炮的威胁,以损失了75%的兵力和80%的坦克作为代价,为英军打开了一个缺口。

    正午时分,英军第一装甲师从这个缺口进攻,开始了和轴心国很有可能是最后的一股装甲部队交战。Oezil和Mueller一直在看着战斗发生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浓烟四起。五颜六色的曳光弹在天空中不断地划过,看上去就像一场盛宴,他们甚至感觉到大地在颤抖。Ballack抽着烟,漠然的看着天际那不断被照亮的灰色天空。

    他们旅在这场战争里已经损失了接近一半的士兵。当然,Ballack知道还会有士兵补充进来,他们绝不会缺乏人员或者弹药。

    最终,英军和德军损失了相差无几的坦克,但对于英军来说这不过是可以牺牲的一小部分,而对于德军来说,他们的坦克部队已经几乎全军覆没。





    11月3日,英军发现了德军后撤的企图,两百架战斗机扫射了他们正在向后行进的部队。然而不知为何,他们突然又停止了后撤——显然在此时撤退才是最好的选择。他们在一个宽广的沙丘两侧筑起了简直可以说是不堪一击的防线,剩下的那几辆可怜的坦克守在防线之内,似乎是在等待英军的凌虐。

    在几小时的准备之后,Ballack和他及步兵旅和两百两坦克一起进行这一场最后的战争。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交火,然而德军那少得可怜的坦克和数量极少的反坦克炮及高射炮却一度顶住了他们的攻击,甚至曾经组织过小规模的反击。

    那是一种近乎是绝望般的进攻,仿佛要拉着他们一起下地狱一般的决绝和惨烈。他们奋不顾身的前进着,仿佛已经视死亡为无物。

    这样的行为确实击沉了数辆英军的坦克造成了伤亡,但这种程度的损失对于英军来说简直是不痛不痒。虽然打败他们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但Ballack却不打算就此和对方继续耗下去。

    “没必要在这里花那么多时间。”Ballack和装甲旅的旅长说,完全是一股命令般的语气,“正面攻击根本就是在浪费弹药。接下来你们继续进攻,我带领部队从侧面包抄,这一次要迅速地歼灭他们。”

    然而这一计划并没有完美的成功,对方像是预料到了他的行动一般,在Ballack打算进攻的地方设下了埋伏。可惜的是,对方稀薄的炮火并不能挡住Ballack的攻势,很快这一方的防线被他们冲破,敌军陷入了被包夹的状态。

    “他们该投降了。”Oezil在Ballack身边说道,“已经没希望了。”

    但这支部队仍然在拼死挣扎。不,他们只是在燃烧自己的最后一缕灵魂罢了。

    若说希望,他们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失去。

    对方的高射炮已经全数被破坏,坦克也正一辆又一辆的燃烧。那些残余步兵简直就像蚂蚁一样被他们一个个的碾死消灭,却没有一个人说出‘投降’二字。Ballack他们就像在清除顽固污渍的工人一样,一点点的抹消这支部队零星的生命。

    对这块阵地的射击还在继续,但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反抗。

    眼前的景色突然让他们难以言喻。

    一辆坦克在燃烧,一个人笔直地站在那辆坦克的旁边,一动不动。

    Mueller良好的视力告诉他,那辆坦克是一辆指挥坦克。

    坦克上燃烧的火焰愈来愈猛烈,甚至染红了那个德国人的身影。四周到处都散落着残破的高射炮和枪支,浓烟滚滚上升。死尸被遗忘在战场上,鲜血模糊了他们的面孔,没有人再能收拾他们残破的尸体,把它们的骨灰送回故土。

    那个人笔直的站着,仿佛一棵在沙漠中的青松,或许他并不高大,但他绝不会倒下。

    Ballack和Mueller渐渐地走进了那个人,他们身后跟着Oezil,还有那个新任的副旅长。副旅长的手指了点轻伤,但并无大碍。其他的士兵跟在更远的后方,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神色,和他们的旅长正相反。

    Ballack昂首阔步的走着,远处,150辆坦克正在缓缓开来。

    他们渐渐能看见那人穿着的整齐笔挺的制服,胸前别着勋章,佩戴着绶带。他领口处的钻石双剑银橡叶骑士铁十字正在战火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那人微微仰着头,似乎是在看着天上的什么。

    渐渐地,他的脸已经映入了Ballack的眼帘。他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凌乱,显得他狼狈了些,但那股气质仍然没有改变。孤高的,冷漠的,淡然的。他的面孔由于火熏而显得有些脏污,几暗红的滴血迹沾在他的左颊上,恐怕是那个挂在坦克上身体已经碎裂的机枪手的血。他身上似乎也浸满了血迹,绶带上都染上了红色。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突出了他的那双眼睛。

    清澈的,通透的碧绿的眼睛,仿佛挂着清晨露水的薄荷叶一般。此刻,这双眼睛正望向天际,看不出任何情绪。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接近,那个男人微微转过头,碧绿的眼睛正好对上了Ballack金绿色的猫眼。

    一片寂静。燃烧的细微炸裂声轻轻地想着。远处是坦克的轰鸣。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你赢了。”那个人终于缓缓的开了口,声音清亮醇美。那平静的话语是他们任何人都听得懂的语言。

    他突然拿起了他的佩枪,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其中包括Ballack。

    “Thomas!”他高喊着,却又举起了手,让其他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Mueller迅速的抬起步枪上膛瞄准,动作迅速一气呵成。对方的动作同样没有停顿或犹豫,那拿着Walther P38的手已经举了起来——

    一声枪响在战场上回响。

    男人的身体因受到冲击而微微向后倾斜,金色的发丝随着被卷起的风而缓缓飘荡。他的右手中空无一物,手指无力地伸着,正对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打算开枪射击的瞬间,Mueller的步枪子弹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P38手枪。

    男人又站定了身体,漠然地看着Ballack。他的眼睛里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可能混合着绝望、悲伤、复杂和各种悲观的一切,但是没有一丁点的愤怒。

    “你还不能死。”黑卷发的男人说出了宣言,他自傲的表情和慵懒的语调无不显示着他好到极致的心情,“我们之间还有些恩怨没算清。”

    绿眼睛的男人只是看着他,不发一语。

    坦克已经围了过来,在男人面前形成了一个圆弧。Ballack走上前,抽出那把左轮顶上了德国人的额头。他又露出了那带着几丝邪气几丝轻佻的笑容,处于黑与白之间的笑容。

    “能杀了你的只有我。”

    正午沙漠中的阳光灼热又刺目,天空一片浓重的碧蓝,没有一丝云彩。灰色的烟缓缓呈柱状升向空中。坦克在燃烧着,热烈又寂寞。

    这一天下午,蒙哥马利收到了一份电报。

    [在最后的战场上,我们俘虏了一位叫做Miroslav Klose的少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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