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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晓义:他乡,故乡

青年环境评论 2011-11-08
从北京到巴蜀乡村,廖晓义投身乡村建设,被村民亲切地称作“廖嬢”。在经历质疑和失败后,她仍旧在坚持。她建设的“乐和家园”带着浓重的乌托邦色彩。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当代中国乡村建设的探索者和试错者。

在从巫溪驶向成都的硬卧大巴上,廖晓义第一次对媒体开诚布公地谈论起“乐和家园”背后的失败。

在过去三年里,北京地球村环境教育中心主任廖晓义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乐和家园”的建设。在这里,乡民亲切地称呼她“廖嬢”(四川方言:阿姨)。

虽然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廖晓义创办的北京地球村就已在北京延庆碓臼石村探索乡村生态建设,但她和团队并未将之作为工作重点,而是在环境、能源、气候变化等领域广泛开展活动。

2000年前后,廖晓义开始寻找一种“中国式环保”理论系统。2008年7月,借着震后重建的契机,她将这套被称为“乐和”的理念付诸实践,在四川省彭州县大坪村建立第一个乐和家园。两年后,廖晓义受重庆巫溪县委政府的委托,在当地助推乐和家园建设。

她在彭州倾力打造的彭州乐和家园在多项公益评选中斩获大奖。2008年底,“红十字乐和家园”获中华慈善奖最具影响力项目,廖因之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接见。同年,李连杰壹基金将北京地球村评为“壹基金典范工...
从北京到巴蜀乡村,廖晓义投身乡村建设,被村民亲切地称作“廖嬢”。在经历质疑和失败后,她仍旧在坚持。她建设的“乐和家园”带着浓重的乌托邦色彩。即便如此,她依旧是当代中国乡村建设的探索者和试错者。

在从巫溪驶向成都的硬卧大巴上,廖晓义第一次对媒体开诚布公地谈论起“乐和家园”背后的失败。

在过去三年里,北京地球村环境教育中心主任廖晓义几乎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乐和家园”的建设。在这里,乡民亲切地称呼她“廖嬢”(四川方言:阿姨)。

虽然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廖晓义创办的北京地球村就已在北京延庆碓臼石村探索乡村生态建设,但她和团队并未将之作为工作重点,而是在环境、能源、气候变化等领域广泛开展活动。

2000年前后,廖晓义开始寻找一种“中国式环保”理论系统。2008年7月,借着震后重建的契机,她将这套被称为“乐和”的理念付诸实践,在四川省彭州县大坪村建立第一个乐和家园。两年后,廖晓义受重庆巫溪县委政府的委托,在当地助推乐和家园建设。

她在彭州倾力打造的彭州乐和家园在多项公益评选中斩获大奖。2008年底,“红十字乐和家园”获中华慈善奖最具影响力项目,廖因之在人民大会堂受到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接见。同年,李连杰壹基金将北京地球村评为“壹基金典范工程”。

她不断对“乐和”理念进行调整。“乐和家园”被描述为一个“生态文明的落地模式”,从治理、生计、养生、礼义、人居五方面实施生态社会建制、生态经济发展、生态保健养生、生态伦理教化和生态环境管理的综合治理和可持续发展。

这套听起来有些玄乎的乡村建设理念,究竟能否落地生根?



生态家园落户震区

2008年7月,廖晓义第一次去到四川省彭州市通济镇大坪村。在一片废墟之上,她向村民描绘了生态家园的美好蓝图。村民不相信,喊她“疯婆子”。

其实廖晓义自己清楚自己的软肋所在,她要在震后废墟上赤手空拳地打造一个新家园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些,都加重了“乐和家园”理论的乌托邦色彩。

在到达大坪村仅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帮助村民筹办“大坪村生态协会”并成功注册为社团组织;邀请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绿色建筑研究中心刘加平实地勘测并设计建房图纸;邀请四川省地矿局区域地质调查队总工程师范晓团队对大坪山进行专项地质评估;发起“绿手绢行动”,为村中妇女提供绣女培训,打下生计项目的基础;和村民们在震后废墟中琢磨出可行的重建方案。

当年8月,“红十字乐和家园”项目获批,项目资金全部用于大坪村震后重建。生态民居建设由此得到与政府援建相配套的公益资金支持。9月,三户生态建筑样板房选址动工;10月后,第一栋样板房落成。至2009年12月,大坪村近百户村民已基本完成家园重建。

这些错落分散在大坪山山坪的生态民居就地取材,主体为木结构,具有四川民居特点,风格统一,与山林景观相映成趣,大部分配备沼气池、节能灶和生态旱厕,理论上还可抵御十级地震。

大坪村村民几乎是四川受灾震区中最先住上新房的。

与政府在震后重建上的大规模投入相比,民间资助宛若杯水车薪:大坪山下选择“统规统建”的村民用为政府出资建造的新居支付一分钱,选择“统规自建”的村民则可拿到每人8000元的宅基地赎回补贴——这让大坪山上随乐和家园选择“原址重建”,还需自己贴一些钱才能完成建房的村民感到很不平衡。当初那种因为住进自建的生态新居而又不离开自家田园的喜悦变成了某种懊悔,继而转变为对廖嬢和乐和家园的抱怨。



金子般的“盐巴钱”



2008年9月,北京地球村、大坪村村委会与大坪山生态协会签署三方合作协议,确定三方联席共治模式。

为发展生计,地球村为大坪村引进了猕猴桃、山药子、生态鸡等生态农业项目。但村民无法接受生态农业的理念或看不到种植前景,种植积极性并不高。生态协会只好自己出面,雇佣村民在公共土地上进行耕种养殖。由于成本投入与收益之间的不平衡,常驻大坪山的志愿者卢祖兰开玩笑说:“种出来的不是黄豆,是黄金;不是山药子,是珍珠”。

在2010年6月的灾后重建项目完成后,地球村通过自己的人脉和社会资源,给大坪山带来一些安全稳妥但是数量有限的培训项目,生态协会从人员住宿和提供场地服务上赚得一些利润。在生机项目之外,地球村还自己出资,为村民修庙、修路和环境改造投入4万余元。

根据生态协会提供的去年8月至今年8月的财务报表,大坪村村民共从妇女刺绣、厨娘劳务、环境打造、农产品收购和出车费用等项目中累计获得七万余元收益。生态协会获得三万余元利润,所有加入生态协会的94户村民都可按比例获得“分红”。村民似乎并不满意。人均66元的“分红”收入被村民戏谑为“廖嬢发的盐巴钱”。

今年以来,随着大坪村声誉的传播和志愿者团队的调整,以生态旅游为主打的新的生计项目正在接洽。加之久而未决的矿山要在近期关停,进村公路也已修整拓宽,乐和家园的经营状况正在好转。



大坪山上的守望者



三年过去,廖晓义希望“能为后人留下一个民间组织参与灾后家园重建的小盆景”。

今年七月,一支由学者组成的第三方评估团来到大坪村,对项目进行评估。一位参与此次评估的调研员认为,比对项目计划书,乐和家园项目基本是成功的。

不过,在种种不成功的探索之中,最令廖晓义耿耿于怀的还是“因过分救助而滋长了村民的依赖心理及部分人的贪欲”。

在大坪山上,操着重庆方言的廖晓义和当地的其他农妇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她与她们同住帐篷、板房,吃泡面、咸菜。最初,村民信任她,崇敬她,感动于她为大坪村重建付出的辛劳,亲切地称呼她做“廖嬢”。他们跟着她建房子、修公路,期待她许诺的那个美好蓝图变做现实。等到两三年过去,房子建起来,钱袋子却还没鼓起来。村民看到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热情逐渐消散。

“一些村民以为地球村是北京来的开发商,做农家乐开发。”生态协会会长袁义全说,“不管怎么说,廖嬢没有从我们这里刮走一分钱”。

廖晓义承认:“我们过早地抛出了那张也许要用十五年才能完成的蓝图,造成了人们的期望和现实之间的落差”。同样体会到落差的,还有一批为乡村建设的理想来到大坪村的年轻志愿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几个月后就陆续离开了。“说起乐和家园,除了廖老师,谁会想到第二个名字?”一位离开的志愿者说,“她需要的只是别人跟着她走”。

至2010年下半年,各资助方在彭州大坪村的项目陆续收尾,仅有友成企业家扶贫基金会继续提供三名志愿者的津贴。此时的大坪村村民,对“乐和家园”已早无两年前那般高涨的热情。

面对日渐冷漠的村民和来来去去的志愿者,廖晓义和她的团队并没有放弃。“这不只是地球村的坚守,也是民间组织参与灾后重建和社会管理创新的坚守。”廖晓义说。



乡建的巫溪重生



2010年7月,廖晓义回到她的祖籍重庆市巫溪县,受聘为巫溪县政府顾问,在政府主导下开始乐和家园建设的政策建设。9月,巫溪县委、县政府将建设乐和家园”写进巫溪县“十二五规划”战略目标。

这以后,廖晓义团队和当地县、乡干部一起,在巫溪县大坪、羊桥、三宝3个村和县城6个社区启动“乐和家园”建设试点。与彭州大坪村的震后重建的大背景不同,这一次,廖晓义开始强调与政府的紧密合作。

她谨慎地维护着与政府的关系,将她和团队摆在“协同者”的位置。“事实上确实是政府在全力推动”。对乐和家园理念的阐述,她甚至使用了巫溪县委、县政府的官方语言:“所谓乐和家园建设,就是以党的群众工作为支撑、以社会建设为基础、以生态文明为方向、以快乐和谐为特质的社会管理模式……”

关于乐和家园的传播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细节:“农妇戒掉毒瘾诵读《论语》”、“资深上访户变乐和建设积极分子”“千名留守儿童得到关爱”……《重庆日报》一篇报道记录了这样的景象:夜里八点,村民在乐和中心户的院坝里唱歌跳舞,其乐融融;四方联席会上议事和谐、推心置腹、民主决策;田间地头没有垃圾、农户院里没有鸡屎狗粪。报道还提及,在记者几次三番恶作剧式地往地上扔烟头后不久,这些烟头都神秘的“消失”了。

这些确实是巫溪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志愿者达志强是试点村三宝村村民,他困惑地说,“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村里这些变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你能想象大冬天里村民自发下河捡垃圾吗?”

“村民内心深处对这种和谐、自主的生活是有需求的。乐和家园让人们的内心需求成为一种乐和治理的机制和行动。”廖晓义解释。

今年9月,北京地球村与巫溪县达成协议,共同营建“乐和书院”,着手培养本土人才。在9月28日孔子诞辰纪念日,巫溪全县还启动了“相约论语、全民读经”活动。仅一年时间,乐和家园已从最初的3个试点村辐射到30余个推进村和众多的学习村。

谨慎的质疑依旧存在着。一位乐和办的干部指出,由村民组成的乐和互助会还需要提升其参议、监督和自我管理的能力。羊桥村村支书指出,“平时你组织他唱歌跳舞、整治环境都没得问题,但是到了经济利益问题面前,大家还是有些不信任。”

巫溪县白鹿镇卫生院的一位医师向记者表达了他的疑虑:乐和理论那么复杂,它有什么实质内容吗?

夏天以来,大坪村村民对乐和家园建设显现出一些倦怠情绪。“社会实验需要时间和耐力”,廖晓义说。




孤独的探索



廖晓义内容丰富、表达玄妙的“乐和”理论和乌托邦色彩浓重的“乐和家园”试点,外界的质疑从未停止。

质疑的中心聚焦在廖晓义个人身上:廖晓义是不是将个人理想凌驾于机构自身能力之上?一个几百万的项目,如果连窗帘都要她亲自来选,这个项目的执行效率如何?这些质疑向这位年近六旬的妇人扑面而来。

“对于那些只说不做、就凭自己脑子里的概念就对乐和家园指手画脚、甚至不愿上山来看一眼的所谓的公益意见领袖,我是感到很愤怒的”。农妇模样的廖嬢说,“这是一个探索,请不要那么苛刻。中国的学者难道不应该多一些人蹲在基层来试试错吗?”

即便是公开指责廖晓义“不懂得做社会企业”的环保人士冯永锋依旧中肯地指出:“她确实也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勇于投入乡村建设的知识分子”。

廖晓义的眼窝下面拖着两只大大的眼袋,长期睡眠不足也加重了皮肤的干涩。她的脾气不太好,“爱生气,还有点偏执”。据志愿者们观察,最近半年里她的脾气转变很多。

在记录彭州大坪村乐和家园建设的纪录片《家园》里,廖晓义与女儿就乐和家园建设的反复争执是全片最大的矛盾点。即便是在最为支持她的女儿看来,她还是太过理想。

这部纪录片的英文名“My Mother’s Dreamland”。

今年的中秋节,廖晓义在巫溪乐和家园度过。一下车,她便立即被热情的村民包围,干瘦的身体淹没在昏暗的灯光下。

廖晓义的表妹卢祖兰深知她的孤独:“村民喊她廖嬢,也许她就觉得找到家了吧”。



此文系《中国财富》杂志2011年11月刊封面报道《他们的乡建》中的组文,转载经作者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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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XXXXXXX
    在豆瓣看到此文 深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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