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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萐父:《推十书》增补本序

梼杌 2011-11-07


昨日到四川师范大学图书馆去,无意之间看到《刘咸炘论史学》、《刘咸炘论目录学》,从序言里得知,刘先生的《推十书》(增补本)将于今年出版,是为喜事。虽然之前有成都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相对较为完整的《推十书》,但是因其是印影,印刷质量存在缺陷;更因为一套需花费近300元人民币,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没有购买。去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刘咸炘学术论集》,在第一时间买回来,但是至今为止哲学编和校雠编仍未出版,常常引为遗憾。相信增补本的出版,将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中国近代学术史。就我个人近来所接触的一些书来说,刘先生的观点已经渐渐地在学人中间引起注意了。将无同先生在他的《汉唐间史学的发展》中曾转引了蒙文通先生在《中国史学史》中引用刘先生的论点,并且认为是他见到的最为精彩的论点。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社出版的张越先生的《新旧中西之间——五四时期的中国史学》也对刘先生的史学贡献做出了相当高的评价。王家范先生在一本书的导读中也曾经提到刘先生,虽然是转引陈寅恪先生等人的观点,但是肯定和认同刘先生的贡献是无疑的。就自己现在的处境来说,20巨册《推十书》(增补本)恐怕是无力承担的,但是相信在一两个月后就应该有承担的能力。下面这篇文章是武汉大学萧萐父先生撰写的,就我...


昨日到四川师范大学图书馆去,无意之间看到《刘咸炘论史学》、《刘咸炘论目录学》,从序言里得知,刘先生的《推十书》(增补本)将于今年出版,是为喜事。虽然之前有成都古籍出版社出版的相对较为完整的《推十书》,但是因其是印影,印刷质量存在缺陷;更因为一套需花费近300元人民币,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仍然没有购买。去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刘咸炘学术论集》,在第一时间买回来,但是至今为止哲学编和校雠编仍未出版,常常引为遗憾。相信增补本的出版,将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写中国近代学术史。就我个人近来所接触的一些书来说,刘先生的观点已经渐渐地在学人中间引起注意了。将无同先生在他的《汉唐间史学的发展》中曾转引了蒙文通先生在《中国史学史》中引用刘先生的论点,并且认为是他见到的最为精彩的论点。北京图书馆出版社社出版的张越先生的《新旧中西之间——五四时期的中国史学》也对刘先生的史学贡献做出了相当高的评价。王家范先生在一本书的导读中也曾经提到刘先生,虽然是转引陈寅恪先生等人的观点,但是肯定和认同刘先生的贡献是无疑的。就自己现在的处境来说,20巨册《推十书》(增补本)恐怕是无力承担的,但是相信在一两个月后就应该有承担的能力。下面这篇文章是武汉大学萧萐父先生撰写的,就我个人接触的而言,这篇序言和成都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推十书》先生写的可以对比着看。是否是改写,因我手上无书对证,不敢妄下结论。


《推十书》,乃英年夭逝的天才学者刘鉴泉先生之重要遗著,是其所撰哲学纲旨、诸子学、史志学、文艺学、校雠目录学及其他杂著之总集,都二百三十一种、四百七十五卷。先生以“推十”名其书斋及著作,盖有取于许君解《说文》“士”字为“推十合一”之意,亦籍以显示其一生笃学精思,明统知类,志在由博趋约,以合御分之微旨。
刘先生字鉴泉、讳咸炘、别号宥斋,四川双流人。家世业儒,誉流蜀中。其曾祖父刘汝钦,字敬五(1742~1789年),精研易学,内外交修;其祖父刘沅,字止唐(1768~1855),道、咸间以举人退隐成都讲学,融合心性道术,自成一家之言,有《槐轩全书》等传世,被列入《清史•儒林传》;其父刘梖文,字子维(1842~1914),继槐轩讲学,门徒益聚,为蜀人所敬重。清光绪丙申(1896年)冬,鉴泉生于成都“儒林第”祖宅,于止唐孙辈最为年幼,家学熏陶,也最为聪颖;五岁能属文,九岁能自学,日览书数十册;稍长就学于家塾,习古文,读四史,得章学诚《文史通义》而细研之,晓然于治学方法与著述体例,遂终身私淑章氏。从此,每读书必考辨源流,初作札记,积久乃综合为单篇论文,然后逐步归类而集成专书。弱冠后已有撰著。1918年,从兄刘咸俊创办尚友书塾,先生22岁以德业兼优,被任为塾师;执教十余年,育才无数,后又与友人唐迪风、彭云生、蒙文通等创办敬业书院,曾任哲学系主任;继又被成都大学、四川大学聘为教授,乐群善诱,深受学生爱戴,直至1932年,不幸遽逝,享年36岁,闻者莫不痛惋。他矻矻一生,不离教席,瘁力于讲学授徒,淡泊自甘,绝意士进,以“寂寥不抱冬心”的“忍冬”花自喻(见《内书•冷热》)。直系军酋吴佩孚、川督刘湘等先后慕名礼聘,均被先生泠然谢绝。学优不仕,萧然自得。
先生任塾师后,醉心于教学与国学研究,遍览四部群书,博涉旧闻,敏求新知,自谓:“初得实斋法读史,继乃推于子,又以推及西洋之说,而自为两纪以御之。”(《三十自述》)又说:“原理方法,得之章先生实斋,首以六艺统群书,以道统学,以公统私,其识之广大圆通,皆从浙东学术而来。”(《校雠余论》)堂庑广大,识见圆通,也正是先生治学运思的特点。所谓“两纪以御之”,乃以“两”为纪纲,通贯一切事物、学理,于史“论世”,通古今之变;于子“知言”,明左右之异。即在一切事理之相对、相待、相反、相因的“两端”中,以道家法“观变”,以儒家法“用中”,辨其同异,察其纯驳,定其是非。他自藏古今书二万三千余册,遍及国学各领域与当时新学书刊及诸译本,而每册书的扉页、书眉上均有评注批语,足见其勤敏异常。自谓:“学如谳狱,论世者审其情,知其者析其辞。读书二法,曰入曰出,审其情者入也,虚无尾蛇,道家持静之术也;析其辞者出也,我心如秤,儒者精义之功也。”(《中术•学纲》)十余年中,用志不分,学思并进而大有成。虽因早逝,壮志未酬,而成书已达二百余种,无论宏观立论,或是微观考史,皆精核宏通,深造有得,就其所留下学术遗产之丰富,一些识见之高远,真不愧为“一世之雄”,而堪称20世纪中国卓立不苟的国学大师。
鉴泉先生之学,渊源有自。首先,他受熏于家学,屡称引祖考槐轩遗说,但也不拘守局限,而朗然自白:“槐轩明先天而略于后天……故槐轩言同,吾言异;槐轩言一,吾言两,槐轩言先天,吾言后天,槐轩言本,吾言末;……”继志述事,别有开拓。其次,他特重乡土风教,盛赞蜀学传统,但旨在推陈以出新。如充分肯定“蜀学崇实,玄而不虚”,“统观蜀学,大在文史”(《推十文集》卷一《蜀学论》);“蜀学复兴,必收兹广博以辅深玄”。认为苌弘、扬雄之后,蜀学有“深玄之风”;唐宋以来,“文则常开天下之先”;自明以来,北方朴质,南方华采“蜀介南北之间,兼山川之美,宁知后世不光大于华夏乎!?”(《蜀诵•绪论》)并畅论华夏学风,系于土风遗传,“蜀之北多山,其风刚质,谓之半秦;东多水,其风柔文,谓之半楚。而中部平原,介其间,故吾论学兼宽严,不偏于北之粗而方板,亦不偏于南之琐而流动……”又反省:“蜀中学者,多秉山水险阻之气,能深不能广,弊则穿凿而不通达。我则反之。专门不足,大方有余。殆平原之性欤!”(见《三十自述》)论虽尚粗,然仅而立之年,其自立、自信、自重乃如此!
但衡论先生之学思成就及其历史动力,似宜更深一层,将其纳入当时整个时代思潮而观其动向,与并世同列相较而察其异同。他生当晚清,面对“五四”新潮及开始向“后五四”过渡的新时期。中西文化在中国的汇合激荡,正经历着由浮浅认同到笼统辨异,再向察异观同求其会通的新阶段发展。在其重要论著中,已有多处反映了这一主流文化思潮的发展趋势,通过对比中西思想文化的异同,而力求探索其深层义理的会通,找到中西哲理范畴的契合点。例如,在《内书•理要》一文中,论及“理学之题繁矣,而要以绝对与相对为纲。希腊哲学家首提一与多、动与静、常与变之辨,中国亦然。道家更推及无与有,名家则详论同与异,其后西洋学重知物,故详于量与质,中国学重治心,故详于本与末,是皆总题也。至于散题,则西洋心物之辨盛,而以物理时空之论为基;中国理气之辨盛,而以道德理势之辨为重。凡此诸题,参差错出,各有其准。……今贯而论之,甄明中国所传,旨在通一之理。……通一者无差别也,其表即为‘两即’之说,是为中国之大理。西洋名理以拒中律为根,非甲即乙,长于‘分’;东方则不然,印度好用‘两不’之法,长于‘超’;中国则好用‘两即’,长于‘合’。‘超’乃‘合’之负面。西人今日亦觉‘分’之非,而趋于‘合’矣。”以下广引诸家,详论一与多、一与两、同与异、合与分、动与静等,一切事理之相对“两端”,都是通一而不可分(即“两即”)。如论及“时、空”曰:“昔者西人言绝对时间、空间,自付《相对论》出,乃知空与时亦皆无绝对;无绝对者,正通一之象也。”又论及“王伯安言知即行,即本体即工夫,朱派多非王说,未达此意也。今意大利哲学者克罗齐论文学,谓形式与内容不可分,直觉与表现亦不必分,其说颇似阳明。”又例如,在《内书•撰德论》一文中,首谓“西方之学,精于物质,而略于心灵,彼亦有道德学,而多主‘义外’,罕能近里,浏览其书,得一二精论,足与先圣之言相证发,爰撰录而引其义。”全文杂引西方学者及时人论著,计有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亚里士多德、詹姆士、柏格森、托尔斯泰、彭甲登、利勃斯、帕尔生、傅铜、胡适等十余人。如论及“真、善、美”关系时,有云:“德人彭甲登分‘真、善、美’为三,其说甚确;特未分出高下宾主,西人遂以求‘真’为主。其敢偶言主‘善’者,托翁(托尔斯泰)一人而已,较之詹姆士之言:‘用’,更进一层矣。吾国先儒无非主‘善’,自考据学兴,乃重求:‘真’。托氏之言,固不独矫西方之偏也。特托氏乃主宗教者,不免偏于绝情,排斥彭甲登亦为过当。希腊哲人合‘善’、‘美’为一,其说虽未周密,然彼所谓:‘美’固指合理而非指纵欲。托翁必谓‘美’全与‘善’反,必绝欲而后得理,则又未通性在情中,理在欲中。离情欲而言性理,此宗教家之所以受攻,而不能自立也。要之,‘真’者事实判断也,‘善、美’价值判断也,故‘真’之去‘善’远而‘美’则近。”又引帕尔生论“伦理学者位乎诸术之上,广言之直可包诸术”之言,而评曰:“伦理学者,价值之学也。西人之学,以哲学为最高,而其义本乎爱知,起于惊疑,流为诡辩,其后虽蕃衍诸科,无所不究,然大抵重外而忽内,重物理而轻人事。故求真之学则精,而求善之学则浅,伦理一科,仅分哲学一席,其弊然也。”(《内书•撰德论》)此类议论,《推十书》中逐处可见,论虽不完备,但宗旨灼然,对于中西各家学说,博采兼综,既于同见异,又于异观同,旨在扬榷古今,会通中西,“外之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鲁迅语),有选择地吸纳和借助西学、新学,用以促进和优化中华固有学术之发展。这正是“后五四”时期文化主流思潮的总趋向。先生所谓“采西方专科中系统之说,以助吾发明整理也。昔印度之学传入中华,南朝赵宋诸公,皆取资焉,以明理学,增加名词,绪正本末。以今况古势正相甲。此非求攻凿于他山,乃是取釜铁于陶冶”(《浅书•塾课详说》)。这表明他确已意识到中华学人所面临第二次文化引进,正如当初取资印度佛学以发展理学一样,必须系统地消化西学,通过陶冶,自求国学的发展与创新。
作为时代思潮的产物,总是无独有偶。当时蜀中著名青年诗人吴芳吉(1896~1932年,字碧柳,江津人),恰与先生为同列,同年生、卒,同任教职,且同气相求,以“国士”相许,结为知交。于先生自称为“半友生半私淑弟子”。吴为“后五四”时期中国新体诗的开路者之一,其大量诗作及诗论反映了民间疾苦、时代呼声,并自觉到“旧诗之运已穷,穷则必变”。“乃决意孤行,自立法度,以旧文明的种子,入新时代的园地,不背国情,尽量欧化,以为吾诗之准则”(《白屋吴生诗稿•自订年表》)。刘则属国学研究者中资深积厚的一员,在新旧文化汇合激荡中,也自觉到应当弘扬优秀传统,涵化西学新知,力求加以整合,“拥篲清道”,开出新路。他说:“求知之学,近三百年可谓大盛。然多徴实而少发挥,多发现而少整理。……今则其时矣!为圣道足其条目,为前人整其散乱。为后人开其途径,以合御分,以浅持博,未之逮也,而有志焉!”(《三十自述》)二人心声,自相应和。二人之德业,又璀璨交辉,同为“天地英灵气,古今卓异才!”(吴宓诗:《怀碧柳》)把他们称作近世蜀学史上的双子星座,似不为过。
《推十书》中,史学论著颇多。论者或以为先生“于学无所不通,尤专力于史”(徐国光:《推十书系年录序》)。但先生“史纂”、“史考”之作并不多。为落实其特重时风、土俗的方志学观点,特撰《蜀诵》四卷、《双流足徵录》八卷,是为方志之力作;又因友人劝修《宋史》,遂撰《重修宋史述意》等文,是为拟修国史之规划。其余成书如《四史知意》、《史学述林》、《治史绪论》等,多为史学理论及史学史、历代史学述评之作,往往涉及史志学、文化学、社会学、民俗学等一些深层理论与方法学问题。蒙文通曾赞其“持论每出人意表,为治汉学者所不及知”(《经史抉原•评〈学史散篇〉》。
至于先生对浙东“通史家风”学脉的继承,对章实斋“六经皆史”义理之阐发,更是其史学思想的独特贡献,他曾明确宣称:“吾于性理,不主朱,亦不主王,顾独服膺浙东之史学。浙东史学,文献之传,固本于吕氏;而其史识之圆大,则实以阳明之说为骨。”(《阳明先生传外录》)又申言:“吾之学,其对象一言以蔽之,曰史;其方法,可一言以蔽之,曰道家。……此学以明事理为的,观事理必于史,此史之广义,非仅指记传编年,经亦在内;子之言理,乃从史出,周秦诸子,无非史学而已。横说则谓之‘社会科学’,纵说则谓之‘史学’,质说、括说则谓之‘人事学’可也。”(《中书•道家史观说》)又谓“‘人事’二字,范围至广”(《三十自述》);“群学、史学,本不当分”(《中书•一事论》)。足见其所谓“人事学”,实近于今日通用的“人文学”(Humanities);而所谓“广义”之史学,括举各种人文现象,则颇近于“价值之学”或德国西南学派所谓与自然科学相对峙的“文化或历史”科学。总之,以传统国学为根基,以上继浙东史学学派为具体的历史结合点,从而发展出具有现代性的人文学或人本思想,乃是先生史学思想中具有时代精神的人文内涵。至其所谓道家的方法治史,即以“执两”、“御变”之法研究历史发展进程。他说:“《七略》曰,道家者流,出于史官,秉要执本,以御物变。此语人多不解,不知‘疏通知远’,‘藏往知来’,皆是御变。太史迁所谓‘通古今之变’,即是史之要旨。……黑格尔‘正反合’三观念,颇似道家,然因而推论云,‘现实即合理’,‘合理即现实’,是即‘势’忘‘理’,为道家之弊。然不得谓道家必流为乡愿,果能执两,则多算一筹,当矫正极端,安得以‘当时为是’而同流合污哉!”(《中书•道家史观说》)这番议论,亦颇恢奇,触及到历史辩证法及经世史学否定“当时为是”的批判性;评及黑格尔哲学近道家,而又谓黑氏肯定“现实即合理”乃易流于乡愿。论虽尚疏浅,但其贵两、尚变、揄扬道家、力斥乡愿,与“五四”新潮中的西化派、崇儒派均有所不同,似颇涵深意。
《推十书》中展示鉴泉先生学思成就,还有一个突出特点,即他力图用一定的哲学纲旨(普通原理或根本范畴),贯通“天、地、生(生物界以‘人’为核心)”的各种事理,以及古今东西的一些学理,试拟形成一个系统化的理论体系。他自视颇重的《两纪》、《左右》、《一事论》等文,均表白了这一宏愿。《一事论》以“宇宙万物以人为中心,人又以心为中心”为纲旨,论到“真善美”次第与古今学术分类目录的中西之异,明确意识到:“夫目录者,所以辩章学术,考镜源流,今四部乃以体分,岂不宜遭笼统之讥”;“中国旧籍,诸科杂陈,不详事物,遭系统不明、专门不精之讥”。故主张改弦更张,力求明统知类,“纵之古今,横之东西”,重建“学纲”(见《中书•学纲》),而在《两纪》中,则更进一层,自谓:“力学以来,发悟日多,议论日繁,积久通贯。视曩所得,皆满屋散钱,一鳞一爪也。”这一“通贯”的原则,即所谓“凡有形者皆偶,故万事万物皆有两端”,以“两”观之,也就能够“豁然知庄生所谓‘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他在《两纪》中所展开并列出的一系列相对、相待之“两端”达百余项,并称:“八年用功,得此一果——惟一之形而上学。”足见其确具有较深广的哲学矛盾观。他在《左右》等文中对“两一”关系以及对“中”、“公”、“容”、“全”“两有”、“两不”以及“包多则归于全,超多则归于无”等的诠释,足证其对以“两”为纲,并使传统“两一”观得以哲理化为某种理论体系,确有一定的自觉。他说:“今大道将明,……故近世东西学人皆求简求合,统系明则繁归简,纳子史于‘两’,纳‘两’于‘性’,易简而天下之理得,既各分尽专长,又同合归大体,区区此心,窃愿此耳!”
基于这种自觉,他开始注意“论理考证法”(即逻辑分析法)的研究,旁参西学(引荐枯雷顿《逻辑概论》、杜威《思维术》、耶方斯《名学浅说》、王星拱《科学方法论》等),进而以《析名粗例》为题,“杂用中文及西洋、印度书译名期达所指之实”初步梳理了“体与用”、“构造与机能”、“实与德与业”、“形式与内容”、“数量与质量”、“空间与时间”、“能与所”、“自与他”、“主观与客观”、“目的与手段”、“因与果”、“善与真与美”、“具体与抽象”、“特殊与普遍”、“自相与共相”等一系列名词及其用法。接着在《理要》(又名《中夏“通一”“即两”论》等文中,更对传统哲学中一系列范畴,试图在绝对超乎相对则“通而为一”(“两即”或“两不”)的原理指导下,以“一与多”为纲,“同与异”次之,再展开为“动与静”、“无与有”、“量与质”、“本与末”之诸关系;而又旁衍出“一与两”、“分与合”、“常与变”、“体与用”、“虚与实”的关系等。《善纲》、《纲缀》中,亦对传统伦理学、道德学中“散无统纪”的诸范畴,“为之统贯”,作了疏理。这样,着力于清理、琢磨诸范畴,旨在从哲理上、逻辑上对此类范畴分出层次,判其主从,给以规定,使传统学术“不致如晋宋以降之杂驳无主”,而得以理论化、系统化。“五•四”时期在西化狂潮与复古逆流的冲击下,仍有部份学人确有此清醒认识,并作过自觉的努力,只是各人的成就大小、作用隐显不同而已。先生僻处西南,独立探索,虽志业未竟,其会通中西、熔铸古今的体系商不成熟,而志之所求,心路历然。有些独得之见,发前人之所未发,值得珍视。认真审读“五•四”以来中华学术多维衍变的思想轨迹,则先生的上述论著,显然是不可忽视的理论成果和承启环节。
至于先生以自己编定之个人著述所建构的“学纲”,则《中书》、《两纪》以总标宗旨,《左书》知言,评论诸子;《右书》论世,深研史学;《内书》多心得之作,明辨天人义理之微;《外书》乃博观所见,评析中西学术之异。《认经论》、《道教徴略》、《清学者谱》等乃学术史著作。其他论文心、述诗风、评书法、原画旨、讲说治学门径的著述尚多。即此,已体用兼备,粲然格局,合乎传统学术规范,俨然成一家言。凡读其书者,无不惊其富有日新,而哀其中途早夭。若天假之年以尽其才,其学思成就岂仅如是耶!
鉴泉先生学隐于四川,一生寡交游,足不出川,仅一至剑门欲题“直、方、大”而还,淡泊宁静,知之者希。《推十书》虽曾陆续刊印,见者亦少。然真知之者,无不谈美。浙江张孟劬见而赞之曰:“目光四射,如珠走盘,自成一家之学者也。” 广西梁漱溟称:“余至成都唯欲至武侯祠及鉴泉先生读书处。”偶得先生《外书》,赞曰:“读之惊喜,以为未尝有。”并将其中《动与植》一文载入《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中作为附录,以广流传。修水陈寅恪先生抗日战争时期至成都,四处访求先生著作,认为先生乃四川最有成就的学者。盐亭蒙文通与先生为知交,赞其“博学笃志”,“蒐讨之勤,是固言中国学术史者一绝大贡献也”(《评〈学史散篇〉》)。又在《四川方志序》中总评先生之学行曰:“其识已骎骎度骅骝前,为一代之雄,数百年来一人而已!”
昔黄宗羲为其师刘蕺山有关《孟子》一书之说湮没不显,曾叹曰:“明月之珠,尚沉于大泽。”1996年值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之际,幸由伯谷世兄董理其已刊刻遗著,《推十书》三巨帙得成都书店影印出版。影印本面世十余年来,已得到学界各方之关注。而先生之未刊稿中尚有不少精到力作。比如《学史散篇》,蒙文通先生曾作书评,曰:“其书首《唐学略》,次《宋学别述》,次《近世理学论》,次《明末二教考》,次《长洲彭氏家学考》。前二篇最宏大杰出,第三篇立论殆别有旨,末二篇备言近世宗教史之故,事亦最奇。”(见《评〈学史散篇〉》)蒙先生之书评已广为征引,而是书却未能流传于世,实为莫大之遗憾。未刊稿中尚有《繙史记》、《蜀诵》、《内景楼捡书记》、《文式》等,皆为考察宥斋学术全貌的必要文献。
先生未刊手稿经伯谷世兄数年之整理校勘,《推十书》已刊稿亦经诸贤之点校,汇为《推十书》(增补全本),且作为《巴蜀文献集成》之一种出版发行。此点校本采用简化字横排格式,便于读者阅读,其功伟哉!鉴泉先生承续了巴蜀人文风教的传统,故增补本的发行亦当为蜀学之研究推进奠定基础。幽光重显,慧命无涯,翘首岷峨,喜为之序!

2008年2月萧萐父敬序于汉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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