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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白雀神龟 大角

眠眠眠眠眠 2011-11-07
【搬几篇九州的文,如果有搬过的,豆油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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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眠眠眠眠眠
    引子
      琴声灵动犹如数百只彩色羽毛的飞鸟汇集成的鸟群,忽集忽散,忽上忽下,回荡在白色的帐篷内。
      一张乌沉沉的大琴横放在地,十六根琴弦由一老一少同时拨动。两人配合默契,宛如一人。那老者身形瘦弱如孑然苍鹤,满面风霜,神情愁苦,少年才十来岁年龄,眉目轻快,抚琴之时还有余暇抬眼偷望帐中的舞娘。十多位舞者中,那位腰肢纤细的绿衣舞娘在帐篷中央华贵的毡子上轻盈飞翔,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腰肢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宛转间如轻烟拂动。舞裙下金光闪烁,响声吭琅,原来她的光脚踝上系着几颗金铃铛,一振一声,玎玎玲玲地合上琴声,竟然是一拍不乱。
      宽敞的牛皮大帐里虽然点着十多支牛油大烛,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显得冷气森然。座上除了一位独饮的白衣人,就只有一位有一双冰冷的黑色双瞳的青年武士,似一根标枪般立在背后。白衣人看上去年岁不大,但目光里却有可以驰骋千军万马的阔大原野,令人不敢仰视。此刻他半躺在一张巨大胡床上,神情慵懒,注意力似乎在琴声上又似乎不在。
      琴声在此时猛然间一转,原来尔雅之音化为巨丁开山,夸父战舞,那老者双手开阖,挥动起来灰蒙蒙地一片,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只手。那少年如今已跟不上老者的节奏,只得住手,眼睁睁地看着老者额头上不断汇集起的汗粒。
      曲调一拔再拔,到了最高音处,如百十团流星巨火次第绽放,正在心神摇曳处,猛然间十弦同时崩断。弹琴的少年一愣,脸色转为煞白,只见四下里的烛光一摇,那老者双手从琴下抽出,竟然精光湛然,各持一支细细的长剑,朝座上的人扑去。
      那些跳舞的女孩骇叫起来,四下奔逃躲藏,青年武士皱了皱眉,大步迎了上去,甚至都没有拔刀,只一伸手,十指如钩就从那老者飞舞的剑光中穿了进去,一把扭住他的脖子,咔吧一声响,登时了结了这名刺客的性命。琴前坐着的少年郎还在那儿发呆,武士转过来脸来,朝他微微一笑,少年慌忙跪伏在地,浑身抖成筛糠。
      白衣王者坐的床上铺将着一张巨大的赤毛虎皮,那位绿衣舞女缩到床前虎头之后,双手捂在胸口,虽然在簌簌发抖,却大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并不显得太害怕。
      白衣人倚在床上,用银筷子轻轻地敲着矮几上的铜酒盅,那是刚才中断的舞曲最后几个节拍。余音袅袅,散入到帐篷中兀自有血腥味的空气里。
      “可惜啊,杀了慕先生,这凤炅一曲,怕就要失传于世了吧。”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回味刚才的琴声。他不开口,就只有武士手抚刀柄,立在帐篷中心虎视眈眈地看着所有的人,看得她们蹲在原地,抬不起头来。过了良久,那白衣人才转向那名舞娘问道,“你是吕德的女儿吗?你也是纳戈尔家的后人吧。”
      那舞娘一愣,随即仰起脖子来。她惨然一笑道:“你果然看出来了,不错,是我逼迫慕先生来杀你的,和小慕无涉,他全不知情,你放过他——”
      白衣人探过身去,他身上发出的冰冷气息让她后缩了一下。他抓住她的胳膊,轻轻地一扭,轻轻巧巧地将她拉近身来,两人面对面地挨得紧紧的。他冰冷的手抓住她的时候,因为痛苦和恐惧,那女孩情不自禁地发起抖来,但还是鼓足勇气,将秋水一样的双眸迎了上去。他的手扶到她的肩膀上,她就觉得那儿的肌肉和关节完全冻结成了寒冰,动弹不得了。她绝望地喊叫了一声,从她怀里突然窜出了一条赤红色的小蛇,长舌犹如缭绕的火焰,一对毒牙闪着青光,朝白衣人胸前闪电般噬去。
      两人挨得即近,又事起突然,白衣人却似早有准备,好整以暇地一低头,一口气吹在那条毒蛇三角形的头上。那蛇的动作一滞,盘成弯弓形的身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白衣人就在这一瞬里低下头去,在蛇头的尖端上轻轻一吻。
      他的一举一动都雍容大度,虽然是吻蛇,却似从后花园里摘下一朵鲜花放在唇边一样。那条毒性猛烈的赤蛇登时冻成了一根僵硬的冰棍,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碎了。
      舞娘脸色煞白,咬住嘴唇不作声。
      白衣人温柔地垂目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问:“我虽然与青阳为敌,吕德却是被自己的王吕贵觥杀的,你为什么要来杀我呢?”
      女孩看着他温莹如玉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心头猛跳,她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的眼睛,胸口起伏,大声说:“你是魔鬼,瀚州的每一蛮人都恨不得杀了你。”
      白衣人轻轻地叹息说:“我爱的是天下人,却得不到天下人的爱。罢了罢了。”他双手一紧,将女孩环抱在手,用死亡之唇朝她亲去。
      他们双唇相碰,那女孩轻轻地向后一仰,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动静,那是小鸟在猎鹰爪下的无望挣扎,是明知不可能逃脱的本能反应,瞬间被冻成了一尊冰的雕像,大睁着眼睛,睫毛上犹自挂有一滴冻成圆球的泪珠。
      一根手指划过她僵硬光滑的脸庞。“真是漂亮啊,”他叹息着说,松手将她向后推去。那尊冰的雕像落在地上,发出嘭地一声脆响,碎裂成了亿万顷水晶碎粒。
      起身去后帐前,他对那青年武士说:“吕戈,把这儿收拾了吧,她也算是你的堂姐呢。”
      后帐里四面都挂着厚厚的银貂毛皮,光这些没有杂毛的皮毛,就值在千万之上,只是这里仿佛比前帐还要森冷。
      “你杀了她?”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她全身都包裹在厚厚的裘皮大衣下,看不清样貌年龄,只听声音清脆悦耳,可知岁数不会太大。
      “没有人可以为我辩解。没有人理解我。”他不乐地说。
      “你越想不透,你的身上就会越冷。”
      “我将天下放在了自己的心里,杀人是坏事,但我杀了这十几万人,却可让整片北陆瀚州,让整个九州大陆上的亿万生灵,都得生存——我有什么错?”
      “坏事终究是坏事,即便做它的目的是为了行善也是如此。你老师明了这一点,所以他由着自己的身体腐烂,但不会像你这样痛苦。”
      “所以他才死得早——”白衣人怒喝道。
      “你真的是这么想吗?”那女人冷笑一声,她手足一动,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原来她手上足上都系着长长铁镣铐。
      白衣人突然怒喝道:“七曲部敢反我,我自然要将它屠戮得个干干净净。下个月我就要召开库里台大会,让整个瀚州尊我为大蛮天王,谁又能拦住我的脚步呢?我还要西征夸父,南渡天拓,即便是坏事,我也要将它们坐得轰轰烈烈的,让后世传诵。”他始终风度翩翩,白衣胜雪,纵然在刺客突起白刃加身时,也不动如山,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却总是展露出心底的世界来。
      “不要再杀人了。你就听我一回,阿鞠尼,不要再杀人了。如果你这次不杀,我就发下毒誓,”女人的语声突然转柔,她的话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几不可闻,“我发誓,以后就是你最卑贱的奴仆,事事顺从你的安排,你要怎么样就怎么……”
      白衣人茫然地看了她半晌,他后退了一步,躺在铺满厚厚毛皮的褥子上,慢慢地说:“云罄,这十年来,我多想,我多想是这样呵。可是如今已经迟了,我不能碰你,”他低头看着自己又长又敏捷,却散发着无穷寒气的手指,寂寞地说:“我再也不能碰我所爱的人了。”
  • 眠眠眠眠眠
    第一卷 阴羽苍狼(上)
      青虎十二年,也是瀛棘年号改元白雀的那一年。
      瀚州大地凝固在二百年来最黑暗的谷玄律之中。寒冷冻结了欣欣向荣的阿遥草,冻结了蛰伏在温暖草根下的生命,也冻结了瀛棘原上蓝水晶一样的香蜜湖。在那些冷得像刀锋一样 
      的夜晚,香蜜湖边的大石被巨冰一块块地拱起,起起翘翘,参差如刀——后来瀛棘七氏的人都改口叫它狼齿湖。苍狼们在冰原上奔跑,它们的瞳孔被耀眼的银色闪烁成芝麻大的小黑点,缩在厚厚的满是冰凌的眼睑后面,它们的号叫嗥叫声在夜里能传递到百里之外的白梨城里。
      在这滴水成冰的长夜里,我出生在堪离宫皋德殿那冰冷如铁的青石板上。
      他们说我生下来不哭不叫,他们说我生下来就能转动着眼珠四处张望。旷古未有的黑色长夜给了我漆黑的眼珠,狼的号叫嗥叫给了我冷漠的眼神,我仿佛知道自己降生在一片混乱而艰难的时世里,惟有比周围更冷漠,才能不被这个世界冻伤。
      侍女们熟练而又忙乱地移前退后,她们把井里敲上来的大冰块放在架在炭火上的铜脸盆里,直到温暖的水泡翻滚开来,她们柔软的胳膊此起彼伏,擦去我身上的血迹和羊水,把我用暖和的毛毡包裹起来。“是个男的呀,夫人。”一个声音说。
      我没有听到回答,我看不见自己的母亲。她的床榻四周飞快地被一圈华丽的绸缎包笼了起来,那些帷幕像闪光的瀑布一样垂挂,压抑的喘息声则仿佛一道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帷幕后面透了出来。舞裳妃是她们蛮舞原上最漂亮的女人,她的声音明媚婉转,犹如树影下穿行的阳光,身经百战的瀛棘王就是那样被俘获的,但此刻她明白,呻吟和苦痛无法驱散笼罩这个部族之上的悲凄浓雾了。
      忙乱的女人们形成了一股汹涌的潮水。那些纷乱的绣花缎袍和浓厚的麝香味,让襁褓中的我窒息而且眼花。世界移动起来,乌黑的瓦顶变成了冰晶一样的天空,随后又变成了低矮的瓦顶。我被抱到了一处偏殿中,现在潮水退开了,如豆的灯光下,一个青衣淡妆的嬷嬷默默地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脸上,还有着未干的泪痕。在她的怀里,我触碰到了一对宽大而下垂的乳房,它们沉甸甸的地,充满诱惑,散发着刺鼻的奶香。这股刺激劲让我的鼻子往后皱摺了一下。我用下巴和没长牙的牙床狠狠地去寻求它的源头,我咬开了什么东西,一股温暖的带着血腥味的奶水冲入我的咽喉。我喜爱这种刺激,它让我高兴。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些值得赞美的东西。
      二百年前,一个王朝覆灭在和帝王一同长大的奶兄弟身上,因而杀掉奶妈的乳儿,便成了我们瀛棘部的残酷习俗。
      楚叶嬷嬷就是舞裳妃从她的家乡,三百里蛮舞草原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同族姑娘。在她踏入这座雍容庞大、刚刚开始透露出一点腐败气息的王宫时,她那幼小孩儿的血还没有流尽,这个长眉毛长鼻梁的女人,却不计较一切,滴着血和乳汁,把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到我这只贼杜鹃崽子身上来。
      我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往空中喷出一口奶,它在风中冻成了块冰晶,随后就分崩离析在空气里。
      我抬起头来,睁开眼睛,就看见我愤虢侯瀛台白的影子在窗外山一样移动。夜寒如刀,空气都要凝固了,可他的脚步还不停下来。他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月光把他的乱发,他的怒气映射在花格窗的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瀛台白是我庶出的二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怒气勃发的,他的怒气蒸腾,如同院子里那棵乱了时令、如雪般张张扬扬盖满一树的白梨花。
      让我回头说说瀛棘那时候面临的悲剧吧。
      那时节瀛棘部新败,已面临灭顶之灾。瀚州霸主青阳遣大将铁棘柯率七部大军汹汹而来,与瀛棘对阵西凉关。瀛棘出关决战,大军连战连捷,将青阳人杀退了七十余里,瀛棘大将军、昆天王瀛台寒回只留下武威、玉铃两卫军守卫关隘,尽遣其余六卫大军紧追,逶迤至虎皮峪南,不料青阳精锐虎豹骑突然自后出现,截断瀛棘主力归路。瀛棘四万大军在岸门屯被围得铁桶也似,坚守不能,后撤无路,冲杀三日不能出。
      我叔父昆天王瀛台寒回此时尚且还拿着把小木凿刀在关上门楼内刻一块木头,听到败报,他低首不语,脸色黑如乌铁。左右都屏住呼吸,不敢开口说话。后来七曲酋长刑雄、陌羊酋长羊敛前来求见。七曲、陌羊部都是瀛海边的小部落,各有数千兵马在西凉关助瀛棘守卫,尤其七曲,以虎弓射手闻名,是瀛棘守卫关隘的力助,瀛台寒回正苦闷无计,忙喝令卫兵将两人放入。却见那两人后面还带了一位满脸笑意的年轻人,那人长得面生,服饰又非蛮人。瀛台寒回的执戟卫士警觉异常,当即将其拦在阶下,青光闪闪的长戟只在他颈项处晃动。
      那人不以为忤,在阶下微笑着拱手道:“我是青阳王派来的说客步无咎,特来拜见将军。”
      “青阳王吕易悭?他也来了么?”我叔父瀛台寒回喜怒不形于色,他问这句话的口吻依然如常,但此问即出,已然心怯。
      步无咎微笑着说:“带领虎豹骑的,不是我们大君又是谁呢?”
      瀛台寒回冷笑了一声,道:“你是个东陆闲人罢了,无非仗着嘴皮利索,四处挑拨是非混碗饭吃,我瀚州向来最恨这等人。如今你竟然混饭敢到我这来,真是好大胆子!——当我就杀不了你吗?”他横了刑雄、羊敛一眼,眼中杀气森然。那两人都低下头去,不敢看他。步无咎却脸色不变,施施然道:“好大胆子的是将军你而非我啊。”
      他说:“瀛棘四万大军此刻被围岸门山,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命在顷刻,不值一提了。瀛棘能仰仗者不过西凉关而已。我昨日见青阳王时,献上一计,可三日内拿下西凉关。西凉关即下,以东一马平川,直抵白梨城,瀛棘部就算完了。将军不早日替自己打算,岂非胆子更大吗?”
      步无咎说完这话,斜眼偷望,他看见瀛台寒回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抓住刻刀而发白了,不由心中稍稍一放,多了几分把握。
      瀛台寒回果然又怒喝道:“那好,我倒要听听,步先生用什么计策能三日内拿下西凉关?你如果说不上来,我立时就砍了你的脑袋。”
      步无咎哈哈一笑,负手说:“我从青阳大营赶来,一路劳累,久闻瀛棘人深谙待客之道,不知道能否请我进去喝杯茶呢?”
      我叔父瀛台寒回脸上一时阴晴,如云气聚散,末了道:“既然来了,不说上几句话,你难免不甘心吧。”他摆手让卫士放步无咎进去。
      步无咎拍了拍袍子,大刺刺走进关楼内,他四处看了看,果如七曲人所述,门楼外虽然戒备森严,楼内却空荡荡地摆放着一几一屏而已。瀛台寒回不喜亮光,窗户都用木板条钉死,只漏进微微幽光,蛮族人没有座椅,虽然修筑了土关,在关门上起了箭楼,但在屋内却只铺着毯子,依旧是席地而坐。步无咎来北边的时间长了,也极习惯这种情形,当下在客位坐下。
      “给先生奉茶。”一名身着青袍,挽着双髻的年轻女子目不斜视,端着一个乌木盘子自屏风后转了出来,盘中放着一杯清茶。她在几上放下盘子时,步无咎听到了几声清脆的声响,却是那女子白如皓玉的手腕上套着两枚金镯子在轻轻撞击。他拿起茶杯的时候看清了她的脸,不由微微一愣,原来那女子面目皎好,双目却没有光彩,是个盲女。
      等待步无咎将杯子挨近嘴边,我叔父瀛台寒回就大声道:“说吧。”
      “我对青阳王说,步某不才,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来劝降将军。”
      瀛台寒回愕然,随即放声大笑:“我为什么要降?我关中武威卫尚在,足可一战。”
      步无咎突然将杯子一扔,也是一笑。他自从出现后,就笑意满脸,但恰才这一笑却尤其诡异:“你听听外面的声音吧,我倒想知道,闻名遐迩的武威卫若没有了马和兵器,又怎么来一战?”
      瀛台寒回一惊,只听得四下里风声中夹杂着轰轰的火焰奔腾之声,关下一阵骚动,奔跑声,惨叫声不绝于耳。热浪和红光顺着风直卷到关上,原来马厩和武库、粮库都烧了起来。
      瀛台寒回刚跳起身来,却见四面钉死的窗棂外漏进的光突然都被一条条的人影挡住了,接着卜卜声响,木板条被人撞开大口子,一支支锋利的箭蔟穿过口子直指室内,密密麻麻的,足有十七八支。
      竟然有这么多奸细混入关中,瀛台寒回又惊又怒,转念一想,嘿然道:“原来七曲、陌羊已经反了。”他咳嗽了一声,死死地盯住步无咎:“你不是说客,是刺客。”
      “不错。”步无咎点头承认,他脸上依旧笑咪咪的,左手扯开长衫,露出腰带上一支短刀柄来。他说:“我本来不必留你,但青阳王求贤若渴,只要将军降了,也是好大一个富贵。”步无咎直视着瀛台寒回的眼睛,他已从昆天王的目光里看出了惊怒和恐惧之色,但却还有一丝光亮不是他能读懂的。他悄声地叹了口气,果然瀛台寒回便咬着牙说:“我虽然贪生,但从来不知道如何在威吓下与人谈判。”
      步无咎冷笑一声:“那就休怪我步无咎不客气了。”他左手一撑地面,就要跳起。
      瀛台寒回原本不知道步无咎是刺客,步无咎却知道要怎么杀眼前这人。从走入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准备这一刻的一动。他坐下去的姿势,盘腿的姿势,手放的位置,都是为了方便跳起来去抽腰上的刀。他习惯在杀人的一刻才抽刀。借助抽刀的力量,全身的肌肉都会像压紧的弓脊一样突然弹开,自踵而腿,自腿而腰,自腰而肩,有序而飞快地弹起,所有的力道都会灌输到他腰间那柄又细又尖,蛇牙一样锋利的短刀上,那一刀突刺,他能劈下飞蝇的翅膀。
      就在步无咎一足半跪,全身弹起来的瞬间,猛地里突然金光闪烁,风声劲急,如一件有形的实体兜头而下,将他罩在其中,他那蓄势已久的一刀,竟然刺不出去。
      步无咎向后急缩,只觉得劲风催过鼻端,原来一只链子锤自梁上流星一样疾落而下,木地板纷飞中,链头上那枚大锤发出轰隆巨响,正砸在他蓄力而起的脚尖上,锤上的钉头将他整只脚死死嵌在地上,步无咎竟没跳起来。他惨号一声,右手已经抓住刀向前疾劈,却觉得 
      肩膀一痛,拿刀的手竟然掉到了地上。
      疼痛让他的眼睛蒙上一层白雾,看出去迷迷糊糊的。他看见那位奉茶的盲女,手中仿佛挥出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他脸旁掠过,他的左手也悄无声息地掉了下去。他想,四面的弓弩手怎么还不放箭,就听到梁上传来裂帛一样的声音,一道道白芒自顶而降,他在四面设下的弩手纷纷向外倒下,每个人的胸口上都插着一支白尾羽的长箭。
      步无咎也是行家,知道屋顶上放箭的人只有一名,只是箭如连珠,例不虚发,才能在一瞬间解决掉所有的弩手,只怕连寻常鹤雪那样的连射快手,也未必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步无咎倒在地上,面如死灰。他转念一想,突然又笑出声来。
      “我失败,是因为没想到将军身边还养着这样的死士,”他哈哈大笑,“这可真是古怪古怪。”
      我叔父瀛台寒回原本端坐在几后不动,步无咎这话却让他大为惊慌,复又大恼,他怒喝道:“呸,你说什么?什么古怪?”
      步无咎虽然受了重创,躺在地上血如喷涌,嘴角边却又浮出一抹笑来:“反正都已迟了。将军,你的计较没有用了。”瀛台寒回嘿了一声,站起身来,拔出长刀,一刀刺入步无咎的胸口。
      屋顶梁上跳下两个人,如影子般落到他身旁,连同那位盲女,这三名深藏不露的死士护送着我叔父冲出门去。只见关内浓烟火光四起,人马尸首相枕籍,大门已然洞开,而关外漫山遍野看去,都是青阳的兵丁,他们那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在青阳人的白色旗帜引领下,如山崩一样呼啸而来。刑雄、羊敛混乱中杀下关去了,带着十数骑朝青阳旗号奔去。
      屋顶上跳下的箭手是一名面如白玉的年轻人,看不见他手上的动作,只听得弓弦如霹雳般振动,跑在远处被一群亲兵簇拥着的羊敛就倒贯下马,从背后到胸前贯穿一个血洞。他还要再射刑雄,瀛台寒回长长地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了他肩膀上。“果然迟了,杀他又有何用呢。”
      那时候关中尚有勇悍著称的武威、玉铃两卫,只是内变突起,仓促应战,已失了先机,青阳的虎狼就如潮水一样涌入关门。马厩和箭仓、营房都被内奸放了火,战马惊了棚,瀛棘军只能与蜂拥上来的青阳精兵步战。
      武威卫统领贺拔当带着数百名亲卫,在这席卷而来的黑甲怒潮中,如同一股激越的逆流,不退反进,杀开一条血路,直冲入到关口,还想要将关门合上,却见关门洞内尸体狼籍,堆积得如同一座小山,钉着铁叶子的大门正在熊熊燃烧,门是再也合不上了。他长叹一声,望见关内外尽是黑甲白旗的青阳人,箭矢如雨而下。
      他的亲随喊道:“大人,怎么办?”
      贺拔当说:“我们武威卫能死,但不能败。”言罢举剑自刎。他身边的三百武威卫全都自尽而死。西凉关竟然比岸门丢得还早。
      那一日夜里,青阳大军用长杆挑着武威卫、玉铃卫统领的头,四面进击岸门,四万瀛棘大军土崩瓦解,一万多人丢了性命,更多的人当了俘虏。
      瀛棘大将军昆天王瀛台寒回只带着十几骑,逃回了白梨城。
      不三日前方快报传来:三万瀛棘青壮均在岸门山被青阳王吕易悭下令坑杀。算下来瀛棘部户户俱有亡人,白梨城内登时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瀛棘王我大伯瀛台 又惊又哀,当天夜里驾崩了。他没有子嗣,我父亲前山王瀛台檀灭,夜里被大合萨也里牙火者匆匆招入王宫,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披上了黑底白边的王袍,成了这个将要灭亡的国度的帝王。
      瀛台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堪离宫里溜他的黑马。他狠狠地抽了座下的烈马一鞭子,把冷笑抛在了一溜尘埃里:“这时候把我们家扶上昭德殿,做这败国之君,那是要我们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啊。”
      愤虢侯兼殿中羽林将军瀛台白那一年才十八岁。我出生的那天夜里,他拉开偏殿的木板滑门,在冰冷的空气里俯下身来看我。铁甲上的寒气扎伤了我的眼睛。
      他从我乳母的手中接过了我,楚叶不敢拦他。我扑腾着挣扎,感觉到了他的敌意和仇恨。
      “这是个灾星。”他咬着牙说,“他来干什么,还是死了干净。”
      我感觉到腋下的手指如铁圈般越箍越紧,压榨得我喘不过气,发不出声来。
      我看见他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如星辰,另一只眼睛的位置上则是一道张扬狰狞的刀痕。
      愤虢侯生下来就只有一只眼睛能视物。他七岁那年,父亲带他到瀛海之畔游猎,愤虢侯虽然年幼,目睹草舞万里,兽走鹰飞,不禁心有所感。
      父亲手下一名东陆来的清客诌了口诗取笑他说:
      瀛海入云去,两岸夹苍茫。
      乌角无咽声,铁甲有萧寒。
      狂草悲万里,王侯心下伤。
      二子目流泪,一行。
      前山王瀛台檀灭身边围着的众人哈哈大笑,愤虢侯却勃然大怒。他拔出腰带上的匕首,一刀扎在自己盲了的左眼上,鲜血泉涌而出。他虎视眈眈地看着那名清客道:“这一行,算眼泪吗?”
      我父亲前山王瀛台檀灭为人更是严谨小心,我二哥这刚猛暴烈的性情便不为人所喜,加上他的身世蹊跷,父亲从此待他更薄,但愤虢侯我行我素,整日里与一群大小相当的小厮伴当舞枪弄棍,在白梨城中横冲直撞,素来无人敢挫他颜色。
      此时楚叶张惶无措,她既不敢拦阻性如烈火的二公子,又不能眼看着我死于此刻,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如捣蒜,咚咚有声。
      愤虢侯转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乳娘,又看了看我,手上一松,笑道:“你磕头干什么——哈哈,我瀛台白还真能杀死一个连牙齿都没长出来的乳儿不成。”
      他仰天长笑,那笑声苍凉悲戚,如同百里之外对月长啸的狼声,这一生都镌刻在我的脑海中。瀛台白的身世始终都是一个谜。他们说他是铁狼王的儿子,而不是前山王的亲生儿子。
      那个夜晚,他低头俯在我的耳边,用火热的充满威胁的口吻说道:“也许等你再长大一点点,我们再来算这一笔帐,没有人会知道……”
      我这一生头一次放声哭嚎,我的哭声如同肆无忌惮的山洪一样汹涌澎湃。窗外有无数的鸟扑啦啦地拍翅飞去。
      “好。”瀛台白赞许地夸了一声,“有我们瀛台儿郎的模样。”
      他把我抛还给乳娘,推门而出。我看见他跨上一匹黑马,穿过漫天而落的花瓣,渐渐远去。虽然是在园里,那马儿跳腾决荡,便如飞驰在战场上一般,在花雨的尽头,他拔刀挥舞,然后哐啷一声纳刀入了鞘。
      只有到了二十五年后,我踏入东陆的万年帝都天启城的时候,才明白白梨城的堪离宫石殿是多么的简陋,草原人再怎么用心地去摹仿和营造,都无法与东陆根深蒂固金碧辉煌的三千年风骚相比拟。然而堪离宫已经成了瀚州的传说,它那高翘的檐角,勾回的斗拱,严正的云玉台阶,已经隐隐有了东陆天启城宫殿的大模样;还有它的园林,那些低回曲折的廊道,临水亲山的亭台阁榭,山石林泉,香草花树,无不体现着堪离宫想要慢慢变得七窍玲珑的决心,假以时日,它们会成长熟巧的。不过它们已经没有时间啦。
      白梨城的城墙是用一尺长半尺宽五寸厚的大墁砖垒砌而成的。大墁砖用紫泥调砂烧制而成,砂粒隐现,练朴大度,寓刚挺于巧丽之中。用这样的砖砌起来的墙清丽秀美,它太漂亮了,所以不适合用来承受兵火,它只适合用来承接月光的映照。草原上的人都叫它“半月城”。
      其他的草原人也修建城市,他们的逊王阿堪提用了三年的时间修建了北都城,北都城址呈东西窄、南北宽的长方形。它巍巍耸立在草原的中心朔方原上,以自己的八门去连接八方的道路。七个大部落,青阳、阳河、朔北、澜马、沙池、九煵、真颜,无论谁占有了这座城市,就把四处征掠来的顽民迁到这里,又驻扎了八师的军队防守,每师二千五百人。瀚州草原人称北都是“中天下”,说它位居天下的中央,从这里向四面八方征伐都很方便,而其他的几百个小部落却无法对这高墙深垒的后方形成威胁。
      不加雕琢的城墙陡峻如刀,堆堞层摞,高耸的羊马墙,藏匿各处的屯兵洞,深高的护城壕沟,让北都展现出野兽般的峥嵘筋肉,北都城就是一座交战的要塞,屯兵的堡垒。他们不喜欢其他小部落也修建自己的城,这也许就是青阳引兵东侵的理由。白梨败给北都,其实是精巧古雅败给雄浑高峻,细腻温婉败给腾挪杀气,大海败给草原,明月败给谷玄。五代瀛棘王意图以文化之道治统瀚州的梦想就在这一战中败了。
      如今新任瀛棘王求降的特使已经派出,在通往西凉关青阳大营的路上飞奔。那一天早上,他们让楚叶把我抱到昭德殿上,我的五位兄长都已经站在了那儿。前山王——现在成了瀛棘王,端坐在高高的黑楠木宝座上。他问面前的六个儿子说:“你们谁愿意到青阳去做质子?”
      他坐的黑楠木王椅极其精细光华,攀附满盘绕的龙云纹,那楠木是黑色的,比铁还要沉重,漆色如玉,放出的光芒令人不敢仰视。
      据说这把椅子是当年最伟大的阎浮提王瀛台魏巨到东陆时,从天启城搬回来的座椅,自白梨城树起来的那一天,它就立在瀛棘的宫里了,它是瀛棘王权威的象征。
      此刻瀛棘王坐在这张椅子上,面容却憔悴得吓人,再没有了百万军中挥戈立马的气概。他那滚烫的目光扫过谁的脸,谁就低下了头。他的兄弟昆天王也将脸埋藏到阴影里。
      瀛棘王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就看着瀛台白愤虢侯,叫他的小名道:“浑六勒,你说。”
      瀛台白头也不抬:“宁死不从。”
      普天之下,怕也只有他敢与我父王这么说话了。瀛棘王也不着恼,他搓着手中一根虎蛟皮拧成的马鞭,看着窗外纷纷扬扬映照着西山的夏雪,沉思着说:“如果天气晴了,现在该是瀛海放马的大好时候呢。”
      太平侯瀛台询就站了出来,他是瀛棘王的长子,长得神清目秀,风姿端雅,在瀛棘王诸子中最是坚毅大度。他看了看周围沉默的弟弟们,就道:“那就我去吧。”
      瀛棘王摸着马鞭,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如果是别人去,我不放心;如果是浑六勒去,那就会杀了人再逃回来。”
      太平侯也没再说什么。他跪了下来,朝殿堂上面磕了几个头,站起身来就要走出去。
      我父亲叫道:“太平。” 太平侯站住了。
      瀛棘王沉默了很久,说道:“早晚会有一战。若得着机会,就跑吧。”
      “是。”太平侯恭敬地回答说。
      “是个屁,” 瀛台白的怒气突然像旋风一样盛满了整个殿堂,“这样的屁话你也说是吗?青阳人又不是傻子,既然是当质子,又开了战,怎么还跑得回来——父亲,白梨城还能募到三万死士,何不放手一搏?”
      “浑六勒!”瀛棘王猛喝了一声,杀气如同山岳一样压了下来。就连愤虢侯瀛台白这会儿也不敢和瀛棘王的威严相抗衡。
      瀛棘王抬起头来,脸上肌肉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他望着瀛台询的背影离开,直到被曲折迂回的围廊遮蔽住,再也看不见了为止。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最喜欢这个儿子,其他各子都还年幼,只有这个儿子随着前山王东征西讨,辅佐军政,立下了许多功劳。瀛棘历来学东陆规矩,将世子位传给长子而不是幼子。若是没有变故,太平侯便是下一任的前山王。然而此时瀛台檀灭变成了瀛棘王,手中握着白梨城所有的权力,我不能说,那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我也不能说,在他带领瀛棘七姓氏族南征北战,打下大半江山的时候,在他手刃二兄,力护大哥登上宝座的时候,他会什么都没想过。
      瀛台檀灭终于坐上了昭德殿的楠木大椅,他最喜爱的儿子太平侯也同时踏上了一条死亡之路,这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吗?
      他转过头了看到了楚叶,看到了她怀里睡眼朦胧的我。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我。
      在感受到瀛台白的威胁之时,我以哭声为武器击败了那只愤怒的狮子。除此之外,我始终都不哭。楚叶把乳头塞到我嘴里的时候,我就抓紧时间大口吞咽白色的生命之汁,她把乳头拿开时,我就缩在白狐狸的毛皮里鼾然而睡。没有什么东西,不论是那些愁云惨淡的脸,还是震动房宇的哭声,可以打乱我的起居行止。那天楚叶抱我在殿里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只黑亮的画眉鸟,它歇在殿外的秃山石上,唱了个没完没了。我笑靥如花。瀛棘王也看到了我没心没肺的微笑。
      “你,就叫长乐吧。”
      “长久的快乐,比什么都紧要啊。”他说。
      我皱了下眉头看了看这个满脸胡须的男人,决定不理会他,于是撒了一泡快乐的尿,呼呼地睡着了。
      我还是没有名字,长乐是我的封号,那一天以后,我就变成长乐侯了。
      书记官长孙鸿卢的《瀛棘国录》中记载得很简单:
      青虎十二年七月,太平侯瀛台询赴北都为质,青阳部冠军将军吕光纵千甲兵入城。
      这些史官总是喜欢言简意赅,让后来的读者再去平淡的文字里寻找掩埋的血。
      实际上那一天的风很大,搅起漫天的尘土。吕光骑在马上,在大风营的护卫下径入白梨城。路过秀美如虹的城墙时,他感叹了一声。有人从城门上跳下,把头颅摔碎在他的马前。当血溅在他的脸上时,吕光有几分恼怒,不过他用手指轻叩他的绿鲨皮刀鞘,把他的愤怒用另一种顾虑给抵消了。他确实有几分担心,青阳王开出的条件就藏在他的怀里,他不太相信瀛棘人会接受这份诏书。瀛棘部虽然已无可战之兵,但若作濒死一击,那便是一场麻烦。他带入城中的一千甲兵,势必落入这只垂死的猛兽口中。
      重甲的脚步踏碎了瀚州最著名的庭院中的黄花,他们列兵前庭,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吕光在昭德殿下展开一张蚕纸,宣读了那些极其苛刻的条件:其一,瀛棘部自此之后称臣纳贡,瀛棘王须称青阳王为父;其二,三月内征集战马三万匹牛羊三十万头,进献至青阳大帐;其三,拆除白梨城,瀛棘部迁庭于北荒;其四,自一等侯以下,瀛棘部十五岁上五十岁下的男子,皆徙往瀚州西部的寒风谷,随军西征。
      瀛棘王的眼睛都不瞬一下,可他身边的护卫惊吓得连手中的铁枪都滑落在了地上。这是亡族之约啊。
      那时节,青阳部正陷入到一场与生活在西部蛮荒的夸父间的胶着战争中,他们需要兵丁去攻击那些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巨人。寒风谷离此关山万里,遥不可及,八万瀛棘男子这番一去,必然是有去无回。
      消息像恐怖的野火一样席卷过整个瀛棘原,那些已经在战争中死去无数亲人的庶民们在族里数名蓍老的带领下,聚集到了宫门前。我们要亡族了。要亡族了。所有的成年男子被带走,我们的部族就要灭亡了。我们要活下去,我们想要活下去啊。他们哭着,喊着,眼巴巴地向城楼上望着。
      “大君。”一名紧跟着父亲、年纪已经很大了的侍卫忧心忡忡地提醒他说。他的胸甲上描画着一只金色的猛狮,标明了他的叶护勇士身份。宫墙四面影影绰绰地站满了青阳的士兵。冠军将军吕光是名瘦瘦高高的汉子,一条弯弯曲曲的刀疤横过他那刮得精光的下巴。他手按长刀,站在阶下,冷冷地看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怀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瀛棘王不答吕光。
      他的大臣和贵族们跪在阶下磕头如捣蒜,他也不答他们。
      宫墙外的大片哭声被风卷入了进来,充盈在宫室殿堂间。
      “谁在外面哭?”我父亲问。没有人敢回答他。
      他便缓缓起身,大步踏上宫墙上的城楼,夕阳斜射在他那光洁的盔甲上。吕光抬了抬被汗浸湿的下巴,大风营的甲士突然分几路涌上了宫墙,抽弓搭箭,一支一支瞄向了下面。
      瀛棘王一步一步地踏上宫门上的起凤阁,他不去看殿前按刀的冠军将军,也不去看排布在宫墙上的青阳甲兵,而是低着头看下面的百姓。那些箭镞在阳光里闪亮,对准了下面的百姓,百姓却不管不顾,仿佛那些青阳兵都是木偶,那些利箭都是秫秸。他们把衣服脱了,裸露着身子,在光亮的石板上磕头,把额头的印迹用血留在了高大宫城前的尘埃里。
      下面是数万双火热的目光,在嗤嗤哧哧地烫着他。那些磕头的人中夹杂着许多宿卫甲士,但多半是手无寸铁的黎民百姓。虽然如此,只要一个眼色,这些人形成的如涛巨浪一定可以把大风营的甲士淹灭。怎么能接受那些条款呢,是啊,他怎么能接受呢,那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屈辱。他的手在楠木的扶手上捏出了两个坑。入城的一千甲兵可不在他的眼中。但列兵城外的3万虎豹骑却不是白梨城所再能抗衡的了。瀛棘王的眉头就此凝固住,不敢稍动了,此刻部族的存灭,就只在一个眼神间啊。
      大合萨也里牙火者赶了过来,他身躯肥胖,行走不便,着四个奴隶扛着步辇跑了过来。辇子还没到殿前,他就从那些斡饽勒的肩膀上滚了下来。他揣着钦天台的摘星镜,踉踉跄跄地爬上台阶,途中被自己的长衣一绊,几乎摔倒。
      “大君,大君,”他在瀛棘王的耳边低语,“三光都消失了,映照在白梨上的星辰消失了,顶替它们位置的是巨大黑洞。我甚至寻找不到明月的光芒,摘星镜上晦暗无光啊。”
      瀛棘王淡淡地问:“合萨的意思是,如果不接受,我们瀛棘部便就此消失在瀚州了?”
      也里牙火者迟疑了很久,才喃喃地道:“大君在此,我不敢多言。但挪则有望,留则必死。”瀛棘王看着他,就看见汗从大合萨滚圆的头颅上滚滚而下,流到多褶的脖颈里。大合萨也里牙火者的身上总萦绕着许多药草的香气,这些植物液汁的气味围绕着他,包裹着他,仿佛他身上看不见的一件外套,让他即使与你面对面,也仿佛躲在千里之外。此刻,他就更加躲藏在那些让人一忽儿清醒,一忽儿迷糊的香气之后了。
      “到了北荒,我们就能活下去吗?”瀛棘王问他。
      大合萨突然就嗫嚅起来。
      下面那些百姓的目光突然明亮了起来。瀛棘王回过头去,就看见舞裳妃子梳着高高的云髻,娉娉婷婷走了出来。舞裳妃子登到了高高的宫墙的上面。风很大,她的衣袂飘荡如一面旗帜。她让楚叶把我高高举起,让下面的每一个人都看到,她拉开了自己的衣服,袒露出依旧细致白嫩的肚皮,展示给下面的每一个人看。
      “他们带走了我们的孩子,可这里还会生出别的孩子。”她高声说道,“瀛棘部的大人们,我们的牺牲已经太大了,大到无法经受再一次的牺牲了。我们不怕死,但我们不能两手空空地离开。在星流千年面前,一时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在瀛棘部铁骨铮铮的汉子面前,这些一时的羞辱又算得了什么?走吧,大人们,你们走吧,即便是埋骨异地,也让他们看看,我们瀛棘的老人和孩子们是怎么死的——可是在走之前,我们要把自己的子孙留在这片土地上。让他们繁衍生息下去,哪怕是一千年;让他们散布到九州各地去,哪怕是最苍茫之地。这才是瀛棘部的大德啊——别浪费时间了,离开之前,去寻找我们的女人,去爱她们,去播下瀛棘部的种子,让他们生长,让他们活下去!”——他们确实都被她的话说服了,白梨城活着的最后一个夜晚,无数听了让人脸皮发烫的低语嘤咛如同一首渺茫的歌谣萦绕在半月城的上空。空气中充斥着白色的精液味道。这一个爱的夜晚,在无数年之后,它依然被人们记在心里,并且被称为舞裳之夜。
      她站在暮色苍茫的城池上,泪珠滚下脸颊。她声音哽咽,然而清晰地说:
      “你们会死去,可我们瀛棘部,一定要活下去!”
      瀛棘部的役夫出发的那一天,白梨城被一片哭声笼罩住。出城的队伍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头,队伍中的人形形色色,这些人要么稚嫩如花,要么佝偻躬背,他们每个人头上都缠 
      着白布条,为已死的亲人送行,也是为自己送行。不知道是谁带头,每一个男人都这样做了起来:在城外挖了一钵土,和在酒里喝下肚去。他们都听过关于那些冰封土地上的嗜血大战。在那些征战中,再勇武的铁甲骑兵也会撞碎在巨人的胫骨上,化成一滩肉泥。他们大哭着离开,肝肠寸断,知道自己再没有机会活着回到白梨城,回到白草青天的瀛海边。送别他们的女人在哭泣着,柔肠百转,知道她们再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父亲,儿子和新婚丈夫。伟大的白梨城在哭泣着,还有什么比一座城市的哭泣更锥心沥血。
      我二哥愤虢侯也在征召范围内。他听说了舞裳妃子在城楼上说的那段话。
      嘿嘿。等着瞧吧。他说。
      虽然在名义上,舞裳妃子也是他的王后,但他从来就没有对这个夺去他母亲身份的女人表达过该有的亲近。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泥土饮入肚中,只是朝瀛棘王磕了个头,跳上他的黑马,跟着迁徙的大队人马,向西奔驰而去,跟随着他的,是他那十七名忠心耿耿的骑伴。
      那一段记忆没必要再把它详尽地记述出来了。瀛棘部的苦难仅仅开了个头。
      离去的人就此离去,剩下的人却要继续面对这个部落的命运。
      北荒远在瀚州的穷北之边,遥遥瀛海的另一边,历来是瀛棘七氏中那些罪大恶极的囚徒刑犯、杀人越货的马贼强人的流放之地。在瀛棘人心里头,判流北荒,那便是被判了死刑啊。建庭一百五十年来,瀛棘七氏的五万流徙者,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过。在瀛棘人心里头,判流北荒,那便是被判了死刑啊。
      那儿苦寒,贫瘠,一年有七个月飘着雪花,在寒冷的日子里,太阳只在地平线上停留几个时辰,而余下来的黑暗中,狼和冰鬼四处游荡。就是这样的地方,现在成了容纳瀛棘部活下去的希望之地。
      在迁庭往北的行军路上,青阳的两支轻骑兵则在侧翼遥遥相缀,监视行踪。
      瀛棘必须赶在第一次落霜前赶到目的地,为自己修筑过冬的房屋。现在是白梨的夏季,但北荒的夏季短小得可怜,如果错过了时间,那儿的冻土就会变得像铁一样坚硬,即便是河络的铁镐敲上去,也只能凿出一个白点。想盖屋子,那是白费力气。不论是人还是牲畜,都会在接下来能让阳光冻结的寒冷野外变成一根僵硬的冰柱——数万名呆立在荒草里的冰刻雕塑,倒也可以成为一种壮观的灭族方式。
      瀛棘部一路紧赶慢赶,晓行夜宿,如果天气好的话,夜里也行军。但食物不足,驮运辎重的牲口也少得可怜,瀛棘部剩下的又尽是妇孺老幼,使得他们举步维艰。到了后来,食物开始配给了。开路的前锋和套牲口的人能领到一口鲜奶和半条肉干,赶车的把势,一整天就只有一串葡萄干了。
      除了种马种牛和驮马外,牲口都留不下来了。没有草料喂养它们。一些劣马和马驹先被砍倒,头和内脏分给狗群,身体被剥皮分掉。剩下的驮马也毛长骨突。只有瀛棘王的四匹踏火马,依旧被大豆和精料喂得油光肥亮。黑色的毛发光亮如同锦缎,铜一样的蹄子闪闪发光,它们昂起头来的时候,火和烟就在它们的头颈处若隐若现。这些神马已经在我们瀛棘部手中繁衍了一百五十年了。我二哥的黑马虽然神骏,却也无法和这样的神马相提并论。
      每天都有成百的人在行走中倒毙在地,每天都有上千的人因为体弱或者食物缺乏,落在了队伍的后面。瀛棘王派小队去搜索这些失踪者的时候,却发现女人被掠走,老人和孩童则被砍死在地,衣物被剥走。落在后面的人就是死者。这句警告铭刻在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他们在泥泞中挣扎前进,推着前面那些筋疲力尽犹如行尸走肉的脊背。瀛棘王把他仅剩的骑兵散开了,跟在队伍的后面,围成了一个半圆,督促那些落后的人快跟上去。这些骑兵其实只是一些刚学会骑马的孩子。看到那些实在走不动的人,他们就下马,收容好她们的财物,给她们一刀或者一剑。也许留一把匕首给她们自己了断更好,但现在物资匮乏,即便是一块铁皮,他们也要带走。这些十五岁不到的童军尽管年幼,却是尽心尽职地履行瀛棘王的残酷命令。再没有一条生命送到那些青阳人的手里。
      除此之外,舞裳妃子征招了部落里所有懂得弹唱的乐人。“为什么要哭泣呢,”她说,“我们要欢歌笑语地离开。”鼓乐和四弦琴、尺八是我们最常用的乐器。那些老人弹啊,唱啊,有的人弹着弹着,就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死去。
      在这最后的歌舞中,舞裳妃子也在行走。不论有多么疲累,每天里总有几个时辰,她要徒步行进,走在黑底白边、盘绕着的一只金冠豸的旗帜下面,走在最显眼的地方,走在所有女人的眼睛里。在这样的泥泞中,她的头像彤云山巅的天鹅一样昂得高高的,她的衣服依旧华丽高贵,一尘不染,走得不紧不慢,仿佛走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清晨,走在她离开蛮舞草原,前往白梨城前山王王宫的路上。
      楚叶也随着她徒步行走,我被抱在她那宽厚的胸怀里,啜吸着乳汁,望着身边这支离奇的队伍——他们艰难地,竭尽全力地踏着舞步前进,走向他们的终点。
      天气越来越冷。瀛棘部的队伍在紧随着的狼群和青阳骑兵的陪同下,慢慢地走向北方。八百里黑草丛生的北荒越来越近了,而希望也越来越渺茫。白天越来越短,到了夜晚,天空中有时会飘下微薄的冰粒。大合萨每天都在观察天象和太阳沉入地平线的角度,而他的脸色越来越沉重。他每天都在念念有词,奋力作法,将一捧一捧的燕麦种子撒向天空,想要驱赶走天上的寒气,但他脖子上的汗珠却被冻成了冰晶。
      八百里北荒是被大望山、国樘山国屋山和有熊山包围成的一片狭长盆地,据说翻上大望山口,就可以看到下面一片翻动的黑色海洋。有熊隔得远远的,朦胧而虚弱,看上去仿佛一具残骸,淹没在黑草下。北荒又叫阴羽原,它的草是黑色的,黑得如同鬼魅呵出的冷气,如同黑熊身上茂盛的毛发。
      一踏入大望山所属的高原,冻死的人立刻多了起来。瀛棘部在拼命地挣扎前行,他们筋疲力尽,所能承担的压力已经到了尽头,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跋涉中,哪怕是最勇敢的人,也会想到,就这样算了吧,反正就要达到终点了,剩下的人会把它延续下去,他们可以做到了,那我就不用再如此辛苦了。他们含笑睡去,然后就再也不肯醒来。十个夜晚过去之后,蜿蜒数百里的队伍变得断短了很多,整个部族已经从出发的八万余人锐减到三万人。这支日见缩小的队伍缓慢移动着,不再是理智让他们前进,而是一种惯性在驱使他们不停地往前走了。
      那是一个残忍的早晨,他们肩负着瀛棘最后的希望,终于艰难地翻过大望山口时,却发觉自己俯瞰着的是一片白茫茫的莽原。他们没有看到一枝黑草,黑草已经被白霜完全覆盖住了。
      三万人齐声叹了口气,三万份绝望的叹息落到地上,烫得冰冻的大地嗤嗤哧哧作响。
      他们绝望地跪在了山头上。这儿便是瀛棘最终的埋骨所在吗?
      从出发开始,我父亲瀛棘王就一直像冰雕木琢般坐在他的踏火马拉着的车上。他的车始终行在前面。他的王妃在激励部民,然而他却几乎不说不动,不论是手下报告失踪者被屠杀的消息,还是钦天监对他吐露时间上的真情。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人们看不出喜怒哀乐。那名带刀的老叶护寸步不离他的左右,他现在是他惟一的护卫,而所有的人都清楚,青阳现在并不喜欢这个王。
      只要有机会,后面紧缀着的两支轻骑,是不会浪费它的。
      所有的人都跪下后,瀛棘王和他的车马就显露了出来,仿佛退潮过后海滩上的礁石。
      “你们知道吗?”瀛棘王望着脚下那片白色的平原说,“这里原来是我们瀛棘部的发源地啊。”
      我们离开得太久,已经把它忘了。
      “你知道有熊山的传说吗?”他对左右说,他们现在都因为绝望而蹲伏在地,只有那名老得记不起自己姓名的叶护还站在他的身后。“我知道这个故事。”老叶护接口慢慢地说道。他开始讲了起来。
      他讲述的那个传说如美酒般醇厚热烈,野性十足,我们似乎都曾在梦里听说过它。
      曾经有一只黑熊在这里与巨怪搏斗,那场战斗惊天动地,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它相比拟。它们进退的脚印连成了深谷,它们伤口中喷涌的鲜血喷涌淹没了大地,太阳的光辉被它们喉咙里升起的叫嚣和热气所遮蔽,大地一片冰冷黑暗。
      黑熊最终打败了,它被抛尸四野,头颅被抛到雪山,心脏被抛到冰海,四肢被抛在悬崖,牙齿被抛到深谷。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一首被遗忘的老歌慢慢地又被人所记起。这曲旋律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在那里冲撞回转。奇怪的是我们把它忘得太久太久了。我们都没发现讲故事的人什么时候换成了瀛棘王。他在那儿唱道:
      “昔者有熊,与神违争,其之死也,头为四岳,目为日月,脂膏江海,毛发草木。”
      很久以后,我还替这头熊惋惜。那是一只胆大包天的熊,它与天神相争,死了之后,还将骨头和毛发散落为四处的生灵。其实它没有死,只是换了种方式生存了下去。熊牙战士,熊眼战士,都是它身上成长出来的最勇敢的战士。
      “我们瀛棘,就是这只熊。永远也不会死去。”
      “传令下去。山脚宿营。”我父亲瀛棘王说。他大步走向护卫队中,将一辆骡车从队伍中拖了出来,之前谁也没注意过这辆车。他们将它与运送粮草的大车混在一起了。
      他抛开青布车帘,将车里的三个人扶了下来。
      许多人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我们部族中还隐藏着这么老的人。那三名老头长得仿佛一模一 样,他们的整张脸都被埋在乱蓬蓬的须发中,说话的时候胡子常被咬在嘴中,他们老得萎缩成小小的一团,被瀛棘王扶掖着上了马车。
      瀛棘王把他们抱到的是他自己的踏火马车上。
      那些马在一片烟雾和火焰中跳腾,没人看得清它们的面孔,只有瀛棘王能驾御它们。瀛棘部的人们看着马的嚼铁在烈焰中亮得发白,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被这样的马踢上一脚,就会被烧成一根兀立的焦炭。它们跑得比死亡还快。等到殿后的那两支青阳轻骑惊觉,瀛棘王已经跑得远了,他们消失在山坡下那一大片热气腾腾逐渐弥散开来的雪雾中。
      青阳人派了两百名骑兵去追赶,他们在默默站着的三万名老弱病残者的目光下翻腾着滚下山坡,可是追兵刚下到山脚就发现谷底的那些积雪一直陷到他们的马肩膀。被压裂的雪壳像锋利的匕首,划破了马的肚皮,那些畜生哀鸣挣扎。他们根本就没法在这样的雪地里往前走上十尺。
      那天晚上,天气更加糟糕,到了后来。雨里头夹杂着一片片的雪花开始飘了下来。我们就在山脚下宿营。驮驼车在营地四周围成一个大圈子,孩童的卫队冒雪巡哨,其他的人都在白布的帐篷里躺着,可谁都没有睡觉,他们在静静地等着,希望能从外面听到点什么,可是帐篷外面只有冰冻的雨点敲打在雪地上的声音,只有持着白木杆来回走动的那些孩子们的声音。
      这种嘈杂的寂静到了无法忍受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哨兵的一声呼喊。这声响如涟漪扩散开来,飞快地传遍了整个营地。他们纷纷钻出帐篷向有熊山望去。
      在黑漆漆的夜里,有熊山的山眉上,点起了两团巨大的篝火,就如同两盏巨灯,划开浓厚的黑雾。
      那是熊的眼睛,它又复活了。
      营地里的篝火星星点点,都被这巨光压灭,便是青阳的营寨里,那些骑兵也被这巨光惊醒,乱纷纷地从帐篷中爬出来,向山上指指点点。
      骑兵首领都统制苏畅匆匆带着数百骑兵围住了瀛棘王大帐。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们脸上惊惶的神色。老侍卫在大帐门口挡住了他们。他按着刀,像河流中心一块沉默的石头。苏畅却有几分惊惧,竟不敢策马从这个老家伙前面跳过去。他只是一犹疑间,瀛棘的孩子兵已经聚集起来,堵在了大帐前面。
      苏畅勒着马在帐前来回跑着,他拧着眉头,口吐着白气,手托着狼牙棍,望着眼前这一排气势汹汹的老弱病残,点着帐门喊道:“快说,你们大君哪儿去了?”
      风把帐门吹卷了起来,我母亲舞裳妃站在门口,平静如一盆寒冰,登时把青阳人满头的杀气给扑灭了。
      她站在那儿,一如在白梨城大殿中的雍容华贵,不紧不慢地道:“苏将军何必着急,我们瀛棘王承蒙贵部恩赐,回到了家里,此刻自然是要去行祭拜祖先的大礼。”
      苏畅勒住马,惊疑不定地望了望山上:“只是祭拜祖先吗?这光莫不是什么秘术——只有秘术,才能点起这么大的火。”
      舞裳妃淡淡地道:“若是祖先眷顾,将不肖子孙从死地中救出,那自然是好的。苏将军麾下精兵良驽马,总不该是担心我们这边尽是老弱,又没刀没枪的人造反吧。若是觉得夜长难眠,何不入帐饮几杯茶再去?”
      苏畅左右看看,确实不见异动,也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喊道:“撤了。”转身带着那数百名骑兵回到自己营寨中,他历来行事小心,依旧是让兵丁弓上弦,剑出鞘地戒备着。
      这边舞裳妃道:“大家都回去睡吧。赤蛮。”
      “有。”孩儿兵首领,一个十四岁大的精干少年应道。
      “把你的部下都撤了,今晚不必守夜了。”
      赤蛮虽然有些不解,还是领命去了。其他人等听到王妃之命,也不敢不散,只是提留着心眼听着帐外的声响。火光骤明骤暗,巨大的影子拖过整个荒原。到了后半夜,所有的人都听到了雷一样的脚步声,越行越近,地动山摇。猛地里天上响起一声暴雷。大团的火焰如同暴雨一样飞落下来,砸落在大望山下的灰白色的土地上,砸落在八百里一望无际的北荒原上。这些火光在天空上留下长长的轨迹,仿佛天空上所有的星星都坠落了,天幕和大地在燃烧。
      青阳的士兵们忙着拼命地拉住那些惊慌失措的马,它们狂暴地嘶叫着,把主人踢伤,拖着嚼子逃向远方。苏畅定了定神,看着大望山之下沸腾的冰原,叹着气说:“这不可能是秘术。人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啊。”
      大地在瀛棘人的脚下缓吸缓呼,似乎变得滚烫起来。霜化了。冻土松软了。他们惊疑不定地抚摩着脚下的土地,听到了大帐中传出了舞裳王妃的歌声。她的歌声娇柔,妩媚,带着长长的婉转的颤动。八百里黑草北荒原,就在这样的歌声里复活了。
      第二天天明的时候。踏火马冒着腾腾的蒸气和火焰回来了。它们驾着的车上只有我父亲瀛棘王一个人。那三位须眉皆白的老人不见了,瀛棘人知道,他们已经永远留在有熊山上,在那儿陪伴祖先的英魂。
      解冻后的阴羽原如同一场美梦般漂亮。望不见边的黑色草原低回起伏,如同牧女娇嫩的肌肤。大望山和有熊山上没有化尽的白雪压着黑色的山麓,白得纯净漂亮,黑得乌油如炭,黑白分明得耀眼。龙牙河的水依然冻着,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两种纯净的颜色了。龙牙河的色泽是亮闪闪的,它龙一样盘绕在阴羽原的黑色胸膛里,像是巨熊身上切开的一条星辰之缝。他们猜想在春天开冻的刹那,星辰真会从这条河里,掉落到草原上来呢。
      这么漂亮的景色里,没有人会想到死亡,但它们无处不在。瀛棘人仿佛看到那些死亡的黑色兀鹫在高天上盘旋,还想要找准机会再猛扑下来。这样的好天气,是逆违天理的,谁知道它能持续多久呢。真正的酷寒一定会到来的。
      每一个还能动的人抓紧时间,开始疯狂地修建避寒的居所,收集过冬的饲料。瀛棘王让还爬得动的驮马和男人到20里外的山上去砍伐松树和冷杉。这些人勉强组成了两个千人队,斧头和工具紧缺,却要每天砍伐近5万根树干,然后把它们拖回来修筑房屋围墙和营地的木栅栏——这是一项疯狂但又必须完成的计划。
      男人们和驮马离开了,修建房屋和木栅栏的工作只有靠女人们来完成了。木栅栏是用长矛和削尖的树杆做成的,它们斜斜地插进土里,尖头向外,栅栏外还有一道浅浅的壕沟——它对付不了青阳骑兵,只能用来稍稍抵御一下数日后将被饥饿驱使下山的野兽。
      修建住屋是最困难的事情,游牧人惯用的毛毡帐篷是无法抵御这儿的严寒的,瀛棘部又重新起用了祖先的卡宏修筑方式。
      她们在地里往下挖掘,挖出半人深的长方形土坑,地面以上以卵石为墙基,用原木一根一根地垒成墙,长边要向外面鼓出来。屋顶也是密排圆木,再铺上厚厚的草捆,最上面压上一层泥土。这些房子的形状低矮丑陋,看上去仿佛两头削平后倒扣的船。它的名字就叫“卡宏”,最早的北荒游牧民——瀛棘的祖先就是住在这样的卡宏里。也正是瀛棘祖先有这样的居住习惯,才让他们在搬迁到远在南方的瀛海边后,比较容易地接受了东陆式的城市定居生活。
      每四个卡宏会围成一个方块,其中一个卡宏稍微短一些,留出一个缺口供牲畜进出。所有的门口都朝向内院,很宽,便于牲畜进出。这些牲畜是瀛棘的命根子,它们在最冷的夜晚,会被允许进入到室内过冬。
      大合萨低眉垂目,在地上用脚步丈量出卡宏的排列位置和方式,每走一步就在地上扔下一颗圆仔花的种子。在正午的阳光照射下,瀛棘人发现合萨已经很老了,要他的助手扶着他走。他不再是瀛棘人印象里那个骑着灰马,倾听星辰和神衹的密语,像神一样庄严地给他们指路的大合萨了。在踏出起初的几步时,他那肥厚的下巴哆嗦了几下,居然流露出迟疑和犹豫的神情。
      他的脚步看起来散乱,其实每方卡宏的分布都是映照着天上的星斗排布的。他边走边唱诵起无人能听懂的密咒:愿星辰给我们万物的骨骼,秘密流入眉骨,力量流入肩胛,妙语流入牙齿,阿暮撒喝吧,贴勒也牙吧……
      在大合萨的散乱脚步里,我们逐渐看出来瀛棘王斡耳朵是一个庞大的卡宏方,它独居在二百五十方卡宏的中心点上。二箭之以外有一整排的栓马桩如城墙将它围绕。按照他的设计,任何人不得走入这个区域,否则就应被去掉了箭簇的箭射倒在地。在他的脚步下,我们看到了黄鼬皮壁障和黑貂的暖帐,诸王和百僚的坐床重列左右,一个刻七宝云龙的楠木御座,前面是三重高的阶梯,用雕刻龙的白石阑,那些那颜贵族们便应该顺着不同的台阶上下朝觐,殿柱72根,横有9行竖有8列,这些柱子都要镏金雕花,挨着这个大殿的北墙,是另一间内部有45根柱子的大房间,通往院子,这房间便作马廊用,而围绕着院子的东西两厢分别做为侍卫和下人的住所。
      大合萨走得气喘吁吁,溜圆的汗从他的脖子上成串滚下,落在尘埃里。在他看来,这样的形式实在是太过简朴,不合体制。可是在如今的形势下,他还能走出什么样的步伐出来呢。瀛棘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大合萨的汗出得更勤更多了。大合萨与瀛台檀灭不睦早已在部落中上下流传。怀王无子嗣,他屁股下的那张楠木大椅早已被众多宗王所眼热,稍有势力者都互相倾轧,大合萨是昆天王瀛台寒回的亲信,曾经多次在怀王面前进言前山王权柄太炽,该当削减前山王的兵马。谁也料不到最后瀛棘部新安惨败,怀王突然死了,临灭国大祸时,这王位成了烫手山芋无人肯接,只有前山王一力承担起这大责会是如此结局。大合萨便觉得自己如行走在刀刃上一样维艰。
      我父亲瀛棘王颇为严厉地扫了大合萨一眼,道:“大合萨你是准备在这盖什么呢?”
      大合萨也里牙火者嘴唇一弯,把一点谦卑的笑现给瀛棘王:“大君,如今事机紧迫,只能从权,昭德殿……”
      “昭德殿深广可容千人,今日合我们瀛棘之力,能盖得起来吗?”瀛棘王冷冷地说。他大步上前,将空地上的脚印抹去大部,只留下大约60步长45步宽的一道痕迹。
      大合萨脖子上的汗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就如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大君此言,那是要置我死地,如许小的屋子,怎能体现王的尊严呢?若不循体制树殿,我难以向万民交代哪。”
      我父亲瀛棘王一把拖住大合萨的手,使他转了个方向看。那时候,大合萨的背后已经成了一大片热气腾腾的工地,无数的女人撩起裙子,赤足踏在泥地上,挥动大锤,在风中按照大合萨的脚印砸着大木桩定位。无数的女人在头上系着长巾,挥动铁镐,在木桩限定的土地上向下挖掘。
      “所有这些将作的大活,都是由女人完成。可有哪一代的体制如此?,”他似笑非笑地斜眼看着大合萨,一语双关地道,“你大合萨为了我檀灭的尊严费心,我很感激,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呀。”
      大合萨擦了擦头上的汗,闭目想了半天:“大君深意,我明白了。”
      所有瀛棘的大合萨名字都会是也里牙火者或者也里牙不突者。在这音节连绵的长串名字中,也里是蛮语中瀛海的称呼,代表着这位合萨的统治区域。他名字里的第二个词牙是法师的称谓,而火者则带着尊贵的,至高无上的含义,不突则是智慧深厚的意思。也里牙火者,现今的大合萨,这位无比尊荣的神界代言人,在人间的威严面前,终于也知趣地低下头去。
      北荒的瀛棘王斡耳朵,从此便与其他卡宏没有不同,只是它那灰色的屋顶比其他的木屋更高上三尺。正南面多一间以一根大柱子为中心的大厅,除了门楣是一根从白梨城昭德殿顶带来的花梨木雕刻的飞龙咆哮图外,再无任何装饰,紧挨它的北墙便是60步长的主殿。
      二百五十方卡宏如同天上散落的星辰,跌落在龙牙河畔,构成了瀛棘的北荒大营。从总图方位上来划分,它被分成东南西北中五处分营,其中东营最为庞大,居住着昆天王瀛台寒回的族人和手下武士。西营为贺拔,南营为长孙,北营为国氏,中营即为瀛棘王的近卫营。所有这些建筑都是女人们的杰作。女人们成了将作的大匠,而那些实在拿不动铁镐和斧锯的老人和小孩,就去收拢黑草,老人在前面用镰刀把成排的高高的草割倒,小孩们则把它们收拢起来,抖干露珠,然后在越来越微弱的阳光下摊开晒干。那些原本被厚雪覆盖掉的黑草,如今在我们面前显露出真容:黑草的草茎又长又挺,足有半人多高,草叶肥美异常,黑得流油,虽然在雪下压得久了,却依旧显露着黑珍珠一样的光泽,上面隐约刻着细小的白色花纹。这样的草给牛马吃了,能长多少膘啊。可要给数千匹马和上万头牛羊准备一冬的草料,即便是这样的黑草,又要多少担才够呢。
      没有动手劳作的只有瀛棘王本人和那些还在奶孩子的女人。即便是那些王侯嫔妃、贵族官吏的女人,此刻也都要到下到龙牙河里,把河面上的冰敲成一块块的,用绳子拖回营地,在大锅里慢慢煮开,掺上茶叶和油脂,还有稀有的盐。那些驾车回来的人胡子都变成了冰块,他们卸下一根根的粗大圆木后,身上的冰渣就会变成脊背上冒着的蒸腾热气。他们喘着气,从鼻子里喷出来的气息却很微弱,他们脸色青白,看上去一副马上就要死去的神情。他们灌下一口滚烫的水,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似的,于是又跳回车子,甩着皮鞭,赶着那些疲惫不堪的驮马而去。
      北荒黑土上,便如同一片沸腾的海。人人热火朝天地干着活,却心中紧绷着根弦——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好天气能持续多久。现在每挖一铲土,每搂一捆草,便是在冬天里让某个人多活上一天,只要多活上一天,也许就能熬到开春了呀。
      每个人都在疯狂地干活,食物依然是大问题,许多女人死在了工地上,她们扛着重物,走着走着,就倒在了黑草的香气里。砸冰的女人有时候就看到肿胀的尸体顺着冰下的龙牙河流淌。她们也许只要一杯热茶就可以活下去。但那些热茶要首先保证干重体力活的男子和孩子们。孩儿们如今是瀛棘的宝啊。
      我母亲舞裳妃亲自带着宫里的侍女们到沟里去运雪,有时候,那些侍女们就在运雪的途中,被那些青阳的散兵抢走,拖到高及人腰的黑草丛里,压倒在雪地上玩乐。就是那些已经西去戍边的王族大臣的妻妾,有时候也脱不了被辱的命运。
      有些被辱的女人披头散发,哭叫着跑到舞裳妃面前来跪倒在地求请公道。
      “叫什么?”舞裳妃淡淡地说,“只要没丢了性命,就回来烧水。”
      过一日,那些游手好闲的革甲武士色胆包天,居然对瀛棘王的妃子下了手。那妃子名叫吣春,只有十六岁,长得小巧恬美,她原本是瀛怀王的昭容,没有随之殉葬,按瀛棘规矩,便被瀛怀王的弟弟、当今瀛棘王纳为妃子。那时吣春被五、六个兵丁围住了,摆脱不了,又气又急,拔出腰带上的匕首,见那些兵丁嘻嘻哈哈不以为意地依旧围拢过来,心里一横,挥 
      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去,却听得山丘下一声喊,却是我三哥快意侯瀛台合飞马赶到。瀛台合那年只有十二岁,年少葱茏,他骑着一匹菊花青儿马,从雪堆里直冲出来,他的儿马踢腾起大片雪花,挡在了革甲兵丁和瀛棘王昭容之间。
      年少的瀛台合跳下马鞍,指着那些兵丁喝道:“我瀛棘七氏人马,此刻皆在瀚州西为青阳王死战,你在这辱我瀛棘王嫔妃,是想激起瀚西兵变吗?”瀛棘部如今缺乏长重兵器,他便在乌木长杆头上用皮索捆牢了把青铜匕首,两面开了刃,当做大槊用。
      瀛台合扫视一眼,已然发现这些兵丁其实不是青阳人,而是青阳营里的七曲弓兵,这些过去的盟友,此刻对待瀛棘族人,比原本就是世仇的青阳人倒是要更凶残。他冷笑一声,大声道:“若是我瀛棘兵变,贵部在青阳面前,也无法交代吧。”
      那些兵见跳下马的瀛台合身子只到他们半腰高,却神色居高临下,更兼义正词严。他的气势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就都有几分迟疑起来。
      那群兵丁的首领是七曲百夫长达喀,这人日常能拉三十石的大弓,右胳膊粗壮如桶,鼻梁扁扁地歪在脸上,一看就知道断过不只一次。这会他看着这小孩两眼通红,脊梁上冒着腾腾热气,一副意欲拼命的模样,倒也有几分忌惮,打了个哈哈:“这边厢瀛棘的娘们多的是,倒也没必要为这个女人玩命。弟兄们咱走!”
      那些兵丁不甘不愿地翻了翻白眼,拍了拍身上的碎雪,转身要离去,瀛台合刚舒了口气,达喀突然往后一退,粗胳膊一格一翻,已经伸手搭住瀛台合的乌木长杆。我三哥瀛台合大吃一惊,用力往怀里一收枪杆,却动弹不得。他终究年少,以为已然吓退了这些军纪涣散的烂兵,却不晓得这些人个个是亡命之徒,如今猢狲成了大王,更是不知死活,哪里是寻常道理分辩得清的。
      达喀哈哈一笑,飞起右脚将瀛台合蹬翻在地,右手高高举起那支简陋的长枪,就朝倒地的瀛台合刺去,青铜匕首上的寒光如一道闪电在雪地里亮了亮。
      啪地一声响,他们听到了声穿透空气的呼啸,一支方簇箭射穿了达喀手里的乌木长杆,箭尾钉在其上微微颤动。达喀只觉得两手发麻,这一箭的力道居然让他立足不稳,后退了一步。
      达喀长年浸淫在铁胎硬弓上,也是箭术高手,见了这一箭之威,心中一凛,抬头看时,见到沟旁小丘之上,高高的黑草丛里冒出数十名衣裳破烂的武士,他们用黑布蒙着脸,骑在马上,隐隐围成了个大弧形,将沟中一干人等包在其中。七曲的兵丁和瀛棘的人们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为首两人手里都持着弓箭,他们跨在马上,同时拉弓再射,啪啪两声,又是两箭同时穿透百夫长达喀手持的乌木枪杆。达喀再也拿不住长枪,长枪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达喀见那几人都是身材高大,胡须拉茬,嗓音低沉,显然是成年男子。他知道瀛棘部成年男子此刻都被征召至瀚州西部去送死,北荒之地,又素无人烟,这几十来号人,瞧模样只怕是群流浪的马贼。
      他嘿了一声,道:“我们是青阳西凉同盟的七曲虎弓,大军就在山后,各位招子放亮了……”
      为首的那名持弓者穿一身褐色虎皮俩裆铠,近两臂处那些树叶子大小的连缀铜片已经磨得镜子一样光亮,腰里插着柄沉重的双环刀,浓密的胡须打成两辫分在两旁,从蒙脸的布缝里露出的目光如刀锋一样凌厉。他骑在马上,就如同一座铁铸的律历一样沉重和不可违抗。
      他也不吭声,只是带马往前走了两步,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达喀和那些兵丁都觉得心里一毛,仿佛一座大山压过来一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另一名骑灰马的持弓者驱马前冲,低低喝道:“滚开。”他的嗓子沙哑难听,就如同两把钝刀相互摩擦一般。七曲兵丁还没回过神来,那匹灰马已经鬼魅般冲入场中,他的手在空中飞舞,弓弦撕碎空气,啪啪连响,那些七曲人的后脖子都是一痛,全被弓弦弹出了一道红痕。他兜了一圈,冲回高丘,不露声色地用拇指上的黑铁扳指轻轻扳动牛角弓的弓弦。
      “滚开。”他又哑着嗓子说了一声,随后慢慢地抽出了腰间一柄长刀。那柄刀的刀背笔挺,如亮银一般晃眼。
      百夫长达喀目光闪烁,知道那人再冲下来,就不是用弓弦扫脖子那么简单了。他狠狠地扫了那几十名骑者一眼,喝道:“咱们走着瞧!”
      我母亲舞裳妃赶过来时,那些七曲弓兵已经跑了。她看了看缩在地上哭泣的昭容,也只是叹了口气,让两名侍女将她扶回斡耳朵去休息。
      她仰着头,对那些高高坐在马上的人说:“瀛棘今日落难,各位大人见义施援,虽然不知道各位是谁,这份恩德却不敢忘。瀛棘的营地简陋难看,无法待客,但贵客到了,总能下马去喝杯热酒吧?”
      那名哑嗓子的骑者歪着头看了看舞裳妃,舞裳妃虽处乱世,依旧衣着不乱,她身着黄罗银泥裙,罩着银狐帔帛,露髻上的金玉扣上悬吊着一枝坠子,上面坠着的金冠豸照亮了他们的眼睛。那是瀛棘王家才能有的饰物啊。骑者嘿嘿了两下,用铁扳指扣着刀背,又喝了一声:“滚开。” 那个灰马骑者年岁不比瀛台合大多少,灰扑扑的脸上似乎没有人的生气,左脸上像是被虎豹一类的动物拍了一爪,留下狰狞的痕迹。
      我三哥瀛台合大怒,虽然知道不敌,还是一低头,拣起了那支自制的长枪,抓在手里,指向灰马上骑着那人:“多谢阁下救命之恩,可是你辱我瀛棘,我有一口气在,也得杀了你。”
      那些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小孩,哈哈大笑起来:“好。没想到瀛台家还能有这样的小孩。”
      孩儿兵的首领赤蛮飞马赶到,见了这场面也是吃了一惊,他勒住座下的马,一伸手将腰上的短刀拔了出来。他的目光是青色的,灼灼有光地扫着当场。
      “想杀人吗?”他轻声地嘿嘿笑着,“那就和我打吧。我正好要放松放松筋骨哩。”赤蛮的勇武人人知晓,他一赶到,瀛棘的人就都松了口气。
      “快意侯,你先回去吧,”赤蛮满不在乎地说,“这里就交给我啦。”但瀛台合看了刚才那灰衣骑者的身手,心中却害怕赤蛮单人独骑不会是对方敌手。
      “我不走。”他喝道,与赤蛮并肩站在了一起。
      “有意思。你们都不怕死吗?”那灰衣骑者喝道,一抖马缰,灰马人立而起,两只硕大的蹄子在空中舞动。
      我三哥瀛台合瞪大双眼,知道这人鬼魅般手捷马快,一旦放马冲下来,面对面的人便是人头落地。他死死握住手中长矛,准备一到其时就往那人的灰马上搠去,但灰马前蹄落地,却是掉转了个方向,那数十人同时拉转马头,绝尘而去。在齐起齐落的数十马蹄腾起的大团雪雾里,舞裳妃看见那名虎皮铠的持弓者在马背上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
      赤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刀子插回腰里,一副可惜了的样子。舞裳妃娥眉紧蹙,一脸忧色,也叹了口气。他们的叹气声一个粗犷而大声,一个悠长而几不可闻。
      快意侯瀛台合眨了眨眼睛,这才知道害怕似的问:“那些人是谁?”
      舞裳妃叹了口气,道:“他们都是徙人啊。就是那些过去被瀛棘放逐到北荒去的罪犯,盗贼和杀人者。原来他们还没死,以后瀛棘的麻烦,看来会更多啦。”
      赤蛮说:“这些人强壮剽悍,来去无踪,就像荒地里生活的狼啊。他们盯着人的目光也真像狼。主母,我还以为他真要扑过来了呢。”
      我母亲舞裳妃不知道为什么,脸上突然红了红。
      在回去的路上,舞裳妃看到一片草场边有十数个小孩蹲在那儿搂草,我五哥寻花侯瀛台乐也在里面,他边哭边拣,用脏乎乎的手抹着脸,却始终不敢停下手来。
      “去,”她笑了笑,对下面的人说:“去把他抱来。”
      “八剌蛮,”她叫着他的小名,“你哭什么?”
      “我饿。我冷。” 我五哥瀛台乐擦了擦脸,嗫嚅着说。他被人看到了自己在哭,未免有点不好意思。我们瀛台家的幼儿,从小就被教导流血不能流泪,虽然他此刻才五岁,却也知道流泪只能被家里尊长鄙视。他和我四哥瀛台彼是同胞兄弟,母亲是朔北部一位那颜的女儿,离世得早,瀛棘部祸乱后,伴当缺乏,无人照管,便暂由奶妈和府里的斡饽勒照顾着。
      舞裳妃用一方丝帕将他脸上的泥污擦干,对楚乐说:“喂他一点奶吧。”
      楚乐就在风里解开衣裳,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每一星星点点的白色汁液从瀛台乐的嘴角被风抖了出来的时候,那些别的小孩就看得直了眼。
      舞裳妃耐心地看他喝完奶,问他:“你四哥呢?”
      “他肚子疼,抽筋,被营里的斡饽勒领回去了。”
      “嗯。” 舞裳妃点了点头,“小孩子家,也不能逼迫太过了。跟带队的老人说一声,这些孩子,累了就歇上一歇,他们将来都是我们瀛棘的血脉啊。”
      一位穿着灰领兔皮袍的老人过来行了礼:“王妃话中的道理,我们也知道;但好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收回,如今各家马匹和牲口的草料缺口都还大得惊人,实在是不敢放松啊。”
      舞裳妃认得此人叫贺拔离,原是跟随了前山王整整50年的大那颜,大儿子贺拔当就是在西凉关自尽的武威卫统领,剩下的如今其余七个儿子又都被征召入青阳西征的部队。舞裳妃见他白发披散,手上也被草芒割得糊满了血,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楚乐刚刚掩上衣襟,舞裳妃摸了摸瀛台乐的头顶,说:“好了,八剌蛮,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瀛台家儿郎,身上流着巨熊的血……”
      “我再也不哭了。”我五哥 瀛台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靴子尖。
      舞裳妃微微一笑:“倒不是说男子就不兴哭,可是我们要知道为了什么才哭。饿不值得哭,冷也不值得哭。”她又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就会知道,真正的英雄豪杰也有悲哀的时候呀,有多少人看清了命运从指上发出的箭矢,却发觉自己无可避免地向前行,那时候才真该哭上一哭呢。”她望着前方的空气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摸着他的头说,“你说,八剌蛮,你这会就哭完了,到时候怎么办呢?”
      “是。” 瀛台乐噙着泪小声地回答说。他不明白舞裳妃说的话,转头望了望横亘在身后那一片漫长得没有尽头的草垄,还是有点想哭。
      “晚上要是冷,就和四哥到姆妈的屋里来。这边人多暖和。”
      “是,知道了。”寻花侯瀛台乐恭恭敬敬地说。
      舞裳妃蹙着眉头扬脸看着天空,在那廓寥的灰色苍穹里,已经有一些细小的雪花,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贺拔离,你继续带着他们干吧。”
      那一天晚上,营地里头咳嗽声不断,每一个人在梦里都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冷。天明的时候,他们僵直地爬起身来,从卡宏中探出头去,发现屋外一片茫茫银白,再无第二种颜色。厚厚的大雪又重新塞填满天地间所有的缝隙。祖宗的英魂眷顾,只是从苍天与诸星辰手里,抢回了短短的七天时间啊。
  • 眠眠眠眠眠
    第一卷 阴羽苍狼(下)
      北荒的冬天,白天极其短暂,而黑夜无比漫长。太阳刚刚露个头,就会滑落到地平线下,时间仿佛只够烧开一壶茶。
      青阳的骑兵们缩在毛毡帐篷里不敢出来。他们每人都躲在厚厚的皮毛罩袍里面,毛毡帐篷是双层的,地面上铺着厚毛地毯,营帐里生着火,即便如此,依旧是苦不堪言,他们的胡子上结满冰霜,脸被粘在风帽上,铁甲和枪支的每一下碰触都能引起肉体的剧痛。第二天夜里,有300匹马冻死在营地里,他们终于受不了了,都统制苏畅于是下令拔营暂时退回到更暖和的玉龙山南去躲避严寒,预备开春再回来。
      瀛棘部的人们则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半人深的卡宏里。他们埋头闭眼,如同婴儿蜷曲在子宫里,不动不说话,仿佛热气会顺着话语从他们的咽喉里冒出去。堆积在屋子里的厚厚黑草,在黑暗中缓慢地散发出热量。躲在卡宏里过冬比青阳人要好过些,但瀛棘人的肚子里是空的,要把它忘掉,也不那么容易。
      “东陆的东西,怎么可能都抛弃呢?”书记官长孙鸿卢张扬着满头蓬松的白发,端坐在幽暗的松明灯下说。他的眼睛不好,因而总是凑得离火太近,周围的人就时不时地听到闻到头发烧焦的嗤嗤哧哧声和一股焦味。“就说这墨吧,瀚州哪有墨呢?还不是得到宛州去买。”
      “大君下了令,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吧。再说,宁州不是也有墨吗?”他8岁的孙子,注定要继承他的书记官职务的长孙龄趴在边上问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老头得意地说,“宁墨多用松烟,色青而浅,不和油蜡,适合写在质松而厚的纸上,书写起来颜色疏松干淡而纹路发皱,如同一层薄云从青天上飘过,这就叫作蝉翅拓。宛墨加入油烟和蜡,颜色乌黑而有浮光,叫作乌金拓,才适合写在羊皮纸上,成为流传千百年的史书啊。阿龄,你可要记住,不论多么伟大的大君,多么伟大的部族,若是没有这些纸和墨,都只是些水上的浮光掠影,留不下任何东西在后人的心里……阿龄,快替我磨墨,今晚上会有许多东西要记录。”
      阿龄用双手捧着那根大墨锭,吱吱嘎嘎地磨着,他必须不停地往砚台上呵气,才能使墨水不结成冰。他一边磨一边抬头看着那个快乐的老头,他正在把头伸到火里,眯着眼吟哦一本东陆来的诗册。
      “读诗词真的可以让人忘记饿肚子吗?”小书记官问。
      那一日晚上,瀛棘王的斡耳朵的火塘里生起了一团大火,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把大团大团的松脂滴到地面上。部族里的王公大臣,那些还领着合萨、别乞、那颜、将军身份的族人都聚集在此。其实这会他们除了标示身份的服制军徽外,早已失去了可供驱使的奴仆、兵丁、奉禄,什么都没有了。
      瀛棘七姓,为瀛台、贺拔、国、白、万、纥单、长孙,每一姓都有一大那颜率领,而扶风、蛮舞部落则为其世代姻亲部落,此时坐中也颇多两部落随嫁而来的老奴和武士那可惕。
      瀛棘王倚靠在一张马鞍和一堆厚厚的皮毛上,那是他临时的王座。他端坐在踏火马上的时候,如同一尊天神的青铜雕像,稳定,腰背挺直,但在室内的熊熊火光下,他们可以看出他老了。他在浓烟下更加细眯的眼和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清晰起来。沉重的火铜盔甲上,一根额铁长长地延伸到鼻梁上,给他的眼睛投下一道匕首一样的影子。
      那名老侍卫守护在他的身后,他已经老得头都快抬不起来了,一根稀疏的花白辫子还压在他半秃的头顶上,更是让人为他担忧。这名老叶护从瀛棘王十二岁起就服侍他了,原本已经领了赏赐回乡养老,但新安惨败后,宫中护卫大都被调去守城,瀛棘王又将他叫了回来补缺,却没想到,最后却是这么一位老家伙能随他到北荒来。
      我父亲瀛棘王高坐在马鞍之上,那时候,在他右手边,坐着他那些老而孱弱的大臣们,在他左手边,坐着尚且需要照顾的妃子和儿子,更小的孩子们拥挤在靠后边的一个角落里。昆天王的目光阴暗如乌云下的猫头鹰,他和自己的扶风部武士挤在西角上。那时候,我偶尔可以坐起来,转动着柔弱的脖子往四处看。我通常不会这么做,因为它会耗费我原本不多的力量。我喜欢仰躺在楚叶温暖的怀里,这样我就只能看到那一片隐没在黑暗中的屋顶。因为寒冷,人们的呼气变成了水,然后又从黑色的屋顶上滴下来,慢慢地冻成倒挂的冰柱。火光把他们摇动的影子映在上面。
      这座大厅虽然比一般卡宏庞大,但无法同昭德殿相比较。他们个个面色惨淡,比外面那个寒风呼啸的荒原还要白。他们拥挤着坐在一起,这不是要我们像青阳的蛮子那样,与野兽混杂而居,没有区别了吗?那些军旅多年的勇士和那颜也就罢了,别乞是瀛棘部落的贤者,合萨则是神灵的使者,他们的地位原本远高于那些武夫,此刻却被迫挤在这些粗俗的军人堆中,闻着兽皮和金属的气味,闻着汗臭味,感到非常地不习惯。按照他们的想法,即便是在王面前坐下来,也应该文武分列左右,照尊卑排列座位才是道理。
      我倾听了一会他们的吵嚷声,努努的话语混杂在风的嘈杂里,许多语调颇为激动。他们说是因为这儿闻不到海的气息,令人惊慌。我那时候还听不懂他们的话,但我想象得出来他们的悲伤和痛苦。我打了个呵欠,不明白他们拥挤在这里作什么。我盯着楚叶烧红的脸膛看了一会,就昏昏睡去。
      后来,我听我无所不知的老师告诉我,那天晚上,挤坐在几名地位卑下的那可惕之间的大合萨突然哭了。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几乎与天神一样的大合萨哭,但大家都没有觉得奇怪。他们已经麻木了,仿佛觉得他现在不哭倒是不对似的。
      “你为什么哭?” 瀛棘王高坐在马鞍之上问道,他依旧是不可击败的。他们传说瀛台檀灭一辈子都没有吃过败仗,西凉关新安原一战若是由他统率,瀛棘也不会败。此刻,这位因为一场可怕的败绩而坐上王位的人直言不讳地对神的代言人说道:“你老了。你的神被击败了吗?”
      大合萨愣了一下,抹了抹脸上的泪,他说:“神是不可能出错的,他的意旨我们不该妄自猜测。”
      “那么星辰又和你说了些什么?”瀛棘王带着明显嘲弄的口吻问道,“我们瀛棘是不是该死了?”
      “凡是腐败的地方,就有新叶子重新生长起来。我们瀛棘是不会死的。”大合萨嗫嚅着说。
      “这话说得很不错,”瀛棘王点了点头,居然赞许地说,“你的神并非全无道理。”
      他转头对大厅里的每一个人说:“高贵的合萨和别乞们,你们一向以贤德和智慧超于族人而自夸,此刻连你们都垂头丧气了吗?连你们都低下头了吗?那我们的族人怎么办呢?我们何必要跋山涉水到这儿来呢?我们该当在白梨城下就承认失败。白梨城被燎烈的大火烧毁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不是都在场吗?为什么你们不在那时候死去呢?”
      “知道青阳为什么来打我们吗?”他问。
      我三哥快意侯瀛台合抬起头来,他高声说:“因为他们不喜欢我们修建自己的城。他们说草原的中心是朔方原,而不是白梨城,而现在整座草原上的人都到白梨来学习仪礼。瀚州也只有白梨城才知道国王之礼、国君之礼、贵族之礼的区别了。白梨的存在让他们觉得自卑。”
      “你算说对了一半。”瀛棘王说。他用马鞭敲着自己的靴子,慢悠悠地回忆说:“青阳早就处心积虑地要让整座草原承认他们才是真正的首领,但我们这场祸事,却是自己招惹起来的。两年前,我怀王与青阳国君在泯池盟会,青阳国君以大礼向怀王俯首深拜,但怀王却只双手一拱,作了个揖。其时青阳国君之下,个个怒不可遏,我瀛国合萨引经据典地说,按仪礼规定,国君见国君,不过作揖,国君只有见国王时才深拜,你们怎么连这也不懂。青阳确实不懂仪礼,但他们很快就学会了。”
      他慢悠悠的语气里突然充满了怒火,他大声地说:“现在青阳是我们瀛棘的父,我们的国君见他们的国君之面时,要跪拜俯首,他连作揖都省去了。这就是仪礼。你们也懂了吗?”
      瀛棘王把他的怒火像旋风一样撒满大殿,众多的人都胆战心惊地低下头去。
      “你们这些合萨与别乞,总以为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事物,能懂得别人所不懂的道理,你们高高在上,看不起领兵的武夫和那颜们,可是现在最先垮掉的也是你们。你们以为我们已经投降了吗?不,我们还在打战!我们靠我们女人的肚子,我们小孩的牙齿,我们老头的肠胃在打战。
      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就是青阳的失败。以后不要再提什么尊卑座次了,不要再提什么服制仪礼了,既然这儿没有城墙,我们就要学会按照北荒的方式活下去。把你们手上的书烧掉取暖,把你们冠子上的饰物撕掉,叫书记官过来,”瀛棘王厉声喝道,“记下我的话,让每一个人都看到,我要你们全都忘掉白梨城里的生活,重新学会做一个北陆人——再没有贤者和勇士的区别,没有贵族和平民的区别,同饮龙牙河水的人,我以有熊之名发誓,今后你们都将平起平坐,都是我瀛台檀灭的兄弟。”
      他的话在底下挤坐着的人群当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反对声和拥护声,如此一来即没有贵族和平民之分了。自瀛棘在白梨建庭三百年以来,世袭贵族垄断着知识和权力,平民永远也没有机会摆脱他们的阶层,爬到贵族的地位。此刻瀛棘王却要任何人都可以拿到这些东西,瀛棘岂非将要名分大乱。
      “记下我的话!”瀛棘王咆哮如雷地喝道,“这是一个新瀛棘的开始。”
      “你不用说,我也会把每一句话记在本子上的。”长孙鸿卢睁着他那昏花的老眼说,他用毛笔在光光的羊皮纸上又涂又抹,写得飞快。
      “每一句话吗?难道我说每一句话的时候,你都在我身旁吗?”瀛棘王问。他眼睛里的光芒又狠又亮。
      “我虽然老了,眼睛不好使,但我的耳朵还灵得很。你说的话,总会传到我的耳朵里来的。”长孙鸿卢笑咪咪地舔了舔笔头回答说,他的嘴角被宛州来的焦黑的墨给玷污黑了,让他看上去如有一张非人的花脸。
      瀛棘王别过头去不看他,他才不会和这样的老头计较。
      他已经抛开了过去那个老朽僵固的白梨时代,作做为他踏在阴羽原上的第一脚。这是从前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年老的瀛棘人低下头去,但更多的年轻人却抬起了头,灼灼有光地看着他们的王。
      天亮了,但白日只是短暂地冒了个头,随即就消失在黑沉沉的地平线下。暴风骤起,仿佛一匹洪荒巨狼复活了过来,在卡宏外呜咽咆哮,把雪山吹崩,把冰原冻裂。这是人和天地永无止境的搏斗,谁更有耐心谁就能胜利。在最冷的日子里,他们躲在屋子里,任凭外面苍狼和其他猛兽狂暴地把仅存的珍贵的种马和母牛拖入暴雪之中,他们即便躲避在厚厚的草被下,也能听到猛兽咬啮骨头的刺耳声音。没法警戒,因为哨兵会被冻死在窝棚里。雪原上有各种各样的古怪声响,在最寒冷的夜里有蹊跷的号角声和狼的嚎叫。瀛棘人始终觉得,在外面呼啸的风雪里,有一些眼睛在观察他们。不知道什么样的神灵鬼怪在冰原上游荡——也许就有冰鬼。这儿没有人见过冰鬼,这个可怕的名字都带着刺骨的阴冷。冬日的北荒是属于它们的。
      偶尔风会停下来。孩儿兵们就谨慎地绕着营地巡逻,他们经常发现尚未被掩盖的巨大的脚印。这块土地上还有巨熊,它们在荒野的深处拥有自己的领地,唯一看到过它们的人是赤蛮。
      赤蛮只是一名稍显瘦弱的小孩。他只是名奴隶的儿子,他父亲原来为前山王座前的一名铜阶那可惕喂马,命运本该让他也追随父亲的职业,一辈子都为瀛棘部填槽刷马添料,但随着西凉关的惨败,赤蛮的星轨命运却发生了离奇的转折。那一战,让他的父亲把性命留在了西凉关他照料了一辈子的几匹马尸体旁。步行逃回白梨城来的几百名败兵中,就有一个是赤蛮。那时节,所有的败兵都面目如死人般难看,他们的头上飞舞着黑色的鸦群。赤蛮行进在他们当中,背上背着他父亲的头颅,鲜血把他的背染红了,他却浑若无事。瀛棘王看过他的目光后,摸了摸他的肩膀。然后对边上的人说,这孩子可以入武威卫呢。
      武威卫本是瀛棘王的近卫军,在瀚州拥有不败的威名。每一位普通卫士的权力和威严都大过其他部队里的千夫长。瀛棘部建庭瀚州东隅二百年不倒的威名,所仰仗的名将几乎都是从这里面被挑出来的。不过瀛棘王说那句话的时候,瀛棘已经没有武威卫了,这些最忠勇的战士已经被分散填充在西边殇州夸父之战那可怕的空洞中了。后来瀛棘竭尽全力也只勉强收集起十五岁的孩童组成的一支轻骑。前山王,现任的瀛棘王便让赤蛮,这名奴隶之子当了这支孩儿兵统领。
      后来等我长到和他一样高的时候,我发觉他的眼睛其实和别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更加清澈平静,波澜不惊就如同一面镜子一样。没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比如说,他仿佛根本就不怕冷,他可以光着身子在雪地里打滚,像狼一样嚎叫。在那些晴朗日子里进行的巡逻中,他总是孤身前进,一个人走得越来越远。有一天他出去后没有回来,直到两天后他那匹受惊不小的马才把他驮了回来。他被大家发现的时候,右脚的靴子不见了,露着发黑的骨头和血管。骨头上还有獠牙咬啮过的痕迹。
      那时候我们已经熬过了最冷的夜,天气虽然还是酷寒,但总算是一天比一天变得暖和了。饥荒又开始了。部落里的大人原指望靠猎取那些在背风的草场上过冬的大群丽角羊维持温饱,但被派出去寻找野羊群的斥候个个都被冻成重伤,却没能带回来一点好消息。它们也被这场旷古未遇的严冬给赶跑了。瀛棘的人们开始嚼那些牛羊吃的黑草,那些干草能让牛和羊活下去,却不能填饱人的肚子。还有些人趴在龙牙河边的冰窟窿旁不停地喝水,把自己喝得如同一个巨大的水囊。他们多半就在河边冻死,从里到外的冻成一个大冰坨子。
      不找到这些羊,所有的人就都要饿死。
      “我看到那些羊了,它们向西去了。”赤蛮冷静地说,他从来也没有告诉过别人发生了什么。大合萨看过那些巨大的牙印后,说:“那是熊牙的痕迹啊。”他的乞灵和药草也没能完全治好他脚上那可怕的伤口,打那以后,赤蛮的右脚就不太灵光了,走起路来始终有点跛。但从此没有人敢对他的勇气和力量有些微怀疑,他是被巨熊祝福过的战士。
      阳光在空寂的雪原上四处漫射,仿佛四处都是亮晃晃的太阳,照得人两眼生花。在寂寞的雪原上,一支轻骑正顺着平缓坡地艰难前进。因为雪厚,他们的马队被拉成稀落的线条。
      走到近前的时候,才能看出这是一支由未成年的小孩和佝偻着背的老人组成的队伍。他们背着猎弓和箭壶,有着为数不多的长矛,轻软的锦甲外围着厚毛皮,脸上蒙着黑布,只在眼睛的地方开了一道小缝。这不仅仅是为了防寒,也是为了防止耀目的雪光把人刺盲。队伍前头有一匹菊花青马,马长八尺,雄骏异常,马上的骑士装束齐备,长矛、弓箭、长刀、匕首、手斧、绊马索一件都不少,看上去英姿勃发,但却个头矮小,他端坐在马鞍上时头顶的缨子甚至都高不过那匹骏马的耳尖。虽然如此,身边的骑士都小心翼翼地绕着他奔驰,退开一臂以上的距离。坐在马鞍上的矮小武士不是别人,正是我三哥快意侯瀛台合,他们到这儿来打猎,已经有三3天了。
      大合萨夜观天象,算出有半月的时间,风势会减弱,瀛棘王便喝令还能走得动的男子全都外出围猎,要为瀛棘寻找救命的粮食。大合萨算得果然不错,风势确实小了些,但这几日来,人马依旧如同在风箱里行进一般,人人被这大风吹得浑身上下如冰棍般凉。
      “狩猎便是打战,”瀛棘王对自己尚且年幼的三个儿子说,“草原上的人就是从围猎中学会打战的,学会让猎物疲乏恐惧、耗尽精力和让敌人惊惧不安没什么不一样,猎获敌将和猎获老虎、羚羊没有区别,盘弓射倒骑士和射落展翅高飞的雄鹰也没有什么不同。你们年龄也不小了,可以骑到马背上,就跟着猎队跑一跑吧。”
      他将营中老弱残兵清点完毕,列出五旗,一旗弓手八百人镇守本营,昆天王说自己的腰冻伤了,骑不了马,便留在营中照应。余下四旗每旗三百人,三位瀛棘王子分开,各由贵族大臣辅佐镇领一旗,瀛棘王自领一旗。四旗自本营出,向西北、西南、北、南分头而出。北南二路远远兜出,然后与龙牙河平行西进,四天后到龙牙河第十二弯处会合;西北、西南两路起先夹河而行,但其后却要兜得更远,直到超过有熊大望山以西各一百里,再回过头来同其余两旗在龙牙河第三湾碰面。
      瀛棘七姓中,瀛台为王姓,长孙、贺拔、国和白四姓乃是大姓,出亲卫大将与合萨,另三姓为小姓,多出武士那可惕和贤者别乞,如今各姓人丁都不足,一切军制皆都没了,只得从权分为五旗。六旬老将国剀之伴着我四哥瀛台彼向北渡过龙牙河;长孙部的那颜长孙宏虽然年老,却是七姓中人人钦佩的勇者,伴着我五哥瀛台乐向南而行,贴着大望山的山脚蜿蜒前行;瀛棘王自领三百轻骑,自西南出五十里后,斜向西行而去。
      三王子瀛台合带着的这一旗人马,首领则是贺拔部的那颜贺拔离,他们一路向西北行进,奔到了有熊西侧的丘陵地带。这里虽然还属于有熊山山脉,却只剩下一连串蜿蜒碎裂的小丘陵。瀛棘的人马踯躅着行到此处时,看到了一座丘陵从平地上高起了一大截,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座树立在荒原上的大营帐。
      贺拔部的骑队踏着深雪艰难地前进,眼看已经过了约定的回转处,却始终没什么发现,赤蛮说的那大群丽角羊不见踪影不说,三百人的大队只打到了几只落了单的貉子和狐狸。
      那颜贺拔离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冉冉地升入天空。他回头远远地仍能看见锥形的有熊山卧在天际,山影虽小,却依然有巍巍之姿,令人情不自禁地觉得是在仰望它。其他各路不知道怎么样了,本队只有如此少的猎物,老那颜心中感慨,丢了脸事小,找不到羊群让族人全都饿死事就大了。
      “那颜,”我三哥瀛台合用鞭子点了点那座矮山,用尚且未脱离童腔的声音问道,“你感觉到风从何处而来了吗?”
      贺拔离笑了笑:“快意侯说笑了,过了大望山,一年四季都是北风,这块鬼地方还有吹南风的时候不成?”
      “那就对了。” 瀛台合用鞭子敲着马鞍说,“你看这边谷里的雪积得这么厚,翻过此山,定是顶风坡地,雪被风吹走,草会露出来。如果有丽角羊,一定会在这种地方停留吃草。”
      “三王子随队跑了三天,已经学会了用猎手的眼光查看地势和风貌了。”他捻了捻胡子犹豫了一会,说:“我们跑了三天,该有百二十来里地了吧,此处已经超过了大君原定的掉头之处了,再往前行,别说人冻得受不了,马也累坏啦……我看还是张罗着在此地立下营帐,明日好拨马回去了。”
      “领兵在外,形势瞬息万变,怎么能拘泥王命。”我三哥瀛台合一笑,虽然年龄尚幼,眉梢上却跳出几分领兵大将的英武神气。他道:“山顶不远,我们上去望望,若不见猎物,便掉头回来。”他不待贺拔离回话,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纵马顺着山脊跑去。贺拔离一愣,连忙大声喝令,让众人跟上。
      他们小心翼翼地顺着山脊往上攀登,若是失足滑下山谷,便会掉入到深不见底的雪坑里去。风大得紧,顺着坡猛扑下来,几乎能将他们连人带马吹下山去。我三哥瀛台合跑在前面,登顶时猛地一声欢呼,果然那座小山迎风一面坡上的雪都被大风吹走,露出了大片起伏的黑草,草香浓厚,香郁袭人。大队人马随后涌上,人人望着这片草场惊叹。他们极目四望,却还是没有发现丽角羊的踪迹。更让骑队惊异的是,山坡之下居然有块小谷地留着绿色,谷地对面是一段黑色峭壁,在山坡和那道峭壁之间,是连绵起伏的矮林子,稀疏的植被下面,一些弯曲的深色印迹上竟然有浓厚的薄雾浮动,他们仿佛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龙牙河的冰冻了只怕三尺都不止,这条小河汊内居然还有活水确乎出人意外。
      “这怕是温泉吧?”贺拔离惊异地说。
      我三哥快意侯瀛台合突然看到这一片绿,高兴得叫了一声,想要策马顶风冲下坡去,但骑队里不少马儿闻到了嫩草的气息,不管骑手怎么驱赶都不肯走,反而伸出长长的脖子,贪婪地低头啃草,按照蛮族人的习惯,马儿骤驰之后,一旦停下,不到气息平顺,四蹄冰冷,是不许碰水草的,只是这些马饿得厉害了,又不全是战马,登时乱了队形,人马乱喊乱跑,全都堵在了坡上。瀛台合皱着眉头,纵马冲入人堆里,挥鞭乱抽,喝道:“如果敌人设伏,便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他来回奔驰,用菊花青强壮的胸膛撞击那些瘦马,迫使它们站成一列,好不容易收拢人马。贺拔离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了上来,对他道:“快意侯不要心急,大伙儿骑的毕竟不是战马,缺乏习练……”
      瀛台合立在马镫上四处看了看。“可惜没找到羊群,这儿是大风口,人马立不住脚,”他说,扬了扬鞭梢,“我们还是再往前行吧,今晚便在那片谷地里宿营如何?”
      “小心为上……我看先派出哨探去探一探……” 贺拔离说。
      “如果羊群就在下面,你这一探,就把它们探跑啦。”瀛台合性急地说,呼哨一声带头冲了下去,三百骑随即跟着驰下,上千个马蹄子将碎裂的黑草叶扬上了半空。
      贺拔离抚着胡子,看着瀛台合那充满活力的年轻背影笑了一笑,摇了摇头,想起了当年跟随着年轻的瀛台檀灭东奔西征的日子。“要长大成人,还得有一段日子呢。”他小声自语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草香浓郁,草汁的气味把空气染得发腻。
      “不对头,贺拔原,下去看看。”他说。
      一名跟在他马后的矮个子骑士跳下马去细看,他的年纪比瀛台合大不了两岁,看上去粗壮敦实,挎着一柄长刀,马背上还搭着一根长矛,正是贺拔离的长孙贺拔原,他年纪虽轻,却力大无比,已得贺拔部叶护之名。他低头看了看,发现不少地方半尺多高的草像是被镰刀割过一样,平展展的,四处一扒拉,果然在草根下翻出丽角羊的粪便来。贺拔原也不说话,只是将粪便捧起来给爷爷看了看。
      “快意侯猜得倒是没错,羊群来过了。”贺拔离沉思着说,“如果不是碰到什么事,它们为什么要离开呢?”
      瀛台合带队一直冲到了山脚,他拉马打着转,四处张望,眼角的余光里看到树丛深处仿佛有某个东西在动,他猛地掉头过去看时,却是胡杨树的树冠在呼啸的风中摇动。流水声越来越响,他收拢队伍,往林地深处走去,走到水边,发现河水果然是温的,在薄冰下缓缓流动,有些冰破了的地方便冒出了浓厚的白色雾气。
      “快意侯你看!”几个伴当叫了起来。泥泞的雪泥中,有不少明显的单趾足留下的脚印。这些是大群丽角羊留下的蹄印呵,从脚印的密度来看,只怕不下千头之多。骑队小声欢呼起来,人人精神大振,四下搜索时,看到这群羊踩出的雪道,向西迤逦而去。
      他们悄无声息地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一路上都散落着丽角羊黄绿色的粪便,几名有经验的猎人跳下去掰开粪便闻了闻,却是气味全无。
      “三王子,这群羊好像去得久了,未必追踪得上。”他们报说。
      我三哥瀛台合沉了沉眉,太阳正在他们面前落下,终究不死心。他沉吟一阵,往前派出了数名斥候,继续追踪脚印,大队人马在后面紧随而上,只要前方有报,立即散开一线兜将上去。
      那几名猎户驱马走在路边,不住向林子深处张望。他们的紧张神情是如此的明显,连坐下的马都竖起了耳朵,踮着脚小步跑起来。
      “有什么不对么?” 瀛台合问。
      “除了丽角羊的粪便,还有一些其他的古怪印迹,搞不清是什么——”一名老猎户把一根老树干指给他看。瀛台合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一根扭曲的老树干上布满深深的纵横印痕,一人多高的高度上树皮被剁得碎裂成道道沟壑,好像刀斩的一样。
      瀛台合一惊,问道:“这是人砍的吗?”
      老猎户脸色凝重,摇了摇头。我三哥瀛台合抬目四望,却发现这种刀痕在众多树上都能看到,那些痕迹纵横交错,狰狞刺目,倒像是上千名喝醉酒的狂汉在林中狂斫乱斩造成的。他转动脖子,猛地里听到远处树林里仿佛有一些十分低沉的叫声,也许是风的呜咽。远处有树木的顶端摇晃了起来,像风拂过。
      一名斥候骑着快马回来报告有大片丽角羊的蹄印沿着河湾下去了。
      瀛台合不由得犹疑起来。“那颜?”三天来他第一次开口问道。
      贺拔离也在细看那些痕迹。他的眼睛眯缝在白色的眉毛下,像是白雪覆盖下两口深邃的古井。瀛棘王以他年老,原本不让他来,但部中已无其他可带队的大将。他踩着孙子贺拔原的背翻身上马,打马驰骋了一个来回,对大君说,我的腰还硬朗,让我能骑马,我的手还稳当,让我能拉弓,辅佐诸位王子打几只狐狸,那是没有问题的。瀛棘王哈哈大笑,终于将这支骑队交给了他。
      此刻他看了树上刀痕,又看了看天色,嘘了一口气,忧虑地说:“似乎有猛兽。丽角羊吸引的可不仅仅是猎人啊,再往前追,福祸难料。”
      瀛台合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带上的 短刀:“那颜知道这是什么?”
      “是驰狼。”那颜的孙子贺拔原点了点头答道,“这种狼体形巨大,前爪如刀锋一样锋利,喜爱在树干和岩石上打磨前爪,比之寻常野狼要凶悍数倍。如果碰上大狼群,多有麻烦。”
      瀛台合看了看周围伴当马鞍上挂着的不多几只貉子和野狐狸:“前面确定能碰上狼群吗?”
      “这可难说。”
      “那就继续前进。”瀛台合喝道,“三百名武士还对付不了几只饿狼吗?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大伙儿急速前进,赶上了羊群再歇息。”
      他们顺着羊蹄印踏出的小路继续前进,温泉河边的草借着热气,长得高高细细,草底下多年来堆积的陈草厚达数尺,又松又软,马蹄踏在上面发不出半点声息。贺拔离使了个颜色,贺拔原伸手从鞍钩上取下长枪,纵马冲到前面去带队。那几名放出去的斥候在前面高高的草里若隐若现。风好像小了,路越来越泥泞难走,队伍拖成了长长的一条断续的线。贺拔离看到谷畔坡地上,四处的茅草都在动。他顺着风闻到了一股臭味。
      “快意侯,”他急道,“快招他们回来,此处地势不对。”
      风从北侧的峭壁上灌了下来,马群不安地骚动,倒着蹄子,几匹儿马人立而起,不停嘶叫。我三哥瀛台合猛然醒悟,此刻他们地处谷底,分成一线长队,极易被伏兵打断成数截分割包围。只是,狼也懂得行军布阵,依地形伏猎吗?
      两侧高地上传来了隐约的沙沙声。瀛台合跳上马鞍向四周看去,他仿佛看到不计其数的黄色脊梁露在草尖上,像鱼穿梭在浑浊的水里,正向着他的骑队快速汇集而来。这些动物不管是什么,它们必定高过了马腹,而且必定生性狡诈隐忍。
      瀛台合急急喊道:“吹收兵号,后军变前军,喝令大伙快退回黑草丘上。”
      前头的叶护贺拔原也早发现情势不对,闻得警号,立即喝令前队越过路边的深草,斜着折返向左后方的黑草丘上奔去。三百人骑队的一字长蛇卷缩成一个疏散的佝形阵,他们不顾马力已疲,抽打坐下的马儿,快跑了起来。
      散在前面的斥候听到了号声,他们惊慌地向两侧张望,也打马向回跑来,却有两名侧出在小河北岸的轻骑,猛然间被什么重物拖倒在地,消失在高高的草里,只传出了两声嘎然止住的惨叫声。
      骑队离了路,在高草里奔得吃力,速度慢了下来,队形更见散乱。贺拔原挺着长枪断后,猛地里听到了两边草丛里都有弥漫的沙沙声。那草里的野兽,不论是什么东西,竟分两路包抄了过来,速度惊人,快过了疾奔中的骏马。
      三十多里外的龙牙河畔,瀛台彼跨在马上向着落日而望。他一身青衣青甲,穿戴得齐齐整整,虽然瘦削,下巴突兀,但神色镇定,看上去已然是统兵多年的少年将军。他的坐骑是一匹上好的小黑马,配着他的青甲,精神得紧。只是这会儿,他骑在马上的姿态有几分犹犹豫豫,显得心神不定,似乎什么重大决定拿不下,这种神态写在十岁小孩的脸上,颇有几分有趣。
      他已依约到达了宿营地,却不见其他队伍的踪迹。北边被夕阳染得一片金红的雪原上,冒出了一片黑点,乱哄哄地奔了过来。瀛台彼身畔的国剀之虽然老了,目光却很锐利,他看着旗号说:“那是五王子的队伍,他们碰到什么事了罢。”
      瀛台彼拍马迎了上去,见到奔过来当先一匹马上正是老将军长孙宏,怀里抱着他五弟瀛台乐,不由得吁了一口气。
      长孙宏骑在马上吐了口痰,痰迹在夕阳里画出了一道弧线。他年纪老迈,倒依旧是粗门大嗓的:“娘的,碰上狼群了。倒了两匹马,折损了十几个人,没大损伤。”
      瀛台彼看到他的肩甲上沾染了一大片血迹,挂在鞍钩上的长矛断了枪头,却是一副若无其事情的模样。五王子瀛台乐缩在长孙宏的马鞍上,脸色惨白惨白的,见了他四哥,张了张嘴,却没喊出声来。长孙宏大声说道:“五王子没事,就是吓着了。那群狼数量多得惊人,向着西一路奔了过去,毫不恋战,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招过去似的。”
      国剀之嘿了一声,脸色登时就变了:“长孙大人,这话可不是乱说的。”
      长孙宏一瞪眼睛,喝道:“放屁,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我还不知道吗?老子跟你打赌,这些兽群,就是被人驱赶的啊。”
      国剀之冷冷地问:“你有什么证据?”
      那颜长孙宏嘿嘿冷笑:“我知道你这个老东西就喜欢和我抬杠。你自己看看,”他一旋身,将马背后驮着的一大坨毛发浓密骚臭异常的动物扔在了地上,“这就是证据。”
      他们目瞪口呆地瞪着地上那只邪恶的猛兽,兽背之上居然有个黑色的铭印,瀛台彼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拉马后退了两步。
      国剀之花白的眉头抖动了起来:“铁狼王居然没有死,他再度现身,必定有……”
      “不错。”长孙宏如雷般喝道,“瀛棘王必定有难,我们该立即拔营,前往救援。”
      却说我三哥瀛台合带着贺拔部的一旗人马,堪堪奔上山脚,瀛台合大声喝令,当先跑上坡地的半个百人队,一齐勒住马步,跳下马来,转身排成一个中间留出缺口的偃月形,队形虽然还有些散乱,却足以拱卫两翼。剩下的人马流水一样从那个缺口中冲过,向山上奔去。此时,那些摇动的草尖越来越猛烈,离他们已经近如咫尺。即便在如雷般的马蹄声中,他们也能听到草叶深处传来的呼哧呼哧喘气声——他们看不到任何影子,听不到任何脚爪落在地上的声响,那些散发阵阵骚臭的猛兽,飞快地穿梭在黑暗的草叶阴影下,好像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噩梦。
      五十张弓绷得紧紧的,五十枚闪闪发光的锋利箭矢朝着外面,五十名箭手中有老有少,他们的脸都如铁石一样毫无表情,一眼也不朝自己的后面看。在他们两侧,成片的黑草起伏就仿佛两道涌动的潮水,速度快得惊人,没等贺拔部里剩下的人马冲上山顶,两道潮水已经在他们的前路上汇合,截断了他们奔上山顶的路。摇动的草尖聚集成了密实的将他们团团围住的一个圆圈,随后向外扩散开来,形成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此时三百人的骑队阵型尚未排好,两侧的草浪同时向中心压迫过来,显然那些猛兽的攻击迫在眉睫。
      混乱中瀛台合高喝了一声“放箭!”长刀出鞘,绕阵兜了半圈,想要冲上制高处去收整队形。半个蓄势待发的百人队一声呼喝,齐齐拉弓放箭。箭雨悄无声息没入两侧高高的黑草丛中,毫无反应,仿佛数十支铁箭被起伏的黑色波涛给吞吃了。不等瀛台合再喝令,那五十名箭手迅速地抽箭再射,将铁箭连续不断地射了出去,密集的箭雨下,涌动的黑潮终于一滞,余下的数百人马得到喘息时机,和着先前的五十人,迅速围成紧紧的一个圆,马头和长枪向外,前排的人迅速跳下马来,张弓搭箭,做势要射。瀛台合堪堪奔到圆阵对着山头的最高处,听到阵中的贺拔离喝道:“快意侯回阵来!”
      瀛台合扭头看时,猛地里闻到一股腥臭,右边的黑草丛中突然蹿跳出一条大如牛犊的黑影。我三哥瀛台合看不清楚它的模样,却能感受到那匹狼喷吐出来的气息就像他所经历过的最冷夜晚一般冰冷彻骨。
      瀛台合百忙之中左手一勒马缰,他座下的菊花青是当年澜马部进贡的骏马,由瀛棘王转赐给他,神骏非凡,此刻在急奔之中嘎然止步。瀛台合在马背上听到了喀嚓一声坚齿咬空相撞的声音,还不及横过长刀,就看见那匹狼猛地直立起来,跃在了半空中。它高高地窜出草丛,前爪上的十支利趾形同短剑,寒光直刺入他的眼睛。
      在那一刹那,我三哥瀛台合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突然都变得极其缓慢,宛如在梦境中一样。他能看见所有的草叶都在面前摇曳,密匝匝的地,然后篷的地一声散落成数千茎断叶,飘洒在空气里。那匹狼就在这断落的草叶中腾空而起,后腿收缩在腹部,巨大的黑尾在空中盘曲摇摆,血盆大口里的根根利齿像刀刃一样锋利。
      我三哥瀛台合拧腰抬肩,挥刀向巨狼的头上斩击而下,心里却明白不管他这一刀中是不中,那匹巨狼的这一扑都势必将他连人带马压翻在地上。就在那一刀如雪的映光下,他突然在黑狼肩膀的皮毛上看到一个烙印,登时令瀛台合的两只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再也闭不上了。那个图形不是别的,正是他们瀛棘部的王家徽记金冠豸啊!
      少年叶护贺拔原大喝一声,纵马而出,铁头长矛带起一股风声,直搠入巨狼的口中。那只巨狼在空中微一摆头,咔哒一声轻响,竟然将长矛咬断。它落在地上,喉中发出一阵如同闷雷般的咆哮,脚掌只轻轻一沾地就又弹了起来,它那两只闪着黄光的恶毒眼睛,紧紧盯牢的目标依然是瀛台合。
      菊花青喷着响鼻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两只钉了铁马掌的沉重马蹄向狼头上踢去,老那颜贺拔离也喝了一声,瞄了半天的一枚长箭从他的弓上离弦飞出。他虽然拉不了硬弓了,但此时距离极近,那支箭上含的劲道凶猛,眼看就要贯入那匹黑狼的腹中。巨狼仿佛有灵性般在空中猛一拧腰,那支箭顺着它那水一样柔顺的皮毛飞快地滑过,它落回地上,轻易地闪过烈马的蹄子,再次露齿咆哮了一声,低头窜入草中,失了踪迹。这么缓了一缓,阵中数十骑已经扑出,将瀛台合裹在里面退回本阵。
      周围数十里地内突然没了声息,草丛里不再有那些狼的骚动和碰触草的沙沙声响,只有风吹在百顷黑草上传出的猎猎声响。
      这暂时的宁静让人心里发毛。此刻瀛棘部的猎手们已经竖起密集的人墙,前面一排弓箭手将弓扯得满满的,惊惧地扫视四野里高及人腰的黑草。这些草刚刚还是令人宽心舒慰的景象,如今却成了敌人。他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大物在草下窜来窜去,只在左右。在风声和马的喘息声里,有一种急躁的不耐烦的咕噜声。他们拉着弓,捏紧刀柄,紧张地呼吸着,等待它们紧绷嘴角,等待那些锋利的白牙在黑暗的深处显露出来。
      “稳住,稳住,稳住。” 我三哥瀛台合惊魂稍定,虽然脸色煞白,还是举着长刀和着贺拔离祖孙大声呼喝。他知道此刻双方士气都有挫动,无论哪边能先稳住阵脚,敲定生死都只在一呼吸间。
      那匹巨狼势在必得的一击没能得手,只是它一见失了良机,当即卷身而去,也没让瀛棘部的人占了便宜,这匹畜生当真有高去高来的刺客风范。贺拔离百忙中问孙子道:“看到这头狼的耳朵了吗?”
      贺拔原利索地回答说:“白色的,左边耳朵。”
      贺拔离嘿嘿一笑,自语道:“左骖在此,铁狼王也不远了罢。”
      草丛深处,那些不耐烦的咕噜声逐渐地响了起来,这响动,弥漫了空中,就如同一张弓的弓弦越绷越紧,连战阵中最没有经历的小孩也知道它们就要发动攻击了。贺拔离端坐在他那匹大白马上,老态一扫而光,两只眸子精光畅畅地盯着舞动的草尖。
      所有的人同时听到河对岸的林子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牛角号声,在那一瞬间里,狼群的攻击发动了,也就在那一瞬间里,在狼群刚刚飙出高高的草丛又尚未将攻击的势头完全展开,在狼群绷紧的大腿肌肉刚刚放松而又没来及将满是利齿的长吻张开的时候,,贺拔离猛喝了一声:“放!”
      密集的箭雨如泼水一般射了出去,那些头一拨冲出草丛的狼每只都受到了两三支箭的招呼,它们翻滚,跳蹿,伏地,躲闪,但是头一排箭落地,随后又是一排更密集的箭。黑色的血喷溅出来,泼射到空中。有些狼滚落在地上死去,它们的尸体又成了新的障碍。待到一排大狼突破箭雨的拦截冲近人墙,后排长枪倏地刺出,登时又有数十条狼哀号着翻滚在地。 弓箭手往后退了半个马身的距离,把阵前让出来给长刀手和巨狼的近身搏斗,他们挤在冒着热气的马臀边,侧头闭目,拉弓再发,箭势依然不减,截击着后继狼群的扑上。
      瀛棘部靠近山顶的一翼是压力最大的一侧,惨烈之度比之人的战争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狼居高临下朝他们猛扑,猎手们以刀砍矛刺对抗狼群的疯狂撕咬,他们的马扬起上半身,把两只巨蹄向前猛踢,而狼们爪如短剑,牙如刺刀,轻快得仿佛一团噩梦,一旦闪进包围,便窜至半空,一口咬住骑手的胸口侧肋,猛地一甩头,将整个人向后摔入高高的黑草丛中,在那片深草中激起一阵动荡和涟漪。
      贺拔原丢了没枪头的长矛,操起腰上一根短柄狼牙棒,他话语不多,却力大无比,只一挥就将只张牙舞爪蹿在半空中的大狼整个狼鼻敲开了花。另一匹有着黄褐色毛发的巨狼却悄没声息地伏着身子窜到马腹下,突然跳起来,一口咬住他胸前的铜铠胸甲,白森森的牙齿在铜片上打着滑,口水喷到他的脖子里。贺拔原提着狼牙棒的右手被掠在了外门,无法使力,只得伸左手去腰带上摸短刀,急切间却怎么也摸不到。那匹狼躬着身子,前爪扎进了他的肩膀,两只后脚死死地撑在马背上,眼看就要发力将贺拔原抛下马背,却有一箭唰地贯头而入,巨狼从嗓底发出了一声咆哮,扑通一声摔下马背。
      贺拔原朝放箭救了他的瀛台合点了点头,抬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拔出刀子,左刀右棒,扑上去继续酣战。
      瀛棘贺拔部人围成的阵形紧密,加之人人拼命,那些野兽终究攻不下来,只剩下一圈狼藉的狼尸堆积在阵前,但太阳渐渐落了下去,暮色沉沉笼罩四野。他们又听到坡底河岸那一侧传来低沉的号声,音延较短,好像压抑滚动的雁鸣,隐隐然带有催促之意。随着三声号响,那些狼的攻势似乎也更加猛烈了。
      暮色里,那些草尖上跃动的身影逐渐融入到越来越暗的背景里去,他们看不清那些狼的身形,却看到目力所及的黑草白雪的原野上,浮动起一片绿荧荧的光点,漫山遍野,随处都是。
      瀛台合虽然胆大,此时也是心胆俱寒,他知道那些绿色的光点就是狼的眼睛,看上去,总有数千条之多,更可怕的是这些狼群背后还有人指挥,他这三百人只要箭矢用尽,就绝非是这些狼的敌手。贺拔离也看清了情形,数次带动阵形,想向坡顶上缓缓移动,却每次都被狼群不要命的扑咬压了下来。眼看恶狼群就要一拥而上,突然鼓声雷动,宛如从天而降。黑色的箭雨布满天空,落在拦阻在面前的狼群里,硬生生地压出一条血路。
      随着隆隆的鼓声,山头上树起一杆高高的白牦牛尾的旗帜,被困在半山坡上的贺拔部三百人齐声欢呼,那是瀛棘王大君的旗,果然是我父亲瀛棘王带着他那一旗人马赶过来了。贺拔部士气大振,顺势从那条哀嚎的野狼铺出的血路上踏过,冲上山顶,汇集在一处。他们来了生力军,又占据了山头有利位置,形势大是改善。
      那些狼仿佛也知道这点,哀鸣着向后退下去了一点。
      贺拔离脸上身上糊满了血,带马到瀛棘王驾前,跳下来请了个安:“大君来得及时,救了我这把老骨头了。快意侯机敏强干,没出什么事。”
      大君“唔”了一声,他身边那个老侍卫过来将那颜扶了起来。那名老侍卫也是眯着眼睛四处望着,咳嗽连连地道:“好家伙,果然有这许多狼啊。我们也是在龙牙河南岸发现了大片狼迹,瞧模样是朝北边来的,大君怕你们这路吃亏,便一路跟了过来。”
      瀛棘王眉头紧锁,他此刻骑着一匹硕大黑色踏火马,在烟火缭绕中立于山顶一言不发。
      我三哥瀛台合也过来问了个安,说:“阿爸,这些狼有古怪,像是有人驯养指挥的,我看到一个烙印……”
      瀛棘王止住了他的话,抖了抖马鞭,点给他看。漫山遍野的狼群之后,果然冒出了一线黑乎乎的高大身影,他们口里吹着尖利的呼哨,驱赶着那些狼向前而来。虽然距离远看不分明,但他们的胯下骑着的,分明是一匹匹硕大的狼啊。
      瀛棘王腰背笔挺,像一座山一样地坐在马背上,喃喃地道:“好个铁狼王,好一支驰狼骑。”
      那些骑在狼背上的骑者越过那道窄窄的温泉河,呼哨而来,少说也有三千人,来回冲突,驱赶着数千匹狼,将黑草丘四面围了个水泄不通。瀛台合的心随着越来越多的驰狼骑在河岸边现身沉入了深谷,不算那些狼,单单是这些骑兵人数也在三千以上。他们又听到了三声低沉的牛角号,顺着空旷的雪原远远地传荡了出去,狼群闻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哀叫着,拥挤着,后退开了一箭之地,只有那匹袭击过瀛台合的黑色巨狼全身长毛乌黑如墨,铜一样坚固的头边歪呲着白牙,满不在乎地小步地跑着横过空地,似乎对这边厢如林的枪戟和弓箭毫不放在心上。
      我父亲瀛棘王突然猛力一夹马镫,越阵而出。自瀛台合以下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老侍卫要跟上去,却被瀛棘王摆起一只手来制止了。他独自勒着雄壮的踏火马,慢慢走到空地正中,脸色不变地大声问道:“是铁勒延陀兄弟吗?请出来说话。”
      河对岸突然响起了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原来哥哥还认我这个没福气的异母兄弟啊。”
      这个声音滚雷一样横过黑草起伏的坡地上空,群狼猛然间一起仰天长嚎,战马听着那惨厉的号叫嗥叫,不安地倒腾起脚步,甚至有一些马吓得流出尿来。
      “我怎么能忘记,你身上,同样流淌着我们瀛棘部巨熊的血呢。”瀛棘王低沉地说,他的身形宛如一座沉静不动的大山,声音盘绕着他,就如空谷中嗡嗡的回音。
      对岸那些狼骑士的暗影中,有一座庞大的影子慢慢地移动着,如同暴雨来临前的堡云迅速变大,那个如雷般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当年你忝为前山王时,杀我生母和哥哥,又将我逐至北荒,你们扶风氏族的妃子生的儿子是儿子,我们铁勒部落虽小,妃子生的就不是儿子了吗?”
      我另一个叔父铁勒延陀在黑暗中慢慢显出身形来,他骑在一匹金黄皮毛硕大如老虎的巨狼背上,那匹狼肩膀粗壮,上面耸着毛扎扎的一片风卷葵尖刺铁背甲。铁勒延陀身上着褐色虎皮俩裆铠,双环刀插在腰间,浓密的胡须打成辫子,目光凌厉如刀。这是他第一次跨入到这个家族的故事里。
      我三哥瀛台合吃了一惊,认出了他。这位瀛棘王我父亲的异母兄弟,他的叔叔铁勒延陀,正是那天从七曲弓兵手中救下他来的蒙面人。那人当日衣装破敝,气度萧索,看上去便如一浪迹天下的武士首领,此刻骑在翻腾咆哮的巨狼背上,狂嚣张扬,却似如统帅百万的大将元戎。他的目光扫至瀛棘阵前无论哪一位久经风雨的老人脸上,都如冷锋般让人不寒而栗,这些人心下里明白,只要这个浓须汉子眉梢一动,身后那数千匹恶狼组成的风暴,势要一冲而上,拍碎瀛棘猎手组成的那一排暗黑礁石。
      如果说我叔父铁勒延陀像一股坐立不定的旋风,我父亲瀛台檀灭便是风暴下不动的万仞岩壁,不论铁勒延陀怎么样咆哮跳叫,他都渊停岳峙,连坐下的马都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像。他安然地道:“你们私自逃回铁勒部,三番五次不听劝诫,已违父王意旨;后来你夺走我的妻子,留难三月,我不攻你铁勒部,怎能救她回来?”
      铁勒延陀大笑,笑声宛如夜狼对月的凄厉啸声:“嫂子过铁离原,被盗匪欺负,我将她救出,做弟弟的留嫂子盘桓几天,有什么不该吗?我以礼节对待嫂子,没有不恭敬的地方,可你杀我妻子,却全不顾她肚子里还有六个月的孩子。”
      “你妻子是白氏那颜白烈达的女儿,白烈达勾结外戚,叛上做乱,被先王下令车裂,全家都要坐斩,武威卫到铁勒部要人,你却想放她逃走,我奉先王命诛之,以正君威。”瀛棘王铁一样的面容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巍然不动地说。
      他们说这些事的语气平平淡淡,了解这些旧事的老臣们也就罢了,瀛台合等少年们听了却是心如冰凉。瀛棘王和铁狼王言语间表露出来的仇恨似乎越来越深不可解,而那些少年们看到铺满荒原上的那些狼,低低咆哮,也越来越似耸动不安。
      我叔父铁勒延陀转头看着身后那些狼绿色的狰狞目光和驰狼骑兵手里冷冷的刀光,他脚下那片萧杀的战场上尚有许多僵卧的尸体,有狼的也有人的。坐下的巨狼凶猛地跳腾了一下,他狠狠地掐住狼脖子上的铁链,把它的下巴摁到地上,拱起一道泥沟,这才让它消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用狼一样的黄色瞳孔盯着瀛棘王道:“铁勒部素来有驯狼的本领,这些狼便是我们的子民,伤损了让我心疼,你的子民如今也只有这些老弱幼童,让我不忍心下手,何不就由我们两个人自己来清一清这些老帐呢?”
      瀛台合忍不住高喊道:“父亲,这人厉害,你要小心。”
      我父亲瀛棘王“嘿”了一声,看着自己的弟弟道:“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对手。当年还在上学堂的时候,我穿了一件青云纱的锦袍,你力大无比,抢了我的衣服,举起学堂的柱子,把它压在柱子下,你说我若不带你骑马去瀛海边围猎,就不还我衣服。”
      铁勒延陀听他提起了童时趣事,禁不住再次纵声大笑:“后来父王恶我姆妈,我们才逃回铁勒部的啊。自此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几位哥哥了。我走之时,尚且……”
      他刚谈到此处,突然东南、东北角两处狼群一阵骚乱,黑暗中传来蹄声如雷,只见数百点火光在夜色中分外耀眼,两队人马高举火把疾闯进阵来。火光下旗号分明,正是长孙氏国氏合着我四哥瀛台彼、五哥瀛台乐王子两支路人马冲了过来。我两位年少哥哥王子披盔贯甲,背后的大旗招展开来,被火把衬得明晃晃的,只显得如斯少年,英武无双。
      这两路人马虽然来得突然,喊杀声滚滚而来,但毕竟兵少,只冲到半路,就被回过神来的狼群团团围住,难以冲上坡顶与瀛棘王本部会合。长孙那颜和国剀之虽然猜到这边局势危恶,但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狼聚集一处,极目之处密密麻麻全是咆哮的恶狼,更想不到被流放的铁勒延陀竟然在北荒这片死地中啸聚了许多党羽,不由得暗暗心惊。他们知道便是全军会合,也不过千把人,如何敌得过铁狼王的三千驰狼骑。
      铁勒延陀只转头略一看便回过头来,他确是不将这两路人马放在眼里,但却突然低头迟疑了许久,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事。“那时候,”他叹着气说,“那时候……我们也是过着这样并马奔驰的日子吧。”
      连瀛棘王都低下了他那山一样沉重的头颅:“过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你要杀我,这就上来吧。”
      巨狼再次不安分地想要呲牙前扑,却被铁勒延陀勒得原地转了一圈,他突然跳下狼来,拔出长刀,慢慢向前走来,道:“你的儿子果然个个英雄了得。你是想让我杀了你,再让你这些儿子来找我拼命……”
      瀛棘王也跳下战马,他的腰间是一柄双刃长剑,拥有极长的刀刃,刺击和砍击的力道和范围都十分惊人。他却不拔剑,朝铁勒延陀迎了过去。
      瀛台家的儿郎和将军大惊,一起喊道:“父亲……大君!不可去!”
      大君举起左手,严令他们停在原地,他一直行到了铁勒延陀的面前才站住了脚。铁勒延陀歪着头瞪了他半晌,突然两手一抬,狠狠地将那把长刀插在地上,直入一尺。他喝问道:“这么说,我瀛棘部真的被青阳灭族了?”
      我父亲瀛棘王冷冷地道:“有我在,有你在,怎么能说被灭族了?”
      铁勒延陀仰面朝天,哈哈大笑。他的长笑如一道野火,划破了八百里北荒原野上黑色的天空。
      在黑草倒伏的战阵中央,在狼群和人数万道火辣辣的眼光下,两方的首领就这么面与面相对,如同夹着天拓大峡两岸的虎跳巨岩。
      我叔父铁勒延陀头发凌乱,胡须虬结,便如一篷乱哄哄的野草,他衣着粗陋,目空一切,内心却热如洪炉。
      我父亲瀛台檀灭雄武沈毅,衣甲鲜明,便如一座乌沉沉的山岳,他不苟言笑,冰冷如铁,仿佛永远都沉稳如斯。
      铁勒延陀歪着头看着对面的兄长:“那次我们铁勒部兵败被擒,你为什么力谏父王,以自己的封地担保,要留我一命?”
      “你们只是违抗王命,逃回铁勒部,又不是造反,本来就罪不至死。你哥哥被当场格杀也就罢了,你受了重伤没死,自然该留下来,按律流徙北荒。我只是秉公而言,没有什么私情。你要杀我,就不用管这事。”
      铁勒延陀咆哮了起来:“难道这世上除了对就是错吗?你觉得自己可以随意评定天下和他人吗?我铁勒部的成人几乎被斩尽杀绝,我的母亲和外公服毒自尽,我的哥哥被武威卫剁成肉酱,我孤身一人流落北荒,在这儿吹了十八年的北风,你以为自己依然行事公允,我仍然要感谢你的恩德吗?”
      “天地既然存在,就总有一条正统的道理,那怕是荒墟大神也难以改变它。身为社稷重臣,怎么能不去努力维持它。”
      铁勒延陀定定地看了瀛台檀灭半晌,道:“难怪你能当上瀛棘部的王。干你娘的,三哥,我服了你了——我不领你的情,我依旧恨你入骨,但你放心,我不会为报私仇而让瀛棘部陷于万劫绝境。”
      “好!”我父亲瀛棘王喝道,他徒手走近兄弟,与他抱在了一起,“瀛棘部的狼与熊,我们又重聚一堂了。就让那些青阳狗子看看,我们瀛棘重起于北荒!”
      在那个冷月无声,群狼悲嚎的夜里,我三哥瀛台合满怀疑虑地把自己沾满血的刀插回鞘中,他及所有人都预料要发生的大战没能成为历史,空气中依旧飘荡着血的味道,月光如清水一样流淌在已经僵硬扭曲的尸体上。
      瀛台檀灭和铁勒延陀兄弟的重逢让瀛棘部重新燃起了复兴的希望。铁勒延陀手下有三千名壮年汉子,都是历年来发配至北荒的罪人,非匪即盗,如今却成了拯救瀛棘一族的汹涌血脉,他们对夙敌青阳的共同血仇掩盖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纠葛多年的怨恨。那天夜里,他们就在汹涌的月光下刑白马,定盟约。他们在黑草坡上立下誓言,不论耗费多少岁月,终有一日要踏破青阳的悖都,骑乘青阳那些腰背颀长的健马,玩弄青阳腰肢如柳的女人,享用青阳健壮恭敬的家仆。
      “开春之时,我一定会来。” 铁勒延陀说。他没有接受瀛棘王予他大单于的授命,而是和他的狼群退到大望山以南去过冬了。那一天在黑草坡上,瀛台合望着他的背影在狼群此长彼短的嚎叫声里孤寂地远去,暗自猜想这个看上去失去了一切的男人,在持刀面对剥夺走自己一切的兄长,在看到他的两位少年侄儿并马踏阵的时候,到底想起了什么。
      所有人都记得他的承诺。我一定会回来。等你们好了之后。
  • 眠眠眠眠眠
    第二卷 蛮舞宴歌(上)
      北荒的冬天是可诅咒的。它是生铁僵硬的冷光,是暗月巫蛊的幽明,是黑龙暴戾的呼吸。河中和旷野里不再有生命,大地死去,屋顶草地田野和河流,都被厚厚的代表死亡的白色晶末所覆盖。
      那一年冬天,我父亲瀛台檀灭的四旗人马汇集一处,浩浩荡荡地归来,在这些猎手们卸下千多只肥硕的丽角羊时,让瀛棘人短暂地喘了一口气,但从北冥冰川而来的白茅风紧接着刮了起来,所有人的脸上都失去了笑容。风是白颜色的,它呼啸着横滚过八百里北荒,把魂魄吹散,把大地吹裂,把铁一样坚硬的雪末卷上九天。太阳变成了苍白的小点,在地平线上逡巡,似乎对可怖的荒原也躲避不及。
      这股冰冷的朔风以一条直线前进,如同木匠的墨斗线一样笔直,它滑过浩瀚无边的瀚州边缘,滑过冰冷的寒风谷,把正在那里作战的十万人马冻成了僵硬的冰晶。
      雾凇起来了。它笼罩在天地之间,四野茫茫,没有出路也没有来路。赤蛮的伤刚好。他总是急匆匆地要为他的主子做些什么,如果无法冲锋陷阵,他就准备与风雪搏斗。他没有办法和茫茫的雾搏斗。冰冷的雾气荡漾在他的四周,咬啮他的肌肤,侵蚀他的关节。他在幽暗的热气腾腾的卡宏里发狂一样地呼喊吼叫,许多人都听到了。
      但就是无事可做。
      我太小了,还没有准备好说什么。那时候,我刚学会把拇指塞进嘴里,这样,在大人忽略的时候,我便能自己安慰自己。我发觉自己很重要,因为总有许多人围着我转。在过去每一名大君血统的王子总有十二名斡勃勒、四名乳娘伺候着,现在虽然人数少了,但我依旧每时每刻都可以听到人们在我耳边发出的咳嗽声和衣服的摩擦声。他们从来不会把我忘记。
      与此同时,我又是个若有若无的存在,这些奴婢们在用她们的手给我包上毛皮的襁褓,给我嘴里送上精心调配过的食物,给我的脸上和皮肤上擦上麝香和油调制的软膏,她们的目光时刻不离我的左右,却从来不关心我在想什么,我需要什么,我希望干什么。除了楚叶外,她们没有人真正地低下头来认真地看我。即便是楚叶,我想,她也从来没明白过我要什么。
      我仰着脖子纯洁无瑕懵懂无知地望着星辰起落人事来去。我看到我的母亲来来去去匆匆忙忙,她很少有时间能探过头来看我一眼。寒冷不能剥夺去我母亲的美丽和端庄,舞裳妃子在任何地方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她让自己在污秽脏冷的地方更加光芒耀人。所有的内务外务如今都压在她的肩膀上,那颜和贵族们对她敬重有加,老百姓们则忘记了她的异族身份,说她是先祖的神灵派下来拯救瀛棘的化身。
      我猜想就是这样,让瀛棘王不喜欢她。他是气拔山河的伟丈夫,单骑冲临敌方如林的刀戟时,他不动声色,如同恒日横过天际;但当铁甲蒙上白色的冰霜,战马低头在马棚里打盹,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勇气和智慧。我数次看到他在黑暗的殿堂里长长地一口又一口地呼气,呼出的白气像龙一样萦绕着空气里,他的目光和赤蛮一样发狂。只有一个女人把冰冷的长胳膊放在他的额头上的时候,他才会慢慢平静下来。只是那个女人已经不是舞裳妃了。
      舞裳妃有几次在楚叶面前,在这个和她一样来自遥远的蛮舞草原的女人面前,对着镜子发呆。
      “我是不是老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眼角的皱纹,低低地问,那声音像是问楚叶,又像是问自己。
      “公主还是像刚出阁的时候那么漂亮呢,那时候的人都说,北陆最漂亮的女人也比不上蛮舞的美女,可是蛮舞最漂亮的女人也比不上公主你啊。”
      舞裳妃愣愣地对着圆如明月的铜镜:“可是我听说最美的蛮舞女人,已经变成了云萤那个小丫头啦。”她出了一会儿神,继续说,“这会儿她和我出阁的时候一样,也是十五岁呢。”
      夜里,在斡耳朵的偏殿里,博士长孙鸿卢会给诸位王孙公子开课讲授史经精要。除非战事紧要,或有其他重要事务耽搁,瀛棘的王子们夜夜都要来做这份功课。这也是瀛棘从东陆学来的事体之一。只有我二哥瀛台白从小就逃课,他说:“男儿当横行天下,谁能端坐读书,当个老博士?”瀛棘王打了他几回,也没办法让他把手放在书卷上,最后只好罢了。
      虽然此刻瀛棘王已经下令摒弃东陆的习气,却并未把这每夜一次的讲经惯例取消,舞裳妃则督导更严,没有多余的房间,就把课堂设在王子们日常起居的偏殿里。
      为了节约木柴,其他的卡宏只在中心的火塘里保持着微弱的火时,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火塘撩拔得火热,四面高竖着六根松明火把,五根插在长墙上,一根插在长孙鸿卢的讲台上。这位老博士总是借机在讲史中搀杂进他对诗词歌赋的偏爱,他总是刚说起某场重要的攻防战,说到双方的用兵布阵的优缺之时,突然就把书一扔,滔滔不绝地颂唱起那些歌咏死在战场上的伟大英雄和战士的华丽骈文和长诗。虽然缺乏书籍,这个老家伙却能把整篇整篇的带着华美音韵的长诗背诵下来。他开始背这些诗的时候,双目看天,忽而嗔目,忽而大笑,神态不能自已,仿佛忘了自己是谁似的。
      每当这时候,我三哥瀛台合就低笑一声,自己翻起书来;我四哥瀛台彼就转过脖子,偷看边上掌烛的小女孩;我五哥瀛台乐则趴在桌子上昏昏睡去。昆天王的两个公子有时也会到这儿来上课,他们总是酒气熏天地挤在一起,眼光闪动,东看西看,有机会他们就躲藏在烛台下的阴影中,和其他几位来上课的王公子孙窃窃私语。
      长孙鸿卢即便在最亮的烛光下也如瞎子般看不见下面的小动作,他只管张开没牙的嘴开心地摇头晃脑地颂唱那些如大河一样的长诗。
      其他的下人有时候为了暖和,也会偷偷地挤进这间屋子里,挨着墙角站成一排打瞌睡。这在过去可是不可能的事情,不过现在这都没有人管了。楚叶抱着我坐在离火塘最近的地方,她是因为我而有权利坐在这儿的。大部分时候我在发呆,等我注意力回到这间屋顶都被松烟熏得黑乎乎的房间里时,我也会听上几句长孙鸿卢的诗歌。扔掉那些让他激动让他兴奋的扰乱视线的东西,我似乎能看到这些起伏跌宕的音律下的规律,我有几次似乎就要抓住它们了,又似乎还很遥远。我还小嘛,值得原谅。很久以后我都能回想起这种时刻,那些含混的长阶音节和响亮的元音在殿堂里回响,它们剖析开大段的历史,把它展开如一片脉络清晰的叶片,但我的哥哥们却都视而不见。他们更加喜爱白天的功课,那时候他们随营里的叶护们学习劈刺和驯服烈马的技能,随那可惕们学习队列操练,随那颜们学习统兵的本领。没有人敢小看瀛棘王的儿子们,这些茁壮成长起来的幼熊,他们的牙和眼还没有完全磨利,但他们已经展露出最伟大的武士的某些特性了。
      有一天夜里,昆天王的两位公子不知道为什么又缺课了,别的人依旧围绕着暖和的火光瞌睡。有人在火边低语。我听到尖利的风声从屋顶上掠过,这声音让人回想起许久以前狼齿湖上那些苍狼的嚎叫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突然涌入我的心中,它如同一块烧红的锐利铁条,撕开了我心里的某块帘幕,那里头如同有面镜子,亮晃晃地有人和火光在里面摇曳。
      我被这刺痛吓了一跳,大叫了一声,死死地抓住楚叶的衣襟不放。楚叶不顾长孙鸿卢投来的愤怒目光,抱着我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哼起了她们蛮舞原上的一支儿歌。我木愣愣地盯着楚叶开启的嘴唇,却突然清晰地听到隔壁屋子里传来的声音,它们推动着空气,微弱但是稳定地传递过来,更奇怪的是在它们被我听到之前,我就知道它们将要如此被吐露出来。
      那一天晚上,瀛棘王和几名那颜老臣正在隔壁的卡宏大殿里议事,花梨木雕刻的咆哮飞龙盘旋在他们的上空。我听到贺拔部的少年叶护贺拔原突然不顾礼节,破门直闯了进来,和着摔开的门冲进一股寒风,把外面的雪花卷进了一大截来。
      他的衣服上沾染着血迹。“大君,”他喊道,“昆天王的两位公子抢走了我万骑营的三车粮食。”
      卡宏里除了瀛棘王外,尚且有长孙、国、白几氏的那颜和长老在,他们听了这消息都是一惊。这种关头,谁不知道粮食就是人命啊。营中粮草,如今都是由舞裳妃会同贺拔离计算调拨给各氏,贺拔离老成稳重,向来公正严明,毫无偏袒,谁也没料到会有人公然抢他营的口粮。
      瀛棘王一皱眉头,喝道:“胡说,那几车粮食是我命人送到昆天王那里去的。你快退下。”
      贺拔原却拧着不肯走,他性子倔强,继续站在那里说:“大君说的话不对,这车粮食是我们万骑营刚分到的,公子寿带人强抢,非但出言不逊,血口污人,说是我贺拔和舞裳妃调拨不公,还打伤了我们的人。这事我营下的士兵都可作证。”
      瀛棘王大怒,暴雷般喝道:“贺拔原,凭你也敢毁谤亲贵,是何心也?快给我拖出去砍了!”他环顾左右,却只有那位年老的护卫站在他身后。他喊叫了三声以后,老护卫才跌跌撞撞地应了一声拔出刀来。他老得似乎腿脚也不利索了,慢吞吞地走过去,扶住贺拔原的肩膀将他往外推。
      我母亲舞裳妃已然闻讯赶到,她连忙上前说:“大君息怒。不管怎么说,贺拔原也还是个孩子呢,他不懂道理,拿回他本部去让贺拔氏的大人们管教就是了。”
      瀛棘王怒瞪了贺拔原一眼:“那就给我乱棍打出去。大臣们议事,岂有他插嘴的份!”
      贺拔原被老护卫推了出去,舞裳妃也跟了出去,她喊住垂头丧气的少年,道:“贺拔,你可知道瀛棘王为什么如此对你么?”
      贺拔原低着头说:“我知道,瀛棘王当我是自己人,才打我出来。”
      舞裳妃轻笑一声,抚着他的肩膀道:“你知道就好。我们瀛棘部现在是小部落了,再不能分裂啦。那几车粮食,我会想法给你们补上,这事可不能再提了。你去好好办事吧,谁对谁错,瀛棘王心里自有一本帐呢。”
      贺拔原应了声“是”,低头打了个千,匆匆便走,忽地又转过身来对舞裳妃道:“瀛棘王便杀我,我也要说:昆天王势必要反,望大君早做准备。”
      昆天王是我叔父,他十年来野心勃勃要登上昭德殿的椅子,十年来如抽丝剥茧般慢慢抽去我父亲前山王控制下的大军,他已经快要成功了,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青阳闪电一击,让他刚刚纳入掌中尚未温热的瀛棘大军土崩瓦解。青阳纵兵入白梨城后,他只能急忙甩手扔下这一片烂摊子,眼睁睁看着我父亲登上了那个他朝思暮想了三千六百日的楠木大椅。
      他的两个儿子瀛台寿和瀛台青本是对愣头青,尚在白梨城时,他们就仗着权焰熏天的父亲,在城里横冲直撞,称霸一方。愤虢侯瀛台白有一次把他们俩狠狠打了一顿,令哥儿俩终身难忘,登时收敛了不少。这哥俩岁数都已过了十五,却靠重金贿赂青阳人而留了下来。此刻既然命里克星愤虢侯远在殇州,也许已经死在了夸父手里,他们俩也就又开始闹腾了。虽然昆天王夺取王位功亏一篑,势力没落,但背后毕竟盘根错节,深入各氏的亲贵大臣之中,令手上空空的瀛棘王也不得不小心从事。
      白茅风持续了三个月,饥荒的威胁如天上驱之不去的秃鹫,始终在寻找时机猛扑下来。在最难捱的日子里,铁勒延陀派了一名伴当,骑了匹硕大的灰狼到我们的营地里送信。他在信中说蛮舞部已经依附了青阳,蛮舞部全族被迁至墨弦河之南,距阴羽原有九百四十里,虽然穷辟,倒是仍属蛮舞原边缘,此刻情形尚可。瀛棘、蛮舞素来是姻亲部族,瀛棘人看不起蛮舞人,觉得他们的国君胆小如鼠,不像个汉子。没成想,如今胆小的首领保全了族人,胆大的却丢了家园。
      我父亲瀛棘王将舞裳妃叫来,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她:“你觉得如何?”
      “大君的意思是去求他们吗?我们富贵之时,这些部落自然趋之若鹜;此刻形势不由人,他们对我们只恐躲避不及,这是人之常理啊。”
      “若能要到食物,秋天之后,我三倍还他,蛮舞何辛必定会答应的。”
      “以什么为抵呢?”舞裳妃问。
      “蛮舞何辛再贪婪,还能害了亲外孙不成?”瀛棘王直言不讳地说。
      舞裳妃一愣,早已明白了瀛棘王心意。她叫楚叶把我抱来,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几乎没有时间和我在一起,也几乎没有抱过我。当她垂下头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脸上那些白亮亮的东西。我听到大海中盐凝结出的声音,然后一些水珠滴到我脸上,果然是咸的。她的温情来得太迟了,而我已经习惯了和楚叶呆在一起,所以我没有理她,自管自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把拇指塞进嘴里。
      “别担心,我让贺拔蔑老陪他一起去。不用等到龙牙河再次落雪,长乐侯就回来了。”
      我皱着眉头看了看这个男人,在一冬的闲置中,他的肌肉松弛了。他把整个部族拖回蛮荒的努力还没有完成,自己就变得有些粗疏起来。他的自信不知从何而来。这副形象作为我对瀛台檀灭的所有记忆,就此烙在了我的脑海里。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贺拔蔑老就他身边那位总也睡不醒的老护卫,他在睡梦中听到了瀛棘王喊他的名字,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他的两条胳膊又长又瘦,右手上套着一只破旧的鹿皮手套,一直包裹到手肘之上。舞裳妃要求说:“路远难行,贺拔蔑老又太老了,还是多叫几个人吧。”
      瀛棘王点了点头:“赤蛮如今是我帐下最出色的武士了,就让他也陪长乐去吧。”
      赤蛮听到传唤进了卡宏,他笑嘻嘻地对舞裳妃说:“妃子放心,回来时我当面向你交差,谁要是动了小王子一根指头,我赤蛮就在你眼前引刀自刭。”舞裳妃还要再求,瀛棘王微微一笑,往马鞍上一靠:“不行啦,不行啦。我部中人手紧缺,这已经是近倾国之兵了。”
      “还得有个信使,”舞裳妃沉吟着说,“这人得有点身份地位,说话才有分量。”
      大合萨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阳光被他那庞大的身躯挡了一下。我闻到了他藏在身上的许多花草的香气。此刻他那胖大的身躯已经被掏空了,黄色的锦罗氅袍穿在他身上,就如同套在一个高大的晃晃荡荡的衣架上。“我去。”他说。
      瀛棘王看了看自告奋勇的大合萨那光光的头颅,他那肥厚的脸上还带着谦恭的笑,但他眼睛里的光不再躲躲闪闪。大合萨在族里曾经有无上的权威,他的言论代表着神的意旨,那是不容怀疑的话。萨满教毕竟是蛮族人信仰的唯一。十七年前大合萨也里牙火者扶助瀛棘灵符登上王位时,就连瀛台灵符也要允许他的灰马行到王庭之前。只有在西凉关惨败之后,他的权势才一下子跌落到了冰点。他不能解释那些前后矛盾的神谕,“它们是有意思的,但是我不能肯定是什么。”他斜着眼睛一面偷看我的父亲一面说,捧着神圣的经书《石鼓书》的时候,他双手战抖不止。做为一名合萨,如果开始怀疑自己,又怎么让别人相信他呢?
      此刻瀛棘王明白了这是大合萨重返瀛棘部政权中心的努力,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他都将自己的命运和我——这个不满周岁的小孩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瀛棘王哈哈大笑:“好啊。大合萨这么看重我的这个儿子吗?有我瀛棘的大合萨出马,足够分量了。我写封信给你,你带给我的岳父蛮舞何辛吧。”
      他从左到右扫视面前站着的这几位人,微笑着说:“我的大合萨,我的护卫统领,我的大军统领,我的嫡幼子,如此大动干戈的使团,蛮舞王该当满足了吧?”
      我们动身的那一日朔风劲吹。出发的队伍只有五人六马,我坐在楚叶的怀里,空出的两匹马拉的是食物和帐篷。这样一支单薄的队伍留下的马蹄印子很快就被风雪给盖住了。他们是为了整个部族的生存希望而去的,背负着这么多人期盼的目光,让他们脚步轻快;这一去前途艰险,也许再也回不到八百里的阴羽原来,这种忧惧又让他们脚步沉重。只有我没有那么多的想头。粼粼冰封的龙牙河被甩在了我们后头。我们翻过了大望山,折向西南行走。道路夹杂在高耸的彤云山和嶙峋的虎皮峪之间,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着。风如锋利的利刃切割着身体,而冷则如阴湿的雾慢慢侵蚀骨髓。虽然每个人都围着厚厚的皮裘,但骑马者的两条腿被冻得如断掉一般没有知觉,抑制不住的瞌睡袭击着他们,而在马上睡着就意味着永远不会醒来。
      大合萨颂念着离奇的咒语,在漫天的风雪中给我们指路。虽然他也没有走过这条路,但他说通过颂唱和观测天象,冥冥自然会指引我们走上正确的道路。赤蛮说老头子在胡扯,厚厚的彤云直压到眉梢上了,哪还能看到天象。大合萨搭拉着眼皮,也不生气,他嘿嘿地笑着说,星星是看不到了,但它们实际上还在那儿,若只是靠它们辨辨方向那就容易得很,还需要用观天镜把它们映射下来不成?每个合萨,心里头都该有面镜子啊。赤蛮依旧不相信他的话,但我们确实没有走过一步冤枉路。
      大合萨还把一捆金桂子花塞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怀里。浓烈的药香从衣襟里冲出,我们就不再在摇晃的马背上瞌睡了。
      山道嶙峋难行,积满了雪后各处看上去都几乎一模一样,大合萨却突然摇着鞭子指着一个地方说,这里就是鹧鸪梁呀,我们瀛棘的阎浮提王当年就是在这儿中了逊王的伏,负了重伤。瀛棘那些将士的尸骨,只怕还堆积在这些冰雪的下面呢。
      我看到他们的脸上都露出惨然的表情,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们跨过了一条冰冻的白色大河流,在夏天它的河水里带着一线线的黑丝,因为接纳了龙牙河的富含黑草花粉的黑色河水,它们向西汇集入一条更大的河流墨弦河,然后向南猛拐,注入北陆最重要的河流之一雪嵩河中,它一路穿过蛮舞原、青茸原,汇集成八百里的瀛海,然后绕过白梨城,向南奔腾到海。从这一条漫长的河流也能看出,瀛海确实接纳承继着阴羽原的汹汹血脉。
      我们在路上艰难地走了三十天,终于越过了月牙湖,到了蛮舞原的北缘,这里并不比阴羽暖和多少。大雪覆盖满了原野营帐,让蛮舞何辛的金帐变成了雪帐。
      他们如今的境况不如从前,但总归比瀛棘要强多了。这多亏了蛮舞王投降得快,更兼还送上了自己的孙女——整个蛮舞原最漂亮的女人,青阳也没太为难他们。
      我就在蛮舞王的雪帐里见到了我的外公。蛮舞王看上去和我母亲、他那个轻盈美丽的女儿没有丝毫相像之处。他端坐在铺着黑鼬皮的庞大王座上,挠着胖嘟嘟的四五重下巴,疑虑重重地看着我,仿佛在掂量是福还是祸。坐在蛮舞王右首的一位下巴上蓄着长胡子的粗豪大汉,个头很高,又笨重又肥胖,应当是我的舅舅蛮舞长青。他站起身来,用一只手将我拎在手上看。他的胡子很长很漂亮,不过他可是个远近闻名的粗人。他转过头看着随我而来的这几名伴当,楚叶本是他们部族中人,也就罢了;贺拔蔑老的头发已经快掉光了,他即便站在蛮舞的金帐中间,竟然也能发出微微的鼾声;赤蛮虽然年轻,却是跛着一条腿,袖子上还沾染着黑色的血迹,大合萨虽然身份尊贵,但他自从压错砝码,看错了瀛棘王的人选后就变得心神不定,更兼旅途困顿,这样便更损自己的威严。
      蛮舞长青哈哈大笑,他说:“我早听说瀛棘能称得上英雄的人物,只有瀛台白了,可惜这人已经踏上死路——你们看看他们的王派出来的家伙——瀛棘当真是没有人了。”
      除了我舅舅之外,我外公的营帐中还站着许多武士和亲贵大臣,其中有一位年轻的那可惕,他那青铜铸造的头盔上有一束青色的盔缨,他目光冷峻,比吹了我们一路的寒风还要冷冽。“让他们自己到自己的土地上去觅食,”他说,“当初瀛棘部强大的时候,可没把你们看成好亲戚。除了拖累我们,他们又做过什么?这些粮食我看不能给,没必要养肥了狼,让羔羊挨饿。”
      赤蛮冷冷地插了一句:“羔羊再怎么养也是羔羊,所以目光只能盯着脚下的草地。它们不被狼吃就被人吃,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舅舅愣了一愣,将我塞还给楚叶,招手让赤蛮上前。他站在赤蛮对面,瞪着眼看了他半晌,突然飞起一脚蹬在赤蛮的小腹上,将他踢倒在地。赤蛮本来可以躲开这一脚,但他却没有躲,只是眼睁睁看着我舅舅反手拔出刀,劈头盖脸地猛砍下来。楚叶吃了一惊,想要上前求情,贺拔蔑老惺惺忪忪地睁开眼睛,似乎还懵懂着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拖了楚叶一把,让她退到后面去。
      蛮舞长青重重一刀抽击在赤蛮的肩膀上,却用的是刀背。赤蛮躺在地上也不躲避,只以胳膊护住头脸。我舅舅一边打一边喝道:“快拔出刀来!”
      他喝道:“你也算是条狼吗?不过是瀛棘家的家奴而已,我看你连狗都不如,怎敢在这里开口!”
      “住手!”蛮舞何辛在座上喊住了自己的儿子。年老的王长长叹了口气:“怎么说你妹妹如今已是瀛棘的人了,怎能忍心看着她挨饿呢。”蛮舞长青还想再说什么,蛮舞何辛挥手向外驱赶,“去去去,带他们下去,就这样吧。唉,唉,我累得很。”没等正式和他的外孙打过招呼,这位衰老的王,就蹒跚着退到金帐后面去了。
      赤蛮爬起来捋了捋头发,擦干嘴角的血迹,睁着他的青色眸子,若无其事地向蛮舞长青瞟了两眼道:“还没介绍,我叫赤蛮,是瀛棘统领,我统领一卫人马,你也统领一卫人马,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对我诈唬。”
      “你说什么?”蛮舞长青脸色铁青,对赤蛮探过身来,带着威胁的口气说。
      “我说请你以后不要瞎诈唬,”赤蛮重复了一遍说:“……客不压主,所以刚才那两下我不还手。”他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几乎和耳语一样轻,“如果下一次要再对我动一根指头,我就当场劈了你。”
      帐篷里一片寂静。他们能清楚地听到蛮舞长青的喘气声。侍从都低下头不敢吭气。赤蛮的一只手握住他的刀把子。
      蛮舞长青小小地后退了一步,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想笑一声,却又笑不出来,“好啊,”他终于说,“你若想打架,我可随时奉陪。莫以为我是占着人多欺你,不一个一个来的,不是蛮舞好汉。”
      赤蛮冷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真要打,你是打不过我的。”他说完,也不躬身行礼,不再理会被激怒了的蛮舞长青,转身大咧咧地随几名安顿我们的家奴出了帐。
      蛮舞长青的腮帮子气得向两侧鼓了出来,膝盖直打哆嗦。他擦了擦突然冒出的一脸的汗,悻悻地说,“一点规矩都不懂……仪礼之邦……我看瀛棘部完了。”我知道他的怒火和那个站在屏风旁边的青甲将军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那位武士的面容始终是平静的,但他的怒气燃烧在自己的眼睛里,燃烧在眉毛和嘴角里。
      那个青甲的将军第一次见到我们,我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怒气。我呀呀地叫着,去抓楚叶含笑的下巴。
      那一年我没有看到北荒的春天。
      我生命中第一个春天是在墨弦河度过的。
      听说阴羽原上,那一片坚忍的雪水浸透的土地上,百兽都在疯狂地呼唤春天,溪水在厚厚的雪下哗啦啦地流淌。四月间,那些冠春鸟儿开始鸣叫的时候,第一声响亮的哭声在阴羽原上荡漾,瀛棘部新的儿子们开始诞生了。九个月前,他们的父亲踏上死亡征途的前一夜播下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了。
      黑亮亮的荒原上,这些哭声响彻深蓝色的天空。少有的几个郎中和老婆子们忙得不可开交,那一个月里,她们接生了整整一万人。这一万人就是瀛棘未来的猎手,未来的军队,未来的弓箭手和未来的重骑兵。卡宏被挤得崩裂了。
      这是生殖的季节。空气里弥漫着黑草嫩叶上花朵里的细小绒毛。他们每个人的鼻子里,嘴巴里,眼睛里,耳朵里都满是这些细小的绒毛,它们纷纷扬扬地从草叶尖窜上天空,就仿佛无数的烟柱弥漫而起。这些花粉组成了黑色的火焰,仿佛整座草原都在燃烧,在沸腾。这是生殖的季节呵。
      荒野里那些长长的草下,到处是破碎的鸟蛋壳。伏蛰的虫子从温暖的烂泥里爬上地面。积雪消融了,瀛棘的人们从深黑的还在散发热气的卡宏里钻了出来,他们把那些饿得半死,步履蹒跚的牲畜拖出门,赶到这片新生的黑油油的草场上去。他们用很少的一点铁犁尖犁开土地,用木锤敲碎那些板结的硬土块。这儿太北了,只能播种喂马的燕麦和酿造麦酒的大麦。接着很快,小马驹,小牛崽和成群的小羊羔,僵硬地踢腾着腿,孱弱地欢叫着,在这黑色的土地上诞生了。到处都能看到幼小的生命,它们喧嚣着,吵闹着,跳动着,不甘寂寞地呼喊挣扎,要在这块广袤的世界里给自己挤出一块地盘。
      苏畅的骑兵踏着化雪,慢悠悠地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被这幅拥挤的吵闹的景象给惊呆了。
      他把乌黑的枪杆插在了被融雪弄成了烂泥的地上,瞬着眼睛感叹说:“这可真是块宝地啊。”
      我父亲瀛棘王将他请到斡耳朵里,舞裳妃子送上初生的羔羊尾肉和用母羊的初乳发酵的酸奶子,暗地里把将两只沉重的金对虎塞入他的袖子中。
      “苏将军可有北都和西边的消息吗?”她嫣然一笑,装出轻松又似无意的语气问。
      在暖洋洋的卡宏里,苏畅卸下了厚重的铁甲和钢盔,也就卸下了刚硬的外壳。侍女端上冒着香气的奶茶,在这乱烘烘的春天气息里他被我母亲舞裳妃的笑容所迷醉。他躺在松软的羊羔皮铺就的坐床上,懒洋洋地道:“青阳王御驾如今落营于北都,你们家太平公子随营伴驾,想必吃得好穿得好,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哪有机会听得什么消息。”
      “将军谦逊了。瀛棘如今落难,耳目闭塞,但心中念及从军亲人,总是挂念。若将军能有心为瀛棘听得一言半语,只要几个字也是好的。瀛棘上下数万人皆不知道要如何感激将军呢。”
      苏畅哈哈大笑,他抓住上茶的侍女的手,摸了一把,突然叹了口气道:“西边战事吃紧,你这奶茶,我怕是吃不了几次。”
      瀛棘王脸上变了变。舞裳妃也是愣了愣:“连苏将军也要往西边去吗?”
      苏畅领这一支军队,不过两千余骑,青阳若连这样无足轻重的小部队也要调走,可知前方战事之烈了。
      “不知西边部队,当下到了何处?”
      苏畅在心中算下日程,道:“该当是在巨箕山了吧。”
      巨箕山位于殇州东北的蛮古山脉末端,本是处不起眼的矮山,它的两翼,远远地延伸向南面,东面是逶迤高耸的鸿北高原,西面即为蛮古连绵的群山翼庇下的天空一样辽阔的雪域高原,此山虽不高大,却是向西通往寒风谷的门户。青阳起先只是派了数千轻骑来取此山,想要包抄鸿北高原上与青阳虎豹骑对阵的夸父大军后路,却遇到了夸父勇士的顽强抵抗,瀚殇两州的军队开始渐明了它的重要,纷纷将自己最强的部队增派到这儿来。巨箕山之战,从小规模的缠斗发展成了最惨烈的大战,瀚殇之战的重心渐渐从鸿北高原偏移到了这座矮小的光秃秃的山上,如今此山正像一只巨大的簸箕,装下了双方数十万的军队。
      青阳王吕易悭本以为夸父虽然有数十个大小部落,却都散乱在广袤无人烟的雪原之上,青阳挟并扫草原七部之威,步骑并重,虎踏河以西,本该一鼓而平;但他未料到这些巨人性情暴烈,虽然兵少,不谙军阵战法,却个个不惧生死。而且夸父勇士皮厚肉粗,青阳对付它族的寻常利器——强弓快马都大大减失效用。当这些体形庞大的家伙怒吼咆哮着冲锋时,便是最驯服的战马,最勇烈的战士也会情不自禁地发抖。
      青阳人用令草原上人闻风丧胆的大风营和虎豹骑在夸父的防线上踏开了一条血路,但随着最初抵抗草原骑兵的那些当地夸父部民的崩溃和败退,浩瀚的殇州深处,却有越来越多的巨人军队冒了出来。青阳人向前突进得越深,遇到的那些巨人数目就越庞大,装备就越精良,训练就越有素。青阳的重兵就如同一只铁锤不断敲打在铁砧上,使出多大的劲,就有多大的反弹。
      一冬里双方都胶着难胜,春天马瘦毛长,本非擅长骑兵的蛮族用兵的时机,更兼雪化之后,道路泥泞难行,后方军器粮草也都接济不上,但吕易悭为人刚强好勇,愈是情势不利,愈是要迎难而上,决心趁着夸父后方的军队尚未集齐,做殊死一搏。大臣贵族们之言都难进其耳。
      春雪甫化,北都兵符连发,将瀚州各地强征而来的各部兵马,全都投入到巨箕山这个可怕的无底洞中。巨箕山统兵大将为青阳名将铁棘柯,本来已打算收缩兵锋,固守鸿北原,待秋马肥了再向西征战,却被青阳王连下数诏,严令西进。
      在冠春鸟一声接一声的凄楚叫声里,蛮族人在苍莽的大地上列开阵势,十五万大军犹如给青黑色的苦寒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地毯。隔着未化尽的残雪,他们遥遥看到对面夸父的军队。风从蛮族人的背后吹来,抖开上万面猎猎大旗,再猛扑到那些不畏冰雪的巨人的脸上。
      夸父的人数要少得多,这些九州大陆上最强壮的武士们站立成一道稀疏又连续的行列,第一排的每一人周围都有数十尺的空间。蛮族的老兵们都知道那一排士卒就是夸父族中勇武的巨斧战士,这是独有的方便他们挥动巨斧的列阵方式。当他们那沉重的双刃大斧挥舞起来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四周方圆二十尺内的地界,便成了可怕的死亡之地。舞动的巨斧可以把骏马的头盖骨敲得粉碎,把穿着重甲的骑兵砸成粉末。只有一线机会,才能贴着地蹿到巨人的裆下,在被巨柱般的大脚跺成烂泥前,挥刀斫在巨人们缺乏保护的胫骨上。
      后面排列着的夸父间距更加紧密,他们同样体形庞大,光着自己的头颅,肩膀上束着金色的臂环,随身携带着可怕的长弓和短剑,他们射出的每一箭都能连人带马射穿。这些小山一样的巨人,前后有五排,排列成的阵形向外蜿蜒成一道断续的黑线。对人族的军事家来说,如果是任何一支军队以这种方式构筑防御,都只是极端薄弱的一线,只要撕开一点,就会全线崩溃,但对于巨人来说就完全不同了,他们每一名战士都是移动的堡垒,是敌人活生生的坟墓,在陷入重围时的那种镇静和若无其事会让所有希翼敌军因为慌乱而导致阵形散乱的进攻者恼火。这使夸父们的防御总是难以全线溃败。
      鼓声响了起来,如同一阵雷声滚过天空,杀气腾腾地扑向这片沃野。蛮族人的阵列中,发出了第一声呐喊。率先一波向夸父发起冲锋的浪潮是五万杂色的轻骑,他们多半披着轻便的革甲,只有少数人披挂的是锁子甲,弯曲的短刀在他们的手上闪着光芒。他们是各部的杂兵,步骑混杂,没有统一的指挥和协调,和着鼓点和杂乱的喇叭声向前猛冲。
      这是青阳的惯用战法,以这些各族的杂兵不停息地骚扰和搅乱敌人,消耗他们的精神和箭矢,试探出敌方阵型中的薄弱点。他们尚未冲到夸父的阵前,夸父们的强弓手就开始放箭了,他们的每一箭都在密集的人海中射出一条笔直的血槽,射倒三四骑人马依然余劲未消,每一千支利箭的落下就意味着三五千人的伤亡,那是场可怕的血海屠杀。漫长的开阔地上,密集的冲锋对付这样的排射毫无躲避的方法,但青阳人无所谓这些伤亡,这些杂色的浪潮留下无数的尸体,呐喊着滚过原野,最后才撞碎在夸父武士组成的礁石上。如果退后,这些杂兵们会被垫后的一排青阳骑兵当场斩杀在阵前。他们无路可退,只能互相挤撞着突入夸父们用死亡的重叠的斧影组成的阵前,用身躯和狂乱的呐喊去迎挡夸父的斧刃。在这一波汹涌但又纷乱的浪潮扑击后面,一队青阳部真正的轻甲骑兵悄无声息地掩杀而来,他们身着轻甲,背负着弓箭和风一样薄的轻刀,红色的盔缨如烈火般在他们头顶燃烧。他们紧贴着那些杂兵的脊梁奔驰,毫不起眼,悄无声息地掠过尚未完全解冻的空地,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就是青阳部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风营。他们没有重甲防护,却总是靠着自己的迅疾和风一般的无可捉摸,率先点燃起整片枯黄草原上的战火。此刻,这一万轻甲就如一群群贪婪狡诈的狼,狡猾地向着夸父阵型中最薄弱的点扑击。他们纵马向着某个缺口连续猛扑,射出泼风般的密箭,一旦夸父的阵型为此有所变动,援军向这些缺口移动的时候,这些狡猾的骑手又像毒蛇一样抽回脖子,再掉头向新出现的缺口扑去。
      然后出现的是重甲的长枪骑兵,他们自上而下,披挂着青黑色的重甲,他们的目光和面貌都躲藏在铁盔投下的阴影里。他们把自己的下巴剃得精光,胸前的铁甲上描画着朱红色的狮子。他们的枪长有数丈,枪头上那些红色的长幡飘带一样飘荡,剽悍的马的肌肉被厚重的铁锁连环所披盖。在他们后面马头压着马尾,还站着其他七排骑兵。一个阵列纵深为八名骑兵,这样的阵列共有三列。这三万名铁甲骑兵涌上坡顶,刻画出这条对峙的大河的另一条河岸。他们头顶上盔上飘荡的雪白缨子,如同这条人为的百丈大河边上的千里芦花。
      这些重甲骑兵发起了硬碰硬的冲锋。他们平放长枪,如同疾驰的箭头,重重地撞击在夸父们血肉铸就的长堤上,他们在挺直的长枪捅入夸父那巨大的躯体瞬间就要撤手,然后再拔出腰间的重剑攻击。撤手不及的骑兵被弹上半空,再摔落在地,被厚重的铁甲和烈马踏为肉泥。这些骑兵拥有的可怕冲击力,使他们在冲锋突刺的时候,连夸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最骁勇善战的近卫重甲组成可怕的密集方阵向前迈进的时候,大地也为之颤抖,他们高举着密密麻麻的长枪,如一整座铁刺的森林向前移动。他们追随着一列一列向前突击的重甲骑兵的蹄印,缓慢地向前逼近以保持自己的队列。
      抬起的长枪组成了一圈又一圈的带刺涟漪,如同长矛的风暴朝着旋涡的中心卷去。夸父的防线终于松动了。如雨般的弓箭让他们睁不开眼睛,额头上流下的血挡住了他们的视线,无数次斩进骨头和厚重的铜制盾牌让他们的斧刃上布满缺口。他们每挥舞一下斧子,就能同时砍死数十个人,但这也同样说明他们要对付三十支同时而来的矛锋。他们粗重地喘息着,让汗水冲刷开身上密布的伤口里的血。
      只有到了这时候,青阳最精锐的一万虎豹骑才向已显溃相的夸父左翼发起了最后的冲击,这蓄势已久的冲击,犹如飓风席卷荒原。在虎豹骑奔腾的马蹄下,在这支整座草原上最精锐的骑兵打击下,高耸在蛮族铁盔海洋之上的夸父岛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就像山洪爆发时,溪流上再庞大的圆石也会被冲垮。虎豹骑就如同一道不可阻挡的黑色急流,自左向右席卷夸父的防线。
      守卫巨箕山的夸父们终于溃退了。他们那硕大的头颅被抛向天空,双膝砸入烂泥,巨大的身躯布满利刃划开的道道深痕。他们抛尸荒野,尸体上猬集的箭尾,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荒原上长满带刺灌木的突兀小丘。
      蛮族人的阵列上响起了如雷般的欢呼。“霸吼!霸吼!霸吼!”他们模仿着巨象的呼喊,一百支白色的牛角号同时吹响,一千面战鼓同时擂响,所有的部队都放开了缰绳,他们汇集起来开始了最后的突击。中军重甲,后军铁骑,左右翼游骑,近卫铁骑,以及所有溃散下来而幸存的杂兵,都被裹挟在一股浩浩荡荡的金属洪流中向前猛扑。最悍勇的夸父战士在这样的冲击下也不得不开始转身奔逃。蛮人们跨过了血色的河流,越过了白雪皑然的山尖,他们抽打着自己的骏马,射光自己箭壶里的箭,不要命地向前猛突。这是青阳人在数千年间的草原争霸中发展起来的战术,一旦形成了突破,就放出所有的部队向前攻击,能冲击多远就冲到多远。使用这一招,屡屡在敌人建立起新的防线前就突到后方去,敌人的致命要害往往就在这一击之下,在青阳的铁甲前暴露无遗。
      青阳人放马冲了整整一天。他们越过了巨箕山,跨过了依然冻着的貔虎河,吞并下了整整一百里深的土地。直到太阳落山,他们才收拢疲惫的部队,开始休整。
      营火犹如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殇州的这片莽原。营地里一棵冻死的大树下,营火边上东倒西歪地坐着一队衣甲破旧的蛮人。从他们肩膀上装饰着的铜对豸来看,他们本该是瀛棘的金吾卫,堪离宫的近卫骑兵,在瀛棘部,不是数代贵族便无法担当此职。如今他们只属于青阳十五万大军下的杂兵,谈论起身份来,连青阳本部的杂役都不如。
      在那棵枯树下,一名戴着金色甲骑冠的骑兵倚坐在地。他怀里抱着杆铁枪,那杆枪长有丈二,黑沉沉的,枪头上糊满了已经变硬的血,枪刺又长又尖,自黑糊糊的血污中冒了出来,锐得刺破眼帘,任何人见了心中都要咯噔一跳。那大汉虽然仪表不整,样子看上去疲惫不堪,左眼处是一道狰狞的疤痕,但另一只眸子依然是青光灼灼令人胆寒。这人就是我二哥瀛台白。
      “喂,”他喊了一声,自腰间抽出柄长刀扔了出去,“白黎谦,帮我把这把刀也磨一磨。”那柄刀白光闪耀,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唰的一声插入了泥地中半拃多深。
      坐在火边另一头发蜷曲的瘦高个子拔起那刀,食指在上叮叮一弹,说:“老大,你这把狸翻,这么磨就可惜啦。”
      我二哥愤虢侯瀛台白嘿了一声说:“人都管不了,还管得了刀吗?快磨快磨。”
      白黎谦撇了撇嘴,从身边水囊中抄了一抄水浇在刀上,就着地上一块圆石磨了起来。
      瀛台白手一翻,将大枪放倒,就枕着那杆铁枪躺在了泥水里。他望着天空说:“后棣校尉吕广利已下令,明日一早,我们这一卫继续向北追击,必须冲到河曲一线才能收。据说有一两百名夸父逃到北面那些丘陵的后面啦。”
      “就我们这一部吗?”坐在火边的另一个伴当问。
      “仟阳的两部骑兵会在我们右翼跟进,白戎的轻骑给我们掠左阵,他们过了丘陵后会再改向西边兜过去,还有琰月氏的三百步枪兵在我们后面跟着,防止散兵侧击我们后方。”
      “才三百?”白黎谦惊叫起来,“那还不够给一小队夸父填牙缝的。仟阳的烂骑兵就不提了,琰月氏的那些枪兵只要随便给他一耳刮,就逃得跟什么似的。也就白戎的轻骑还管点用,可惜也太少啦。”
      “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两翼太薄弱了,这么一口劲地猛冲,不是找死吗?”火边的那名伴当压低声音说,“青阳的狗子可没拿我们当人看。愤虢侯,能跟这姓吕的说说,把白戎部的骑兵都调过来吗?”
      “别提了,姓吕的是什么样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另一人翻了翻白眼说,他正在用刀子从自己肩膀上一处血乎乎的伤口挑箭头。那枚硕大的铁箭头大如枪刺,当的一声掉落在地,幸好夸父的箭头上从不上毒。“娘的,”他吼着说,“老子早晚要宰了这作威作福的家伙。”
      瀛台白躺在那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张方,别喊这么大声,要不老子先宰了你。”张方闭上了嘴不再吭气,随手撮了一团碎草,按在自己的伤口上。
      我二哥瀛台白往后一靠,扯了根草塞到嘴里,嚼了几下,慢悠悠地说:“我们明儿出发的时候,就这几路人马能不能凑齐还不知道呢。”
      白黎谦点了点头:“老大说得是。十万大军在这片洼地里已经挤成一团了,瀚北、火雷、朔方、青茸……什么部落的兵丁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们后面是龙格部的重骑,左边是澜马和仟阳的人,琰月氏的人根本就不见影儿,刚刚我还碰到了一队七曲的催粮兵,傻了吧唧地在这儿乱穿找本部。明天真的够戗。”
      瀛台白抬起头,四面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我看大事不妙。你们闻闻风里的气息吧,这些日子我们往前每踏一步,遇到的反抗就加上一成,别说现在这些夸父就让我们对付不了,都说夸父的一万援兵这几日就要到了,等他们真到了,我们还有命吗?没有人保护我们的两翼,粮草也没了,我们跑了整天,步兵早甩在后面了,现在这天气,貔虎河转眼就化,到时候夸父大军一冲,我们全军非死在河西不可——你们听好了,我决定另做打算。”
      “公子,你的意思是?”他们一起问道。
      “我们得逃跑。”瀛台白斩钉截铁地说,“老白,你先去寻找渡河工具,明天杀完一阵,我们晚上就跑,把我们这一卫全带出去,也给瀛棘部留点血脉。”
      他的伴当们丝毫也没有疑虑,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只有一个人问道:“要不要带上部里的其他人?”
      “别他娘的添乱了,”瀛台白冷冷地说,“我没办法带上五六千人一起走,由他们自生自灭吧。”
      春日里的巨箕山,如黑白分明的一道屏风,顶着残雪。他们曾经无数次地仰望这座山,把无数尸首和鲜血丢弃在它的脚下,如今它已经跑到了他们的身后,但他们心里却没有一点欣喜之情。
      殇州大陆天高云低,大地上极目都是暗绿色的灌木和零星的草甸,铺满了数千里连绵起伏的野地。空气中湿乎乎的,蜿蜒的河道里水声咆哮,刺骨的风从灌木梢上跳跃而过。一点点的嫩芽从湿漉漉的土里吐了出来,它的长茎挂满了刚刚凝出的露珠,但是一只乌黑的马蹄踏过来把草茎踢碎了,让那些微小的白亮的珍珠雨点般地落到草叶下的地上。紧接着,更多的马蹄落下来,把这些嫩芽碾成粉末。
      在低垂不动的云下的高坡上,冒出来数名青锦甲的骑兵。为首的骑兵身穿子罗窄袖衫,戴着甲骑冠,皮甲上涂着金色,肩甲上装饰着一对铜对豸。他骑在高高的马背上,背上负着铁骨朵,腰上配挂着环刀,手里提着铁长枪。他眼望北方,目光在那些残雪未尽的低岗上来回逡巡。随着一声呼哨,这四名骑兵纵马向前,他们斜刺里朝着向河边那些看上去更高的草岗跑去。
      过了很长时间,从那几名骑兵站立过的地方背后,突然冒出了第一名高个子士兵,他依旧是身着轻甲,头上扣着皮弁,骑在一匹棕黄色的瘦马上。接着,越来越多的、数不清的轻甲骑兵从高草丛中站了出来,他们默不作声,按着手中的长刀,踏开荒原的静谧,给连绵数十里的高岗镶上一道黑铁的蜿蜒镶边,向高岗边缘延伸过去,一眼望不到头。但这些骑兵,只是一整支大军侧翼的一小支分队。他们正是瀛台白制下的瀛棘部金吾卫。
      前方的山丘上出现了动静。最初的几名骑兵冒出地平线,他们把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马鞍上,低头疾驰,如同壁画里那些带来瘟疫和噩耗的信使。
      他们的胳膊指向山后。“那些夸父——”他们气喘吁吁地喊道,“就在山后!”
      等到他们跑近的时候,为首的骑兵拉转马头,让那匹精疲力竭的畜生在阵前打着转。他兜着马,艰难地吞着唾液说:“我们上不了山——看不见更远——他们的弓箭手就在山顶上,有几百个人。”
      瀛台白点了点头,他侧耳倾听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那是无数马蹄敲打在地面上的声响,那是无数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有青阳以十万计数的骑兵大军。那是瀚州一望无垠的草原上最强大的部落的大军,他们轰隆隆地经过山后,喧嚣的尘土如同云气一样升上天空。和这支浩大的大军相比,瀛棘这数千名轻骑兵就如同微小的水珠,消失在又长大又广阔的黑色波涛里。
      “除了这声音,你们还听到了什么?”瀛台白勒住马问他的伴当,如今他麾下的将军们。
      在他们的前方,就在那一溜看不见的山丘后头,一股可怕的浩浩荡荡的声音慢慢地满了出来,越过山岗,越过残雪满地的原野,充斥满每个人的耳膜。
      “不对头。”瀛台白黑着脸冷冷地说。
      “老白,张方,跟我来。”他喊道,驾着马顺着高岗的边缘奔驰,马蹄轻点黑土,扬起一路尘土。他们像一阵风一样疾驰到阵列后方,在那里找到了青阳后棣校尉吕广利。
      “不能退,违令者斩。”吕广利铁青着脸,拿马鞭遥遥指着瀛台白喝道,“一点疑兵就让你吓成这副样子啦?瀛台白,你素日的威风上哪去了?我看青阳早该把你这一部灭族了事。”
      瀛台白怒气勃发,他在马上横过长枪,须眉俱张,吓得重骑兵簇拥着的吕广利倒退了几步:“干什么?你你你……你想造反不成吗?”
      “好。我瀛台白今日不死,再回头找你算帐。”瀛台白用那只充血的独眼狠狠地盯着吕广利喝道,他猛地圈转马头,三五名伴当随后紧紧跟上。
      直到他跑得缩成一点豆大的背影,吕广利才松了口气,他故作轻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液,骂道:“瀛棘犊子……”然后朝身边的传令兵喝道:“给我吹号!”
      二十名传令的骑兵拼命地向各个方向跑去,他们手里的号角如同天籁一样响彻大地。
      瀛棘部的骑阵上,我二哥瀛台白高高地竖起了铁枪,枪头显目的长幡红得像血染般在风 
      中招展。第一排矫健的长枪骑兵们开始放开马缰,涌下山冈,朝着那排掩藏着夸父箭手的低丘跑去。在这些青阳裹胁而来的各族杂兵中,金吾卫的实力是首屈一指的,即便放在青阳本部中也不逊色。此刻,这些黑甲的骑兵排成一条紧密的线,枪尖指向天空,慢慢地向前跑了起来。必须使劲勒住那些马,才能让它们保持在小步慢跑的速度。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他们紧靠在一起以保持队形,他们互相挤撞着,速度慢慢地快了起来。他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终于,在越过他们与那一排低岗间空地的中心线时,在看到山尖上那些高大的夸父战士若隐若现的头时,马的速度达到了最高点。他们松开马缰,猛踢马的肚子,开始竭力狂奔。
      天空中开始传来可怕的呼啸,那些夸父的弓箭手射出交错的箭雨,编织成死亡的网,自天空笼罩而下。但此时瀛棘的骑兵们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后面奔跑的马在愤怒地撞击,撕咬着他们的屁股,所有的马都向前伸着脖子,瞪着可怕的眼白,嘴里喷出白沫。上千名瀛棘骑兵就挟裹在这股可怕的洪流里,向对面那座屹立不动的高耸河岸扑击而去。
      死亡的利箭密密麻麻,如同白亮的雨滴,旋转着,呼啸着,自天空急急坠落,砸透铁盔,咬破皮肉,击碎白色的骨骼。每一次与这些恐怖的死亡箭雨交错,就会有上百名骑兵倒撞下马。骑兵中没有人朝天上看,他们只是尽可能地缩着身子,把腰弯下去,把脸埋在马鬃里,忍受这可怕的煎熬。距离像那些残雪一样被他们的脚下的马蹄踏碎。在近到可以看见那些夸父射手的眼白时,煎熬终于到了尽头。瀛棘骑兵呼啸着从马镫上立起身来,他们狂野地高声咆哮,放平长枪,把枪头指向前方,朝着那些还在放箭的巨人们冲去。
      在驱马越过低岗上那一排稀疏的夸父箭手的一瞬间,我二哥瀛台白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在他的身后,瀛棘近卫骑兵组成的金属洪流已经把那三百名夸父战士淹没了,第一次交错里就有三百名骑兵倒撞下马,五十名夸父战士胸膛和肚子上鲜血喷涌地仰倒在地,剩余的夸父箭手扔下手中的大弓,从腰带上抽出锋利的短剑,但瀛台白根本就无法顾及那些正在将他的骑兵成排剁下马背的夸父箭手,也顾及不了跟随在瀛棘的骑兵后面冲锋的各路杂兵,顾及不了更远的后面,还在来回调动的那些青阳重骑兵。
      他的独眼已经被山丘后面显露出来的可怕景象给紧紧地抓住了:
      在那一排低矮连绵的山丘背后,排列着整整齐齐的一排夸父大军。他们寂然无声地排列成一面闪动着锐利光芒的墙。这道墙的后面和左右两侧纵深,越来越多坚固的沉默巨墙正在显露出来。他们浩浩荡荡,不见头尾,还有更多的巨人在涌出来铺满这广袤的大地,他们粗重的脚步让整片山河哀叹不已。
      瀛台白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多的夸父大军聚集在一起,他在那些严整的队列中看到了巨斧和狼牙棒、三面开刃的铁骨朵,他看到了暗红色的羽毛头饰和黑色的铁圆盔,他看到了深黑如泥土的肤色和浅白如天空的肤色,这些来自殇州各地的巨人武士们排列成一道道不可摧毁的浩大堤岸。他们远不止谣传中所说的一万名夸父援军,而是两万名,三万名,或者更多的夸父战士。
      “我们中埋伏了!这是个陷阱!”冲到了瀛台白身边的伴当们惊恐地叫着。
      殇州夸父把他们所有的兵力都调集到这儿来了。这个巨大口袋的目标,绝对不仅仅是瀛棘的三千轻骑。它张开巨嘴,可以预料到在这些巨人们的可怕重击下,所有跨过貔虎河的瀚州大军都将难逃厄运。
      瀛台白脸色发青,和他的伴当们相互看了一眼,他们拼命地要勒住自己座下的马,他们正被从背后涌上来的越来越多的士兵们推挤着往前跑去,他们的战马嚼子里全是勒出来的血沫。
      “已经逃不了了!”我二哥瀛台白大声喝着,他的愤怒烧得钢甲哧哧作响,烧得座下的黑马跳荡腾跃,他回头在那些乱哄哄的无法收拾的各路骑兵中看到了吕广利那张惨白的脸。他疯狂地抽着身边那些伴当们的马屁股,冲他们喊道:“那就向前冲吧!就让青阳的狗子看看,瀛棘的儿郎是怎么死的!”
      墨弦河的春天同样如幻境一般漂亮。在蛮舞落营的百草原低回之处,墨弦河水形成了一泓亮闪闪的月牙湖,这片湖泊每年有六个月的冰冻期,在那漫长的六个月里,它在倏忽而过的月轮下,展露着光闪闪的银铠甲,拱卫着蛮舞金帐的东北侧。
      我们从北荒过来的时候,月牙湖还没有解冻。那一个夜晚,我们从湖面上横跨而过,天上冰轮正圆。马蹄下传来空洞的回声,透明的冰面在我们的脚下闪着无数轮明月的光芒,把我的眼睛都刺痛了。
      一直在马上搭着眼皮的大合萨突然轻轻地勒住了马。
      “怎么啦,合萨?”赤蛮不耐烦地问。
      “告诉我,你们看到了什么?”大合萨问。
      我们在月光下看到一朵宝蓝色花骨朵显露在前方的冰壳上,它透明得看不清楚,似乎由月亮的落在冰面的蒸气凝结成的,它的根须也和冰一样透明,曲曲折折地深入到冰层下面。
      “这是冰荧惑花呀。”大合萨啧啧地叹着气,他张开双手,想要摘它又不敢碰它的模样。
      “有什么古怪的,”赤蛮问,他的马不安分地跳着,“不就一朵花吗?”
      “我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花”楚叶艰难地说,一颗冻出来的泪珠从她的腮边滑下,“这儿已经是蛮舞原了吗?”贺拔篾老照例什么都不管,他的耳朵几乎已经全聋啦。在他的左耳上,一只半月形的银耳环轻轻地晃荡着。
      大合萨摇了摇头,又闭上眼睛,把手笼回袖子里,他就是以这副模样骑了三十天的马,“这花极其难见,只生长在极冷的寒冰之上,我的老师说它能配制数十种极验灵药,只可惜他一辈子都没能得到过一朵这样的花。”
      赤蛮哈哈一笑,驱马上前,“那还等什么,我去帮你采下来。”
      “不行,”大合萨喊了一声,让伸出手去的赤蛮吓了一跳。他回过头来,看见大合萨在马上摇头叹息:“这花不开的时候是有剧毒,你这一摘,不但配不了药,我们这几个人都得中了毒。”
      赤蛮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在鞍上缩回手来。“有毒又怎么能配药呢?”他埋怨说,“你是拿来配毒药的吧?”他把手放在衣襟上擦了擦,怀疑地瞪了大合萨一眼,“合萨,你的眼珠子在发亮,莫不是在骗我们吧?”
      “我骗你们干啥,”大合萨微微睁开眼睛,再看了看那朵花,流露出一副极其惋惜的表情,“有些事没必要告诉你们而已。”
      “和我出来的,是几根不爱说话的木头啊。”赤蛮说。他喜爱说话,可是除了楚叶还能和他谈上几句,大合萨对他不理不睬,贺拔篾老更是只以鼾声回应。
      “你该学学贺拔,”大合萨不高兴地说,那时候贺拔篾老在鞍桥上摇来晃去地睡着,一会儿晃到左边,一会儿晃到右边,可是他从来也不摔到马下,“不该你管的事情就不要去理会。”
      “哼哼。”赤蛮不服气地给自己的马甩了一鞭子,让它跑到前面去了。
      楚叶恭恭敬敬地问:“合萨,既然见到这花不容易,要不要在这等等。”
      大合萨微笑了一下:“世事不能强求,既然它现在不开,那就说明我们无缘,还是走吧。”我们走出了很远,他还在若有所思地掉头回望,伸手在他马上放着的包裹里,用手指抚摩神圣的典籍上,那些弯弯曲曲的金粉写成的文字。
      冰面上嶙峋难行,一匹拉着辎重的马打了个滑,把前蹄摔断了,赤蛮不得不用一柄短刀将它了帐马血溅到了他的手上和袖子上,他舔了舔手上温热的血,眯起眼朝我一笑。赤蛮的笑容让人联想到找到了食物的狼。
      “前面不远就是蛮舞原了。”顺风传来了篝火和人活动的气息,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呆板的笑,就连马都露出了长途跋涉之后的兴奋劲,它们紧紧地抿着耳朵,翻起上嘴唇,咴儿咴儿地叫了起来。
      “这家伙,总是不哭不笑的,该不会是个傻子吧?”赤蛮认认真真地凑近了我问,“那我们这一趟陪他出来,可就都亏死啦。”
      “别胡说,看他的眼睛,他心里头是明白的呀。是吧,大合萨?”楚叶把我抱得更紧了。
      大合萨高深莫测地一笑,在马上闭目养神。
      后来蛮舞部的营地里,在春天应该到来的时候,我还躺在厚羊绒帐篷的白豹子皮暖龛中,发着呆,不哭也不笑,听到外面的月牙湖在悠长地叹息。几百里长的湖面在崩裂,在被挤压成起伏的冰峰和皴皱,那是它布下的漂亮陷阱。曲折的暗缝和开裂的沟渠隐藏在冰壳下面,它们看上去依然漂亮完好,但却会让踩在上面的人陷入没顶的冰壳下面。大合萨叹了口气,我猜他是在惦记那朵花呢。冰化了,那朵花一定也就枯萎了。
      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牧民和牲畜都在盼着开春。时间上来看,也该是开春了,可是土地依然冻得梆梆硬,草芽还没有冒尖呢。那些年老的牧民都面目忧虑。他们的牛羊已经吃了一冬天的干草了,形销骨立,风吹得倒。
      那时候,我刚刚可以歪歪扭扭地走路。他们已经知道我爱发呆了,但他们都不知道我可以连滚带爬地走得很快,只要楚叶一个不小心,我就会甩脱她的视线,不知道钻到哪儿去。
      一天我绕着住的帐篷,从帐篷间数不清(我还没学会数数呢)的拉绳和支柱之间穿了过去,就看到了我舅舅的白色营帐群。我住的帐篷本来就置在他的营帐旁边。没有太长久的犹豫,我皱着眉头选好了目标,手脚着地钻入到一顶小小的温暖的金顶帐篷中去。
      这顶帐篷原本是我舅舅的女儿住的地方,她如果还在的话应该是十五岁,可是在半年前,她被蛮舞长青亲自带着十六名骑兵护送到了青阳王子吕贵觥的大帐里,青阳的重骑兵虎豹骑在距离蛮舞的王庭一千尺的地方生生地停住了脚步。蛮舞女人的漂亮的确是天下闻名的呵。而蛮舞云萤则是一千年来蛮舞原上出的最漂亮的女人。三万虎豹骑挡不住她的轻颦浅笑。他们传说她的头发如水纹般波动,她的眼眸如引人投水的湖魅,她的手指都如白玉雕琢而成,她踩过的地面都如被香熏过。她已经成了蛮舞的神话。
      帐篷里光线很暗,顶上的天窗被罩子罩住了,似乎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它是被整座放在大车上运抵此处的,因此帐篷内依旧还保留着她走之前的摆设和装置。帐幕四周有厚厚的挂毯,中心是一个香镫朱漆案,上面摆放着银镜架和黄杨木的梳妆盒,红木的盆架上放着黄金涂银妆水盆,一个金香球莲花炉放在地毯的中央,镂空的花瓣中似乎还有洋溢的烟气在冒出。所有的装饰物和物件的纹饰上都有缠绕的花枝,上面雕琢着怒放的含苞的花儿。
      我绕过一张金丝楠木的屏风,发现了后面是一张铺着黄色金缕褥的白玉牙床。在屏风的挂钩上,挂着一柄洁白细冗的软牛毛拂尘,一根柳木柄上缠绕银丝的马鞭,一把刀鞘上镶嵌着绿松石的牛角刀。我闻到了这些精美器具上传来的胭脂气息,它们上面似乎还有那个曾经的主人的指痕呢。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那张床上去的,有细细的香味刺着我的鼻子。在我的手指够到了屏风上挂着的这些器物的一瞬间,唰的一声,她的身影就突然在这暖黄色调的帐篷里重重叠叠地活动开来。我是真的看到啦。
      我始终不知道,那些影像是因为她的父母想念她,在这间密封的帐篷里下了密罗系的魔法,让他们总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女儿,还是纯粹的幻觉产物。反正那一天,这位普天之下最美丽的女人,就在我的触摸下,在这间小小的帐篷里重生了。
      我似乎能看到她的影子坐在镜子前梳头,唱着语调优柔的歌;似乎能看到她光着脚在厚厚的绒毯上奔走,她细细的脚趾踩在绣着鱼鸟纹的金缕褥上面;似乎能看到她张开双臂,慵懒地让香炉熏系在身上的内裳,她的乳房又翘又挺,跟随她的呼吸颤动,犹如一对快乐的小鹿。
      她低下头来钻入被子里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如同轻软的云气,吹拂在我发烧的脸庞上,让我头昏目眩。一种感觉传遍了全身,从脚趾一直传到了头发,我的个子尚且不高,因此这种酥麻的不舒服的感觉也很短暂。我愣愣地站在床上,想着这一切离奇的景象,吞了口口水。我看见床头上挂着一张非常漂亮的虎皮,虎头就靠在床枕边,我很想上去摸它一下,但又不敢。
      她在我身边躺了下来,长长的黑色头发披在肩头上,临睡前朦胧的眼神让人迷醉。我觉得她看到我了。她微微一笑,红唇轻轻地张开来,似乎在问:“你在发什么呆呢,小兄弟?”
      我想告诉她我还不能说话,冲口而出的却是:“虎。”
      于是她的影子在这个凶猛僵硬的字里消失了。
      我吸了吸鼻子,开始听到了碎冰在墨弦河里相互撞击,发出刀剑一样的清脆声响,我听到了无数虫蚁在地下深处活过来,在它们那些黑暗的通道中开始忙忙碌碌地挖掘和厮杀,我听到了冠春鸟儿在巢穴里呢喃,我听到了无数花粉散播在空气里的摩擦声,我听到了群狼饿着肚子对月长嚎,公鹿开始用长角噼里啪啦地格斗,野猪在大树和岩石上疯狂地磨牙。仿佛只是啪的一声响,风里头原先带的气息就突然全都变了。这些声音把我从懵懵懂懂的幼年幻梦中惊醒,让我看到了许多我不可能看到,也不可能知道的东西,我于是学着那些狼的歌唱咿咿呀呀地长声嚎叫了起来。
      真奇怪啊,原来春天,就是这样的一个季节啊。
      楚叶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把我提溜了出去。她索索地踩着雪,把我拉回自己的帐篷,对我说:“我的小公子啊,你要害死我吗?云萤公主的帐篷不让任何人进去,触碰她的门槛的人都会被拖出去杀死。他们不会杀你,可我就没命了。”她把我抱了起来,亲了亲我的额头,从她的嘴唇上传来了熟悉的奶脂香气,我低头拱到她的怀里,几乎忘记了刚才学狼叫时看到的一些东西。
      “呀。呀。呀。”等我想起来的时候,我对大合萨说。
      大合萨只是念祷文,往地上扔圆圆的黑红两色小石子,然后看着那些石头发呆。他关注的是天上的星辰和天下所发生的大事,对近在眼前的事物,却视而不见。蛮舞王偶尔会请大合萨过去一坐,不过这种时候越来越少啦。蛮舞部的合萨有时也会来请他过去谈谈对某种星象、某种征兆的看法,不过这种时候也越来越少了。大合萨就极苦闷地端坐在他那阴暗潮湿的帐篷里养膘。
      “呀。呀。呀。”我对贺拔蔑老说。
      老叶护只是睡觉,他仿佛有睡不完的觉。冬眠,春困,到了夏天嘛自然也会好好打打盹,一头熊都没有他睡得那么多。也许到了秋天,到了秋天风吹过来尽是野兽身上的肥油的气息时,他会睁开昏花的眼睛,那是打猎的季节,他们可以架着鹰,牵着犬,出去连续几天几夜地吹风。也许到了那时候,他会变得好点。
      “呀。呀。呀。”我对楚叶说。
      楚叶则给我唱起了一支歌词含糊的歌,我听到歌声里有浩大的风、鲜嫩的花朵和极端漫长的路,还有英雄和龙。她看着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柔情蜜意。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倾注到了我的身上。白天为我洗沐,晚上为我哺乳,现在她简直一刻也不离开我了。我听明白了她的歌和冠春鸟对自己窝中躺着的蛋唱的歌谣没有什么两样。
      “呀。呀。呀。”我对赤蛮说。
      他对我露出獠牙般的白齿一笑。赤蛮在这个冬天里给闷坏了。大雪覆盖满大地的时候,他就无法出去抓鸟、打兔子,他身上孕育着的无穷无尽的精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偶尔碰到我舅舅,他们俩就大眼瞪着小眼互相对视一阵,不过他们后来没有打过架。
      我和他们每个人都谈论了那个重要讯息——我马上就要有一个小伙伴了,但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像我同样不知道他们在关注什么。虽然命运的绳索把我们这几个人已经紧紧地捆在了一起,但我们却相互难以理解。我冷眼站在一边,用孩童的心去揣摩他们,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悲歌愤怒,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慷慨赴死。我真的不知道。
      到了晚上,我舅舅的女儿就出生了。那个夜晚是蛮舞最奇妙的日子,星辰在天上如同牛奶的海一样倾倒下来,风卷过那些奔跑的云,仿佛有海螺的声音在天上滚动,男人们焦急地在帐篷外踱着步子,他们的脚印在帐篷外踏出了一个圈,女人们则带着自信又紧张的神情在帐篷内外进出,她们抛开帘子的时候,神奇的苊子花香气就随风飘荡。我听到了一个女孩儿响亮的哭声飞向了天际。大合萨前去蛮舞长青的营帐中道贺,楚叶本是蛮舞的人,自然也要过去,于是我便有机会看到这个相貌清秀的小娃娃了。
      那个小女孩被取名叫蛮舞云罄,她的母亲是扶风部落的一位血统高贵的女人,此刻云罄被包裹在一张白狐狸皮里,蹬着小小的胳膊腿,看上去小得可怜。围在身边的人嗡嗡地说:“和她姐姐一样,是个美人坯子。”
      我俯身下去审视她的时候,她突然向外舞动了一下那只粉雕玉琢的小手,正好打在了我的鼻子上。他们围在边上哈哈大笑,三四只手同时伸过来将我抱离了她,我觉得鼻子酸酸的,想要哭,但还是忍住了。“这小妮子,”我舅舅不无得意地说,“从小就不输给外人呀。等开了春我就做下宴席,大家好好乐一乐。”
      我很想大声地说,春天已经来了,但我喊出来的,却是:“呀。呀。呀。”
      周围的人轰然应好。我看到那个青甲那可惕也混在其中,他的怒气依然藏在眼睛里,我看见他恨恨地按了按刀柄,转身走掉了。
      第二天早上,楚叶把挡在帐篷前的帘布拉开的时候。春天的风呼啦一声就吹入到蛮舞人的营帐中,充盈在我的胳膊和唇齿之间。
      “雪化了。”楚叶在门前惊喜地喊了一声,好象刚发现这一事实似的。她快乐地笑着,用两只胳膊将我高高举起。“你看呀。”她说。外面阳光明媚,风里头还带着寒气,绿色的草尖钻出了地面,它们疯狂地向上卷着芽,悉悉嗦嗦的声响简直要把人的耳朵吵聋,于是那个刚出生的小女孩身上,就始终带上了青草的香气。
      转眼之间,我在蛮舞原上过了五年。瀛棘王说让儿子冬天的时候就回北荒的话未免太过自信了。一年又过一年,春天过去了夏天到来,然后又是漫长的冬季。我在外公的部落里慢慢长大,我看到一车车的粮食,一群群的牛羊从阴羽赶回蛮舞,大合萨一次又一次地去觐见蛮舞王,却没有听过蛮舞何辛提过一个回字。他更老了,咳嗽得更厉害,下巴上的赘肉越发摇晃。他混浊的眼光看向我的时候,我知道他在估摸我的价值。他始终都没有计算完毕。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的马摔倒在地,仆人们怎么也扶不起他。就在那一天里,蛮舞何辛跨越一条小溪时,他那硕大的身躯把马压倒在地,他们把他放在平板车里拖回来,发现他的脖子已经折断了。我舅舅成了新一任的蛮舞王。他对待我们的态度和蛮舞何辛没有什么区别,我们在蛮舞的营地里吃好喝好,始终受着最好的招待,但就是不让回去。
      蛮舞云罄喜欢我不回去,仿佛我的出现就是为了陪她玩似的,小孩们总是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生长着,我们那时候已经大得可以在一起玩蛮族小孩爱玩的游戏了。我舅舅倒是不讨厌让我陪蛮舞云罄玩耍,因为她可以长久地揪住我的耳朵而不用担心我哭。她还记得小时候给我的那一耳光,她依旧喜欢欺负我,不过下手还算点到为止。她的身上总是散发着好闻的青草香味。
      学会跑之前,我们先学会了骑马。那很容易。大人们将我们绑在马鞍上,放开手抽上一鞭子,我们就如同骑在一艘颠簸的船上冲了出去。我有了一匹漂亮的小红马,而她的马是白色的,鬃毛长长的,在脖子两边垂着。从这时候开始,楚叶就不能老跟着我啦。她又没有马。我们并着马跑过了周围的大泽和草地。月牙湖上红色的天鹅飞过。草海无边,自由自在。
      青草长长,伴当看不见我们的地方,我们会学那些大人角抵。我们的腿还很柔弱,经常不等对方下绊就自己摔倒,她打不过时就咬我的肩膀,她其实很男人婆。我啃了一口青草和泥的时候她就吃吃地笑,笑声如同树上摇落的花朵,眉头里透出妩媚来,果然是个倾人国的坯子。从她的脸上我看出了几分舞裳妃的眉眼。蛮舞的女人都出奇地漂亮,果然如此啊。我一直在想她姐姐长得什么样子。所有漂亮的女人也都会在想她的模样。
      我会下绊抓那些撅着屁股乱跑的野兔,这一手是从赤蛮那学来的,他对捕猎有天生的领悟力,下的套子一抓一个准。因为整天和他混在一起,到后来我也几乎拥有了同样的能力。我抓到这些胖胖的家伙,就用绳子穿过它们的耳朵,挂在小红马的马鞍后面,它们在那里呲牙咧嘴地蹬着爪子,拼命挣扎。蛮舞云罄总是偷偷地用刀把绳子割断。我发现她割绳子的时候就会打她,但不能打头脸,那会让照料她的斡饽勒看出来。
      贺拔蔑老变得更老了,我们都担心他会老死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这可不是蛮族人喜欢的死亡方式,但他依旧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倒是年纪轻轻的赤蛮着急得天天跳高,他风一样地卷过营帐,在掠过栓马桩的时候,啪地一刀剁在上面,而贺拔蔑老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那把刀锈在了鞘子里。整个夏天,他都试图把一个故事给我们讲完,他讲的是漫长的岁月之前,瀛棘的祖先创下的那些伟大的英雄事迹。
      瀛棘人的先祖叫做瀛台黑乌,他毫不愧于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传奇光环,在关于这位尊贵的祖先的传奇中,他追逐一只受伤的黑熊,神奇地消失在有熊山上的一块巨石中,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如今的有熊山上,这块巨石依旧赫然耸立。
      我们瀛棘另一位祖先叫做瀛台重黎,他把瀛棘的七大氏族紧紧地团结了起来,拧成了一股强大的绳索。他用烈火和斧子消灭了勾弋山以西的密林,把那儿都变成了肥沃的草场,是他把瀛棘这个小小的部落带进了繁荣强大的新世代。他死在自己的妻子手上,因为他是在杀死她的父亲和兄弟后,把她从遥远的宁州带回来的。她为了寻回尊严和报仇雪恨,亲手将他刺死。在他死去的时候,瀛棘的牧民们要求将他的尸首分开埋葬在阴羽原的各地,因为他们相信这样会让各地的土壤肥沃多产。
      瀛台重黎的儿子即是阎浮提王瀛台魏巨,他的身上混杂着宁州羽人的血缘,但他是瀛棘最伟大的王。在和草原各部长达四十年的兼并战争中,瀛棘部从北方高寒的阴羽原崛起,一路南下,势如破竹,它地域最广大的时候,占领了彤云山以东以南的广袤草原,各大部族都要向他称臣纳贡。他带领自己一手训出的瀛棘三骑八卫,沿山而下,席卷瀚州南北,一直杀到了天拓海边上。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
      在海洋面前他提着铁枪喟然兴叹,谁也不知道他的征程为什么到此嘎然而止。据说这位出生在草原上的帝君在海边听商人述说东陆的繁华情形,心中生出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勒兵天拓海畔,派使者到天启见东陆的老皇帝递交国书,约他会狩天拓之南。阎浮提王亲自假扮成使者,直入东陆查看地形和民俗,为放兵南下做准备。
      谁也不知道他在遥远的东方大陆上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总之半年之后,他回到瀛海边驻扎着十数万蛮族精锐的大营的时候,南下征服东陆的梦想突然消散。他骑着火神马奔驰了一日一夜,然后朝天上射了一箭。他让人寻觅箭落地的地方,就在那里修起了白梨城。白梨城紧挨着雪嵩河,他大兴土木,修建港口,修造船只,开始与东陆有了密切的往来。
      阎浮提王偃武修文,他开始穿上长袖的袍服,放弃了骑马而乘上了双座的马车;他开始喜爱歌舞宴乐,更修建了太学校,有连绵的广舍一千多间;他从东陆请来了书院博士百人居住其间,研习天文占测,编制历日,宫廷音乐、礼制百工,无不一一沿袭东陆机制。如此十年,到白梨城来研读东陆经典的北陆学士络绎不绝。白梨城俨然成了一小天启的形象。白梨城让瀛棘部安逸了整整十年,此后阎浮提王瀛台魏巨再次提兵西征,瀛棘的铁骑如野火般席卷整个瀚州的南部草场,阎浮提王麾下左右武威卫的威名响赫天下。瀛棘联盟最后控制着草原上七大部落八百小部落的四分之三以上。他的武功最后止步于逊王。
      如果不是逊王,另一位瀚州草原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的出现,阎浮提王也许会把整个瀚州都踏在脚下,让他们向白梨称臣纳贡。但年老的阎浮提王已经不再是年轻时那个无所畏惧无牵无挂的勇士了,而且他的目光也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犀利和一往无前了。他要用强力压迫所有的部族承认瀛棘白梨已经成了草原部族的新中心,所有的部族应该向白梨恢弘的文化低头,以东陆的文明和礼仪取代草原上自古相传的野蛮的生活方式。而逊王提出的库里台大会制度,即不论大小部落,一概有平等发言权利的做法,虽然简单,却更符合草原的古老制度,这让越来越多的部族倒向逊王联盟一侧。
      彤云山一战是瀛棘和逊王的最后决战。阎浮提王的五万精锐占着有利地势与逊王的七万大军对峙。逊王大军远来疲惫,粮草转运又远,各部联军新合一处,虽然人数占优,却未必是瀛棘的精锐之师对手。只是此时阎浮提王的心里有了牵挂,就不再显露出年轻时刀刃一样锋锐的用兵。他第一次显出犹豫踌躇的迹象,死守天险鹧鸪梁,要待逊王粮尽时再击之,逊王却出奇兵袭击了他的粮道,更得到青阳虎豹骑的强助。阎浮提王最后不得不在态势不利的情形下放手一搏。
      逊王的一生之中,也许还有过许多如此甚或更大规模的惨烈之战,但对阎浮提王来说,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大战从早上直到晚上,瀛棘本来还有胜机,但年老的阎浮提王却中了流矢,从马上倒撞下来,瀛棘士气大落,三骑七卫在数倍于己的围攻下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左右武威卫抢下阎浮提王瀛台魏巨,败中有序地退回瀛海,不几日阎浮提王即告驾崩,原先在瀛棘武力压制下的各部联盟当即崩溃。
      逊王钦佩已死去的阎浮提王的功绩,依然邀请新瀛棘王参加他在朔方原召开的库里台大会。但瀚州草原上的人都明白,瀛棘从此已退出瀚州争霸的舞台。在偏安一隅的白梨城里,他们先祖的这些勇武的事迹开始慢慢地消散在风里,和东陆的接触使瀛棘开始发展农耕和商业,他们安居乐业在八百里的瀛海之畔,农耕使他们富裕,但也使他们追求安逸。瀛棘人开始老了。
      贺拔蔑老要说的这个故事比书记官长孙鸿卢说的那些东西要诡异和有趣多了,而且他的年龄老得让他足以经历过许多事件。但他总是讲着讲着就睡着了,而醒来后就记不起来讲到什么地方了。他回忆的时候,光亮就从他的眼睛里消失了,两眼变成呆滞的没有光芒的灰色石头。
      大合萨也没有闲着,我有一次看到一批神秘的蒙着面的客人从北方而来,他们躲过大家的眼睛,偷偷地钻入大合萨的帐篷里。他们马上的包裹沉甸甸的,密谈了一天一夜,我早晨出门的时候,那些马已经不见了。大合萨推门而出的时候,仿佛瘦了一圈。他摸着我的头,沉重地点着头,仿佛把什么东西寄托在我身上了。我连忙逃开,以免被他那沉重的目光压垮。
      不过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喜欢去找他玩。他的屋子里总有许多植物的种子和草叶,他一忽儿浸制,一忽儿煮泡,一忽儿制膏,总有许多手段来炮制那些花花草草,因为这个缘故,他的帐篷里总是萦绕着各种香甜的气息。
      他在干这些事的时候,我就给他打下手,有时候他也会把这些药物直接撒在我头上和身上,或者让我喝一些甜甜苦苦的药水。他说那些东西能让人风邪回避,百病不侵。谁知道他是不是在拿我做试验呢。他看我的目光与众不同。没人的时候他会喃喃低语,把我的手指放在他的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虽然我的指头上还没有象征权力的指环。
      赤蛮很快在蛮舞人眼中站了起来。草原上的思维方式是简单的,虽然他是个异族人,而且有着家奴的身份,但当这名跛子独力从草原深处拖回了一只庞大的黑豹尸体时,他们就把他当成了值得尊敬的叶护。赤蛮得到了一匹非常好的白马,那匹马的主人被一匹发疯的野猪咬死了,赤蛮跟踪了三天三夜,杀死了那只野猪,从而得到了拥有那个死人财产和妻子的权利。除此之外,他得到了许多朋友,不过他和蛮舞长青之间的结还未解开。
      我让他高兴了一夜,然后把他召到我的跟前,说:“赤蛮,在这儿我都没有自己的帐篷和财产,你敢有吗?”
      “不敢。”赤蛮恭恭敬敬地说。他把老婆和马都还给了蛮舞人,不过他还是留下了几把好兵器。赤蛮把一把上好的短刀送给了我,我用一根粗粗的皮带系在脖子上。它剥起兔子皮来非常方便。
      他教我怎么样挥舞长刀,怎么样把刀用双手举在头顶上,立定身子,斜劈下去还要巧妙地往里一拉,一刀就能让粗如木桶的栓马桩削成两半,削得尖尖的上半段木桩落下来,能笔直地插进土里,和原先的栓马桩挨在一起。赤蛮始终是我的奴仆,我喜欢踩在他头上爬上马背。虽然我的小红马很听话,我已经能够让它跪下来直到我爬上马背,但我还是喜欢这样。
      客居的生活似乎特别漫长,我们窝在这个歌舞明媚的蛮舞原上,与我的部族——那个远在北方的阴羽原,那个苦难中的瀛棘部,显得越来越远。
      偶尔那个青甲的那可惕会遇到我们,他在夜晚的黑幕里狠狠地瞪着我们,毫不掩饰他的敌意。
  • 眠眠眠眠眠
    第二卷 蛮舞宴歌(下)
      长长的号角声划破了草原的沉闷空气,蛮舞的骑兵们旗号纷杂,盛装奔驰了出去。他们前去迎接青阳的王子吕贵觥,还有蛮舞的女儿蛮舞云萤。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回来。鲜花和锦缎铺了有二十里长,当先是五十名扛着白色旗帜的武士顺着那条通路疾驰而来,无数侍从和武士牵着驯服的豹子,胳膊架着鹰、隼和白隼,一阵风似地跟在后面。我骑在那匹不安分的红色骟马上,看到了被一群如龙似虎的虎豹骑簇拥着的青阳王子,他跨在一匹金鞍金镫的神骏非凡的白马上,如同乌云里的一轮明月。他披挂着亮银一样闪亮的薄铁甲,边上都装饰着白银打造的狮龙纹,外面罩着华贵闪亮的云龙纹大氅,一把月牙形的刀柄在他的腰带上晃悠,刀柄的头上是一颗硕大的明珠。他浑身上下都闪耀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人们总是会先为他这套金光灿灿的装束所震惊,而注意不到他的长相。他们知道他是青阳的王子,这就够了。斡饽勒在他的马前跪下,那可惕和叶护们弯腰躬身,那颜们也不敢抬头看他的脸。只有我看到他的脖子长长的,像鹭鸶一样朝前弯着,高高的鹰勾鼻子的阴影下,是一张凶狠的脸。一只海东青站在他的右手上,以尖锐的黄色眼珠子张望四方。蛮舞王亲自献上了用金碗盛着的奶茶。吕贵觥也不下马,在金碗里洗了洗他的指头,然后对蛮舞王说:“我是来接受贡赋的,顺带来看望一下你。”他的岳父苦笑了一下,因为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实际上是来围猎的。
      吕贵觥回头招了招手,身后的武士如两堵墙向两边分开,把一个漂亮的女人让了出来,我的呼吸顿了顿,我看见赤蛮使劲地眨着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一个不敢相信的幻影,蔑老也清醒了一刻钟,撑开他那双厚重的眼皮看了看,楚叶叹了口气说,她和妃子年轻时还真像呢,云罄把她的指甲抠进了我的胳膊。
      据说她刚生完小孩,但和我在那间小小的封闭的帐篷里看到的幻影一模一样,她的清丽脱俗如同灿灿的月光照亮了我的眼睛,那不可能是人间所有的美丽。我原来以为帐篷里的影子,大概是被蛮舞王请的人施了魔法,让她显得如此可爱如此无可挑剔呢,但那些影子在这个真实的散发气息的躯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以微笑向马下那些蹲伏在尘土里的蛮舞部民们的脊梁打着招呼。她在马背上转过头来,打量我们这行陌生的人。
      那时候,我骑在鬃毛被剪得乱糟糟的骟马背上,它的屁股上还粘着干了的马粪。我穿着一件太长的丝缎上衣,料子是好料子,不过前襟上有一道我淘气时撕破的大口子。我突然间无地自容,放开缰绳,用双手挡在脸前。我担心她认出我来,会问我那只老虎头的问题,这样他们就会知道我闯进了她的帐篷,而楚叶就会被砍头,我就少了一个寒冷时可以躲避的温暖怀抱。但她似乎没有发觉我就是那个闯入她营帐偷窥的莽撞野孩子,她的目光只是在我脸上好奇地一转,就转到我身边的小云罄的身上。她们两个人长得多像啊。
      在和她那似水般流转的目光接触的一瞬间,当的一声,我心里头有东西破闸而出,突然间有什么就融化了。我害怕地大叫了一声,知道自己出生起就下定的不被伤害的决心正在受到毁灭性的攻击。
      大人们都听到我的叫声,他们一起扭过头来看我。虎豹骑们把手放在刀子上。不过他们只看到一匹不听话的难看的小红马使劲地蹶着蹄子,然后驮着那个手忙脚乱的小男孩噼里啪啦地跑远了。
      这种情绪让人心里乱糟糟的,我骑着小红马在草原上兜了一大圈子才回来。他们的欢迎仪式还没有结束。我已经让自己的呼吸平顺了,果然我立刻就看到了更多的东西。我看着她倚靠在那头南方来的恶狼身上,而他看她的目光是海东青看着自己猎物时的眼神。我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就明白了青甲那可惕的愤怒从何处而来。其实这儿的年轻人莫不愤怒,莫不恨这个夺走了他们的公主的目空一切的王子,而他却洋洋自得,以为是他们理所当然的王。我想在人群中寻找那位青缨青甲的年轻人的眼睛,不过我没找到它们。
      草原上本没有在夏天打围的道理。不过青阳人的意旨现在就是草原的意旨,所有的草原都是他们后院里的放牧场,蛮舞怎么能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恭恭敬敬地请合萨祭了天,发出了征召令,所有的男丁都要备上自己的两到三匹马,前去打围。
      蛮舞的西面是大泽,北面是月牙湖和墨弦河,东面和南面都是草野茂盛的平原。蛮舞人分成了两万人一支的队伍,向东、南两面远远拉开,再从西南和东北两面兜过去,围成一个浩大的松散圆,他们会在行经的路上每隔数百尺就打上根高高的木桩,钉上七彩的羽毛和布条,它们在木桩头上随风飞舞,如同一个色彩斑斓张牙舞爪的怪物,被吓坏了的野物们不会逾过这道线。随着两面包围圈的逐渐缩紧,圆圈里所有的动物——野猪,老虎,豹子,狐狸,鹿,野驴和马,都会被赶到日益缩小的区域里。当长矛手把那些困兽从最后栖身的高草丛中轰出来的时候,青阳的王子和他的猎手们就可以纵马屠杀了。整个打围过程要经历两个月的时间。蛮族人历来视打围就如同打战一般。四万人的围猎就如同一场小规模的战争,准备辎重就要费上个五六日,能骑得了马的大人小孩都要出动。
      虽然夏季打围违反时令,狂欢的气氛还是被带动起来了,四处的蛮舞人络绎不绝地带着马和弓箭、长枪、套索,浩浩荡荡地汇集了起来。他们带上营帐和狗,在草原上点起了星星之火燃烧的河。瀛棘的人不在其中,再怎么受到礼遇,他们也还是些人质,那有去围猎的道理,新的蛮舞王担心蛮舞大队人马离开营盘后会有变故,便把我带在身边。楚叶不能去,他们自然就得让本来是伺候云罄的奶妈顺带看顾我了。反正她有好几个斡勃勒呢。
      蛮舞王让吕贵觥住自己的金帐,吕贵觥毫不客气,将自己的五百虎豹骑的营帐撒开来在金帐旁兜了一圈,他将自己带来的五十面白色的王旗插在空地边缘,让它们在那儿猎猎作响,虎豹骑控弦按刀地在旁巡逻,连蛮舞王都不能不经通报进那个圈子。
      “去打猎了耶!”云罄兴高采烈地说。
      “会打死很多出生不久的小鹿和没长大的小狐狸的。”我说,眯着眼睛拉开了一张短弓瞄了瞄。那是为小孩子特制的软弓,我已经用它射死了好几只兔子。
      蛮舞王的金帐就在我们前面,在阳光下发着光,好象一块宝石镶嵌在天上。
      “要是射到了小鹿,你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她玩着自己的小辫子说。
      “让你把它包扎好再放掉吗?那你干嘛要那么开心地去抓它?”
      “我也不知道啊,看到了不抓好可惜啊。可要是把它抓住了我又心疼。”
      “你有病。”我说。
      “那你快说,我们这次能抓到小鹿吗?你说的都很灵呀。”云罄趴在我的边上推我的胳膊,她的呼气带着花的气息,弄得我的脖子痒痒的。
      “看,这是我阿爸给我做的铁笼子,我们可以把抓来的小鹿装在里面。”她指着帐篷里放着的一个大铁笼子给我看,那只铁笼是用密密的铁栅绑扎起来的,围绕着一个圆筒形,径有两尺,草原上的人常用来装小狼崽子,用来装小鹿应该也没有问题。呵呵,我学着大合萨的样子咳嗽了两声,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念叨了起来。然后我抬起头,果然看到一只乌鸦飞过,它呀呀地叫了三声。
      “三只吧,”我随口说,“一只是白色带斑点的。”我刚这么说完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好象看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它笼罩着阴影,从我心底深处奔逃了出来。
      “那还有两只呢?”
      “喂,你姐姐要出门了,要不要看。”我说。
      前面的金帐处,旗号翻开,一队骑兵在阳光下冲了出去,好象一支黑色的箭镞,光亮闪闪。蛮舞云萤一个人骑着马跑在前面,后面跟着那些护卫。青阳王子并没有陪伴在她身边。她骑在骏马上,腰背挺直,一副寂寞的样子。
      “还有两只是普通的小狐狸啦。不过,要很久以后才能抓到啊。”
      “可你刚才明明说是三只小鹿的。”蛮舞云罄不高兴地喊着,在我头上猛敲了一下,我则在她肚子上回了一拳。
      直到晚上,我们之间都气哼哼地没有说话。
      那个夜晚过得并不安稳,我和云罄并排躺在一张小床上——由扶风部落来的保姆和两名斡勃勒看顾着——将要朦胧睡去的时候,营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我听到它穿透环绕的铁甲,扑入皮肉的声音,突如其来的狗叫声如雷声滚动,四下里响起了一片又愤怒又惊恐的人的呼叫。
      我们在帐篷里跳起来,听到外面围绕着野兽的粗重呼吸,吓得不敢说话。
      “有人冲营!”外面有声音狂乱地呼喊,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帐幕,上面人影晃动,来来去去,犹如一出人物繁杂的皮影戏。斡勃勒们跳起身来挡在门帘前,但她们是没有武器的,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一局面,只能赤手空拳站在那儿发抖。野兽的咆哮声更加喧嚣,夹杂着人们临死前的粗重呼吸。幕布豁啦一声被划出了个大洞,一个硕大的三角形的头探了进来,显露出一对荧荧绿光的眼睛。
      “是狼。”帐篷里的奴隶们惊叫起来。
      云罄扑到我怀里,使劲掐我的胳膊。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觉得害怕,不过也称不上勇敢。因为虽然我脖子上挂着刀,但那时候我却把它给完全忘了。我只能傻愣愣地看着那头巨狼从豁开的洞里窜出来,扑腾到一名斡勃勒的身上,撕开了她的咽喉,另一名斡勃勒不顾死活地却傻了一样把胳膊塞到了它满是利齿的嘴里,只是咔吧一声响,她的肩膀和身体就分了开来。浓厚的鲜血气味弥漫在帐篷中。
      那位扶风来的嬷嬷——我现在也不知道她的名字——情急之下,突然将云罄和我提了起来,塞进了那个坚固的铁笼子,她尚且没来得及盖上铁笼盖,就被那匹大狼从后面扑倒,从我们身边拖走了。她的指甲留在了笼子边缘,身上流出的血在地上拖了长长的一道痕迹。云罄已经晕了过去。我伸手把笼子盖拉了下来,在用手指把搭扣合上的时候,感觉像被火烫了一下。巨狼扑到了铁笼上,它前爪上那锋利如刀刃的长爪在笼子边缘上撞得叮当做响。
      我们连人带笼子被它撞翻在地,在帐篷里滚动了起来。那条驰狼似乎有些惊疑不定,它歪着头看了看笼子,舔着弯弯的尖牙上的血,似乎有些为难。后来它低低地嚎了一声,破洞里又跃进来两只大狼,它们低眉顺眼地合力叼起大铁笼,跟着头一匹巨狼向外跑去。
      我们在笼子里晃荡,从一头摔到另一头。狼身上带着浓烈的腥骚,它们一边悄然无声地奔跑,一边斜着眼睛看笼子里的我们,咽喉里不时发出压抑的咆哮。帐篷外火把的光亮下,到处都能看到耸动的灰色皮毛,如同一层狼皮组成的海潮。狗叫声响成一片。一匹无主的马拖着肠子蹒跚地奔跑。半裸着的人们正在从帐篷里涌出来,他们拽着长矛和刀,乱糟糟地朝金帐所在的方向涌去。
      我们这一小支队伍隐藏在帐篷投下的阴影里,似乎被这些混乱的旋涡所遗忘了。领头的那匹巨狼的左边耳朵是白色的,它如同有人性般躲躲藏藏地前进,领着我们悄无声息地滑过生死搏斗的战场边缘,那些拿着火把和弓箭的骑马者狂呼乱叫地奔近时,总有三五只巨狼在火光下出现,发疯一样朝那些人长嗥,而白耳它们则伏下肚皮,轻快地从马肚子下溜开。我小小的嗓门在这场可怕的大合唱中根本就渺不可闻。
      它们径直穿过营帐区,向密实的高草丛中跳了进去,隐藏入黑暗中。那一大片火光和人喊狗叫声很快就被高高的草给完全挡住,然后消失了。我紧紧地抱住云罄的头,防止她在颠簸中撞在铁栅上,不过后来我自己也被撞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松开了手。
      早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时,带着我们的三匹狼已经跑到了一大片水草丰茂的地方,这里空气湿润,似乎有大滴大滴的水漂浮在空中。我突然发觉四周都是狼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它们在这里和昨天夜里袭击蛮舞营地的大群的狼汇集了。灰狼把笼子放在地上喘气。无数的狼在黎明的黑暗里凑近来闻我们,它们鼻子上和嘴边都是黑乎乎的血块。闻到人的气息时,它们忍不住哆嗦起来,白亮亮的尖利牙齿在空气里响亮撞击。云罄醒了两次,每次都是轻轻地叫了一声,又晕了过去。
      那匹巨大的白耳黑狼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声咆哮。那些灰狼才挤在一起向后退开。在这群狼中,它是显而易见的首领,此刻它如同一位指挥若定的将军,通过长长短短的低嗥和抖动脊梁,它把任务分派了下去。狼群开始在这片沙地上跳舞,然后向四面八方跑去。沙地上留下的爪子印乱如披麻。
      白耳黑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它的目光中分明闪烁着智慧之光。它耸起肩膀,轻快地顺着风向西边跑去,那两匹灰狼叼起笼子跟在它后面。围猎的队伍都布置在东、南两面,北面的月牙湖,在夏日里湖面淼茫浩瀚,这些狼自然也过不去,因此它们居然一路向西,想要从危险的大泽中逃走。
      进了大泽,确然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和猎犬也无法追踪了。清晨的浓雾尚未散尽的时候,它们奔上了一片低缓的坡地,那儿有一块红色的巨岩,上面刻画着一些我不认识的文字。从石头下面下吐出了一条亮晶晶的溪流。在那儿,灰狼把笼子吐在地上,后退了几步看看我们,然后又不感兴趣地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云罄终于醒了过来,她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用发抖的手使劲地揪住我的袖子不放。“它们走了吗?它们走了吗?”她用带着哭腔的细嗓子问我,却不肯自己睁开眼睛看一看。
      它们这副架势似乎是要让我们喝水。我和云罄早就渴得不行了,不过这么简单就想骗我们出笼子,哼哼,我摸着刀想,那也太小看我们了吧。
      白耳狼点着长长的下颔看着我们,居然如看出了我的心思一般。它抖动着耳朵,退后几步,我没看到它作什么动作,灰狼却像收到命令一样,恹恹地上前,把爪子扶在笼子上,把它往前滚了一圈,云罄惊叫起来,我的头磕到了笼子边上。不过最后笼子被小心翼翼地滚到了浅水里,这样我和小姑娘在笼子里就可以喝到水了。
      它们似乎并没有着急像对待螃蟹那样把我们的硬壳砸开来吃掉的意思。我也就稍稍安了点心,用手从脚下抄起水喝了几口,然后把剩下的水洒到依然紧紧闭着眼睛的小云罄嘴里。我故意灌了一些到她的鼻子里,这样她就不能老闭着眼睛躺着了。她一睁开眼睛就吓得发抖,脸色白得不带一点血。
      看到我们开始喝水,它们自己也趴在水边喝了起来。它们喝水时伸着脖子,慢条斯理地 
      舔着水,姿态优雅高贵。
      我用胳膊肘顶了顶云罄,让她看我们脚下的坡地,往下就是更加陡峭的一堵坡,它向前延伸到一片朦胧的雾气里,只要一起用力,我们就可以翻过低矮的溪岸,顺着坡滚到下面的雾气里去。可是我们看不清下面是什么,如果下面是水或者沼泽,我们大概都会死掉。可是瀛台家的人不能甘心当俘虏啊。
      “和我一起跑吗?”我低低地问她。
      “不要吃我啊。”她低低地喊,缩在角落里发着抖。
      水里泼喇一声响,白耳黑狼猛地伸出了一条爪子,它缩回来的时候,长长的利爪上抓着条白鱼。我还没听说过狼会抓鱼呢。它把那条鱼抛了起来,落在笼子前的地上。鱼儿在那里艰难地躬着身子,尾巴上沾满碎卵石。让我们吃生鱼?我才不想吃呢。
      白耳黑狼似乎是以为它在附近,我们不敢伸出手来抓那条鱼。它抖了抖脊梁,走开了一点。
      云罄还在喃喃地说:“不要吃我啊。不要吃我啊。”
      我抓住笼子上的两根铁栅,使劲摇了起来。
      那几匹狼回过头看我,它们似乎看出来我们要做什么,威胁性地低低叫了一声。我给笼子的一边加上了全身的重量,铁笼子滚动了,起初慢得像是会倒退回去,可是它终于越过了土坎,开始甩开我们的重量,带着我们向坡下越来越快地滚了下去。
      大地在我们身边跳跳蹦蹦地旋转。黑色的大地和白色的天空交替出现,每滚一圈,我就能看到一次白耳朵狼跳跃如飞的样子。因为每次只有极短的一瞬,它的影子似乎是静止不动的,或者飞在空中,或者趴在地上蓄势欲跳。我和云罄紧紧地抱在一起,头和肩膀、髋骨不断地磕碰在笼子的铁栅上,全身上下都噼里啪啦地痛。折断的草叶飞进笼子,又从另一侧漏了出去。狼的号叫仿佛绕着我旋转。铁笼子仿佛被一个高高的土坎猛绊了一下,飞了起来,在半空里翻滚,却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到地上。我终于晕了过去。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我们的笼子停在一块松软的土地上,半陷了进去。雾气已经消散了,但四周芳草凄迷,却没有狼的腥臊气味。我以为那些狼没有追上我们,或者把我们给追丢了。可我抬起头来时却看到它们的尖耳朵在远处一道坡上的草丛后面若隐若现。
      我全身都疼,似乎骨头全都断了。云罄的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我以为她还没有醒,却看见她的黑眼珠子在骨碌碌地看着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她的耳朵上碰破了一大块,不过她现在似乎已经哭不出来了。这样就好了很多。她用手指了指我的胸口,我低头就看到前襟上都是鼻子里流出的血,血还在往下滴,我用手去堵它的时候,大股的血就从另一个鼻孔里喷了出来。我两手都是血,愣在那儿,几乎就要哭了出来。不过我从来没在女孩子面前哭过。这个记录我可不想就此打破。
      那些狼表现得很奇怪,它们的脚印在地上兜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子,往我们的笼子探头探脑,一副焦急的样子,但却不敢上前。
      “它们好像不敢进来。”我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为什么呀?”云罄胆怯地问。
      “也许这里是另一只更可怕的东西的领地。”我说,这话是突然闯入脑子里的,吓了我一跳。云罄也被吓着了,不敢再说话。
      那群狼,它们似乎和更多的狼汇合了,它们探头四望,嗅着空气里的气味,显然出一副焦虑的样子,但并不想就此离开。我不知道这群狼在害怕什么,它们敢毫不犹豫地袭击全副武装的数万男子组成的营地,却不敢贸然闯入这一片小小的水洼地。
      我们躺在一层松软的草甸子上,嫩绿色的水草围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大圈,远处是蓬蓬的高蒿草和矮树杈,它们的根部看上去立在浅浅的水里,但那些草下面很有可能是深不见底的泥塘。我们在那里躺了一个白天,狼就围着我们绕了一个白天。我开始想念那条鱼起来。更可怕的是,重量正在让我们慢慢地陷下去。原先我还可以在脚下看到那些厚厚如绒毯的草,草叶锋利。可现在脚下变成了一洼污水。笼子的搭扣已经被深深地埋到土中,我们出不去了。我尽量平躺下来不动弹,不过云罄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她那张被华贵的链子围绕着的脸上抹满了污泥。
      “别哭。有东西来了。”我嘘了一声说,向着太阳落下去的一边看去。
      我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也没有看到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方向上,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雾气又开始在地面上聚集了起来,这儿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冷,寒气飕飕地从我们身边 
      掠过。我看到一个影子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它行过的地方,狼群呜咽着向两边分开。
      一阵大笑的声音飞上天空,如同正在归巢的鸟在拍打翅膀。我从来没想过一个如此小的躯体能发出这么强大的声音。这笑声让那些狼更加胆怯,向后退得更远了。
      “是瀛海家的小儿郎啊,”那个影子说,彻底从雾气中走了出来,“唔,还有只漂亮的小白鹂鸟,这我倒是没想到。”
      他在那些嗜血的群狼中行走,犹如闲庭信步般不急不慢,倒似他才是狼,而那些狼是些吃草的羊。一匹巨狼凶猛地咆哮了起来,它的庞大体形超过了所有的狼,我认出来它就是叼我们出来的白耳朵狼。影子转过身,说:“这不是夜狼左骖吗?回去和你的主人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语气平静,却是一种发号施令的感觉,似乎没有人可以违逆他的话。
      左骖犹豫着,不甘心地呲着牙,它后退三步,又往前跳两步。影子笑着说:“已经过了中夜了,你还是回复原状吧。”他的左手轻弹了一下,一团小小的光亮落入水中。左骖猛地打了个哆嗦,倏地人立而起,大团的毛发如同衣服一样脱落,变成轻烟消失在风里。这条狼突然就变成了一个人,虽然有几分狼相,灰扑扑的脸上还有一大道利爪抓伤的痕迹,但毕竟还是个人啊。
      变回人的左趁似乎不再那么狂暴和不讲道理了。他虽然还冷着脸,却还是给影子施了个礼,说:“既然如此,我们就卖古先生一个面子。后会有期,告辞了。”四下里响起一片爪子踏在水里的淅沥声,狼群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净。影子走过来,用他手上的一根棘杖勾住了我们正在下陷的铁笼子,轻轻巧巧地把我们拉了上去。
      这是个中年的男子,他穿着我们这儿都没见过的白色长袍。他自西而来,一定是行过了许多里地的沼泽路,脚上却几乎没有污点。他将那个笼扣解开,然后像从铁笼里掏小猫那样提着我们的后脖子把我们揪了出来。
      我和云罄惊魂稍定,都站不住脚,坐在了地上,仰着头看他。他的下颔上有一部微带淡黄的胡子,同样颜色的眉毛低低地压着眉毛,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疲惫的神色。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上却笼罩着一团淡淡的冷雾,让我看不太清他的容貌。
      “饿了吧?”他说,看也不看就把一块牛肉干塞到了我手里。我用牙齿用力撕下一半肉干,把它递给了云罄。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两个把那一大块牛肉风卷残云地一扫而空。
      “走。”他说。抬脚就向沼泽地里行去,似乎对脚下的路极其熟悉。蛮舞迁庭至此已有五、六年了,自然有猎人熟悉沼泽里的路。可瞧这人衣着宽袍大袖的式样,绝非本地人氏,再看他白衣飘飘,一尘不染的模样,也不像在这座黑瘴弥漫的沼泽地里生活的隐士。
      “去哪?”云罄小声地问。
      “你是谁?”我说。
      他哈哈一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回答了云罄:“前面就有座你们蛮舞人搭的小猎屋,我们可以在那儿休息一夜。”
      他仿佛只是三转两转,周围的景色已是焕然一新。这里有一片小小的水潭,黄色的芦苇丛把它掩藏在其中,雾气漂浮在它的胸膛上。一些死了的树杈如同白色的骨骼从潭底伸起。许多奇怪的光亮在水底发着光,仿佛蓝色的宝石光亮闪动,天鹅和水獭在其间自由地游动。这里是大泽中最危险的地方,它的美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踏步向前,然后陷入到蓝色幽光的泥潭里。
      说是猎人小屋,其实只是间简陋的窝棚。它用水杉和黑油松的枝条交叉搭成了三角形,立在沼泽深处的一大块干地上,被高高的蒿草遮盖着,四周都是冒着深蓝色泥泡的泥沼地,要不是他领着我们过来,即便是走到面前,我们也不会发现它的。
      在窝棚前面他突然站住了脚,俯身对我们说:“你们在这里等一等我,我还有几位朋友要见呢。”
      他继续往前走去,月光在那些黑幢幢的矮树上跳动,突然间变得杀气腾腾。我们在树梢上看到了两个人,他们仿佛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挂在树尖上,从底下看过去,就如同两件黑色的罩袍,飘浮在月影朦胧的空中。
      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悠然传来:“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了你,天下虽大,我们却总归要见面的啊。”
      白衣服的中年男人微微笑着抖抖他的袍袖,作了个揖:“郎兄,公山兄,十年一别,两位别来无恙?”
      那两个身影中矮的那位叹了口气,却不说话。第一人道:“十年来,你不觐教主,不遵教义,自立宗派,私交权贵,此刻教中得了令的都在寻你,还是问问你自己有恙无恙吧。”
      “教中都在找我?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伏藏经?”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无奈,还有一种似乎对自己做的事感到无聊,倒又不得不做的庸懒。
      那两人听了“伏藏经”三字,都浑身一抖,宛如雷震。
      第一人默然了半晌,恨恨地咬着牙说:“伏藏经乃是我教中淹没了千百年的典籍,典籍里都是天启般的智慧声音,谁若寻找并且开启了这种声音,必将因给愚昧的人类带来大的光明而永垂史册。我教中六千名掘藏师,穷其一生的精力,四处寻找,只为了得到一部两部流落在外的经藏。你受了教主重托,主持掘藏,突然消失忽忽十年,若不是得了宝藏私吞,又该如何解释?”
      “你们真以为我是因此而出走擎梁山吗?”白衣人一声长笑,“我以白衣道之名宣新宗,不是叛教,正是得了辰月的真义啊。我辰月立教数百年,只知道死抱教义不换,却不知道天下变幻无穷,早已非当年那个天下了。以不变应万变,本教就该腐烂了。不单单是我该出来——郎兄天资愚笨,悟不了这个道理,公山虚,二十年后,等你悟了,也该出山来才对。”
      “胡说。”那位个子稍矮的人喝道。黑色的罩袍把他们的脸给遮住了,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从他的声音听出来,这人不过是个少年男子,他的话语里似乎有几分焦急又有几分无奈,“我看你当真是变糊涂了,辰月这两个字怎能随便说出来。”
      “两个字不说,便能图天下吗?”白衣人笑容可掬地反问说。
      “兀自胡言乱语,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第一个声音冷冷地道,突地手一张,捏了个手诀。
      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有冷冷的月光洒落在他们之间。我和云罄虽然看不明白,也知道他们就要动手,都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月光落在地上和水里,那些光凝聚不散,忽张忽缩,如同活物一样跳动。最先动手的是那位黑罩袍的姓公山的少年,他双手一拍,手上仿佛凝聚起一道光柱。他把手一张,那道光柱就分为左右两道,如墙一样朝白衣人撞击过去,而白衣人巍然不动,身周升起丝丝的白光,他转眼就消融在白亮亮的月光里,少年放出的两道光华就像撞在空气里一样扑了空。
      他们同样以月华为武器,月光在他们手上就如同有实质的物体,劈裂空气,发出呼呼的风声。光华笼罩在他们四周升起的浓雾上,就如四处都是月亮。突然间四下里光华满地,月亮的光华变得极其明亮,四周的树石草木在地上拖出了白昼的影子,晃盲了我的眼睛,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呼啸,像龙一样冲上天空。蓦地里光华四敛,树丛里一暗,又只是一轮明月从天上照下来而已。
      等我的眼睛恢复正常,只看到水潭边剩下白衣人独自倚水而立,月光下但见远处两个小小的黑点如泥丸般闪动,瞬息不见。
      他似乎丝毫也没受伤,微笑着过来拍了拍我们的头,说:“来吧。”
      窝棚里铺着厚厚的一层干了的草,散发着腐烂的蒿草香气。
      “窝棚里太小了,可睡不下三个人。今天晚上,这儿可就是瀛棘王子和蛮舞公主的金帐了。”他拍着手说,身子一晃就不见了。四野里传来狼的长嗥,云罄害怕得又要哭出来。他却出现在十来丈外一棵低垂的树杈上,吹起一支笛子来。看上去他会在那里吹上一个晚上。
      我和云罄就在笛声的呜咽里,在冷月照耀的沼泽地里的清光中,慢慢地睡着了。清晨醒来的时候,我似乎在身子下面的草香里嗅到了什么。我闻啊闻,直到闻得头都痛了起来。这又不是打猎的季节,窝棚里怎么会有新铺的干草呢?
      窝棚外面是厚厚的白雾,这里确实是一处静谧的隐所。这些笼罩在大泽上的晨雾如同漂亮女人身上的轻纱,风把它们轻轻撩开的时候让人充满企盼。我惊讶地发现,雾气的口子里。那个有着亮蓝色光泽的水潭里,漂浮着数十大朵蓝色的冰荧惑,它们在这儿却似乎随处可见,朵朵都含苞待放。“很漂亮吧。”白衣人说,伸手去采一朵靠近岸边的花。
      “别采,有毒的。”我忍不住说。
      “你也认识它?”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的笑很干净呢。
      “这花不是长在冰上的吗?”我问。
      “你知道得还不少嘛,这片蛮舞原本来就奇怪,如果往下挖,你们会发现厚草之下有许多冰窟窿,那些厚冰几百年都不化,我估计这块水潭下的寒冰都已经有万年了。这些花的根,都是从冰下冒出来的呀。”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听他说这些话,你会觉得他一定亲自潜下水去,亲眼看到过那些寒冰一样。说话间,他已经把那朵冰荧惑摘了下来,放在鼻子前闻了一闻。
      我紧张地等着他突然脸冒黑气倒下,他却悠然自得:“那位教你认花的人没有告诉你吗?开了的花就没有毒了,只有开了的花,冰荧惑入药才最有效啊。”他低下头,把花摆在胸前,突然口吐白色的光华,像月光一样明亮。我和云罄眼睁睁地看着那朵海碗般大的花慢慢地盛开了。
      窝棚前面有一串烤好的青蛙,等我们吃完早餐,以水为镜,好歹把自己身上收拾了一下。白衣人又领着我们,七拐八绕地走出了那片蓝水潭围绕的沼泽地,到了干地上,他指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对我们说:“照直往东走,也就二十来里地,就会遇到蛮舞部的人了。小心可别往南边拐啊。要是你们碰到黑甲的武士,最好还是藏起来吧。”
      “我们只是小孩啊,你不送我们过去吗?”我问。
      “我父亲是蛮舞的王啊,”云罄说,“你送我回营帐,他一定会重重地谢你的。”
      他哈哈大笑:“如果注定要死,早死一日,晚死一日,又有什么分别?”然后他又转头对云罄说,“如果活着回去,就和你的父亲说,过上一阵,我自然会去拜会他。”他把我们就扔在这儿,然后转身飘飘扬扬地,又走回到那片阳光也无法驱散阴暗的沼泽地里去了。
      我拖着蛮舞云罄,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着。在一片青草滩的边缘,我们躲在一丛红菘草后面看到了一些黑甲的虎豹骑在逡巡。他们低头辨认狼迹,但那些脚爪的痕迹早就被跳舞的狼群给搅乱了。
      我们从日出一直走到日中,正午的太阳几乎把我们晒晕过去,云罄把脚磨破了,哭闹着不肯走,正好就碰上了蛮舞派出来搜索的一哨骑兵。那一小队骑兵由一名百夫长统领着,大叫着迎了上来。我算了一算,正好是二十里地。
      他们本来都以为我们被狼吃了。蛮舞王把一干卫兵打了个半死,看护的那几名斡勃勒死了的也就罢了,手臂被狼咬断的那个斡勃勒却是被当场砍了头的。他们这番出来本想顺着狼迹瞧瞧,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意思,却不料两人都能活着回来,当真是把他们高兴坏了。这一队人匀出两匹马来,正要将我们送回营去,却突然看到西边尘土大作,后面黑甲的虎豹骑追了过来来,为首的一名骑兵大声喝道:“把两个小孩留下了!”
      那些蛮舞骑兵知道虎豹骑威名赫赫,此刻突然要抢人,虽然自己这边人多,脸色都吓得变了。突然又一骑从东方直冲过来,一声不响,单人独骑如同闪电般插入到虎豹骑的阵里,那首领应变极快,长刀出鞘,青光耀眼,当的一声和那人交了一刀,只是被那人气势压住,连人带马倒退了数步。
      那人嘿嘿一笑,拨马回转入蛮舞本阵,用拇指拭了拭自己的刀,原来却是赤蛮。他听说打围营地出了事,当下便骑了一匹快马,跑了一天一夜,直追了过来。
      那首领提着刀子,望了望赤蛮,又见蛮舞这边人多,倒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抢人,喊了一声:“好啊,我们走!”
      骑兵接了我们回来,蛮舞王喜出望外,赤蛮私自离开大营,本来该受责罚,但我对蛮舞王说,赤蛮是我的人,要杀也要由我瀛棘来杀,他可没收你蛮舞的马和女人呢。我知道我舅舅终究胆小,不会和我硬争,何况我一提虎豹骑的事,他就把赤蛮跑出来的事忘了。
      他听说虎豹骑也在找我们,不由得慌了神,使劲揪他颌下的胡须,青阳人的主意自然是悄无声息地拿下我和云罄两个人,不论是送到北都去还是当个人情送回来,那可都是便宜的大买卖。蛮舞长青可没有料到当了青阳王子的岳父后,还在被他算计着。对比之下,我就看出来了当王的高下。蛮舞王支支吾吾地好没样子。若是你被人冒犯了,又不想去打他,就该像瀛棘王那样喝道:“胡说,谁敢污蔑盟友,还不拖出去砍了。”不过蛮舞云罄到底是他女儿,我就不知道他到底舍不舍得将她砍了。我还在那里胡思乱想,猛地里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却是楚叶将我搂在怀里呜咽。原来她也从大营跑过来了。她本来是蛮舞的人,正好原来照顾云罄的那些斡勃勒们都死了,我舅舅也就同意先将她留下照顾我们,既然如此,他索性做个大人情,派人将瀛棘的大合萨和贺拔蔑老都接到了猎营里来。
      见到大合萨的时候,我就问他,那朵冰荧惑,都能作成什么药啊?
      大合萨闭上眼睛微笑。“公子,你知道这个还太早了呢,”他说,“举凡蛊惑、魅惑之类的用途,或者让一个人永远不要离开另一个人,那就要用到这些药了。其他的,我可就不能说了。”
      他这故弄玄虚的态度让我很不满,于是决定不把哪儿有这样的花告诉他。
      蛮舞小公主失而复得,自然是件大事。但青阳王子没有一言片语,继续围猎也没有停的意思。蛮舞王严责手下,只是那群驰狼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又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左右也查不出来什么。蛮舞王大是恼怒,只得自己更加小心,每天晚上让卫兵将自己和云罄的帐篷围了个三四圈。
      蛮舞的两支猎队围成的圈子日益缩小,把野兽渐渐逼向了沼泽边。方圆八百里地的走兽都被兜在这个圈子中,豹子和野猪挤挤擦擦,狐狸和兔子摩肩接踵,老虎与羚羊为伍。这些猛兽无心捕食,只是每夜哀号,它们凄厉的吼声一直传到波光粼粼的月牙湖上。
      可以开始狩猎了。两支猎队都在围场外围驻扎下来,三千多拿着套索和长矛的骑兵就散开来兜成一个小圈子,冲入高高的灌木丛中,用尖刺矛将那些虎狼狐兔赶出来。
      青阳王子和他的虎豹骑毫不费力地放马冲过,鹰隼齐飞,群狗狺狺,无数的野兽都随着弓弦响声扑倒在尘埃里,每日都有数十车的猎获物被驮出去,最好的兽皮和最大的角,自然都是划上青阳的记号。
      每天总要等这些青阳的贵客过足了瘾,才轮到蛮舞的那些亲贵大臣们上场猎上几只大鹿。我果然射到了一只白皮斑点的小鹿,还活捉了两只胖胖的小狐狸,将它们都送给了云罄。我猜打猎就要结束了。
      那日里从一簇深草丛中赶出了一只黑色的老虎,凶猛异常,接连扑伤了数名猎手。吕贵觥喝令众人退开,让他手下的一名虎豹骑统领下马赤手空拳地迎了上去。那人长得黑壮,一双眉毛又粗有短,聚在额心竖了起来,正是那天追我和云罄的黑甲骑。这人跳上前去,人虎咆哮不断滚在一起,只看得人人脸上变色。待得尘埃落定,只见那人果然将那只黑虎活活擒住,只是肋下铁甲护不到处被抓了几道伤痕,
      蛮舞王连连惊叹道:“真乃壮士也。青阳虎豹骑之勇猛,天下无双。”
      吕贵觥哈哈大笑,他在马上扬着鞭子道:“杀得够了。把围撤了吧。”
      蛮舞王松了口气,连忙传令下去,撤开围子。那些被围住的瘦弱老残之兽如逢大赦,都急匆匆地从放开的口子冲了出去。
      那一夜,蛮舞出来打围的部众就在月牙湖边安营扎寨,就地里将捕到的野味治厨,他们在青阳王子金帐前的空地上摆下流水宴席,按照草原规矩,这宴席会通宵达旦,连开三天,除了正在值哨的兵丁,人人都可来大啖大喝一番。这些牧民们忙碌了一个来月,最快乐的也就是这么一个晚上啦。月亮弯如银钩,拍鼓和拉琴的音乐响起,随营的女人们载歌载舞地跳上前去。蛮舞的女人有名,她们的歌舞也有名。酒香四处飘溢,闻得人人都要醉,地上堆起了十数堆的大火,火光下照亮了这些牧民们红色的脸。
      自从归来后,我和云罄都一班子卫士捂得严严实实的,哪儿也去不了,闷出了个鸟来。这一刻大家终于放松了些,卫士看管得也不严了,于是我趁着楚叶被叫到厨下帮忙,又溜了出来,骑上小红马,想溜达到无人之处透气。我骑着马一直往前跑,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和云罄打闹的那天晚上,在我自己心里看到的东西让我发麻,可是后来被狼抓走,一忙乱害怕间我就把到底看到了什么给忘了。我郁闷地打着马往前乱跑,就看见如雪的月光下,有一个女人在前面独自走着。
      她看到一朵很漂亮的花,被它那蓝色的硕大花瓣所迷惑而弯下腰去。
      我警告她说:“别采!那是毒花。”
      她有些惊讶地抽回手来,看了看那朵花,又看了看我。
      “这儿不是我的草原,”她垂着首说,“这些花我都不认识了。我不知道它有毒。”
      “我昨天看到一匹漂亮的马,我看到马吃它了。”我说。我知道她喜欢花,要不然她的帐篷里也不会有那么多花枝缠绕的装饰了。
      蛮舞云萤亭亭玉立在月光之下,她穿得很少,光着脚,就像那天晚上我在帐篷里看到她时的那身装束,在轻纱的下面露出了光洁的腿肚子。月光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我的头又晕了。
      “这里是我的家又不是我的家,他们说这儿也是蛮舞原,”她对我说,“可我找不到过去能看到的那些东西了。”
      她看上去非常忧伤,我想让她高兴一点,于是踢着马走近了一点。
      “我知道沼泽地边上有许多这样的花,有些比这还漂亮,那里的花没有毒,那里还有天鹅和黑水獭。”
      “是吗?是在沼泽地那边吗?”她用修长的指头摸了摸我骑着的那匹马的头。我看到一双冰凉忧郁的目光。“你的小红马好漂亮啊,你是个很威风的小骑手呢。”她说。
      其实我的小红马脾气很倔,它不听话,喜欢往斜里走,我也懒得拉它的缰,总是由着它乱走,可是听了她的表扬,我便往它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让它站直了身子,用马头对着蛮舞的公主。
      “带上我一起去,好吗?”她说,声音轻柔得仿佛落到地上的若有若无的月光。
      我想到那些消失在沼泽地深处的狼,还有那个我想跟他学东西的白衣人,犹豫了一下。可是她正在看着我,她的那双大眼睛让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没有人可以拒绝这样一双眼睛。
      “好吧,”我说,“我们到了那儿,快快地看一下,就回来。”
      “是啊,很快就回来了。”她笑了一下。
      那一段月光下的奔驰如梦如幻。我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仿佛腾在云气里。小红马扬鬓奋蹄,跑得很努力。
      “那匹马后来怎么样了?”她搂着我的身子问。
      “它大概是那匹马肚子里唯一的毒花吧,”我说,“哦驾驾。”
      四下里的草原一片寂静,只有夜枭孤单的叫声在远处回荡。
      缠绕的双月在云里穿梭,明明暗暗。她的目光并不在我身上。那里的水边有另一个人。
      他拉着匹漂亮的大青马。他的马比我的小红马雄健漂亮多了。这就是那位青甲的武士,我看到他那高挺的鼻子在上唇投下一道明显的阴影。我以前没有注意到他眼睛里的怒气消散掉的时候,其实很英俊漂亮。
      她早知道他会在那儿似的。
      “谢谢你带我过来,你可以自己回去了,好吗?”她用手温柔地推我。其实她不用推我,我也知道啦。她要找的人是他啊。
      “我夜夜都在这里等你,等得岩石都要开裂了。”他说。
      “嘘——别说了。”她说,掉头又看了看我,“小兄弟,你快走吧。别跟任何人说,好吗?”
      我拉起马掉头往营地里跑去。这里离营地有二十来里地,我的小马跑起来要一个来时辰呢。如果跑得快一点,夜宴还没有结束,我还能吃上刚下架的烤鹿肉呢。
      等我赶到营地的时候,时间刚刚好,鹿肉冒着扑鼻的香气,而且没有多少人和我抢它。他们许多人喝得俯卧在地,或者仰面朝天地躺着,还在高呼畅饮。跳舞的女人们已经不见了。现在是那些男人们自己在跳,他们光着上身,把酒倒在自己的身上,舞动着光亮亮的刀子在跳。
      我在烤鹿架那儿远远地看到那名短眉毛的黑甲武士走到吕贵觥的身边俯身说了些什么,吕贵觥铁青着脸走到自己的金帐里,然后又急匆匆地走了出来。他走得太匆忙,撞翻了一位侍女端的汤盆,他那件漂亮的金线缎衣上洒满了鲜美的汤水。侍女低低地叫了一声,跪了下来。吕贵觥转身怒视她,打了个手势,我看到几名黑甲的武士拥上来把她拖了出去。
      他的眼睛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也许还有惊慌。我想,他并不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畏惧,这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呢。
      营地里似乎变乱了。那些光膀子的青阳汉子被急匆匆地摇醒,只有蛮舞人还在继续喝酒和睡觉。青阳人骑上马,他们脸上都露出生气的神情,几队骑兵分左右轰隆隆地跑出了营帐的辕门,还有些骑兵就在营地里乱跑,碰到还站着的人就扑上去问什么。
      一匹铁甲铿然的马慢步跑过来,把地上的草叶踢到空中。马上那个凶恶的虎豹骑兵按着鞍,探下身来喊道,“小孩,你看到什么人出去了没有?”
      “他们在吵什么呀?”云罄骑着她的小白马跑过来问我,“原来你也没睡着,正好我也睡不着啊,我们一块去湖边玩吧。”
      “我不去。”我说,挥鞭打开她伸过来的手。
      云罄委屈地哭了起来。我那一鞭子敲得大概重了点,不过我还是没有理她,而是打着小红马飞跑了起来,一边跑我还一边踢它的肚子。它可不喜欢人家这样踢它的肚子。
      那儿是最隐秘的沼泽。没有去过那儿的猎人的指点,他们可找不到蛮舞的公主,也许他们会以为她也被狼抓走了,那样就没事了吧。
      我拼命地跑着,可是小红马不听话地扭着脖子,非要斜着跑,我使劲地想把它拧过来,结果它摔倒了,我滚倒在一大片蓝汪汪的毒花丛中。
      在蛮舞人临时的简陋营地里,我苏醒了过来,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
      “楚叶,”我蛮横地喊着说,“我要吃奶!”
      那天清晨,我看到青阳的金匠,在全力打造一张漂亮的绘刻着缠绕的双月的金盘子。我还看见蛮舞的青甲武士独自在墨弦河边刷他的马,马肚子上那些蓝色的泥斑被一点一点冲入河里。
      “青阳的王子就要回去了。”楚叶告诉我说。
      “贡赋也收了,人也见了,兵也阅了,围也打了,叨扰良久,我该设宴一次回请蛮舞的各位大人。”吕贵觥说。他两眼因为酗酒过度而发红,以那长如鹭鸶的脖子从马背上伸下来俯瞰蛮舞王。蛮舞王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似乎不是开玩笑的模样,不由得受宠若惊:“不敢当,不敢当。”我舅舅胖胖的脸上飞起一坨红来,他再三辞谢,不过青阳王子还是执意要办这么一次宴席,使用的菜料餐具酒水厨师还都是从青阳带过来。
      那一晚上的宴会盛况更要超过了前次,营地里所有的人都要参加,可是青阳的那些骑兵却没有来赴宴。青阳人将带来的所有的木桶装着的青阳魂尽数打开,醇厚的美酒如溪水般哗啦啦地流淌,那浓郁的香气让飞过营地的鸟儿们都坠落了下来。鱼翅、熊掌、擎梁半岛的猕猴脑,冰炎地海的角鲸舌、莫合云岭的白鹿唇……诸班珍奇佳肴流水介送上席来。青阳人带来的那些歌姬和舞姬,在席间那些红绡笼罩的灯笼下曼声而歌婆娑起舞,其华丽装束要胜过蛮舞的女人十倍,白胡子白眉毛的吟游诗人跪在地上弹着琴,要为王子的这次围猎当场赋诗,再用古老的韵格调弹唱出来。这些歌赋华丽而繁盛,从被酒泡软了的嗓子中重重叠叠地婉转而出,听起来极其受用。他们虽然灭了白梨城,但白梨从东陆带来的许多习俗已经深入到草原中心。青阳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
      酒到半酣的时候,青阳王子端起一角酒,环顾四周说:“我还有件漂亮的东西要给大家欣赏。这是我这次到蛮舞原所得最好之物,就送给蛮舞诸位大人为礼,也作为我青阳和蛮舞结盟为友的信物。”
      蛮舞王喜上眉梢,连忙离席叩谢。吕贵觥大手摆了摆,他身后的护卫向后退开,把营帐的门让了开来。
      黑甲的将军把手放到了自己的刀柄上,他的头转向了另一边。我已经知道他们要送什么东西出来了。
      他们听到帐内传来四名青阳的斡勃勒抬着重物发出的微微呻吟声,他们端出来的,果然是那面巨大的金盘子。青阳王子的金帐前虽然端坐着两万人,却都寂然无语,连一声粗重的呼吸都没有。烛火在芯上跳动。
      全身赤裸的蛮舞云萤就坐在那面金灿灿的盘子上。她盘腿而坐,肤如凝脂,肩膀的曲线犹如光滑的贝壳,乳房是两颗晶莹的水滴,长长的腿交叉着如月光下白色的树杈。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萦绕如水纹波动,像是一条河流围绕着我们,一条自由自在的河流。她依旧美丽如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阴影,唇上带着超然物外的微笑。她不会再为月光和带毒的花儿忧郁,也不会再为草原的夜凉如水而哀伤了。她端坐在青阳匠人手艺出众的金盘子上,脖子上一道细细的红痕使她远离俗世,只接受众人视线的膜拜。这种解脱让她脸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芒,那光芒刺伤了我的眼睛,让它们红肿流泪。
      我流着泪看见坐在远处角落里那位青年武士叫了一声,用手掩住自己的脸。他那一声惊醒了许多人,他们坐在地上,用屁股向后退去,桌子上的东西打翻了一地。黑甲将军轻轻吹了声口哨,青阳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空地周围围住了,他们都把手放在自己的武器上,冷冰冰的眼珠看着场间。他们看着那个女人的目光和蛮舞人看自己的女儿是不同的。不知道他们的镇静是不是装出来的,
      赤蛮半跪而起,手按刀柄,望向蛮舞的王。我了解赤蛮,只要给他一个眼色,他就会为了这个其他部族的人,和那些虎豹骑拼命的。
      但蛮舞王丧魂落魄,瘫软在地,一个酒樽扣倒在他身上,他的手哆哆嗦嗦地几次想把它挪开,都没能拿动它。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和赤蛮对视过。虽然赤蛮在蛮舞部落的地位依旧低下,但那天以后,他看蛮舞王的目光是鄙夷和同情的,如同看一匹待宰的小马。
      吕贵觥就这么打碎了蛮舞人最珍贵的花瓶,可他自然不必为此愧疚。虎豹骑在那片隐秘的沼泽地里找到了她,那个窝棚里还有其他男人停留过的痕迹。吕贵觥办了这事,并没有多停留一晚。在那天晚上的神奇宴会上,他蹬翻了横在他和蛮舞王之间的桌子,然后翻身上马。他的仆从和五百名虎豹骑随即跟着上马。他们的马早就备好了,他们绝尘而去,再不回顾。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好多天,让他们都害怕我是不是会瞎了,但大合萨用药如神,他的药大概连死人都能救活。他把豆蔻花的种子泡在水里,然后用那水在我的眼皮上轻轻揉搓,他用丁香花、海棠果、马尾巴和木炭混合起来的粉末烧起来,用细细的烟熏我的眼睛,如此三日三夜,于是我又能看见东西了,甚至比原来看得还要清晰。我看到薄雪再次降到蛮舞原上,墨弦河的冬季就这么悄然来临了。天地之间转眼又变成白苍苍的一片,留不下一个脚印。真是让人感到寂寞啊。
      我从来都没有料到那个如此深地把自己的痕迹雕刻在瀛棘的历史里,雕刻在我的记忆中的人是如此轻快、不留痕迹地出现。
      云罄和我依旧很好。她不记得我抽她的那一鞭子了。也许蛮舞王下了严令,没有人提青阳人的事,于是它们就被遗忘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一个夜晚的风很大,四野里仿佛有号角的声音,星星在黑色的云里浮动。大合萨突然在他的毛皮铺盖里睁开眼睛,他说:“有客人来了。”星斗仿佛自天上倾倒下来。所有的狼都在嚎叫。那一刻正是月牙湖刚开始结冰的时候,朦胧的雾在湖面上来来去去,仿佛云气漂浮在冰上。
      在白天的时候,冰湖一望无边,有如一面湛蓝色的不停散发寒气的镜子扣在草原上。此时的寒冷还不足以将它彻底冻实,裂缝和薄冰覆盖的冰窟窿照例成了月牙湖布下的众多死亡陷阱。就连灵巧狡诈的冰狐也不敢从上面溜过。
      但那一天夜里,却有一匹白马的蹄声在冰面上响起。哨兵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月光下跳着奇怪的舞蹈,它雍容大度地跳过那些冰窟窿和裂缝,似乎每一步踏出去都是算计好的。哨兵也傻了眼,就看着这一骑在这样的天气里,如履平地地穿过了月牙湖而来,进入我们的营帐。马蹄声惊醒了许多人,让他们在这样的寒夜里起身抛开帷幕朝外看。
      马上的骑者直驱蛮舞王的金帐,在帐前的栓马柱子上系好马。他外披着一件玄色如意纹黑獭大氅,内里却是一袭白得脱俗的长衣。若是寻常人等,不待通报就直闯金帐,定然会被守帐的卫士不警告就放箭射倒,但守帐的卫士见着这个步履从容的人物,竟然不敢造次,上前打问。
      “你去通报蛮舞王,古弥远来了。”
      那卫士四十来岁,也是个有见识的,登时吃了一惊,转身朝帐中跑去。
      我看见大合萨正站在身旁,于是问他这名字的来历。大合萨说:“古弥远,那可是声誉远播北东双陆的大贤啊。他曾经是天启城皇帝身边的重臣,在那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皇帝对他甚是宠信十年前他却突然挂印而走,出殇阳而不见……据说几年前突然出现在宁州青都,宁州的羽王最后要尊他为帝师,没想到他又一次跑了……”我没想到大合萨也会讲故事,他眯着眼睛继续说,“传闻他到澜州去了,怎地在这里出现了。”
      “恩,故事很好听啊,”我说,“不过我也知道这名字的另一个故事,古弥远就是在蓝沼里救了我们的那个人啊。”
      “哦,”大合萨睁了睁眼,“那我可得求见一下,好好拜谢他一番。他何止是救了你,也是救了我一命啊。”
      “你不用去求见了,他会来找我的,”我说,“我们还是回帐篷里去等着吧。”
      我们等了一晚上他都没有出现。那不是因为我猜错了,而是因为他与蛮舞王促膝长谈了一整夜。早晨他离开蛮舞王的金帐,蛮舞王出来送他时面如土色,两腿颤抖。
      “我不过告诉了他蛮舞的未来而已。”古弥远轻描淡写地解释说。那时候他已经坐在我的帐篷里,喝着大合萨沏的雪山冻顶茶了。这个白衣飘飘的中年男人脸庞还很年轻,眼睛却显得很老了,通常只有活过了三四个朝代的耆老才有这样睿智的眼,但那些人的眼睛又都会被浑浊所掩盖,因此无法和古弥远古井般的双眼相比拟。
      他的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懒洋洋的微笑,看人的眼神和偶尔大笑时露出的白牙却告发了他平静的表情下蛰伏着的可怕野性。他看向坐在我身旁的大合萨时,大合萨不由得悚然一抖。“古先生阅人的本事可真令人不安啊。”大合萨合上眼皮,问道,“月牙湖尚未完全冻实,先生为什么能踏冰而来?”
      “适才蛮舞王也是这么问的,我回答说身处乱世国不能有所倚,人不能断生死,这样的部落,每走一步都比我踏在月牙湖的薄冰上更危险啊。”
      他和大合萨两个人开始辩来论去,谈论世界的本原或者其他没有人可以捉摸到的话。两边话中都藏满了机锋。
      这些话本身的意义并不确定,重要的是后面说话的人啊。我看见大合萨的秃头越来越亮,那是他在出汗,就知道他败了。
      古弥远最后赞叹说:“你如果能谢绝了昆天王的大礼,眼睛便能看得更清晰呀。”
      大合萨也里牙火者惊恐地瞪圆了眼睛,惊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古弥远笑而不答,突然指着我问:“你也看中了这个人吗?”
      我吓了一跳,却看见大合萨默默地点了点头:“我已经把自己的生命交付到他手里了。”他翻起一本极厚的贝叶书给古弥远看,书页上的灰尘如同厚云一样在帐篷里散开,呛得我一阵咳嗽。我认识那本书是萨满们视若性命的《石鼓书》,里面充满了晦暗难懂和花哨难认的文字。他低声地用古代的我们谁都没有听过的语言诵读了一小段东西给古弥远听,然后问:“谁知此中隐秘,谁来揭露奥妙?万象众生从何而生,来自何处?众神灵随后出现,谁知来自何处?是随意愿,抑或尽在不言中。古代的大贤们让我们寻找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古弥远大笑着让大合萨把那本书合上。尘土们断绝了来源,却固执地浮动在半空中不肯落下。他笑着对大合萨说:“我无意诋毁合萨的信仰,但我宁愿相信刀子不磨砺就不会锋利的道理。”
      大合萨眯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亮:“那么谁可以做这块砺石呢?”
      古弥远转身对我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他问我:“上次见面的时候,你问过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
      那天清晨,我和云罄在那座蓝色的沼泽地里,看着他口吐光华,让冰荧惑盛开。晶莹透明的蓝色花瓣如层叠的尖角打开,吐露出最里面的黄色花蕊,那光亮照亮了我们三个人的脸,也照亮了周围弥漫的白色雾气。
      “你可以做我的老师吗?”我问。
      “现在还不行,”他那时候直截了当地说,“你有双冷漠的眼睛,是块少见的坯子。不过……你眼睛底下还有东西在燃烧啊,把它灭掉吧,只有把你心里所有的火都熄掉,你才可以拜我为师呢。”
      “这几天你做了什么?”他微笑着看我,“你似乎已经变了很多,只是还不够好。我到瀛棘去转了一转,所以来迟了——你还想拜我为师吗?为什么呢?”
      “你见过我的父亲了?”我问,瀛棘王的样子本来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模糊了,不过他这么一提又让我把他想了起来,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清晰仿若昨日。古弥远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我,我这才想起来他问我的是另一个问题。
      那一天,在蓝色沼泽地里,他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呢?那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如同一场摇动山河的地震锲入我心,我感觉到冰壳下一些滚烫的东西流动了起来,它们喷涌而出,把我苦心搭建的坚硬外壳都融化了。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在想什么。
      我捂住胸口,感觉到心脏在里面痛苦地缩成一团,我咬着牙回答说,我要救我的族人。我从出生就看到他们在生死间挣扎,到处都是毫无希望的人。他们能要求什么呢?多一块土豆,多一口热水而已,他们就能活下去,可是他们等到的只有死。他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希望没有将来,只有死亡紧跟在背后,就如同马背后的鞍子。我想要救他们。
      古弥远用一种我看不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摇了摇头:“如果你最终发现,你不但救不了任何人,还会杀更多的人,即使这样,你也愿意跟我学吗?”
      “我不信,”我喊着说,“我不信。没有东西可以控制我们的命运,不应该有东西可以控制我们的命运。”
      “包括神吗?”
      “包括神。”我攥着拳头,斩钉截铁地说。
      古弥远摸了摸我的头,带着似乎看透一切的笑:“其实,你就是神啊。什么时候,你把心从上到下,冻成坚硬的一块,你就可以来找我了。”
      “我不想拜你为师了。”我说,其实我还是很想拜他为老师,但不知道怎么就冒出了这样的回答。
      大合萨惊讶地把一壶水给碰翻了。古弥远学识渊博,自立白衣道,实为一代宗师,他曾拒绝了青都“帝师”的称号,跑来问这么一个小孩愿不愿意拜他为师,已经是匪夷所思了,大合萨摇了摇头,重新沏起一壶茶。他哈哈大笑地说,有这样的疯子要给人当老师,就有这样的疯子不给人当学生啊。
      “这又对了,”古弥远说,“不过为什么呢?”古弥远用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看着我问,我觉得不用回答他也知道我要说什么,我的每一步反应似乎都在他的算中。不过我还是说了出来:“我害怕。当我把冰下面那条滚烫的铜汁藏起来的时候,就会有可怕的事发生。”
      古弥远指向帐篷里的人问我:“这些人跟随你千里迢迢到了蛮舞,毫无怨言地把自己的生命和将来托付给你,你爱惜他们吗?”
      我看着帐篷里这些奴仆,忠心耿耿的赤蛮,瞌睡连天的贺拔篾老,眼睛里只装着我的楚叶,还有圆滑但是再无二心的大合萨。
      “如果让你牺牲他们的生命——因为你爱他们,于是让他们去死,你会做到吗?”古弥远问。
      “我做不到。”我低下头说。
      “可是他们愿意去死,”古弥远摸了摸我的头,嘴角上露出看穿我心底的笑,“就是因为那些冰面下滚烫的铜汁,让你永远成不了一个好学生,等你能做到了,我再来问你。”
      古弥远在蛮舞原上住了下来。他似乎知道世间万事万物,谈论起来口若悬河,再见多识广的人在他面前无论提起什么,他没有不知道不清楚的。蛮舞部落里的合萨与他辩论经文要义,莫不被他辩驳得大汗涔涔而下,蛮舞王对他也极其信任倚重,但我知道他不是为了蛮舞王留下来的。他每隔几天就过来看我一次:“你还是不想拜我为师吗?”
      “你当了我老师又能教给我什么呢?”我狡猾地反问,“我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要知道的。”
      “你觉得是这样吗?”他的眸子是淡蓝色的,总是温润如水,不温不火,“别想得太多了,会把你的小头想破了,从小的事情开始想一想吧。总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吧?你想知道怎么才能控制住明月的亮光吗?”
      孩童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谨慎,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想。”
      “那太难了,我现在教不了你。”他哈哈大笑。
      我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另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让那群狼听你的话的,它们都不咬你。”
      古弥远说:“这个很简单啊,懂它们的语言就行了。”他起身站到帐篷外,突然吹起了尾音漫长的口哨,那声音绵绵密密,在草原上传递了出去。过了良久,他身边的地上突然间冒出了无数的隆起的地下沟渠,那会儿正是初冬,可是地下的土拨鼠却纷纷从温暖的地下钻了上来,聚集到他的身边,直到被飘到鼻子上的雪花冻得打了一个喷嚏的时候才猛醒过来,它们责怪地四下望了望,扭着肥硕的屁股急忙缩回到洞穴中去了。
      “好玩!好玩!”我拍起手来,“要不你先教会我这个,我再决定拜不拜你为师。”
      他又哈哈大笑,把那双漂亮的淡蓝色眼睛眯了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这么吃亏过呢。好吧,就先教你这一课。”
      他骑上马,把我带到沼泽地去,我们在那儿屏息凝听鸟儿的叫声,狼的嚎叫,熊的吼叫,虎的咆哮,狰的低啸。“语言就是一种巫术,当你掌握更多的语言的时候,你就得到了更多的力量,”古弥远说,“其实动物的语言是最简单的了。”
      晚上,我们就睡在那个小小的窝棚里。躺在那些有些旧了的干草上,我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古先生,疼痛是什么?”我问他。
      “好问题,”他带着洞晓一切的表情微笑着看我,“你能闻到花的香气,是因为有花在,你能感觉到刀子的冰冷,是因为有刀子在,它们都是外物给你的感觉,是吗?”
      “把你的手伸出来。”他命令说。我把手掌摊在面前的地上给他看,我的手还很小,纹路模糊,如同一张小小的发白的落叶。他要去我的那把漂亮的短刀,把它贴在我的手上,让我感觉它的冰冷和无情,随后刀光一闪,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要缩手,那一刀已经透过我的手掌,把我的手钉在了地上。
      “只有疼痛是你自己产生的。”他边教导我边哧的一声,把刀子拔了起来。
      血从我的伤口渗入黑色的土地里,皮肉在我手上翻了开来,犹如一朵红花。
      我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巨大的疼痛像劈裂了我的整条胳膊一样窜上我的脑子。“为什么它要疼呢,我不愿意感觉到这种疼。”
      “当你忘掉肉体的存在,就不会痛了,”古弥远说,“疼痛让你的肌体产生反应,让它躲避。可是当某件事情无法避免的时候,我们就不需要它来告诉我们痛了。”
      “我懂了。”我咬着牙说。
      古弥远叫住我,刀子在他手里往下滴着血。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告诉那些青阳人,蛮舞的公主躲藏在沼泽地里的小木头屋子里呢?”
      一匹铁甲铿然的马慢步跑过来,把地上的草叶踢到空中。马上那个凶恶的虎豹骑兵按着鞍,探下身来喊道,“小孩,你看到什么人出去了没有?”
      他的马蹄声仿佛敲在我的后脑上。我当然永远记得那一时刻。
      我左右看了看,在地上,我刚刚流过血的地上,找到了一朵刚刚生长出来的蓝色的冰荧惑,其实,这么漂亮的花不仅仅要生长在冰上,它还要靠吸取人和畜的鲜血而出生。它吸着我的血,娇嫩无比。我把它摘了下来,递给古弥远看,它的毒蛰得我手指发麻:“你看这朵花,我不采的话,她也终究会死去。反正都要死的,早死一日,晚死一日,又有什么区别。”
      这话的下半段是他的原话。他看了我一会,似乎在看待一个难以择定的难题。“就是这样吧。”他说,然后他仰起头来大笑,笑声疏懒,从那笑声里我看出来他的萧远和寂寞。
      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又到了开春的时候。我在古弥远的帐篷里发现他坐在地上排演算筹。
      我便蹲在一旁等着。他算完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可以回北荒去了。”他说。
      “为什么?”
      “你父亲死了。”
      这条消息并不让我感到悲伤,我对自己的情绪反应也很奇怪,我只看到了机会。一个渺茫得如晨星般让人捉摸不透的机会。我蹲在沙地上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它比不上一个胡桃的大小,看上去没有任何力量。
      我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们已经习惯了看我发呆。我在那儿一直坐到了夜里,楚叶才找到了我把我拖回自己的帐篷里去。我楞楞地在床上坐了一夜。天一亮我又跑到古弥远的帐篷里去了。他已经起来了,衣着整齐地端坐在那儿等我。
      我说:“我要拜你为师。”
      “本该如此。”他笑着说。
      “我已经忘记了所有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我说,“我已经忘记怎么痛苦了。”
      “不,你还没有,”他微笑着看我,“不过你会忘记的。”
      我拜倒在古弥远的脚下,这个永远一袭白衣,眉头上总带着一抹难以琢磨的萧远的中年男人脚下。
      “再给你取了名字吧,”他说,“作为这入门之礼。寂然疑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你的名字,应当叫瀛台寂,北陆名,便叫阿鞠尼吧。”
      我知道阿鞠尼的意思就是明月,他是要我永远记住这月牙湖边上的时刻呢。
      “会写这几个字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他便用算筹在地上写给我看,然后把一根算筹塞到我手里。
      我端端正正地在沙地上暮写下自己的名字:
      瀛台寂·阿鞠尼·亦难赤必勒格不忽
      这轮寂寞的明月,必将要载入北陆的历史。
  • 眠眠眠眠眠
    第三卷 北荒之乱(上)
      东边似鸟雀腾跃
      南边似对龙上天
      北边似万寿神龟
      西边星斗散乱
      四野交错万状
      北南珍珠宝山
      东西四柱擎天
      安心把守天险防地
      飞中耸立着
      瀛棘日烂木甲牛麦碰措宁!
      这是大合萨也里牙火者当年用他的脚步踩下瀛棘北荒大营的轮廓时,亲笔写下的“形胜歌”。比之东陆的歌赋,它自然粗野简陋,难入士大夫耳口;但用北陆的蛮语唱起来,却气势雄浑,琅琅上口,就如一群莽牛轰隆隆地从青莽的荒野上冲过,简直要划破唱者的咽喉。
      如今我五年没有回去,这片大营耸立着的土地上需要讲述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瀛棘王一死,黑草弥天的北荒即刻陷入了纷飞的战火中。这五年来,瀛棘可以上阵的男丁长成了两万人,加上原先便有的两千残兵,此刻举族之兵已隐约重成规模。
      瀛台合三兄弟领着贺拔氏、长孙氏等大部族,将将占了一半兵力,聚积在有熊以西的温泉河一带别营,自成一派;而铁勒延陀原有三千铁狼骑,占了瀛棘的大营,仓库钱粮户邑尽数都归了他,实力颇为可观,他倚靠舞裳妃的政德,自称为瀛棘正统,也颇得族中老人支持。
      可是今日瀛棘此刻最强的一方豪强却不是他,我叔父昆天王瀛台寒回又和大望山南的七曲部酋长刑雄搭上了关系,他内拥国、白氏及三姓小部族自重,一万七千多户瀛棘人被他迁往东营,六千多瀛棘新起的兵丁居然跟着国氏和白氏的那颜归附了他,再加上从七曲借来的六千精兵,此刻我叔父,这个数年前几乎要被人遗忘掉的失败角色,刹那间又成了北荒上首屈一指的风云人物。
      瀛棘王的死始终是一个谜,关于他的死法众说纷纭,交战的几方各执一词,但杀死他的终归是铁勒延陀,这已无法改变。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这自小便爱恨恩仇交错的两个人,在相隔十年后见面时,最应该杀掉对方的时刻都放了手,在走过了这道可怕的急滩漩弯后,最不应该反目的时候,却又开始了相互的厮杀。
      瀛棘王的儿子们无力同时面对两方敌人,但他们是先对付虎视眈眈的叔父昆天王,还是去找杀父仇人铁狼王寻仇——这成了压在他们心头一团难以纠解的死结。
      让我们还是回到最早的迹象上来。
      瀛棘王兄弟见面的那一年,虽然瀛棘熬过了那个最可怕的严冬,但粮草不继,饿殍四起。瀛棘王将我送到蛮舞换取粮食,开春后更让其他三个儿子带一部人马,分在西边龙牙温泉河一带垦屯,一直熬过了春天,终于挺了下来。
      夏草茂盛的时候,我叔父铁狼王铁勒延陀果然带着他的狼骑大军到有熊山下来投奔自己的哥哥。他带领的三千徙人中,有多半是狼骑兵,还带来少量的马匹和牛群。这些剽悍的徙人脸上刺着字,头发蓬乱,吹着短哨,满不在乎地跨在狼背上施施而来,一时间里狼嗥马嘶,乱哄哄地将有熊山下的盆地给盛满了。
      “你带着这拨人还是自成一部,到铁裆山下去建营吧。”瀛棘王负着手看着这景象,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说。
      “你是看不起我这些人吗?我这些盗贼和囚徒一个可顶你们瀛棘的十个人。”铁勒延陀不快地抽紧了骑着的高大赤狼。他勒紧它脖子上的铁链,让它在瀛棘王的卡宏面前来回小步溜达。它大概是跑得累了,大张的嘴里滴答下成串的口水,在地上流下一道黑印子。
      “你的人在我这可以来去自由,”我父亲瀛棘王眯了眯眼睛,因为太阳从铁勒延陀的背后掠出,正射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反正你这一部人马对外不能称是瀛棘的人。”
      “随你。”铁勒延陀咆哮着说,他放眼看了看有熊山下黑色草浪翻滚的原野,“你这一块地盘也养不下我这许多狼。我要在这里牧狼,你们瀛棘连人带牲口都不够我们吃的。”
      他一提手里铁链,那匹赤色的驰狼低低地嚎了一声,两只前爪扑到空中,半立而起。“嘿嘿,”铁勒延陀稳稳地坐在上头说,“我知道你的用意,我了解你,你喜欢一切都井井有条,都该在你的掌控中。可你管不了我,我这辈子,终究会让你头疼死。”那匹狼在空中一扭,已经转了个身,在他大笑声里朝外面窜去。
      这些驰狼可不是寻常的草原灰狼,它们体格庞大,性情凶猛,两条后腿尤其强健有力,坐在地上就犹如小牛犊子一般高大。驰狼的前爪上带有勾状爪端,就像啮齿动物的门齿一样不停地生长,所以驰狼每天都要寻觅树和石头,在上面磨砺指甲,磨得像弯刀一样锋利。当它们跃到空中,向前扑击的时候,就如同有十把弯曲的匕首在空中朝猎物挥舞而去。这些狼性情急躁,每日东奔西跑,没个安分的时候,也只有铁勒部落才驯服得了它们。
      我听说驯狼是铁勒部秘不外传的奇术。大个子的驰狼还可以骑乘,铁勒部的人把生牛皮制成的鞍具固定在狼肩上,用粗铁链和铁嚼子作成笼头。鞍上没有镫子,乘者的两腿必须直接夹在粗壮的狼脖子上。他们还能够像放马一样将成群的狼赶到某处草场上,让它们自由觅食,待得一处的野物吃得差不多了,再赶着狼迁到另一处去。
      不是手脚最麻利性情最凶悍的铁勒族人,是没有胆量放那些狼的。这项要求对于铁勒的手下来说自然也不是问题,被流放迁徙到这儿的人,都是些著名的凶徒恶煞,偶尔有些冤枉来的良善之辈,在这块土地上呆不上半年就会毙命。阴羽原上能活下来的人,个个都是死尸堆里打了七八个滚出来的。他们不用告诫也知道,要想驯服狼,就必须比所有的狼都凶狠。
      除此之外,还要学习用符咒控制这些暴躁易怒的畜生。他们必须非常小心地控制它们的肚子的鼓和瘪,太饱的狼会恹恹的,缺乏精神难以驾御,而太饿的狼又有反噬一口的危险。所有的骑者都要和狼一起生活,和它们一起吹风沐雨,在冰天雪地里长距离地追逐猎物,撕扯吞吃那些带血和皮毛的生肉。和狼混熟的骑者,只有把自己变成一只狼,一只更强壮更凶悍的狼,才能与狼群合为一体,使它们如军队一样被驱赶使用。训练有素的狼群也懂行军布阵,也能突击合围,它们锋利的勾爪能够轻易地把马的肚子撕开,所以寻常战马闻到这些狼的尿味就会战战发抖。要不是数量太少,狼骑实在是一支令草原上人人闻而色变的异军。
      牧狼是一件极有技巧的事情,狼骑者都必须是最好的猎手,才能让自己和狼不饿肚子。草原上的生活本来就是流动的生活。贪吃的野猪总是成群结队地跑在最前面,它们会把整片的草掘起来翻找下面的块根和可吃的爬虫,食草的兔子和鹿紧随其后,鹿后面是一些小野狐和狼獾,靠死去的鹿或者快死的鹿为生。有着高耸肩膀的丽角羊和鹿们挤着肩膀走在一起,野牛群散开来跟在它们的后面。现在又加上了铁狼王的驰狼群跟在这些草原动物的后面。铁勒的狼群就如同一把巨大的灰色镰刀,把高高的草丛里藏着的动物剔除得干干净净。不过他们不会让狼群把所有的动物都赶尽杀绝,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会把狼赶开,放开一道口子,让剩余的吓破胆的食草兽从口子里飞逃而去。
      原先铁勒部会让自己的牧群会跟着狼的足迹走,在狼群身后,所有的食草兽群都被清空了,他们自然就能到达最好的草场。现在这个空缺就变成了瀛棘的牧群,它们在肥厚的草场上像爆炸一样快速增长着。除了放牧和种植燕麦,一整个夏天,瀛棘的人要干的主要活计就是收集干草,他们要给壮大的牛群和羊群准备草料。这项繁重的没日没夜的活要持续整整三个月。
      铁勒延陀的人相形之下可就要自在多了。一到秋末季节,秋马已肥,他们即放马四出掠劫。越过大望山以南,向东是密林地带,向西则可进入澜马、七曲及七八个小部落的地界。蛮舞部与这些部落的地界犬齿交错,难以划分清楚,铁勒延陀的那些人马和狼群哪管得了那许多,只要找到机会,便将人马分为两队一兜,狼群在外面一叫,那些吓傻了的没头脑的牛群羊群自会惊慌失措地乱窜,被赶回到阴羽原上。它们屁股上带着各部各家形形色色的烙印。
      为了这些狼骑抢劫的事,铁勒已与各部起了多次龌龊,连带瀛棘也受了不少牵累,但铁狼王依旧我行我素。那些争吵和咆哮如同被酷烈的大风扫过,像蓝花草一样星星点点地散布满草原,随后又被长孙鸿卢的秃笔一点一点地寻找到,记录了下来。
      “我们本来就是盗贼,怎么能不抢不杀?”我叔父铁狼王更大声地回答咆哮如雷的瀛棘王,“这么多年来,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过去。”瀛棘王说,“现在瀛棘穷遁远疆,缩在这儿晦光养韬,你四出大肆掠劫,这会让青阳北都对北边关注更甚,于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
      铁勒延陀好奇地歪着头看他:“我又不是你们瀛棘的人,你担心什么?你当初不让我们入籍,不就图能撇个干净吗?”
      我父亲瀛棘王生气地挥了挥手:“你觉得是为了这吗?”
      “不是吗?”铁勒延陀干净利落地反问说。
      他们两个虎视眈眈,目光如同两把剑在空中交锋,谁也不后退半步。
      我父亲瀛棘王最后松了松脸,说:“要是都由着性子来,谁来为瀛棘考虑。”他冷笑一声,“当初要是你在白梨城当这个王,想必是想也不想,就与青阳死斗,直到灭族了事吧。”
      “那还用说。如果当匪徒当得窝囊,我也宁愿去死,”铁勒延陀放声大笑,“你还真了解我啊,所以你当瀛棘王,我不当。头痛的事情留给你。”
      “闲话少说,”瀛棘王无奈地在耳朵边摆了摆手,像是要把不快的事情都赶走,“我有事要你帮忙。”
      “喔,找我帮忙?这可是件新鲜事,你说。”铁勒延陀将这句话在嘴边回味了一句,才笑嘻嘻地将脸凑上前去。
      瀛棘王说:“青阳不许斤盐片铁出大望山北,这你知道吗?这是要困死我们啊。没有盐,我们舔一舔碱土,没有铁,我们怎么打造刀子和枪,与他人拼命?”
      “我还以为你事事听他们安排,难道也不安心蹲在此处束手待毙?”铁勒延陀坏笑着问。
      瀛棘王不置可否地说:“往北行两百里,即有盐井数口,我已令两个百人队日夜拖运,带回来的盐可供日用。我已经令贺拔带着人到有熊之北去勘探白铁矿,若能找到矿石采炼,打造农具兵器也不会有问题。”
      “何必那么麻烦。”我叔父铁勒延陀得意地向瀛棘王的座椅上一靠,回答说。瀛棘王的座椅如今只是一块铺着豹子皮的马鞍,但向来无人敢靠近拭碰,他却喜欢翘着脚往上一倒。
      “没错,”瀛棘王的眼中有一点一点的火在闪,“这不是长久的办法,他们一来一去,总要一个月以上,这太耗我的人力了,所以我来找你帮忙。周围的部落未必全能被青阳人控制死,拿毛皮和肉就能换到食物和盐,不过铁器和刀子就难了,不到各部落的本阵大营就拿不到,而到各部落大营的关隘都在青阳手中。
      “这些路困得住你们,怎么困得住狼呢。”铁勒延陀嘿嘿嘿地笑着说,“能偷过关隘的秘密小路全在我心里,不过,我的人可不能白干,至少得抽二成。”
      “好啊,你到营里来拿吧,”瀛棘王叹了口气,懒懒地说,“想要多少就拿多少——我说,你要金子有什么用呢?”
      “那就一言为定。”我叔父铁勒延陀说,也不打声招呼,他从椅子上蹿起来,弹丸般冲出门口,跳上门口绑着的那条狼。长孙的记录并没有那么详尽,但我能想象得出来那幅画面。在那儿,铁勒延陀高高地骑在咆哮的赤狼肩膀上,连狼带人都被头顶上宣泄下来的阳光照得白亮亮的,而瀛棘王依旧安稳不动地坐在阴暗的没有窗户的卡宏里,他越来越不爱动,连踏火马也难得一溜。他端坐在卡宏里,被阴影所吞没,只有两个眸子如夜里映着月亮的水潭般明亮。
      这幅图画就像他们两个人的写照。如果说我父亲瀛棘王是处变不惊安稳如山的熊,那么我叔父铁勒延陀就是匹难羁上笼头的野狼。
      这头狼扭头对熊说:“我现在是男人,我要金银来养家。你营地里剩的都是女人,自然拿银子没用了。”他哈哈大笑,用铁链抽打得坐下的巨狼大声吼叫,在黑油油的地里头蹿了出去,把营地周围圈着的几匹马惊吓得连连倒退,惊嘶不已。
      其时,瀛棘的经济体制已然崩溃,瀛棘王新设立了瀛棘大营的公库,名为“大库”,各营再设分库。因处非常时期,大库按五一的苛法收税。家有五羊者上交一羊,五牛者上交一牛,五马者上交一马,这些牛羊日常分在各家饲养,需要征用时候再由官家人带走。各营再设分库,分库再以十五交一抽税,以备各营日需。此外成年人不论男女都有五一徭,即每五日轮一次,一次一日的公活,有钱人家也可以钱粮充抵,无钱粮者可到大库赊帐借粮,以徭役还帐。
      于是铁勒延陀的人开始不停地把大库里的皮毛和鹿角、牛肉带走,过上一段时间,又带回来成堆的生铁,茶叶,盐块、刀子、长矛和铁箭头,更要命的是,他们还带回来众多女人们喜欢的金银首饰,上面镶嵌着珠子和绿松石。这些放浪形骸的男人,过去的盗贼和囚徒,就用这些东西去勾瀛棘女人的魂。
      草原上平民与斡勃勒之间本来界限极严,徙人的地位则更要比斡勃勒低上一级,但女人的天性让她们刚刚从饥饿中苏醒,就开始憧憬头上和脖颈上的美丽闪光。除此之外,这些阴羽原上的汉子更能带过来食物和肉,辛辣的酒,他们还能在女人们需要干重活的时候脱下外袍,光着满是刀痕牙印的脊梁站上前来,那些强壮的淌着汗的身体充满了可怕的可以依靠的诱惑。
      这三千名汉子钻入瀛棘王的大营,如同干柴投入烈火之中。那些被风霜和艰辛蹂躏了大半年的柔嫩如花瓣般的女人们,打开了自己的心怀。到了夜里,那些消失沉寂了许久,听了让人脸红的歌谣又开始婉转飘荡在大营上空了。瀛棘的女人们被男人带来的幸福给融化了。
      于是我父亲瀛棘王早上出门的时候,就看到成群结队的野汉子正翻身上马——为了防止惊营,他们并不都骑狼过来——他们高声喧哗,大呼小叫,醉醺醺地扬着鞭子,跨过一夜留下的满地稀薄马尿,踏着清晨的微寒和薄雾消失在那些高高飘飞的草里。
      有时候,还有大群的瀛棘的孩子们跟在他们的马旁兴高采烈地奔跑,汉子们唱着粗豪的歌,如同富豪的财主,从马鞍上往下随便扔些肉干和吃的东西。
      让瀛棘王惊讶的是,连书记官长孙鸿卢也混在那帮孩子里,朝马上的强盗们点头哈腰,伸手要东西。瀛棘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看到一位脸有疤痕身穿灰衣的汉子,东倒西歪地骑在匹灰马上。他认出那是左骖,他和铁狼王手下一匹白耳朵的黑狼同名,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到过他变成了那条狼,也有人说看到那条狼变成了他,不过没有哪条传说是被证实过的。
      此刻这位浑身冒着狼气的汉子正把他的马勒住在长孙鸿卢的面前,灰马把一泡尿撒在老头面前,而他俯身把一包什么东西递给了老家伙。左骖甩了甩鞭子,唱着歌跑走了,而长孙鸿卢抬起头来,猛然间看到我父亲瀛棘王在看他,老脸一红,把东西藏在衣袍下就走。
      瀛棘王大声叫住他,问:“那是什么东西?”
      书记官不得已把东西拿出来给他看,原来不过是包各色石头,里头还混杂着几小包金粉和几颗珍珠。
      瀛棘王禁不住哑然失笑:“我的书记官,你都老成这样了,还和女人小孩们抢这些东西吗?”
      长孙鸿卢尴尬地一笑,说不出话来。
      瀛棘王一把捉住他的手,说:“走,我到你屋子里看看。”
      他进了书记官的屋子,却看见他的那间小屋内摆满各色的树根石头,还夹杂着些银子、珍珠和金粉。他的孙子正蹲在那儿把这些东西细细地研磨成粉末,分成不同的碟子装着,看见大君进来,他慌张地跳起身来,几乎把几个碟子打翻,连忙垂手站在一旁,低下头去。
      我父亲瀛棘王皱了眉头,说:“长孙鸿卢,你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和孙子饿着肚子,尽收藏这些东西,还伸手向外人乞要,未免大失斯文吧。”
      “斯文值什么钱?”老头大声抗争说,“这些磨成的颜料可是金不换啊。整个北荒,得上哪儿买颜料去……”
      “你还在倒腾东陆的庄稼佬们喜欢的那些玩意儿?”瀛棘王回过头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不怒自威。
      “若非东陆的文字和笔墨,此刻我怎么替你大君立传?东陆之风,必定势不可挡啊。”老家伙硬着脖子说。
      “真是世态颠倒啊,被判了刑的人反过来给贵官们施舍吃的,”我父亲瀛棘王感叹说,“这样太不正常了。”
      我叔父铁勒延陀则半躺在马鞍子上,带着嘲讽的讥笑看我父亲,说:“一边都是鳏夫,一边都是寡妇,这就是人的本性啊,你连这也要管吗?”
      瀛棘王皱了皱眉头,背起手问:“找我什么事,说吧。”
      “有人偷偷摸摸在跟着我的商队走,我来问问怎么回事?”铁勒延陀翻着眼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我不知道这事,”瀛棘王语气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不过猜得出来,那是老五昆天王的手下。他们不满大库和你的抽成太多,唠叨过好几次了。”
      “你不管他?” 铁勒延陀好奇地半抬起身体问他。
      瀛棘王苦笑了一声:“你以为我现在管得了什么吗?”
      铁勒延陀抬了抬眼皮看他,“在我们兄弟中,我最佩服你这个三哥了,可如今,嘿嘿,我真是替你着急啊。”
      “要论上阵对决,我依旧不惧你。”我父亲瀛棘王森然说,他的威严依旧是让人不可污蔑的。他捏了捏拳头,又缓缓松开,“可登上了这个位子,就不得不左右前后都照顾到。老五偷点腥膻,只是小事,你还能为此杀了他不成?我瀛棘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保养元气啊。”
      “你老了。”我叔父铁勒延陀直言不讳地说,他从那张宝座上跳起来,大步离开。
      十日之后一个无星的夜晚,昆天王的两支马队满驮货物,分别在墨弦河东岸和大望山北麓隐秘的小路上艰难跋涉,突然间被四面掩至的刀客杀了个干净,盗贼尽取货物金银而去。
      “你要有什么生意上的损失,尽可以到我这来,我双倍支付给你。你干吗要动手?”我父亲瀛棘王气哼哼地问。
      “那不一样,”铁勒延陀干脆地说,“这是我们自己抢到手的东西,可不承你的情。”
      “喂,”他又说,“这个老五,包里的货色可真不少啊。你们集体迁庭的时候,他大概吞没了不少好东西吧。你不想知道有些什么吗?”
      “不想。”瀛棘王没好气地拂袖而去。
      铁勒延陀抢劫昆天王的货物,杀了他的人也就罢了,但他手下的人却大模大样地拿着这些东西来大营泡妞,这就有点过分了。说到这里,我该讲讲左骖的故事。
      左骖此时看上了原白梨守藏室史的老婆白小宁。白梨守藏室史虽然是名文吏,却性子刚烈,在青阳纵兵入城时从城墙上跳了下去,把满腔子的血溅到了吕光的马前。小宁出身白氏名门,本来是瀛棘主祭祀的奉常之女,自然带着股书卷气息。她父亲奉常白翮早死,丈夫死后,她坚守不再嫁,家中下人又尽数被遣到瀚西戍边,只能一个人从白梨千里迢迢挨到了北荒,历了许多难以想象的磨难,依旧是年轻貌美,门前吸引了无数男人的目光,就连昆天王的大公子瀛台寿也常到她门前献殷勤,要给她在东营修建一所独屋,却被她坚拒不纳。
      她此刻住着的卡宏中人多拥杂,三十名各色不同等级官吏的妇人以大床铺在其间居住,梳洗起居都无隐私可言。这些妇人都无力独自立户,每日里要为官库织粗布十五匹,便能一人分得四豆粟、二两肉和半两麻油,维持温饱足矣,但却辛苦异常。从天明开始,机枢的唧唧声不绝于耳,梭子穿梭往来。暗淡无光的卡宏里,羊的细细绒毛飘荡在空中,覆盖了一切,让里面的人眼睛鼻子总是发痒。小宁的眼睛就总是红的,但她依然安之若素,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左骖在她门前的横木上留了一道刀印,他的亮银刀刀背笔挺,没有人不认识他的刀。他这一刀就如在她门上画了一道记号,寻常无赖少年没人再敢上门啰嗦。日子一晃过去几个月,左骖在这女人身上费了许多时候和计策,最后却也没能将她搞到手,他虽然窝火,倒也心中钦佩小宁的烈性。
      这时候瀛棘大营中男子短缺,好女子多的是,左骖虽然面目狰狞,却是铁勒手下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出手又很豪阔,那些女人金子在手,看他也就不难看了。他很快就在营地里找了四、五个相好的姑娘,但却没有忘记小宁,常常送来些肉食衣物,小宁每次也就笑笑收下,随手分给左右的同伴。
      那一日,左骖照例拐到小宁门前看看,他嘴里叼着牙签,松着马缰百无聊赖地走着,正好看到小宁担着副巨大的水桶,原来正是她轮值出门汲水。自她的卡宏至龙牙河边有一里来远,小宁人又瘦弱,挑上担子走走歇歇,半个时辰才一来回,灌满卡宏中的大桶得来回十二次,这一日她便无布可交,虽然同屋的妇人会凑起来分点食物给她,毕竟累得不行。左骖目光闪烁,看着小宁拖着桶走远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他就带了一匹卷鳞毛的灰骟马过来送给小宁,那马毛长腰健,背上六个水桶拉水的话走上两个来回也就够了。那时候瀛棘的马极少,一匹马怕要值上千金,小宁想着同屋中的伙伴们都需要这匹畜生,也不多问就将它收下,却不料收了个大麻烦。
      左骖走后,昆天王的两位公子骑着马闯了过来,一眼看到那匹灰马立在那儿,屁股上的烙印却还没有改掉,正是他们东营的烙印。公子寿脸一长,想到屋子里那位不听话的花朵也似的女人,心中酸味直泛上来。他想到这些盗贼居然用他的东西来和他抢女人,不由得气上心头。
      这两人原本跋扈,当初昆天王手下本来颇多扶风旧部,西凉关一战后实力尚存,他又上下打点,将这些下属户籍归入扶风,倒留了大半下来。到北荒后昆天王又与七曲的人勾搭上,东营的实力隐隐然盖过瀛棘王的大营,昆天王的两位公子也眼见得下巴越抬越高。直到铁勒蒙了脸将昆天王商队一网打尽,昆天王的东营吃了一个大亏,又无处追究,公子寿等人一股气只能憋在肚子里。此时见了这匹马,压抑了十来日的怒气登时都爆了出来。公子寿手一挥,手下伴当一拥而入,将小宁拖了出来,不容分辩就捆在卡宏前的栓马桩上。
      公子寿提着鞭子,趾高气扬地喝道:“着慎刑司过来,问问他通贼不报如何处罚?”
      一个眼眉瘦小的老男人跪在地上奏道:“男子贯耳穿营,女子鞭三十。”
      公子寿侧了侧头,望见那小女人两手高高地被扣在铜环上,露出的胳膊如藕荷般白嫩,一双黑如点漆的倔强眼睛里满是轻蔑地看着他。
      “好。”他咬了咬牙,摆了摆下巴,一名伴当扯起鞭子,一五一十地打了捆在拴马桩上的女人三十鞭子。公子寿等他打完,挨近那个微微喘气的女人脸颊,低声在她耳朵边说道:“好个没眼光的贱女人,你宁愿喜欢那个贼囚徒吗?这顿鞭子,倒要让你烧得舒服的脊梁清醒清醒……”
      他在马上直起腰来,猛地在她背上又重重抽了两鞭子,空地边上四方卡宏里的人都能清晰地听到鞭子着肉的声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公子寿大声地宣布说:“跟你偷的那个臭男人说,这两鞭子,你是代他吃的。”
      这时候,他手下的伴当和兵丁已经散开来到各卡宏里搜查,这一搜倒搜出十来匹红绡、三四筐貂皮、玉石镯子和戒指无数,看上去都颇似那日晚上昆天王被抢走的东西。公子寿的手下连踢带打,从那些哭喊的女人手中抢下东西,牵上系在小宁卡宏门口的马,一干人等吆五喝六地走了。
      那时候瀛棘王几乎都呆在温泉河边的秋营里,大营里事务都由舞裳妃摄管。她听了这事,问明了情形,便派人将铁勒延陀召来询问。
      铁勒在她面前反倒没有在瀛棘王面前放肆。他摇了摇头:“你别管啦,这事是小左惹下的,就让他处理好了。”
      他拍马出了营地,左骖也过来问他该怎么办。铁勒延陀瞪了瞪眼,说:“东西被抢了,你就再送一次呗,还能为了个女人杀了我侄儿不成。”
      左骖晚上到了营地里,他看了看小宁背上的伤,扔了条巾子给旁边看顾的妇人,说:“把她眼泪擦了。”便掉头而去。当夜他没有再来,不过其他的徙人似乎不受影响,到了夜里,他们成群结队地偷偷溜进大营,照例带着一匹红绡或者一匹素绡,在那些热气腾腾的卡宏里找到自己的女人,胶胶粘粘地过上一夜,早上再打马而去。谁料到公子寿偷偷地在营里布下了眼线,徙人的马蹄声还未在稀薄的晨雾里完全消失,公子寿的人就已经到了卡宏的门口,他们如狼似虎地冲入门中,迫不及待地将这些原本属于他们的东西全都搜走,那些舍不得放手的女人——一匹红绡可值十天的配给啊——都被皮鞭子抽了一顿。
      有三五名睡着懒觉的铁勒手下被公子寿的亲兵抓了个正着。他们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上,就被乱棍打出了营地,棍子在他们的光脊梁上噼啪做响。“谁是阴羽原的主人?”看着那些人在尘埃里打滚,公子寿骑在马上问道。
      这下子铁勒的人终于吃了教训,于是几日里不见人影。夜里,瀛棘的女人们躺在床上,不习惯了宽松的褥子和没有马蹄倒腾声的长夜。到了第四日的傍晚,左骖踏着夜里薄薄的月色再次摸进了瀛棘大营,这无法无天的汉子骑着的马屁股上依旧带着昆天王的烙印。他找到相好的住处,在那里盘桓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跨马直闯入小宁住处。在昏黑的火把下,他掏出一包大珠哗啦啦地往桌上一倒,滚了一桌都是。那些珠子圆光玉润,大如鸽卵,便是见惯了珍品的官吏大员的女人,见了这些珠子都要抖一抖。这样一颗珠子,在阴羽原,足可买上骏马十匹了。
      “给你治伤。”他低沉着嗓子说,转身就要走。卡宏里的女人们连忙拦住了他。她们说:“这些东西,我们消受不起。左将军还是把它带走吧。东营那边要见了这珠子,还不得要了我们的命呀。”
      左骖皱了皱眉,在桌子前坐下来,把刀子往膝前一靠,突然说:“小宁,快过来亲下嘴,我今天不走了,在这里陪你喝酒好不好?”
      小宁那时候鞭伤未愈趴在床上,她听了这话,生气地哼了一声,似乎想要把个药罐扔过来。
      左骖露出锋利的牙齿一笑:“开个玩笑,何必当真。”他将那些珠子收回袋子,自己从怀里掏出了一包熟牛肉和一皮袋酒,果然自己吃喝了起来。
      小宁趴在床上,咬牙切齿地说:“你快走,我不要贼赃。”
      左骖停了嘴,火光下看她脸白如纸,黑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将脸盖了一半,自有一番惊心动魄的美。左骖看了她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干吗不跟我,非要吃这么多苦?”他的嗓子依旧沙哑难听,但此刻听上去却温柔如绵。左骖历来是一副铁板般不苟言笑的面容,突然现出这副表情就如同一匹狼在龇牙而笑。
      这道柔情就如一团火焰掠过他的脸,转瞬即逝。他抬头看了看周围远远站着的女人,喝道:“来来,坐下一起吃。”
      那些女人面面相觑,一个年长的女人突然跪了下来,说道:“左爷,这里现今到处都是东营的耳目。你还是快走吧,不要拖累了小宁。”
      左骖大口往嘴里塞着牛肉,仿佛没有听见她们的话,然后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你们听,”他说,“糟糕,走不了啦。”
      她们侧耳倾听,顺着风听到了营地四周传来隐约的海潮一样的嘈杂声,那是大队人马调动的脚步声,是兵刃和铁器碰撞的声响,这些声响如同一场浩荡的洪水,迅猛而没有预兆,眨眼间已将外面包围得水泄不通。
      卡宏那扇粗壮的红松圆木钉成的大门轰隆一声被人踢开了,十来名提着明晃晃刀子的武士闯了进来,她们认得他们都是公子寿手下吉蛇营的卫士。他们踢开门后就持刀闪在两侧,公子寿低头大步跨入卡宏内,看见果然是左骖坐在里边,嘴角边不由露出一丝狞笑。
      此刻公子寿身边虽然人多,但毕竟听闻过左骖的名头,对这头夜狼颇有几分忌惮。他微微侧身,摆了摆头,外面呼啦啦又闯进了十来名带刀卫士,将小小一间卡宏挤得满满当当,一圈刀尖都闪亮亮地对着桌子边坐着的左骖。
      东营中原本有六百多名弓箭手和短刀手,公子寿能调动的总有三四百人,这些人尽数而动,将卡宏外围了四五层,也算是极给左骖面子了。
      公子寿定了定神,扶着刀柄跨上前去,从鼻子里哼着问道:“门口这匹马可是你带来的?”
      左骖好奇地歪头看了看四周。“不错。”左骖回答说,他的刀子依旧夹在两膝之间,周围的兵丁眼睛一眨也不敢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要他有去碰它的意思,就要一拥而上。
      公子寿大声喝道:“它身上怎么会有我们东营的烙印?——你不说个清楚,今日可没那么容易走得了!”
      “你今年多大?”左骖抬着头看他,突然问道。
      公子寿一愣,似乎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
      “你是要拿回这些东西吗?”左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反正她也不要,我留着没用,你就拿回去好了。”他拨了拨桌子上的那个布袋,硕大的圆珠就叮叮当当地相互撞击着,在滑溜溜的桌面上滚了起来。这些珠子照亮了每一个人的眼睛,四五枚大如指肚的明珠顺着桌缝滚到地上,滴溜溜地滚到了那些士兵的脚前,连公子寿也忍不住低下身去要把它们拣起来,却被左骖背后挥起一刀,登时一颗头飞出去,落在墙角里。
      公子寿的身子立了半晌,血如贯珠,从颈子里咕嘟嘟地冒了出来。
      只这一瞬间的工夫,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略显呆滞的左骖,已经如一团凶猛的旋风扑入那些呆立的士兵中间。锐利的光亮在他左右闪现,所有的人都同时感到那团幻影裹杂着锐利的刀锋在朝自己扑来。没有人能够想明白,一把刀怎么能同时挥劈两侧。那些东营的兵丁们惊恐地挥刀格挡,却全都挡了个空。他们挤撞在一起,胳膊都无法挥舞开,这么多的人同时挥舞兵刃,却没听到一声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他们就如同在与空气和风搏斗,只听到刀子切入肋骨和肉的声音……
      卡宏外那四百名长刀手只听到屋内一片连绵的惨叫声,却不明所以,他们惊疑不定地拥挤在门前,前面的人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却也无法冲进去看。
      可怕的呼喊和垂死的挣扎声如同一阵潮水退到了门前,门口站着的两名士兵突然左右一分,向两侧倒下了,热腾腾的血从他们的脖颈里冲出来泼洒在冰凉的地上。
      四百名士兵惊恐地看着那头狼一样的灰衣左骖,慢腾腾地,毫无损伤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的右手一抖,刀子上的血如一串油上的水珠被甩了出去,一滴也不留在刀上。那把刀子登时像亮银一样闪闪发光起来。他的左手上还提着一颗头,一甩手就将那东西扔了出来。
      公子寿的头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一匹红色的儿马蹄前,那匹马闻到血腥味,惊恐不安地往后一跳,几乎把背上的吉蛇营统领白菏摔下马来。
      “二十岁的毛孩子,还是不要在外面充大人的好。”左骖平静地说,他的沙哑声音让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把他的头带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再来胡闹,对铁狼王不恭不敬,就把你们东营夷为平地。”
      白菏抖抖索索地指着左骖道:“反了反了。一个死囚徒竟然……竟然……”左骖冲他瞪了瞪眼,白菏那一句竟然也就竟然不下去了,他惊慌地后退了一步,挥着手喝道:“快给我杀!快上!”
      左骖冷笑一声,也稍稍往后一退,退入卡宏的阴影里。
      外面的吉蛇营士兵发一声喊,并排往卡宏里攻来,但那卡宏门口低矮,还要下一个大坡,每冲进来一个人,都要弯腰低头才能进入屋里。他们不得不向前伸着脖子,就仿佛在等左骖把他们的头斩下来似的,而他们倒下的尸体,又成了后面冲进来的人的阻碍。
      “祖宗的东西自然都是有道理的。”左骖每斩一人,就一抖刀子,刀背上的血就如成串的红珊瑚珠飞了起来。无论杀了多少人,他的刀子始终亮银般闪亮。他一边抖着刀上的血,一边好整以暇地对卡宏里吓得脸色发绿的那些女人解释说:“你们当初也不明白这些门为什么要造得这么低吧?”
      他说这话时,头脸都被他人泼溅出的鲜血盖满了,只露出洁白的牙齿和炯炯的眼睛,那些女人怎么敢搭腔。左骖不慌不忙地接连砍翻了十来名冒冒失失往里硬冲的士兵,杀到兴头起,突然一张嘴,白森森的牙齿咬在一名兵丁的脖子上,登时将那人咽喉咬断。那些兵丁虽然有上过战场的,此刻却有不少人脚都软了。只见左骖突然把刀一横,使劲后仰着脖子,从咽喉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咆哮,这声咆哮就如同孤狼在月下的长嗥,拖带着长长的颤抖的尾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远远传了开去。
      随着那一声长嗥,屋子里的女人们又听到了原野上传来的另一种声音,那声音如同连续不断的细雨,沙沙地落在草地上。一股浓烈的腥臊气,突然弥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营地里的马开始惊恐地嘶鸣,拖着缰绳人立而起。
      伴随着轰然巨响,一整片的木栅栏都被拖倒在地,密密麻麻的狼群从二百来步长的缺口里蜂拥而入,它们那黄褐色的凶狠目光漂浮在一整片的灰狼皮潮水上,它们悄无声息地冲锋,速度快如鬼魅。在那四百来名长刀手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这一支锐利如箭头的狼军已经扑击进他们的阵列,撕裂他们的大腿和肚皮,咬断他们的咽喉。在这些直刺人心的惨叫声里,五百多条大如小马的巨狼硬生生地在东营长刀阵列中穿插而出,将他们分割成了十多个小团,围在内圈。它们围绕着这些失去阵形拥挤在一起的士兵们威吓地张开巨口,露出满嘴弯刀一样的利齿,口水四溅,吓得他们胆战心惊。
      白菏还骑在马上发着愣,这些狼鬼魅一样的速度让他毫无应变的时间。虽然双方数目只是相当,但只一瞬间里,他的兵丁就阵形散乱,士气崩溃。败局已定了。
      左骖没有浪费最佳的时机,他从卡宏里窜出去,闪电一样跳上白菏的马,紧贴在他的背上,在他耳边低语:“我又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怎么能来这儿却不做准备呢?”
      他的狼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掩藏在外面的草野里,等待了一夜,就等待着这一时刻。
      白菏的脖子上和心里头都是凉飕飕的。他一侧头就能看到左骖那张被狼爪抓破的狰狞的脸。白菏只觉得屁股底下一空,轰隆一声摔倒在地,原来座下的那匹马被狼尿的气味吓得腿软筋麻,卧倒在地爬不起来了。
      “都是瀛棘一脉。放下刀子,我不为难你。”左骖沙哑着嗓子喝道。
      白菏依然咬着牙不吭声,他手下那些士兵却早已经把兵刃撤手扔了一地。左骖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刀子从他脖子上抽开,转身朝卡宏走去。
      白菏看着左骖的背,好似毫无防备的样子,但他将手放在刀柄上,捏了又捏,终究不敢把它拔出来。
      左骖低头跨入门中,看了看趴在大床上的小宁,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目光里是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左骖笑了笑,对她说:“你不跟我走,看来是不行了。”他大步跨过去,揽起她的腰,一把扛上肩膀,也不管她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他的那一大群狼,扬尘而去。
      这就是左骖的故事。
      等东营的那些士兵面色雪白地将刀子收回去的时候,公子寿的那颗头依旧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个不停,舌头像弹簧一样在嘴里抖动着。昆天王瀛台寒回从东营赶了过来,一言不发地提了儿子的头回去。
      我叔父昆天王此人是个不得不提的狠角色。他是瀛棘王的兄弟,排行第五,母亲乃是当今瀛棘王母亲的姐姐,扶风部落的长公主。当年扶风与瀛棘混战经年,扶风不能抵挡瀛棘的大军,于是扶风王将两个女儿送来和亲。妹妹先生了瀛台檀灭,姐姐后生了瀛台寒回。瀛台寒回刚出生那年,扶风王突然暴毙,瀛棘王派大军将寒回及他母亲送回扶风部,将还不会说话的小寒回树为扶风王,以长公主抱着孩子听政。这位新的扶风王在扶风部落呆了足有十二年,正是上台亲政的时候,却遇上扶风内乱,他舅舅起兵造反,将瀛棘的驻军赶回瀛海之畔,逼寒回的母亲自杀,更将瀛台寒回逐出了扶风部。
      算起来那是十七年前的事了。昆天王只能灰溜溜地逃回瀛棘来,其时送他去扶风的瀛棘王瀛台隽楼已死,铁勒部已经被灭,老四铁狼王远遁,剩下的三个儿子相互交兵争位。
      瀛台隽楼死得突然,他的五个儿子中,我大伯瀛台灵符宽厚而有魄力,我二伯瀛台梦龙精明且有谋取大权的野心,老三是我父亲瀛台檀灭,勇武又冷静过人,我四叔铁狼王铁勒延陀虽然神力惊人,却不肯跟随父姓,此时母族被灭,孤身远遁,自不待言,只有我五叔瀛台寒回离开瀛棘日久,此刻回来显得人地两疏,手无寸功,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瀛台寒回此时从扶风带回来的家将有数千人,但其势不足以与任何一方抗衡,没人当他一回事。其时我二伯颇受我爷爷宠爱,位尊权重,为瀛棘大单于,使持节,封安西大将军,总制七氏军事,他手握重兵,无出其右,寒回便投靠二哥帐下,讨了个闲散差使。我大伯前山王瀛台灵符性情温厚,虽得诸大臣贵族拥戴,却无法与老二抗衡,三战三败,逃至我父亲的营中。
      那时候,我父亲瀛台檀灭刚刚率贺拔部大军灭了铁勒部,自瀛海边起兵回军南下,驻扎在西凉关外,他勒兵不动,两不相帮,只是坐观我大伯和我二伯的争斗。
      我二伯父瀛台梦龙那时候虽然新胜,盘踞在白梨,手中拥有左右武威卫,大合萨也里牙不突者踩着祖庙里供奉着的一块圆磐石,将白牦牛的大纛授给了他,把黑底白边的王袍披到了他的身上,把瀛棘王的宝剑放到了他的手里。根据瀛棘三百年来的规矩,这已经是将瀛棘王的位置交到了瀛台梦龙的手里。也就只有火神马,他尚且不敢尝试当众驯服它们。
      瀛台梦龙虽然打败了大哥,但对这位有百胜之名的三弟也颇为忌惮,于是派了大合萨也里牙不突者前去招他。
      我父亲瀛台檀灭这时候心里头也是天人交战,拿捏不定。他知道除去左右武威卫,贺拔部的大军向来在瀛棘勇武第一,贺拔部的人跟他日久,对他忠心耿耿,但毕竟远来疲惫,武威卫不世的威名又让他忌惮,此时与瀛台梦龙交手他心中确然没有胜算。
      大合萨对他好言相劝,说瀛台梦龙愿在祖庙下立下重誓,与兄弟们约法三章,许愿共享富贵,绝不存加害之心,大合萨甘愿做保。我父亲瀛台檀灭终于点头允诺,只带了十八名卫士入城拜见二哥。我二伯大喜,迎出城外十里地,将我父亲接入宫中,兄弟二人把酒言欢,喝得酩酊大醉。夜里瀛台梦龙就留我父亲住宿在堪离宫的西苑。
      半夜时分,我父亲瀛台檀灭被侍卫摇醒,却是我叔父瀛台寒回与小合萨也里牙火者求见。
      瀛台寒回开门见山地问:“三哥,你没觉得什么不对吗?”
      我父亲瀛台檀灭自睡梦的迷糊中完全醒来,只听得偌大一个园子,死一般寂静,连警哨走动的脚步声都没有。
      瀛台寒回说:“大君有令,不许其他王公大将见你,我借着妻子在宫中作客的机会才偷偷溜了过来见你,这可是说明了什么?”
      瀛台檀灭心中一惊,但还是装糊涂说:“我不明白。”
      我叔父瀛台寒回摇了摇头,直言不讳地道,“我有一事不明,你英雄一世,手握贺拔长孙重兵,为什么来投二哥?”
      瀛台檀灭也不闪避,回答说:“我忌惮的,不过是武威卫而已。”
      瀛台寒回问:“这几年来,武威卫统领都是谁担当的?”
      我父亲瀛台檀灭说:“早几年是灵符,然后是我,交到老二手里刚有一年。”
      我叔父瀛台寒回说:“武威卫多年来在你制下,为什么要听老二节制,他对付大哥宁愿用各氏家兵,都不敢用这一支精锐部队,可见其是,但若你入了城,成了砧上鱼肉,武威卫也就只能择木而栖了。大哥温厚宽容,老二尚且不能容。你英雄了得,瀛棘都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老二怎么能不明白这一点。”
      我父亲瀛台檀灭听了出得一身大汗,酒也醒了。
      这时卫士也将周围情形来报,西苑中大小通路都被堵上,且四处堆积了大量柴禾及引火之物,只怕顷刻间就要被算计了。老五瀛台寒回在合萨带领下匆匆离去。瀛台檀灭当即和卫士将马匹盔甲都弃了不要,从墙上爬了出去。墙头外都是巡逻的兵丁,他们趁黑溜到城门边,城门却已然关上,更有大队兵丁发觉他们逃脱,四面未了过来,眼见情形危急,老五瀛台寒回这时候却带着扶风部家将杀开城门,又牵过马来,带上他们一起逃脱。
      我父亲瀛台檀灭带着他的十八勇士,及老五的扶风部士众,连夜奔到西凉关下,斩将夺关,开了关门,门外贺拔部的大军一拥而入,直驱白梨城下。白梨城中的瀛台梦龙听了大怒,即时将老五瀛台寒回留在堪离宫中的妻儿都杀了。
      此后从日中战到日落,武威卫临阵倒戈,都归了瀛台檀灭,我父亲终于生擒瀛台梦龙,大军入城,重新夺回了白梨城。
      这一战虽然胜了,但我叔父瀛台寒回的家人却被屠戮干净,老大和我父亲都觉得亏欠了这位五弟不少。
      在堪离宫的庭院里,我二伯父瀛台梦龙哈哈笑着说:“你不杀我,天下更难收拾。”我父亲手起一刀,将他二哥的血喷溅在了王庭里。灵符则亲手杀死了大合萨也里牙不突者,让立下大功的也里牙火者登上了大合萨的座位。
      我父亲瀛台檀灭此刻兵力最盛,却不知为什么将我大伯扶上了王座。那一年便是青虎元年。
      其时,我大伯瀛台灵符即将自己的前山王位传递给我父亲瀛台檀灭,他自己没有子嗣,经常拍着身下的座位说:“这个位置,是老三的呀。”他起先如此说说,也就罢了,但年岁一长,我大伯灵符的羽翼已丰,瀛台寒回与他行走得多了起来,新大合萨也里牙火者又倒向了寒回一边,前山王瀛台檀灭的位置就突然如火山口一样难熬了起来。我叔父瀛台寒回就如一条极有耐心的蛇,坚忍,狡诈,慢慢地,一口一口地盘剥走他的兵权,至青虎十二年时,三骑八卫的虎符多半已入瀛台寒回之手。眼见他处心积虑,酝酿经营了十二年的心愿就要得偿,青阳这只草原上的猛虎却张开血盆大口,朝瀛棘扑击而来,西凉关一战,三骑八卫溃不成军,瞬时间玉石俱焚,什么丹墀玉殿,什么王图霸业,顷刻间都成了泡影。
      此刻我叔父瀛台寒回策马从东营中赶了过来,接过自己儿子的首级。他面容清瘦,脸上的肉似乎都被一把刀剔了个干净,长长的鹰钩鼻子像老鹰的长喙样突兀地伸了出来。要说他的城府确实让人钦佩,此时他捧着自己儿子的头,除了眼角微微跳动之外,脸上居然没有任何表情。望着他孤孑远去的影子,在场的所有瀛棘人却全都心头狂跳,知道暴风雨就要笼罩在阴羽的荒原之上,那是无法躲避的事情,这条善于蛰伏的蛇,或迟或早,要张开他的毒牙利嘴,为今日讨个说法。
      “把左骖交给老五,你开什么玩笑?”铁勒延陀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门都没有。”
      “你手下杀了昆天王的儿子,他怎么能善罢甘休。铁勒,铁勒,你是要我瀛棘此刻四崩五裂吗?”
      “这些大道理,我讲不过你,”铁勒延陀喝道,“我就知道,左骖不该交,昆天王的儿子该杀。他可不拿瀛棘当回事,你为什么要替他盘算这许多?”
      “以一人换瀛棘数年安宁,铁勒,你心中要计较清楚啊。”
      铁勒延陀如雷般吼道:“你怕他我可不怕他。你要是不敢,我替你点兵,将老五全家都灭了,一了百了。”
      我父亲瀛棘王抿了抿嘴,背着手在卡宏里重重地踱起步来。他眼望着铁勒延陀,突然问道:“你的头发是谁帮你梳的?”
      这句话虽然轻,却如同一颗炸雷在卡宏中炸响。铁勒延陀一愣,也抬起头来瞪向瀛棘王,他们那刀子一样的眼神在空中相撞,铿然有声。
      这几个月来,我父亲瀛棘王已很少在大营里呆着。我的几位哥哥已经渐渐长大,按照草原上的规矩,十二岁即成年,可以统领一方了。大营四周毕竟地方有限,于是瀛棘王便令我三个哥哥带领青壮,在西边温泉河处设立别营,开垦牧放。大营中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瀛棘王本来不喜内政事务,后来干脆带着数名偏妃到了别营盘桓,大营中诸事就都落在了我母亲舞裳妃子的身上。
      铁勒延陀每次到了大营都只能见到嫂嫂舞裳妃,妃子对他招待殷勤。夜里安排他的人马在营中歇息,铁勒延陀就在瀛棘王的斡耳朵偏殿内歇息。
      那些夜晚漫长悠远,月色使荒野看上去如白亮亮银子造成的世界一般。天空是青黑色的,一排排的云如深黑色的海潮,带着呼哨声从北边滚滚而来。一个白衣女人在月光下长吁。我叔父铁勒延陀只觉得自己浑身如爬满了虫蚁般难以入眠,他早在那次七曲兵纠缠瀛棘王妃子时见过她,自那一刻起,蛮舞的女人就如同磁石吸引铁器一样吸引着这个粗豪的男人。他在散布着黑草气息的风里深深地低下头去。
      铁勒延陀一个人到大营里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开始粗声粗气地对舞裳妃子说话,他再来的时候就不再留宿在瀛棘王的卡宏里,但许多人都听到一匹巨狼围绕着黑色低矮的营寨逡巡,低低地嗥叫,徘徊不去。
      在黎明的晨雾中,他们在营寨外的草原上看到过这位孤独的巨人和狼的背影,浓厚的夜露在高高的草叶尖汇集成银色的水珠,让黑色的草原变成了灰色。当铁狼王驱狼远去,穿过高及狼腹的草地时,就在草地划出了一道深黑色的痕迹。
      这样过了许久,瀛棘人突然看不见这幅景象的时候,居然有了几分失落。
      他们眼望营门外的草原,只见白茫茫的雾气笼罩下的银灰色草野,不见巨大的黑色狼影。
      只有起得绝早的一名汉子发誓说,自己看见铁勒延陀衣冠鲜整地从瀛棘王的卡宏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套上自己的白鹿皮弁,他目不斜视,大步穿过卡宏外的空场地,跳上捆在栓马桩上的一匹白鼻梁的红马,扬着鞭子跑走了。
      虽然游牧的人没东陆人那么多礼仪讲究,但小叔和嫂子太过亲近,终究是引得流言四起。
      “这流言多半是从昆天王府邸中传出来的吧,”铁勒延陀慢慢地说,“老三,你拿自己的女人来威胁我,未免太不丈夫了吧。”
      “若非事出有因,你又何必把手放在刀子上呢?”我父亲瀛棘王冷冷地回答。
      我叔父铁勒延陀黑着脸,咬牙咬得腮帮子边上鼓起两块大包,他闷声警告说:“再和我谈论这事,你要后悔的。”
      他们两个人气冲冲地互相望着,黑色的眸子都隐藏在眉弓的阴影下,冒着炽热的火花。
      铁勒延陀的手始终没有从刀柄上放下来,他猛地一旋身,腾腾腾地走了出去。在门口他站住了一下脚步,用强忍怒火的口气说:“另外告诉你件事:老五的马队如果只是去买办些货物,哪用得着带那么多贵重的东西。我看他们去往蛮舞和去往七曲的使团只怕有其他目的,你自己要小心才是。”
      瀛棘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狠狠地折着手上的马鞭,喃喃地道:“有你在,我才该小心。”
      铁勒延陀和昆天王东营的摩擦不断,两路人马打得乌烟瘴气。瀛棘王退避至数百里外的温泉河边,本来是他定下的坐山观虎斗之策,若能耐着性子不理不问,等待最后的结局,那么一切就都不同了。只可惜,终究还是出了岔子。一个女人最终种下了相互杀戮的祸根。
      蛮舞原的边界上,来自狼骑的抢劫日见增多,我外公蛮舞王接报后生气地说:“我们和瀛棘互为姻亲,急难时我们还援助过他们粮草,此刻他怎么能屡次骚扰我边境,难不成要逼我兴兵征讨不成?”
      古弥远反而笑颜逐开,他对蛮舞王说:“瀛棘内乱,御下自然松弛。这只是小事。有一件大富贵就摆在大王面前,看你能不能取了。”
      “此话怎讲?”蛮舞王勉强问道,自从大女儿死后,他越发变得畏畏缩缩,对蛮舞原之外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了。
      “此刻瀛棘王既然有事,有能力的儿子又不在身旁,谁先赶回去,谁就有希望得大君之位。我草原历来有幼子守灶的说法,瀛台寂是你亲外甥,他来当这个新的瀛棘王是再合适不过了。你此时不送你外甥回去,更待何时?”
      这话传了出去,我的帐篷里登时乱成了一团。楚叶他们听说有回去的可能,都忙忙碌碌地收拾东西,他们把刀子磨了又磨,用碎石子把马鞍上的银饰擦得亮晃晃的,他们的脸上变得喜笑颜开。在这里虽然吃好穿好,毕竟不是自己的家啊。他们等啊等,等到了草叶黄了,秋风凉了,却还是没动静。
      我外公蛮舞王犹犹豫豫,熬过了整整一夏。一天晚上,我们听到一匹快马从北方跑来,得得的马蹄声横穿过夜空下的平原。阴羽原传来了确切的消息,我舅舅蛮舞王突然下定决心,点起三千兵,交给一名游击将军统领,要送我回去。可是这会儿寒冬已至,路上已经行走不便了。
      古弥远在沙地上排演算筹。他皱着眉头把竹筹摆弄来摆弄去,似乎有点决断不下。我们围绕在帐篷里看着他。赤蛮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一边说我无所谓,一边把刀子拔出来又插回去,他搞得我们都紧张死了。
      我猜老师已经快算到结尾了,他手里还捏着最后两支筹,我们都等着他把它们摆放到那团令人眼花缭乱的算筹阵中,大合萨却突然哈哈一笑,然后起身离去,他的袍子带起了一股风。也许他已经在散乱的筹子中看出了什么。不过萨满教的星算术应该和古弥远的算法完全不同才对。他看出来了什么吗?
      古弥远没有把最后的筹子放下去,他用细长优雅的指头抚弄着它们,然后把它们收了起来,他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微微一笑:“已经迟了,事定不谐。不如不去。”
      贺拔蔑老懵懵懂懂地睁了睁左眼:“你说什么?”
      我失望的样子一定很明显,他安慰地摸了摸我的头:“还有机会,阿鞠尼。”
      “可他们怎么办?”我用大拇指点了点身后站着的楚叶和赤蛮他们。
      他们失望的样子如此明显,连我都看得出来。我不由得替他们伤心起来。我知道老师实际上没有算完最后的结果,虽然这表明了什么我不知道,大合萨也许知道,不过他不会告诉我们的,他是个油滑的大胖子。
      楚叶扶了扶额头。她其实是蛮舞的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把远在千里之外的那片被厚厚大雪覆盖的土地当成了自己的家。赤蛮干笑了一声,松手放开刀柄,轰隆一声坐了下来,就像条朝猎物扑上去的狼,最后却发现那只是堆风化已久的牛骨头。失望的气息弥漫在帐篷里。我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转过眼珠来看我,似乎这会儿他们都想起我是主人了,只有我可以把他们从这种深切的失望情绪中拯救出来似的。
      古弥远也在看着我,他嘴角含笑,似乎在说:“找一条理由给我。”
      我眨巴着眼睛想,我确实可以想出一条理由——我说:“如果注定要死的话,早死一刻,晚死一刻,又有什么区别?”
      “哈哈!”古弥远仰天笑了起来,我已经是第二次这么对他说这话了。我第一次发现他额头上显露出一道不明显的皱纹,他也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确信自己要做的每一件事吧。
      “你真的要去?”他看着我的眼睛越是高兴,眉毛上显露出来的悲哀就越深。
      “我不怕死。”我昂着小脖子迷迷糊糊地说,这话是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的。
      “死是死不了,”古弥远眼珠子灼灼生辉地瞪着我,看得我脸蛋发烫,最后他说,“只是徒增许多麻烦许多痛苦罢了——它和你想象的不会一样——你还是想去吗?”
      我其实是很怕麻烦的,于是就想说算了,但是后来我看着我身后的人说:“你看他们多开心。”
      “来,”古弥远一把提起我,带着我疾风一样卷出了帐篷,把他们都留在了里面:“让我来告诉你,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他的目光看起来比天上的一钩弯月还要锐利。他说:“你想知道大合萨给我读的是什么书吗?那是莲花师亲自加持的贝叶石鼓书,萨满教中奉为神圣典籍的预言书。那本书中预言北方将要出现一位最强有力的君主,大合萨认为这个人就是你。因为书上描述他往来于智慧和明亮的牙齿边,光洁的花在他心头开放,瘸子、瞎子和聋子如青鸟伴他左右……”
      “是我?”
      “是你,也可以不是你。还有别的,”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你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你将只能活到二十八岁,据我所知,将要发生的事情比书上描述出来的要可怕得多——你还想成为那样的人吗?”
      我吸了一口气问道:“如果我成为不了这样的人,他们就会死去吗?”
      “谁?”古弥远露出白如寒月一样的牙齿大笑,“不,他们会因为你成为那样的人而死去。”
      他的话语如同一阵热风灌进我的头颅,在里面轰轰作响。我失神地望了望天空,空洞的眼眶里甚至容纳不下月亮的影象。他在我耳边轻言细语:“你会失去许多东西,多得无法想象,多得无法承受——只有冷漠能保护你自己。把心冻结起来吧,然后告诉我,你要不要做这样的人。”
      我点了点头。
      他肃然而立,整理衣冠,对我三次舞蹈拜服。我知道这是东陆上最大的礼节。他站起身来,看着我哈哈大笑:“我的苦难,也就要开始了。”
      回去的那一天,我们身后的队伍看不到尾。旌旗飘扬,马蹄如潮。云罄来送我,她骑在小白马上,把一块祖母绿雕刻的豹子护身符送给了我。绿色的豹子是蛮舞的图腾,我知道那是她满周时蛮舞王送给她的礼物。我把它挂在了脖子上,让它在那儿晃啊晃的。
      “为什么要走,你在这过得不开心吗?”她问我。
      “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我好像一个小大人一样,挺起了胸膛跟她说。
      “我不想让你走……”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会做个好女孩,我再也不打你了。只要你不走,我会一直不打你……”她的双眼飞快地眨着,眼泪很快流了下来。
      我说:“等我回去了,我会有自己的奴隶,我可以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他们。”
      她突然冲上来,狠狠地甩了一鞭子在我脸上。
      “我要让你记住这一鞭子,记住我!”她喊道,然后转身疾驰而去。
      我气愤地摸着脸上肿起来的鞭痕喊了一声。贺拔蔑老他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却不过来帮我。
      古弥远也来送我。
      “老师,你不和我一起走?”我问他说。
      “当然不,”他笑着说,“若和你一起去,不过是案板上多一块肉罢了。”
      “这是我失去的第一件东西吗?”
      “你什么都不会知道。”他坦然地言道。
      我老师的笑谑让我感到了背叛的滋味。
      “哦驾!”我赌气地大喝了一声,拨马向北跑去。我的瀛棘伴当们紧随在我的身后。
      我们没办法像古弥远那样穿过半冰冻的月牙湖向北走,只能向东北兜个大圈子过去,就在这最冷的天里,在这能把人的眼皮和嘴唇冻掉的日子里,三千人的蛮舞队伍缩手缩脚,逶迤着向北方走去。他们可没有大合萨的秘药帮忙,全都被冻个半死。马厚厚的冬毛皱缩了起来,骑者低着头,把两只手笼在腰里,抖抖索索地缩在马背上。风从前路上猛烈地吹来,简直是寸步难行,每一脚踏下去雪都要没到马的膝盖。这些艰难的路让他们叫苦不迭。我们在这样的路上走了一个月,又行入到陡峭的山地里。
      “翻过前面的大坂,就是大望山口了吧?”蛮舞的那位游击说。他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人,相貌忠厚,模样更像个牧民而不像是将军。我始终记不住他的名字。大合萨微微点了点头,这五年来他老了很多,指认方向的时候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自信了。
      风大得如洪水一样冲刷得人马仿佛要摔倒,队形也被吹成一道扭曲的线。游击在马上说:“长乐侯,今日是行不得了,就在大坂这边扎营休息吧。积蓄点力气,明天好翻过去。”
      我不停能听到水声,但看不到水在何处,如果龙牙河就在我们脚下,那也要在冰面下大约十来尺深的地方才会有水吧。我站在那儿,往前往后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于是拿不定主意。我那时候似乎已经被风吹傻了。
      赤蛮骑着匹劣马跑了上来,他一副喜滋滋的模样,没戴帽子,头上腾腾地冒着热气。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高兴。这五年来,他已经完全长成了一条青壮大汉,只是他的马瘦了吧唧的,还是从瀛棘骑过来的那匹老马,背上的毛都被磨秃了。他始终没能骑上更好的马,我对他有几分愧疚。
      “哎,等回瀛棘了,我帮你搞匹好马。”我说。
      “不急。”赤蛮笑呵呵地回答,“我到前面去探探路吧。”我一点头,他就回头招呼了十来个人,往前冲去。
      突然间,风里头就冒出了些不祥的陌生气息,如同猫的喷嚏般轻微。我想把他们喊回来,可是我的喊叫声淹没在一声巨响里。赤蛮和那十来名轻骑已经随着那一声响,连人带马,在雪地里一个巨大的陷阱里陷了下去。风把腾起的雪雾卷了起来,直飞上半空,如同平地里立起一个巨大的雪柱。这仿佛是一个信号,如蝗羽箭登时从两侧的山坡上飞了出来,交织着铺满了天空。蛮舞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就如同镰刀收割的牧草般成片地倒下了。在我喊那一句话的时候,老护卫贺拔蔑老突然间睁开朦胧的睡眼,将我一把从马上拖了下来。我的小红马一瞬间身上就插满了箭支,看上去如一只豪猪。
      空气里瞬时布满了箭支穿越而过的飕飕声、箭羽抖动时发出的嗡嗡声,还有成群的人的惨叫声。蛮舞的兵们反应过来,开始向山路两侧散开,躲避乱箭,结果又踩上了撒在雪里的铁蒺藜和路边更多的陷阱。搭钩四下里冒出来,往掉到陷阱里的兵丁身上搭去。还有一些长矛手提着长长的铁矛也从路边的雪地里冒出来,朝坑里乱搠。敌人原来就藏在离我们那么近的地方,这让我颇为懊恼,如果是我老师在,他一定会更早发现风里的味道。不过,我睁着眼睛愣愣地想,就算我先发现了埋伏,又能怎么样呢,这三千人拥挤在狭长的山道上,转身逃命都没办法做到啊。再说逃回去又能怎么样呢?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为自己回瀛棘的决定后悔起来。
      我还在这么乱想,周围的箭可一刻没有停过飞来,要不是贺拔蔑老护着我,我大概会变得跟小红马一样。他不但护着我还护着楚叶。贺拔蔑老和楚叶的马也都被射倒了。他拉着我们蹲伏在三匹死马之间,这样目标就小了很多。不多的射准了的几支箭被他轻轻一磕就偏了方向,不再对着我的脑门,而是擦着鼻尖飞过。他实在是懒得很,一会儿张张左眼,一会儿张张右眼,对那些原本就要擦过我们身边的箭一眼也不看,一刀也不多出。
      相比之下,蛮舞的那位游击将军的刀子就挥舞得很漂亮,很讨人喜欢。他喘着粗气把刀子舞成一个光球,方圆一丈内的箭都被他带到。可惜他缺乏后劲,舞着舞着就突然不动了,然后就按着刀凝固在死马上,我看到他肚子上和背上已经插上了七八支箭。
      大合萨依旧骑在自己带到蛮舞的那匹灰马上,他的光头在混乱的队伍中十分醒目,这反而让他在混战中不会被误伤。
      草原上的人都认为合萨是神的代言人,伤害了合萨的罪孽是极其深重的。除非神从某个合萨身上收回了自己的眷顾,否则杀死了一位合萨的人会有很可怕的后果,他的身上会长满脓疮,他的牛羊会七孔流血而死,他娶再多的妻子也会没有子嗣。
      多半没人愿意去射一位合萨,试试这种诅咒灵验不灵验。不过我知道大合萨是有好多的药能够做到和那些诅咒一样可怕。
      赤蛮这时候可没在坑里闲着,在掉落到陷坑里的一瞬间,他大喝了一声,双脚从镫里脱了出来,两手一按马鞍,就站在了马背上。其他的人可没这么幸运,都被突出来的尖木桩扎穿了,陷坑里满是被豁开的内脏和垂死的呻吟。那些长枪手往下乱扎的时候,赤蛮一手揽住了四五根枪杆,借着劲窜上了地面。他一跳出来就抢了两把长刀,直杀到那些成排的弓箭手堆里,杀了三个来回,所经过的地方都腾起高高的白色雪雾。
      贺拔蔑老已经将那些箭拔出来看了,那些箭长有二尺八分,比寻常的箭都要长了两分,箭头是三棱带刺的铜箭头,有些箭头的近杆处还铭了一个“七”字。那可是七曲的虎弓手特制的箭啊。
      “这里居然有七曲大军?”贺拔蔑老皱着眉,咳着嗽说。说话间两支骑兵从山上俯冲下来,将蛮舞的士兵截作两段。他们呼啸着冲过雪地,在蛮舞乱成一团的士兵中穿插来去,左右乱斫,彩虹一样的血就从这些骑兵的两侧喷上的天空。
      几名冲到近前的骑兵被贺拔蔑老刺下马来,他们的尸体重重地摔在我们面前。我在他们的肩甲上看到了一条盘蛇铜饰,不由得愣了愣,这是瀛棘骑兵吉蛇营的徽记啊。这些骑兵原来都是昆天王的手下啊。
      骑兵冲了下来后,箭雨便停了下来。蛮舞前军被截,后军在一阵冲杀之下,登时作鸟兽散。贺拔蔑老站了起来,他的年纪这么大了,这一站骨头架子咔吧咔吧地乱响,我担心他会提不动刀子,不过看上去他的刀轻飘飘的,似乎用起来毫不费力。那些骑兵骑在马上,铁甲铿然地冲下来,长枪重锤往下猛砸。他们也真够笨的,贺拔蔑老那么老大个人站在那里,他们却老砸不中。贺拔蔑老只是缩了缩身子,把刀子递出去,他们的兵刃根本就没有相交,那些骑兵的肋下就会猛地喷出一大股红色的泉水。他们再往前奔上十来步,就会一头从马上栽下来,砸起一大团雪雾。从摔开头盔的一些人来看,这些骑兵的年龄还小得很,唇上的绒毛尚未褪尽呢,不是瀛棘的兵又会是哪儿的呢?
      赤蛮徒步奔了回来,他的身上插了四五支箭,却浑若无事。“给我支弓。”他喊道。贺拔蔑老从死马背后的弓囊上抽出自己的弓扔了过去,赤蛮接在手里,将身上的箭拔下来回射出去,近者无不倒下,但他个人的勇武救不了全军,只是一漏钟时间,前军还剩下有约摸五、六百人一起投降了。我们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了,被那两支骑兵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位将军打马而出,看着我吐了口唾液,道:“嗯,就是这个小崽子吗?”
      贺拔蔑老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国大人,这是瀛棘王的公子,你得对他放尊重点,不然我的刀就要在鞘里叫了。”
      他那两条青筋嶙嶙,手腕特别粗壮的长胳膊一动不动地搭拉着。那位老将军愣了一愣,他回过头来看见是贺拔蔑老,脸上的怒气一闪间就消失了。
      “是蔑老啊,我怎么敢在你面前放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立刻就换了副口气说话,他把马缰轻轻地松开,我觉得他是为了腾出手来放在刀柄上。我没想到他会对这么个干瘪的爱瞌睡的老头如此尊重,没准是他欠了贺拔蔑老许多银子吧。
      贺拔蔑老说:“我受了瀛棘王委托,帮他照顾这个幼子,谁要想动他一根寒毛,就只有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才行。”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毫不含糊。
      我很想提醒这个老家伙,他在蛮舞原眼睁睁看着蛮舞云罄那个小丫头打我,拿鞭子抽我,却眼皮都不抬一下,那时候他怎么就想不起这话来呢。
      “蔑老说笑了。”那位国大人说,他的神情却说明他一点没把这话当成玩笑。他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了一下老贺拔,然后又转身打量起我们来。
      这时候大合萨也里牙火者骑着灰马驰出,他低低地喝一声:“国剀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合萨吗?”他虽然离开瀛棘日久,但余威犹在,四周那些瀛棘的骑兵都抖了抖,低下头去。
      “长乐侯以身为质,在蛮舞盘桓五年,但也还是瀛棘的王子——我在外五年,难道就不是瀛棘的大合萨了吗?”
      在他面前,国剀之也只得下马行了礼。“不敢,”他说,“大家都是瀛棘的人,我也不能妄有加害之心。只是此刻瀛棘部内争斗不休,外族又虎视眈眈,形势瞬息万变,我也是不得不小心行事啊。”
      “哦?”大合萨高深莫测地看着国剀之,看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去。
      大合萨说:“国将军和长孙那颜近来可曾晤面?”
      国剀之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大合萨却知道国氏和长孙氏历来不合,国剀之既然投靠了昆天王一系,也是于此大有干系。
      “一个小毛孩,能做什么,把他们都带回去好了。”
      他身边一个年少的将军却突然开口说道,他刚才躲藏在国剀之的后影里,没人注意到他。这么一开口,大合萨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就转过去盯着他道:“公子青,好久不见了,令尊大人别来无恙?”
      昆天王的二儿子瀛台青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也不作答。他骑在马上,大声喝令道:“将那些蛮舞的兵都杀了!”
      国剀之愣了一下,想要说什么,终究忍住。
      号令一下,那数百名蛮舞的俘虏登时人头落地,那些血流成弯曲的黑线,冻在大片洁白的雪地上。五百名刚才还是活生生的生命,顷刻间就躺在雪地里僵硬发黑了。他们将会在这里沉睡到明年开春,然后化为泥土。
      除了大合萨,我们只剩下四个人,都被带到昆天王的新营里。在铁勒延陀杀了我父亲、夺取了大营后,昆天王的东营虽可自守,但毕竟离大营太近,他受不了那股顺风而来骚狼味,于是撤到更东边的草原上建了一个新营,离原先的大营不到一天路程。
      新营盘的修建比老营要从容和讲究得多了,它以大木为墙,顶端以交错的尖头木捆扎结实,头部更以文火慢慢烤硬,看上去森然可怕。木墙的内圈上都有平台可供站人,每隔百步就有哨塔和藏兵所。墙外更有交错埋设的尖头木栅五六行,这样的围墙虽然足以对付荒原上纵横的任何猛兽和军队,它比起我记忆中的瀛棘大营要更加稳固和更加安全,却同时又显得更加狰狞和更加生硬。对于居住者来说,要不是害怕,又怎么能修建如此坚固的营寨呢?
      “你们很害怕吗?”
      我问身旁的公子青。他翘了翘鼻子,对我爱理不理。我以为会很快看到那位瘦得跟蛇一样的叔父,但昆天王并不在营地里,我们行走在空荡荡的营地里,四周的卡宏几乎都是空的,不知道人都上哪儿去了。
      公子青偶尔看向我的目光充满蔑视的青光和燃烧的红光。我知道许多人恨别人可以恨成这样,他的目光并不比我曾经见过的更可怕。只有在大合萨面前他还是保留了一些尊敬,大合萨问他过去发生的事,他不愿意多说,只是说:“铁狼王勾搭上舞裳妃,杀了老家伙。”
      “这不可能是真的。”大合萨闭着眼睛说,他一闭上眼睛,就有一种无法述说的庄严神气。
      “如果不是,舞裳妃子为什么现在会和他住在一起呢?”瀛台青恶毒地笑着说。
      我算了算时间,他们说的铁狼王和舞裳妃子好上的日子,正是驰狼群到蛮舞找我的时候。我猜想是我母亲求铁狼王这么干的。一千多里外的人他们都能找到,那么此刻我就在他们眼前,岂有不被狼群找到的道理。不过公子青既然这么恨我,这个小小的估计我当然不会告诉他。
      昆天王的东营地势高拔,站在营门就可以隐约看到有熊山下的瀛棘大营地,它如同一个灰色的小印记,埋藏在一大片白色之中。白牦牛的大旗已经不在那座营地上空飘扬了,一面金红色的旗帜在飘扬,那是铁狼王的标记。
      我想知道左骖,就是那匹黑色的白耳朵狼是不是也在那儿。于是我问他:“你认识一匹叫左骖的狼吗?”
      瀛台青的脸色突然变绿了,好像嗓子里被块大骨头给噎住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要扑上来咬我一口,末了说:“那个左骖,早晚有一天,我要亲自砍下他的脑袋,剖开他的心,看看他是不是真是狼变的。”
      我从他的狠话里看出了很多害怕埋藏在下面。
      瀛台青退出卡宏的时候对外面的人说:“好好看管,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几个家伙,但终归是有用的。论斤卖也能值几头羊的钱呢。”
      他们哈哈大笑。
  • 眠眠眠眠眠
    第三卷 北荒之乱(下)
      夜里昆天王的大军闹哄哄地回来了,他们挤满了营地,四处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人喊马叫吵成一片。我在空气里闻到血腥的味道,这味道是那么明显,连睡梦中的蔑老也抽了抽鼻子,醒了过来。“他们在吵什么呢?”他说。
      “不知道在哪打了一战,刚回来。”赤蛮说。
      昆天王的人一直在打战,有时候要拖到夜里才回来,有时候则要过上三几日才能回来。
      左骖的狼群始终没来找我,我猜想他们正在打战,忙乎得很,也许就把我给忘了。
      除了大合萨,那时候我们四人都算是俘虏,虽然随身物品都没被收走,但被关在厚实的卡宏里,昆天王的人再用重物堵住了门,那就插翅难飞了。
      他们每天只是把大块的熟羊肉和水从门上开的一条缝里塞进来。赤蛮拿刀噼里啪啦地切肉,剁得砧板当当地响。他刀法极好,切肉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把手指头给切伤了,气得他捏着手指头在卡宏里又踢又打。
      我看了看黑屋子里关着的其他人。贺拔蔑老对要做决定的事丝毫不感兴趣,他太老了,似乎早盼着去死,有人推他一把他才会往前走一步;赤蛮有力气又冲动,但他就是把锋利的剑,只能听人使唤;至于楚叶就太柔弱,她的眼睛只看得到我,我如果不在她眼前,她就会手足无措,除此之外,她似乎别无所求。
      “唉,”我叹了口气想,可惜大合萨不在身边,剩下这三个人,到底是在保护我呢,还是让我为他们操心那就很难讲。
      我怕赤蛮闷出病来,就提议说:“喂,我们挖地道逃走吧。”
      贺拔蔑老睁了睁眼:“你说什么?”
      “好主意,”赤蛮高兴坏了,他大声应道,“夜里趁着天黑钻出去,老子杀它个天翻地覆。”
      “你他妈的要是叫得这么响,我就先杀了你。”我恶狠狠地说。
      赤蛮嘎嘎地傻笑了一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不吭气了。
      卡宏本身就是半地下的建筑,要从地底下挖出一个通道出去本来是很简单的。但昆天王的新营这些地基修得很不错,都是用大梁般粗的木头垒起来的。当初住在里头躲避寒风的时候只嫌弃这些原木墙简陋太薄,如今要挖开它逃跑,却嫌它太厚。我们没办法对付它们,只得再往下挖,要从底下绕过地基,才可能挖出向外的通道。
      赤蛮历来是个说干就干的人物,一弯腰抽出配刀,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甩开膀子就开始往下挖。所有的卡宏大门都朝着院子,看守我们的哨兵也只在院子里呆着避风,所以赤蛮选在没有开门的那一侧墙边挖洞。
      贺拔蔑老被我推了好几下,才兴味索然地上去帮忙。赤蛮就是有力气,很快接连撬起了几块大石头,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一个大坑的规模显现而出。
      “你们想挖个大象能钻过去的洞吗?贴着墙边挖,越小越好。”我蹲在边上说。
      贺拔蔑老一边用自己的刀尖挖土,一边感叹说:“拿这样的好刀挖土,直是暴殄天物。”
      “老家伙,别抱怨了,”赤蛮说,“要不你用指头挖?”
      话音未落,就听叮的一声,贺拔蔑老的刀就碰到一块石头,心疼得他吸了半天气。
      我蹲在那儿才第一次看清了贺拔的刀,他那柄刀又薄又快,跟泼过水一样光滑,刀脊上全是披麻一样的乱纹,刀锋弯如满月的弧线,确然是把好刀,用来切肋巴骨正好,用来挖土可惜了。我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催促说:“快挖快挖,一把破刀,断了才好呢。”
      这地里的石头不知为什么极多,就算是泥土,冻硬了后也都硬如钢铁,他们几乎只能一点一点地往下抠。贺拔又挖了几刀,啪的一声,那柄好刀果然就断成了两截。我吐了吐舌头。他颇为惋惜地拭了拭刀上的土,将半柄刀子插回刀鞘,拿着前半截刀尖又挖了起来。只是过了两下,赤蛮的刀也断了。“哈哈,反正是把破刀,”赤蛮倒是想得开,“我无所谓。”
      看这模样要挖上好多天才能挖出去,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他们动动手也是件好事。这样赤蛮就不会老烦躁地乱叫,贺拔蔑老也不会把呼噜打得山响。
      白天的时候,门外的卫兵时时会从门缝里往里瞄一眼,所以我就让楚叶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动静,有人走过来她就轻轻哼起一首蛮舞的歌来。她对挖洞啊逃跑啊毫无兴趣,仿佛只要能让我按时吃饱睡觉,在她眼前不要乱跑,她就心满意足了。夜里头就没人管了,可以爱怎么挖就怎么挖,挖出来的土很快就积成了一小堆,把床底下都堆满了。
      “这样不行,他们一进来就会看到。”赤蛮擦着头上的汗说。
      我说:“你们把它撒在地上就好了,地上本来就是土面嘛,卡宏这么大,全铺上也高不过一分。”
      我们这么干了十来天,外面的风大了小,小了大,天亮了暗,暗了亮,除了每天塞进来一盒饭食,他们似乎把我们给忘了。我们便溺都在一个大木桶里,好在卡宏很大,我们把它塞在远远的角落里,加上天气严寒,屋子里味道倒也不大。我们的坑道挖过了地基下最深的木墙,开始拐弯向上了。冻土太硬了,坑挖得又小又窄,只能让赤蛮勉强挤过去。随着坑道一点一点地延伸,逃出去的希望也越来越大了。
      “有大合萨在的话,我们得多挖多少土啊。”赤蛮感叹着说。
      他说起大合萨,我也就想到那个胖家伙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久没消息,还真有点想他。
      风声一小的日子里,外面会有可怕的骚动。那是成百上千的人跑动的声音,上百的马儿嘶鸣,金属相互撞击。夜里这些声音中会夹杂上痛苦的呼喊和呻吟,火把乱晃,他们从这头跑到那头,搅得我们不得安宁。
      “不好好呆在卡宏里过冬睡觉,这么跑来跑去地干什么?还让不让人安静掏洞了?”赤蛮不满地喝问说。毕竟做贼心虚,外面一有响动他就得从坑里跳上来,扯块床板把坑口盖住,还得把手上和脸上沾的黑土拍掉,他对外面的人是越来越不满了。
      “是在打战。”贺拔蔑老说,他蹲在门口侧耳倾听着。“出去了六千匹马,回来的也有这么多,还多了二百辆车子。”
      风里头没有更多的讯息,我只知道他们打了一战又一战。所有的人都越来越疲惫,他们拄着长矛就能睡着,马深深地垂下了头,不停地倒腾它们的后蹄,这种讯号表明敌我双方都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接下来不是胜利就是溃败。
      “得抓紧了。如果他打输了,我们还能留下来。如果他打赢了,我们就要翘啦。”
      “公子说得有道理,”贺拔蔑老点着头说,瞌睡一扫而光,他抽出了那柄断刀,“快挖。”
      那一天晚上,天快亮的时候,赤蛮一手向上伸出去,掏了一把冷飕飕的雪回来。
      我按捺不住,钻进洞里往上看去,赤蛮留了一层薄薄的雪壳在洞口上,微微发白的光线可以从那里透进来。外面有人咳嗽和吐痰的声音,有人出门挑水,他的桶磕碰在木头围墙上,一个士兵抱怨他的马后掌掉了,可没时间去补钉新掌,这些声响都清晰地从那一层薄雪上面传来。
      “天已经亮了,白天可没办法逃走。”赤蛮抱怨说。
      “那就晚上走,”我说,“我怕走夜路,楚叶,你可得把我拉紧一些。”
      那一个白天我们都在休息,等着太阳落山。北荒冬天的白昼短得惊人,我们却觉得天空好不容易才黑下来,耳听着巡哨的兵丁最后敲了一阵梆子,他们嘴里喊的是:“小心走水。”声音从营地的这一头荡到那一头,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
      等他们这一遍叫完,营地里就会安静下来,除了风声和野外传来的一两声狼嗥,再没有其他的响动。不多的哨兵会缩在大木墙后的哨所里,从露个小缝的箭孔里往外面霜舞统治的冰原上瞄上几眼,然后抱成一团诅咒这该死的漫漫长夜。
      到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偷偷溜出去,赤蛮本来就是养马的家奴啊,他知道怎么能不发出响声地把马从马厩里牵出来。马蹄踏在雪上,一点动静也没有,只要摸出营门,快马加鞭,向西奔上一天一夜,就能到达瀛棘大营。
      “不去温泉河边投快意侯他们吗?”赤蛮问。
      “太远了,我们都得饿死在路上。”贺拔蔑老说,“再说,是瀛棘王将我们派出来的,他不在了,我们就得向舞裳妃复命才是。”
      “还是得小心些吧。”赤蛮皱了皱鼻子,“他们可说是铁勒延陀和……杀了瀛棘王呢。”
      “胡说!”楚叶涨红了脸说。
      他们都吓了一跳。没有人见过温厚恭良的楚叶发过火。楚叶抱着我冲那两个男人喝道:“她再怎么着,也是公子的母亲呀,我可不管你们怎么想,我得带公子回去见公主。”
      他们两人相互看了看,不吭声了。
      我觉得自己其实无所谓去见谁,不过我想见到了铁狼王,就可以问他那头白耳朵黑狼是怎么回事了。
      那天夜里,我们终于等到营地里终于无人走动,正准备爬进洞里,突然雪地上簌簌地传来大群卫兵走动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响到了我们住的卡宏门口才停了下来。那扇封闭了很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火把的亮光闪动着冲了进来,十多名甲士冲了进来。为首的人开口道:“长乐侯安在?昆天王请你过去。”
      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起了什么变故。
      赤蛮喝道:“又捣什么鬼了,要过去就一起过去。”
      “大王可是只叫瀛台寂一个。”那声音冷如冰铁,毫无通融的余地。
      赤蛮和贺拔蔑老都手按刀柄,朝我看来。
      我想,看什么看,你们的刀子插在刀鞘里看起来还是好的,其实都断了呀。再说,我知道你们两个虽然厉害,也不可能明着从昆天王的营地里杀出去啊。难道昆天王的手下都是泥捏的雪塑的不成,如果是这样,铁狼王也用不着和他们从夏天打到春天了,打起战来也不用兵器了,用火把一烤,这些兵就化了,化得多了,战场上发起大水来,把人和马都冲得七歪八倒的倒也好玩。
      “公子!”赤蛮叫了出来,我就知道我又发呆了,于是说:“不用跟我去了,自己小心呆着吧。叔父如果是要给我安排一个舒服的好住处,我不想回来了,你们就自己去找个好住处吧。我猜他太忙啦,未必管得过来你们呢。”
      楚叶哭了出来,她跪下来给我整理衣领,然后低着头在我耳朵边说:“公子啊,你要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哭什么呀,我是去见叔父,又不是去见坏人。”我这么说,边上的兵丁们都笑了起来。然后我就不看他们,转身随着那些人走了。
      昆天王替他自己建的新营果然气派,他的住所看上去也讲究得多。它已经称不上卡宏了,根基没有深埋在地下,反而搭建了一个很高的土台子,看上去倒还真有几分昭德大殿的景象。卫士们静悄悄地站在两侧乌木铺成的侧廊上,他们手上持着长戟,穿戴整齐,盔甲上闪着寒光,一定冷得够戗,但昆天王一定不会为此在乎。
      卫士在殿前放手让我独自踏步向上。
      大殿里头空旷坦荡,一切摆设都遵循白梨城的旧制,除了两侧的廊子里排列着一排云板和铁罄,除了两排铜鸟衔盏的长脚灯外,没有一点装饰和多余的家具,这更增添了它的广大和寒冷。
      大殿的木地板看上去精致多了,我的脚步在里面发出空空的回响,到底没有半埋在地下的卡宏暖和,但是卡宏会把漂亮的拖地的袍子弄脏。有多少人为了漂亮宁愿不要舒服啊。
      我想舞裳妃是一定更喜欢漂亮的,我看到坐席铺设的不同及几案的形制高低,说实话,这样看上去确然更有像王的感觉。我喜欢这样的铺设,甚过喜欢我父亲要求大家挤坐在一起的方式。
      我的目光越过大厅的尽端,落在一张庞大的黑影上,那是一张高耸的王椅。它乍看上去很像白梨城昭德殿上的檀木王椅。它那高贵的形制牢牢牵制着我的视线,甚至盖过了它旁边站着的昆天王。
      “一模一样,”一个低沉的声音轰轰地响起,“再有几天,我就可以做好它了。”
      我叔父昆天王一抬脸的时候,在黑暗里显露出两点碧荧荧的光。他的手里还抓着一把木凿刀,带着疼爱的神情拂拭着那张椅子。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在雕刻这张座椅上繁复无穷的图案。他的手指头是我看过最灵活敏捷的手指头,在各式各样的机巧面前是如此地精细,弯转起来如此地坚定有力。在他拿着木凿刀的时候,要不是身上不停地往外散发着某种寒气,他看上去并不那么可怕。
      一条蛇嘶嘶地从他的斗篷后面游了出来,蛇头上带着一根半弯的独角,角顶是珊瑚红色的。那是条冰角蚺,将人咬上一口后,那人全身的血液都会被冻成寒冰。也只有这种蛇,才会在这么冷的天还有活力。蛇和龙一样,被蛮族人视为智慧的化身,草原上的人敬它而不会去杀害它,但将剧毒冰寒的冰角蚺作为宠物饲养的,那就很少见了。
      “还剩最后一块配木,还差最后一条龙了。等我把它雕好,它就是瀛棘的新王椅。”你要是能想象出一条蛇是怎么笑的,就可以想象得出他脸上的表情。
      我稍稍侧了侧头,发现大合萨就在侧旁的席子上坐着。可我刚才几乎对他视而不见。大合萨看我的样子带着几分忧虑,这几天他因为内心的痛苦而变得消瘦萎靡。我猜他这些天很忙,大概有许多人找他,他刚刚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千头万绪都要从头抓起。我注意到此刻他的座位紧挨在昆天王的左边,是除了正中的王座外最尊贵的座位。
      “不到开春,一切就会要结束了。”我叔父昆天王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合萨说。我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点志得意满的样子,就知道铁狼王大概是败了。我的心飞快地跳了两下。
      “我终于可以在这张椅子上坐安稳了,可我的家人也一个个离我而去。这一切,必该是我将付出的代价吗?”他问大合萨。
      “真是寂寞啊。”昆天王一脸寥落地说。
      “你得到了那花吗?”
      “是啊。”大合萨终于开了口,“我在蛮舞寻觅了5年,花了好大工夫,只找到了一朵这样的花。”他从怀里掏出一朵硕大的冰荧惑花给昆天王看。那朵花开得茂盛,幽幽的蓝光在黑暗中闪耀。
      看着大合萨如同稀世宝贝一样捧着那朵花,我不免有点内疚,我早知道在什么地方能够大把地找到它们,却始终没有告诉过这个对我很好的大胖子。
      “那就开始吧。”我叔父往后一靠,即害怕又向往地说。
      大合萨向我招了招手,要我上前去帮他。他的手法我已经很熟悉了,于是将那些硫磺、茱萸、青木香、麝香、硝石等药末等分,碾為細末,然后五彩斑斓地在一个多格的青铜盒子里摆放开来。一些药末很香,处理另一些药末的时候则要小心,它们可能有毒,会腐蚀衣服和皮肤,另有一些拿它们的时候不在心里默诵密咒的话则会让你产生可怕的幻觉。
      昆天王好奇地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他的好奇超过了普通人对萨满的秘密法术的好奇。大合萨则闭上眼睛,按照萨满教的修炼法则,他需要寻找散布在大地上和低空里的妖灵,和那些弥散的精神力合为一体,但他远离此地良久,与那些精神联系的细线就变得微弱而不可靠了。在大合萨滚落的汗水里,冰荧惑花的光芒开始放大如融化在殿里的月光,我叔父沐浴在这暖洋洋的光里头,他的脸仿佛静悄悄地发生了变化,在那光里变成一个温暖的、好奇的,眉头舒展的青年。
      五彩的药末发出嘶嘶的声音,无火自燃,一格一格地爆发出不同色彩的转瞬即逝的火焰,每一种药末代表着大合萨联络上的某一种力量。这些火焰带着刺骨的冷气。我虽然无数次地看过大合萨表演他的幻术,但这次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
      一个又一个朦胧的身影就在黑暗的大殿里,在昆天王身后浮现了出来。我可以看到一个扶风族贵妇装束的女人、几名幼小的孩童,她们匆匆忙忙地现出形来,似乎带着快乐又急不可耐的神情,投身而入呆坐在那里的昆天王的怀里。
      还有用披风裹住一身铁甲和血的公子寿,他的头还在脖子上摇摇晃晃,他阔步而出,在父亲面前跪下。他的头无力地挂在胸前,向上翻着眼睛,好像对着父亲说着什么严肃的话题。他们的话语频率又急又高,甚至高过了蝙蝠的啸声(我从古弥远那里学到了如何去听动物的语言)。
      “这些是幻觉还是真的亡魂?”我害怕得两手冒汗,偷偷地扯了一下大合萨的衣角问他。可这个胖子只是暧昧地微笑着。
      我听不到那些阴魂的话语,但从昆天王那飞快转动的眼珠,他的嗓子眼里冒出的虚幻的对话,他可以从那束光看到和得到更多的东西。他在那儿叹着气,快乐地呻吟着,伸手去抚摩他那些死去的亲人们,但就在他们的手相交的时候,他却突然做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
      一眨眼的工夫,他又回复到苍老,茫然,不知所措地紧紧地抓住手里的凿刀的样子,他又重新置身于我们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了。他带着犹疑地挨个看了看我和大合萨,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抚住苍白的额头,用微弱的声音说:“我以为我回到了过去——”
      他顿了一下说:“只有荒墟之神才知道我有多么爱他们。可是我只能选择其一,不是吗?”
      “我们只能二中选一,非此即彼。”大合萨附和着说。
      我叔父昆天王彻底地清醒了。他转过碧绿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我,如同我外公老蛮舞王一样,在估算我的价值。不过,老蛮舞王最后没算出来就掉进河里淹死了。昆天王会怎么死,死得有多快,我就不知道了。我们互相眨巴着眼睛看着对方,计算自己关注的东西。
      “怎么处置你还真是棘手。”瀛台寒回直言不讳地对我说。他从座位上低下头来看我,就像一条毒蟒低头审视脚下的猎物。猎物看上去是只幼小的兔子,它心存疑问,这样的东西是否值得它出手。要是在往常,即便它不饿,也会为了满足杀戮的欲望而挥下它的利爪,此刻让它拿不定主意的必定还另有原因,
      瀛台寒回在他的铁甲里捏了捏拳头,突然问道:“大合萨想收你当弟子,他说你会成为好合萨,你怎么想?”
      老师说过,擎梁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现于野而目不瞬,这才是当一个君王的本色,但我还是吓了一跳,不由得转过头去看大合萨,看见他垂眉低目,坐在那儿不动。
      我猜这就是瀛台寒回不着急杀我的理由。大合萨确然踩在了两条船上,他即试图效忠昆天王,又试图保下我的性命。可这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啊。
      我装出一副使劲思考的样子。我看着瀛台寒回的眼睛,它们在铁盔的阴影下闪着绿色的冷光,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似乎看到他把巨大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白亮亮的弯钩一样的牙齿。他会寻找各种机会扑上来把我吞吃掉,我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呢。
      其实当一个合萨也不错,我也许可以学会知道冰荧惑花到底怎么使用了。
      我叔父瀛台寒回斜乜着眼睛看我:“这可是无上的殊荣,只有最有天赋的人才能被选中担当合萨的职责。在瀛棘王登基之时,你要出帐南向,对日跪拜,奠酒于地,以酹天地四方;在瀛棘王出征之日,你要占卜吉凶,祈福消灾;你要替王的儿孙们除病解厄,你要替王祭祀四野天地和草原河流山川的神灵,而我将成为三百年来瀛棘最伟大的王——长乐,这样的殊荣你还看不入眼吗?”
      我听到他的话不由得一愣。我叔父昆天王继续道:“……他往来于智慧和明亮的牙齿边,光洁的花在他心头开放,瘸子、瞎子和聋子伴他左右……”
      我低声说:“原来你也知道这份石鼓书?”
      那条赤蚺又从他的胳膊底下游了出来,在他膝盖上盘绕成一团,昆天王一把抓住它的咽喉,将它高高举起,使它吐出两颗又白又亮的牙齿。他大笑地道:“扶风以双月为徽记,我从扶风死里逃生而回,而我昆天王又以蛇为徽记,难道这话描述的不是我吗?”
      我的心中又是一惊。蛇是智慧,而双月是明亮,这话的前半段果然也在我叔父身上应验了。
      他无声地点了点头,地板上传来笃地两声轻响,两条人影从房梁上落了下来,正好立在他的身后。
      一位是银发的少女,她面目清秀,银色的头发在肩膀上飘动,看上去整个人像风一样轻。当她把脸朝我转过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原来她的眸子也是银子色的。
      另一个人是个粗壮的武夫,有着死人一样的脸,他的腰里别着一条巨大的铜链锤,那锤子看上去重量极大,他却像麻绳一样随随便便地把它别在腰间。
      “江遥是瞎子,莒风是聋子,她们都是我手下数一数二的勇士,但他们还不是最好的,我最好的战士还没有回来,”昆天王眯着眼睛介绍说,“他们有足够的能力杀掉我的障碍。”
      他瞪视着我,咬牙强调说:“所有的障碍。”
      大合萨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大合萨认识这些人和他们的力量。如果不是,在白梨城的时候,大合萨又怎么会将宝押在我叔父而不是我父亲的身上呢。
      他现在所少的,不过是个瘸子而已,不知道那个没回来的人是不是瘸子。我倒是已经有了个瘸子,那就是赤蛮……我的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着,我叔父却俯身过来对我说:“石鼓书里说的这句话……说的是我也是你。”
      他的这话里带来的寒意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那个银发的盲女转过脸对着我微微一笑,我也没看到她有所动作,突然觉得脖子上一轻,吧嗒一声,系住绿玉豹子的绳子居然就断了,云罄送我的护身符掉到了我手上。我知道这两人身轻如燕,来去无声,看这付打扮也不是带兵的将领,自然是高明的刺客。他们要杀我当然是易如反掌。
      昆天王直起身子,呵呵地笑了起来:“我对这边坐着的这位老合萨可真是太了解了,这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如果你没有问题,他怎么会甘愿陪你去蛮舞原——你来往于龙牙河和月牙湖之间,已经应了它的上半句。再往下会如何,谁也不知道……”
      他阴笑着对我说:“我该不该现在就杀了你,让一切祸患就此免除呢?”他的话里动了杀机,他身后那两个人虽然还是一动不动,屋子里却登时凝重起来,这么多人一点声息也无,只听得到屋顶上凝结的水珠一滴滴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你如果杀了他,瀛棘也就完了,”大合萨眉毛也不抬一下,“……寒回,不管你当不当得上瀛棘的王,都不应该杀死石鼓书上记载的人,那会折夭你的福分。”
      “他的福分,也没剩下多少了。”我忍不住说,然后恨得想咬下自己的舌头,我有时候确实搞不清自己是太聪明还是太傻。
      我叔父愣愣地看着我,他没有生气,刻板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个含义隐晦的笑容:“当真是童言无忌,连大合萨都看不清楚的命运,你一个小小孩童能够看清吗?”
      我看见大合萨的身子在座位上颤抖起来。他的眼睛里有责怪我的神色。不过,我觉得他踩着两条船未免可恶,于是故意不理他。他又急急忙忙地与昆天王说起什么来。他们两个说的话我就没听了。只注意到昆天王的语气坚定,大合萨的语气急切。一个低沉,一个高昂,
      “这倒不错,”我叔父瀛台寒回说,他伸手止住大合萨,另一手慢慢地抽出了自己的长刀,那柄刀出鞘的时候带着轻微的但又怆然不绝于耳的呼啸,“我蛮喜欢你的。不过很可惜。你只有一个选择。大合萨说你的每一个预言都应验了?那么,你为什么不计算一下你的命运呢?”
      “算一算吧,阿鞠尼,你今天将活下去还是将死去。”他森然地问道。
      “原来你才是个傻子,”我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事早有定论了,你没听说过吗?只凭星相术是算不出来自己的命运的——除非,我老师说有一种办法,不过我还没学到啊。”
      他正在低头端详我,我在他脸上看到了恐惧和可怕的杀心。“我没听说过。”他说,摆手让人端上来一个熏香用的小炉子,炉子上插了一根香,香头上一道微弱的红点正在慢慢地向下蚕食。“除了大合萨之外,你还另有老师吗?那么好吧,不管用什么方法,你就算算,一柱香之后你会不会死吧,算对了,我就会放过你。”他宽宏大量地说。
      “只是一柱香以后吗?这就简单一些了,我可以试着算一下看。”我咬着嘴唇,望着那一柱香火,发起了愣来。
      “如果没有结果,那我就来替你完成计算。”昆天王平静地说,他缓缓地将长刀平放在膝盖上,用两只火红如香火头的眼睛盯着我看。
      我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注视着那一道被风吹得一亮一暗的香火。火头在漆黑的大厅里如生命一样脆弱,随时都会被风吹熄,但它仍然顽强地,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细棍上黏结的香料。我看着它,周围的一切都消失在厚重如墙的黑暗里了。我仿佛独自一人坐在这里似地沉浸到幻梦中:
      “从古到今,修行的人都希望能断言未来,抓住命运的缰绳。这些努力无外乎是加强对星相的观测,对算术的修进,去抓住昊天之上更微弱的一点星光。
      他们关注着天空,却对脚下的事务一窍不通。你也听说过一位高明的星相师却会被地面上一个小石块绊倒的笑话吧,这些人通常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害怕火热的乱世,害怕滚滚红尘,这是不对的。”一袭白衣的古弥远对我说,“你了解到的尘世间的东西越多,就越有力量。”
      “这是星算术吗?”我惊惧地问。
      “不。”他说。
      “这是伏藏经吗?”我提起这个名字前犹豫了一下。
      “这只是伏藏中形而下的一部分啊。你看那些忙忙碌碌的术士大师们,他们仰头上望,自以为掌握了星辰的伟大力量,却看不到自己的脚下,那遍及的最普通也是最强大的力量,星辰秘术的成功把他们都催眠到如此程度,以致认为,在我们愿意称之为星辰的东西之外,根本无法设想知识和理性的可能。我说得太多了么……”他的幻影抚摩了一下我的头,然后接着说,“他们都以为伏藏经是让人籍之修炼出强大力量的经书,实际上,宇宙的生化并不重要,宇宙的存在才是伏藏的根本。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你知道这个就够了。”
      “宇宙的生化?”
      “你要是知道每一滴水将落在何处,每一阵风将起于何时,自然也就知道什么时候会发洪水,什么地方会变寒冷了,这就是宇宙的生化运行。计算人的命运也是一样呵。换句话说,只要有足够多的资料,就可以知道世界将怎么运行下去。”
      “可是哪儿有这么多的资料呢?”
      “龙渊阁,”他静静地说出了那个让我寻求了一生的名字,“要是我们有时间读完龙渊阁里的所有的书,就完全能推断出世界和每一个人的每一步运营。可惜的是,人力有穷尽,谁也没有那么长的寿命,去知道所有的事情。”
      “龙也不行吗?龙不是长生不死的吗?”
      他眉毛飞扬地大笑了起来:“九州也有开端和结束。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长生不死的生物存在呢?”
      小小的我在这个如神一样的人面前发起抖来:“这么说,命运的控制和安排都是先前发生过的一切所决定的吗?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
      瀛棘王、白梨城、我母亲高高地站着说话的城门、楚叶、满树落下的花雨、赤蛮、满头油汗的大合萨,甚至还有挥舞着鞭子的小云罄,这些景象一张接一张地从黑暗中浮出,夹杂着阴羽的黑草、月牙湖的冰块、淡蓝色的冰荧惑花交替着冒了出来,我心底下那团滚烫的铜汁又流动了起来。它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一场可怕的痛苦,蔓延到我的四肢百骸。我老师数次严令我要避免发生这种事的啊。
      在痛苦的控制下,我痛苦地尖叫起来:“命运究竟是什么?是神选择他们想要看到的一幕来代表这一时刻的现实吗?那我们的个人努力,挣扎,还有什么用?”
      “不。神对单个生命毫无兴趣,他们对你不在乎,冷静点,小阿鞠尼,这样可不是好学生啊——还是让我来教你怎么看到这些微小的‘其’吧。”
      冥冥中突然就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蜘蛛网,它们以一种极其精妙极其复杂的方式编织而成,那些丝线比蛛丝还要细,还要弱小,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有一粒发着微弱亮光的晶莹光点。那就是“其”,在“其”中闪现着一幅幅的现实场景,而这些光点比阴羽原上每一株黑草的叶片上的每一粒露珠都汇集起来还要多,每一个点的微小颤动,微小改变,就会让其后那亿万丝线变换出难以捉摸的轨迹,距离越远的点变化越无法估算。我在这些微点中寻找,浏览查询一柱香时间后的“我”,它们变化得太快了,如篝火上蹦出的火星般一扫而过,即刻就幻灭了。
      “我需要……我需要更多的资料啊。”我痛苦地嘶喊了起来。
      “还没有结果吗?”一个声音冰冷如刀横刺过来,截断了我的喊叫。
      我从迷梦中醒来,看着叔父。他在急切地等待那个答案。四周是难以忍耐的寂静。香火燃到了尽头。
      我知道如果说我将会活下去的话,我叔父就会杀了我;而我说我将要死去的话,他就会留下我,让我成为一个可笑的笑话,让大合萨为他的错误而永远羞愧。不管怎么样,瀛棘都会在他的掌握中。
      我点了点头,茫然地说出了我看到的答案:“我会活下来。”
      “看起来,真的是个傻子啊。”瀛台寒回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抬手指着我,向大合萨说:“既然如此,大合萨,你也就只能选择一个了。”
      他这话还没说完,一柱灰尘突然从屋顶上掉落下来,正挂在他抬起的手腕包甲上。
      地板在微微颤动。那种颤动比心跳还要弱小,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感觉到。
      银发的女人抬起了头,我知道她也感觉到了。
      大殿外面喧哗起来,似乎有人跑动和惊慌地说话。
      我叔父瀛台寒回大怒,他让长刀以柄端为轴,在自己掌中滴溜溜转着,一边厉声呵斥。腰上挂着铜锤的卫士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旋即回来报道:“王上,营地外蹄声如雷,可见一条火龙自大望山以南蜿蜒而来,已然逼近我们大营了。”
      昆天王大怒喝道:“胡说八道,这样的天气里,怎么可能有兵马夜里赶路。”
      那人的脸如死人般一动不动,他果真听不到昆天王的话,只自顾自地继续说:“看情形有上万的军马,旗号不明,大人请小心了。”
      瀛台寒回嘿了一声,脸色一变,他的目光望向我,变得阴晴不定,似乎在琢磨什么。
      “让哨探的人继续再探,”他在殿里来回走着,大声传下一条条号令,“吹号,喝令全营戒备。各门看紧,弓手列队上营栅,动作要快。吉蛇营的人列四三队,东门南门预备……传各营统领过来……”
      鼓声咚咚咚地响起。那些半大的少年睡眼惺忪地从营房中钻出来,平日里他们是牧民,穿上皮甲,提起铁枪便是士兵,合着鼓声分队列阵,耳朵里只听着十来轻骑的马蹄声,自营地里翻飞而出。
      不到半柱香工夫,探马已经连珠价回来报告:
      “报:敌队来势迅猛,前队离营六十里,后队已过大望山口。”
      “报:敌前队似乎都是骑兵,约莫有五千余人。已逼近至营五十里。”
      “报:敌前队已近营地四十里,已然收束队伍,正两侧展开成鹤翼势。”
      此时各营统领都已来到,聚集在殿前听报,马夫牵着他们的马跟随在后,一旦得令,便可乘马分驰向各营而去。除了扶风部的人外,这些统领要么白发苍苍,要么稚气未脱。
      他们听了这话都是脸上微微变色,不管来的是友是敌,这一队人马来得都是极快。
      “什么旗号?”瀛台寒回喝问道。
      那名探哨在下面报道:“夜里太暗,看不清楚。旗号似乎是白色的。”
      我叔父瀛台寒回身子往后一仰,暗地里心惊。草原七部中,只有青阳尚白,莫非来的是青阳大军?自从五年前青阳大军于巨箕山大败后,便将苏畅的两千轻骑调走,以后一直无暇北顾,此刻突然横兵在此,却又是什么用意?他坐立不定,在殿前大步走来走去,干脆大步走到殿前台阶上等着探马消息,似乎把依然坐在里面的大合萨和我都忘了。
      “报:敌队后军已然赶上来了,似乎辎重不多,他们在以车队连环围绕,看上去是准备扎营了。”
      “报:来军打的是青阳旗号,白统领已经上去询问了。”
      猛地里营地外鼓声震天,上百骑飞驰而来。营地围栅上的卫兵都吃了一惊,发起一声喊,同时竖起火把,张弓待发。
      那一百余骑堪堪奔到一箭之地时,勒马不动,只有一骑突出,继续往营地大门跑来,一边跑一边招手示意,等他跑到近前,火光下看得分明,正是前锋营的白统领。守门的卫兵将厚木尖栅的大门拉开一条缝,让他直冲了进来。
      只见白统领飞马奔到殿前,滚下鞍来报道:“王上,青阳齐夷校尉苏畅到。他还……他还……他还说,大王子回来啦,要瀛棘各部,速来迎接。”
      “什么?哪位大王子?”我叔父瀛台寒回只一愣神间已然明白了是谁,不由得恨得直咬牙,他急急问道:“来的还有什么人?你确定看到了,是瀛台询吗?”
      “没看到,”白统领低着头说,“营中军马一眼望不到头,总有六、七千骑,全是青阳服色旗号。苏校尉又是熟人,该当不会有假。”
      瀛台寒回的脸色阴晴不定,长叹了一声:“嘿,这家伙居然高升了。”
      他大声喝道:“牵我的马来。”
      一名统领担忧地抬头询问:“王上,青阳人来者不善呀?”
      “你懂个屁,”瀛台寒回一瞪眼睛,喝道,“快准备酒水食物。卫兵,卫兵呢?”
      一位亲随上前给他披上毛皮大氅,跨上一匹白马,四五十名护卫亲随跟着他上马,一起朝那片黑压压列着阵的大军奔去。
      大殿里头登时空荡荡地走了个干净,除了四五名宿卫在门外站岗,再没有旁人。风从廊柱间飞过,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和大合萨两个人相视而望,都有点茫然。
      突然外面又有几匹马来,一名青阳的传令官还没奔到营门,就在马上大声喝道:“传大合萨也里牙火者及长乐侯瀛台寂,着他二人即速过来!”
      我和大合萨又是同时一愣,他们知道大合萨和我在这里也就罢了,只是我大哥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自蛮舞原归来,我还没和别人提过这个名字呢。
      他们牵来了大合萨的灰马,把我放在一名青阳骑兵的马上,奔出昆天王的营地。却见外面车马错乱,大队的车马正在朝青阳那个新立起来的白色营帐群里送吃送喝。
      我们还未进那顶巨大的有着金色云彩饰顶的白色帐篷,就隔得老远听到了苏畅苏校尉的大笑声。
      他大声地说着:“我来得迟了,多有叨扰。”
      “不敢不敢。”昆天王回答说。
      我们一头撞进帐篷,果然见到青阳带兵的将军是老熟人苏畅。他看上去红光满面,胖了不少,也虚了不少,肚子也起来了,看来混得不错。他得意洋洋地道:“我这次来,是奉了青阳王的命令——着尔扶助太平侯为瀛棘王。”
      我叔父虽然心中恼怒,却也不敢拂逆了北都的意思,只是在帐中如坐针毡,转眼找了借口脱身而去。
      却见一名面目清瘦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抓住我的两条胳膊,冲我微笑。
      “这就是我家小弟吗?没想到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我冲着这张脸发了一会愣。我还记得他转身走出白梨城昭德殿时寂寞的背影。瀛台询和那时候比起来变了许多,他变得太瘦了。在有吃有喝的青阳北都会把人变得如此消瘦真是出人意料。虽然带着大军回来,即将成为瀛棘的新王,他看上去却还是那么的孤寂落拓。
      他转身冲大合萨行完礼,寒暄了几句后道:“我明日去拜会妃子,正好一同过去。”
      苏畅皱了皱眉头说:“你是未来的瀛棘王,自然该是他们来迎接你才是。明儿我派个传令兵过去一趟,宣他们过来就是了。”
      “不管怎么说,妃子是我长辈,我去见她也是应当的。”我大哥瀛台询说,他的话里可没提过铁狼王。我想提醒他,他们现在住在一起呢。
      我离他好近,近得看清他的眉是黛黑色的,虽然帅气,却始终没有展开。
      他又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说:“这是我家小弟啊,看起来好乖啊,就让他跟在我身边吧。”
      突然一个声音说:“不要上了他的当,这小家伙顽皮得紧,还是交给我来管教吧。”
      说话的这人一身白衣胜雪,眉目慵懒,鼓着掌呵呵大笑说:“他要真淘气起来连我都未必吃得消呢。”
      “老师?”我又惊又喜地喊了出来。登时觉得一颗飘来荡去的心有了依靠。我早该想到,也正该是他,才有办法让青阳人在这关头派出大军送瀛台询回来,正好救了我的性命。计算时日,我们出发的那一天,他就出发了,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都,才有可能来得这么快啊。
      我大哥太平侯低头看着我说:“尊师说你有难,我便急急赶来。他一路催促,又知道一条捷径,我们倒没耽搁时间。你在这里,没有受委屈吧?——哎,你那几名伴当在哪里呢?”
      我刚要回答,就听到帐篷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间杂着刀剑撞击声。苏畅脸色一变,虽然大军出行宿营,都早有防备,但可没想到这儿居然真的有人敢冲青阳营地,此处除了昆田王势力,又再有什么人能冲营。
      我想起了在大殿中见到的那两名杀手,也是吃了一惊,想不到他们能来得那么快。帐外骚乱声集蓄不散,显然来人不多,只听得呼喝声和打斗声、兵刃撞击声如山震响。帐中诸人都将注意力转向帐外,带甲卫士也捉刀而出,突然大帐顶上无声无息地凹陷下一个大坑,大家一惊中,只见一柄利刃自上刺入,扑的一声,牛皮大帐裂开一条大口子,一团黑影从中坠了下来,手中寒光闪动。
      帐中的人都大惊失色,我看见只有我老师微微一笑,我大哥一手将我向后推了一步,另一手拔出剑来,苏畅大声呼喝,帐篷内七八名卫士就要朝着来人一起冲了上去。
      我却苦笑了一声,指着从顶上掉下来的那人对大哥说:“这就是我的伴当。”
      原来那帐篷顶上掉下来的人正是贺拔篾老。贺拔篾老落下来后,认出来是大公子在此,不由得又惊又喜,把刀子一收,跪下磕头:“原来是太平侯回来了。”
      “你们是怎么寻到这里来的?”我问,眼看着他们浴血满身,又是得意又是心疼,“快,快让外面住手。”外面那个闹出偌大动静的人却是赤蛮,而楚叶带着几匹马等在远处,想将我抢出后一块逃走。
      夜深人静时,帐篷外雪花正在簌簌而落,铺下漫天的晶莹,我看着大哥太平侯的背影,他按剑站在那儿仰空而望,我觉得他陌生了许多。
      “这五年来,我始终都在怀念白梨城的雪呢。”他说。
      我说:“天底下的雪花,不都是一样的吗?”
      他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我的傻问题,却说:“这儿每天都这么冷吗?我记得你出生的那一天,也是下着雪呢,那时候是夏天,可是天气却和今天一样冷。”
      “嗯,”我用力地点着头说,“你在那一天去的青阳吧。”
      “那一天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一个瀛棘的人了。”我大哥瀛台询侧过头回忆着说,他的脸在雪光的映衬下变得很白。
      我不禁开始想象,他一个人如何在那个遥远陌生的和白梨完全不同的城市里生活,那儿到处充满了敌意,随时都有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头上,脖子上的利刃在任何一刻都有可能砍落。难怪他如今变得迟疑、不自信起来。我看着他抿着的嘴唇,数他嘴角边上如刀刻着的皱纹。他有权利埋怨我们任何一个自由的人,是他用自己身体上的囚禁,自己心灵上的惊恐不安,换来了整个部族的生存。
      “有……”他迟疑着问,“有浑六勒的消息吗?”
      “没有,我也刚回来咧。”我说,我还记得那个在我刚意识到的寒冷和黑暗中威胁我的大胡子男人,他的怒气如同有形质的东西,笼罩在我的四周。我听说太平侯和和老二的关系最好。
      “临走的时候,老二还关照我一定要活着回瀛棘,没想到,我回来了,他自己却不在这。”瀛台询又沉默了。
      我说:“大哥回来最好不过了。只是叔父必定要不开心了。”
      他笑了起来,看向我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他们都说孩童吐真言。”
      “我的话很好笑吗?”我说,“叔父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一条蛇啊,这样的人可不会轻易扔开嘴里的食物吧。”
      “那也未必。”老师突然斜了我一眼,笑着说:“我看得清楚,你叔父狼目鹫唇,确然怀着勃勃野心,可惜他的鼻梁中间突然下折,眼珠又是黄中带有浑浊,终属谋划成空之相,不用担心他了。”
      太平侯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接掉下来的雪,那些六瓣的晶莹的雪在他的掌心里变成了水。“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说,“你看,雪花这么漂亮,可是它们很快就融化了。我们也不过是些弱小的雪花,被狂风卷着吹过荒野,落到哪个角落去,又岂是我们自己能定的——像瀛棘这样的小部落,再使劲挣扎又有什么用呢?或许挣扎是有用的吧,不过那太累了,太可怕了啊。”他捏着拳头说,“在白梨的最后时刻,我看到我父亲的痛苦挣扎了,他的努力和愤怒在这片茫茫的北荒里又有什么用呢,人的力量,又怎么和命运,和神抗衡呢?让神去担心我的命运吧,我不担心。”
      他愣愣地看着雪说:“我不担心。”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击中了我本已平静下来的心湖。当一个听话的王,听青阳的话,随着命运的风之纹路逐流而下,虽然北荒僻远,可也能在这儿当个安逸的草头王,为什么要去为了别人的幸福挣扎呢。我注视着大哥那张忧郁的脸,他的目光看向我的时候很温暖,但那里面的深处纯净如冰,不带感情。那正是老师要我达到的境界呀。他没有错,我知道自己终究成不了他,我当不了一个好学生吧。古弥远看着他的样子似乎意味深长。
      夜风更大了,我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看到的人都成了重影。我想,老师大概找到了更好的衣钵传人吧。我像头猫一样蜷缩在老师的怀里,让他把我带到他的帐篷里,楚叶和贺拔、赤蛮他们已经在这边等着了。我蜷缩在楚叶的怀里,如同蜷缩在一片广阔的散发草香的草原上,但那天晚上我依旧一夜没睡好觉。一个想法如同一块磐石压在我的梦里,在我看来,叔父随时都会卷土重来,他窥伺这个位子已经十年了,他为之失去了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儿子,自然不会再担心失去一个侄子。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间下手最好。但老师却仿佛胸有成竹,他从来都没出过错,我又为什么要为之担忧呢。我在梦里看见老师冲我斜了一眼,微微而笑。他突然变成了瀛台寒回,脸上豺狼一样的笑如同藏在冰萤花里的一枚毒蜂针把我猛地蛰醒了。
      “大哥!”我醒过来的时候叫了出声。
      我们都低估了瀛台寒回的决心和力量。而瀛台询,这个有着冰雪和水晶一样的心灵,不愿意挣扎的男人,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呢。
      “怎么了?”赤蛮从梦中醒来,他就躺在我床前的毯子上,这时一把扯出塞在枕头下的刀。他已经给自己搞到一把新刀了。
      “我要去见大哥。”我说,光着脚就要往外跑,吓得楚叶也光着脚冲出来抓我。赤蛮也光着脚往外跑,不过我猜他不是要拦我,而是要跟我一起跑到太平侯的帐篷那看看。我一头撞在一个庞大松软的肚皮上,原来却是大合萨。
      “我刚从他那边过来,你大哥正忙着换衣服,等会儿要去拜会舞裳妃子和铁狼王了,你不赶紧换衣服还等什么呢。”
      “哦。”我糊里糊涂地应了一声,又坐了下来,抓住我的小靴子发了一会呆,然后仰脸问他,“大合萨,我大哥会不会死?”
      他们脸色一变,互相看了一眼。大合萨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声音很轻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他快死了。”他们围着我哑然失笑。
      “快换衣服。”楚叶催促说,她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快要见到姆妈了,你还在胡思乱想啊。唉,唉,公主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了……”
      我被换上了件翻领小袖金钱撒点锦袍,扣着金玉带扣,一脸精神地被提上了匹精神的小马驹。我用马鞭子扣着镀金的鞍具,皱着眉头想我的姆妈的模样,可是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的陪我历经了磨难的伙伴们如当年离开北荒时那样簇拥在我身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满足但又有几分紧张的傻笑。
      我们在路上已走了两日,这一日彤云密布,阳光从云缝里撒落大片的金色光芒在雪地上跳跃着,古弥远依然穿着他那身著目的白长袍,与瀛台询并辔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一路上,他与我大哥神态亲密,轻言细语谈了许多东西。
      看着这副样子,我觉得心里头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为什么,直到发现我身边的伴当都带着几分妒忌地看着他们,才恍然大悟。
      我听见赤蛮小声地嘟哝着说:“大公子当上了瀛棘王,那我们算什么呢?古先生到底是我们公子的老师,还是他太平的老师啊。”我装作没有听见。我的新坐骑很漂亮,是一匹纯种的彤云白口马,它们耐寒又跑得像风一样快,所以我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这个腰身颀长的小东西身上了。
      赤蛮就又去问贺拔蔑老:“蔑老啊,你说是不是?”
      蔑老迷迷糊糊地问:“你说什么?”
      古弥远那时候让我们走在队伍的后面,他说太平侯已经是未来的瀛棘王了,即便是铁狼王和舞裳妃子见了他也要行繁琐的大礼,我们这拨人在中间多有不便。他高高兴兴地对我和大合萨说:“你们还是走在后头吧。等他们见过面了,再传你们上来。”
      我“哦”地应了一声,眯着眼睛看雪地里的瀛棘大营,这最后一日的路程看着不远,却让我们奔行了大半日,直到日已西斜,才接近了瀛棘大营。
      它远远地在威猛的有熊山下蹲伏着,如同洪荒巨兽遗留下来的骨骸,永远地沉睡在此。风吹过瀛棘大营外那一圈黑色的栅栏,就会在大营的边缘腾起一圈飘渺的雪雾。那是野兽摇动的呼吸。它确实没有死,这具假寐的骸骨只是它的假象,广袤的瀚州在刺激着它的鼻子,刺激它的欲望,总有一天,在某个训熊人的诱导下,它会摇身一抖,从浩大如烟海的深雪里拔地而起,踏入这纷争的世界。这个人,会是我,还是我大哥太平呢?
      我睁着眼睛做着这白日梦,猛地里一百支牛角号的号响震动了雪原的寂静,它仿佛验证了我的梦似的将这只巨兽唤醒。随着激越的牛角号声,一队又一队的骑兵和步兵从瀛棘的大营里开了出来。它们层层相叠,依次排开,如同一层层花团锦绣的织缎不停地从一个深不见底的容器中喷出一般。一小队一小队的骑兵扛着飘扬着长幡的长杆左右往来。短短五年里,这只新成立的瀛棘大军已经阵势雄壮地在雪地里排列而出。看上去虽然人数不多,却军威严整,夺目闪耀。
      为首的一彪骑兵,约摸有百人,高树着着金红色的大旗,向着我们直奔过来。正是舞裳妃和她的新丈夫铁狼王出来迎接太平侯一行。
      从我们这方望去,见到为首的一匹黑马骑者手擎大旗,身后十来匹一色的高头黑马并排而驰,踢腾起大团的雪雾,让他们仿佛在云气里越行越近。待到奔到近前,为首的扛旗者猛地立住战马,将大旗一树,插在了雪地里。那百名骑兵向两侧卷开,瞬时排成一线立住,当心阵形开处,骑在一匹高大无匹的巨狼背上,小步踏出阵来的,正是铁狼王。
      苏畅点了点头,他手下一名旗门官跃马而出,跑到对方阵前,便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一瞬间里,暖暖的阳光突然变了个调子。
      我听到翅膀拍打雪花的声音。空气仿佛板结了一样,两军之中一刹那充满了杀机,我看见贺拔蔑老在摇晃的马上猛然睁开眼睛,赤蛮的耳朵微微抖动。他们的手都已经放到了刀柄上。
      天空中仿佛有琴弦拨动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向上看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飞翔在空中的羽人。他的翅膀掠过太阳的时候,就如同那是一双透明的冰雪凝固成的影子。
      “云罄,你快看,真漂亮啊,”我仰着脖子说,“真的有人会飞呢。”
      前军中已经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有刺客!!”
      我远远地看到前面两军会合的地方,有一柱明亮的光华爆了出来,乱箭哧哧哧地朝天上射,泼风披麻一般,遮蔽了半个天空。那些箭仿佛在追逐一个看不见的幻影。贺拔和赤蛮一起哼了一声,他们拔出刀,往我身边靠来,我的耳朵边传来一些轻微的噗哧声,和一些人痛苦的喊叫声。
      朝天上乱射的箭开始掉落下来,它们可不长眼睛,掉落下来时倒误伤了许多自己的人。那具高高翱翔在空中的影子轻巧地一折一返,已经去而复回,再次俯冲了下来。
      那一道明月般的光华再一次耀眼起来,它的光亮更超过了上次,也超过了我在蓝沼泽地里看到过的那一次。
      “打中了!”有人在前面吵吵嚷嚷地喊着。
      我远远地看着那个高傲的身影在空中翻了两个身,突然一条直线地掉落了下来。它掉下来,就会摔死在冰面上吗?
      一道闪电般的光芒突然在青阳人的前队里蛇一样地穿梭,然后爆炸了开来。它放出的光芒如太阳般耀眼,带着毒刺钻入人的眼帘,马也受不了,尖利地嘶鸣着乱蹬乱踢。“大家小心了!”我听见古弥远的声音在乱军中回响,他猛拉转马头,呼喊出一个音调曲折音域迷离的名字,那个名字似乎蕴藏着可怕的力量,将一大片空地上的雪都扬了起来,如同幕帐一样腾上半空。
      在那些纷飞的雪团当中,一个身着淡青袍子的人从雪下面窜了出来,他原先在大块的雪下隐藏得极好,却被古弥远发现了秘密。那青袍人窜出地面,右手一扬,又一道蛇一样弯曲的光芒打在了青阳人的队伍里,把十来个人抛下马背,另一只手则伸向空中,似乎是划了半个圆,一团亮光从他的掌中涌现,如同一片明亮的斗篷,笼罩在空中弥漫不散。这位青衣人一旦暴露了身形,立刻被射成了刺猬。但他的同伴,那位从天上掉落下来的羽人却借机翻入空中的那道光里,如同跃入太阳之中,扑腾着飞走了。不论是青阳人还是瀛棘人都眯着眼睛不敢看明亮的天空,他们的眼睛都已经被那青衣人放出的白光刺激得泪水直流了。
      “公子?”赤蛮用一只胳膊挡在眼睛前问道。
      “我没事。”我说,擦了擦眼睛里的泪水。
      赤蛮拨马过来,飞快地从上到下把我检查了一遍。“他没事,”他说,“那名鹤雪跑了吗?”
      贺拔问:“你说什么?什么鹤雪?”
      “鹤雪出马,可绝不空回。”赤蛮说,他和楚叶相互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又一起转头看着我。赤蛮哑着嗓子问:“公子早上说什么来着?”
      古弥远释放出来的那道漂亮的明月光华,护住了青阳的苏畅,护住了瀛棘的舞裳妃,护住了铁勒的狼王,却偏偏没有护住瀛棘的新王瀛台询。
      “行刺者确是高手啊。”他们说,将那个满身是箭的青袍人翻了过来检查,却发现那是一个银发女人。她眉目秀气,体形娇弱,一双手白如莲藕,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将自己在雪地里埋了一夜,举手便取人性命的杀手。
      “这一位可不是羽人,”古弥远掂了掂那块黑沉沉的铁牌,又看了看这死人,道,“看来这一谋刺该当与宁州无关。”
      我当然知道那和宁州没有关系,这女人就是我昨夜在昆天王的大殿里见的那个盲女人呀,但我见她为了救伙伴逃出而死,心中有几分不忍,也就没有说破。
      苏畅青白着脸,束手无策地说:“那和……谁谁谁有关,莫不成便是铁狼王?”
      他紧张地望向对面,却见原本停留在瀛棘大营门口的瀛棘大军突见惊变,已然同时启动,一起朝这边移来。他大吃一惊,心道自己的大军都留在营里,铁狼王若是生变,他这两千来人可真是羊入虎口了。苏畅当即大声下令,青阳后队奔上,前队两翼展开,弓箭手将闪闪的利箭搭上弦,瞄准了瀛棘一方,形势一触即发。他冲着对面大声喝道:“铁勒延陀,你是要造反吗?”
      铁勒延陀骑在他的青狼上,见了青阳这阵势也是吃了一惊,他皱着眉头,大声喝道:“左骖,回去传我命令,谁也不许上前一步,违令者斩!”
      他身后一骑拨转马头,向后奔去,大声呼喝着,将刚刚起步的大军生生定住。
      苏畅神色稍定,喝问道:“铁勒延陀,你若是诚意前来迎接,舞裳妃为何不来?我看你定是预谋行刺,才有如此安排。”
      铁勒在对面遥遥答道:“舞裳妃听得太平侯回来,高兴得一夜未曾睡着,只是她身子不 
      便,确然不能前来迎接,如今正在瀛棘大营内打扫厅堂,恭迎几位大驾。”
      “放屁,别当我们是小孩子啦,”苏畅冷着脸道,“我们到了北荒一日,彻夜无事,如今刚到你铁勒的营前却遭人袭击,不是你派出的刺客又会是谁?”
      “苏校尉,我有话要和古先生说。”铁勒延陀突然喝道。
      苏畅一愣,却听铁勒延陀勒着他的巨狼,如狼一般大声吼道:“古先生,我铁勒如今身有大嫌,百口莫辩,如何洗冤,要向先生讨个办法。”
      苏畅万想不到他竟然是求教这事,也没想到古弥远的回答更是直截了当:“刺客不是你派的,我已经知道了。你速将瀛棘精兵调来,四下扫荡干净。我和苏将军即刻便入你营中。”
      铁勒延陀闻言大喜,又派出几名传令兵朝着瀛棘大营的方向飞奔。
      苏畅急得拉了一把古弥远,道:“先生,你这是怎么讲?”
      古弥远叹了口气,简明扼要地说:“高飞的羽人空中出手已经是致命一击,这位秘术士,她在雪中伏了一夜,只为一旦失手,便突然再起攻击,不论主谋是谁,定下这连环计那便是志在必得呀。将军要小心四周雪地里是不是还有伏兵。”
      “说的是。”苏畅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喝令青阳骑兵四下翻查雪中是否还有伏兵。他又问:“但你怎么又能铁定铁勒延陀不是幕后主谋呢?”
      “那位鹤雪士绝对是个中高手,他翻飞下来的第一箭就射穿了太平侯的咽喉,那他失了先机后,干冒大险第二次冲下来,又是要射谁呢?”他平静地瞄了一眼眼珠滴溜溜乱转的齐夷校尉,笑道:“不,不是你,也不是我。他要射的便是这位铁狼王了。”
      苏畅暗地里舒了口气,却兀自嘴硬道:“谁知道这不是演戏?”
      古弥远嘿嘿一笑,突然道:“苏将军,你奉王命前来扶助瀛台询登位,却失了太平侯,这乱子可不小呀。”
      苏畅的脸色登时发青,旋即又转为白色。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然滚鞍下马,朝古弥远拜下,口中道:“先生救我。”
      古弥远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替你修书一封,你可速回青阳去复命。”
      “这怎么使得?”苏畅吓得口唇发白,“使命未完,我率军回去,会被青阳王砍头的。”
      “你使命是什么?”
      “扶助瀛台询即位。”
      “如今瀛台询人在哪呢?”
      苏畅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古弥远微笑着道:“苏将军虽然力战擒获刺客,但终究无力回天。这幕后主谋我已知道。不会是铁狼王,他若在自家门前动手杀人岂非是傻子。”
      他突然凑近苏畅的耳朵,低声道:“此刻北荒有铁狼王、昆天王、瀛台彼三方豪强,相互牵扯不净,你若留下来牵连进去,又不知如何从中调处,稍有闪失,便害了全军性命,那才会被砍头呢。”
      苏畅虽然犹豫,终究知道这位古先生极受青阳王礼遇,也正是他说动青阳王,让他将大公子瀛台询送回北荒。此刻大公子既然已死,他手足无措,也只有听他的了。
      铁勒延陀此刻已经带着十来名随从奔了过来。既然出了事,双方宾主之礼也不多讲究了。铁狼王将青阳人接到了瀛棘大营,而他手下大军来回纵横,将大片雪原直翻了个底朝天。
      “你在想什么?”我老师的话很轻柔地在我耳朵边响起,他的马走在我的背后,挡住了投向我的大片阳光。我看见我那温厚的大哥尸体躺在地上,血灌满了他的甲胄。
      那柄架在他脖子上的命运之刀终于落了下来,只不过挥舞这一刀的不是青阳人,而是瀛棘人。
      他不用再为必将要到来的更艰难的日子忧愁了,不论北荒上的战火将要如何燃烧,不论流淌着瀛棘的血的人们如何地自相残杀,他仰卧在雪地里,摆脱了这一切纷扰——我看到了他唇边的微笑。
      “如果我不来北荒我大哥就不会死是吗?”这一切都在古弥远的算中吧。如果太平侯瀛台询始终活着,我又怎么能当上瀛棘的王呢。我说:“我大哥救了我。”
      “唔,”我的老师严肃地点了点头,他明白我的意思,“可他救不了瀛棘。”他骑的马和他身上的衣袍是一个颜色,洁白得不沾染一点尘土和血。
      “我……可你怎么知道我就可以呢?”
      “因为我知道,阿鞠尼。”他轻声地回答,他的眼睛温暖如春天的月牙湖,蓝荧荧的,在那下面埋藏着多少秘密呢,“成大事不拘小恶。我知道你很难过,不过你应该忘记它,要看到那些更多需要帮助的人——爱他们所有,而不是一个。”
      “这是可以比较的吗?”我们走在营盘内泥泞的道路上,两旁是色调暗淡的建筑,背靠背地站在荒芜的草原上,其间混扎着木板钉的围墙和小屋,它们在历经的严寒中已经发黑了,尽头是一片片不毛的荒野。看着瀛棘的大营里那些出来迎接的瘦削牧民和百姓们,我在那儿想着,一个瀛棘人能和我大哥比较吗?两个呢?两百个呢?两万个呢?
      “我可以救他,但他终究要死在你叔父手里。你觉得他是你叔父的对手吗?”
      “不是。”我想了又想,然后摇了摇头。
      “这是你踏上回乡之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的啊。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这只是开始,还将死去更多的人。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瀛棘。”
      “你后悔了么?”他端坐在马上,用一种非同寻常的严肃口气问道,“如果当时你就知道你回来会导致你大哥死去,你会回来吗?”
      我低着头在马上想了很久。
      “老师,那么,铁狼王……是他杀了我父亲吗?”
      古弥远脸上的笑表明了他是不会告诉我的,果然,他拨转马头,说:“你可以自己去问他。”
      在那座我熟悉又陌生的瀛棘王卡宏面前,我闻到了一股狼骚味。我在这里呆过了多半个冬天,在我的印象中,它应该更高大更挺拔。如今它又小又黑,就像熊的咽喉,黑糊糊地躲藏在荒芜的旷野里。
      我无数次地看到瀛棘王隐藏在这团阴影里,他似乎永远坐在马鞍上,从来也不走出门,他是要以这卡宏为他坚硬的壳,为他厚重的胸甲啊。他隐匿在这团混沌中,不见门外的漭漭荒野,抚摩身边那些娇嫩的女人脊梁,喝着陈年的麦酒,一天天地消沉下去。
      那团阴影突然动了,不是我父亲,而是铁勒延陀大踏步拨开混沌走了出来,吓了我一跳。他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他的袖子,他的毛发,他笑时露出的白牙齿,都带着狼的气息。这不是我原来熟悉的那个熊一样威猛的男人。
      我发现这间铁勒走出来的高大卡宏确实有些不一样了,虽然两箭之外的栓马桩还是原来的老木头,树在原来的位置上,在雪光映衬下如同一排发白的肋骨,它们拱卫着的卡宏墙壁和基础却都换成了新的,新伐木头的年轮还未来得及被冰雪侵蚀发黑,斧迹铿然,历历在目。门楣上高高树着的那块飞龙咆哮的花梨木雕也不见了。
      我还没想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铁狼王俯下身子,伸出双手来,左右手交叉着抓住了我的两只小手。他的手又大又粗糙,猛地一下,我听到自己惊喜地叫了一声,就旋转在空中。我的膝盖碰在一起,然后腾地上了他的肩膀。现在我高高在上,俯视着白的雪,黑的卡宏,地面如此地远,让我目眩神迷。
      我的腿磕在他胸前的铁叶子上,隔着胸甲,能感觉到下面的宽厚胸肌。我带着点内疚地想道: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个人啊。
      “你母亲身体不好,过几天你再见她吧。”他的笑声在他的胸腔里轰鸣。
      我对此倒不太在乎。“是你杀了我阿爸吗?”我问他。我的问话如此直接,就像把刀劈开我们间那层迷糊的帷幕,我感觉到屁股下的身子像扑击前的豹子那样绷紧起了。
      “你想听真话吗?”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扶住乱篷篷头发掩盖下的头颅,他抬起头的时候,眉弓和鼻子就在脸上投下交叉的阴影,我看见他下巴上的胡须根根如刺。我还看到他的腰上挎着把宝蓝色的钢刀,那是把漂亮的刀,刀柄的末端有一个巨大的圆环,一枚狼牙用银链子悬挂在那儿晃荡。
      “是的。”我说。
      “好,”他把我从肩膀上放下来,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珠说,“你母亲喜欢你,我也喜欢你——我们北荒里长大的狼崽子不需要婆婆妈妈的假话,我要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你自己来判断。”
      “我喜欢你的母亲,这一点不用隐瞒你……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始,就喜欢上她了。”他说,“那一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不过我铁狼王做事,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后悔过,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也不后悔。我借着酒胆闯了进去……我在卡宏里呆了多半夜,你母亲是个正派女人……不过我也没有强迫她。”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无伦次,于是停了停,过了良久又有接下去讲。
      铁狼王杀我父亲的那个夜晚邪怪得很。大风凄厉如旗,它们从北方吹过来,有熊山上黑色的毛发耸动,仿佛大熊复活了。铁狼王和三名伴当从北边越过龙牙河而来,他看见白牦牛尾的旗子没有飘荡在卡宏前,就知道瀛棘王尚在西边温泉河的别营里。
      铁狼王的伴当都是些被流放的罪刑之徒,从来不把世俗的纠绊放在眼里,他们都明白铁狼王的心思,左骖嬉笑着怂恿他去那间卡宏里。合该是那天晚上出事,出来之前,他们已经喝了太多的酒,铁狼王遥望瀛棘王的卡宏,只觉得腾腾的白气从头顶上冒出来。黑色的卡宏组成的方城上,明月亮如弯钩,铁狼王紧紧咬着牙,腮帮子上鼓出铁一般硬的一块来。他心里确实放不下那个明媚如歌的女子,她年华如画,却正在卡宏里孤独地一点点老去。她是如此地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自己的美丽一点一点地消散,而那个最有权利去爱惜她的男人丝毫不为此珍惜。
      “如果……”他含含糊糊地说着,跳下马来,他的长刀磕碰得马镫当当地响,“如果她需要……”他摇摇晃晃地朝着卡宏,朝着那座月光下的沉睡的猛兽走去,他手下的伴当互相碰着手肘,挤眉弄眼地对视,然后散开到大营里找自己的女人去了。
      我叔父铁狼王走入院子中,月光下的草地如乳酪一样嫩滑,骡马和干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仗着酒劲一把推开大门,听到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喊叫。他回以狼一样的低嗥。烈酒燃烧着他的胸臆,他懵懵懂懂地冲向前组,将那个白衣的温暖躯体抱在怀里。他仿佛在巨狼的背上颠簸,在月光下的雪原里疾驶。月光从头顶照耀下来,如同阳光一样猛烈。
      那一夜已经过了大半夜,他猛然间从熟睡中惊醒,似乎听到外面风声里还混杂着火焰奔腾的声音。他匆忙穿衣跳出卡宏,只见深蓝色的天幕如同一个深渊,星斗灿烂如冰冻的宝石,瀛棘王拄着剑立在门口的广场上,面色沉重如石像。一匹深黑皮毛的踏火马如一条火龙在他身边腾跃。
      该来的事情终归要来,谁也阻挡不住。铁狼王可不是退缩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朝他三哥走了过去。瀛棘王似乎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也不知道他刚刚从自己的卡宏里出来。他背朝着铁狼王却说:“天气太冷,你要小心着凉。”
      铁勒延陀看不惯我父亲说话的方式,他虽然心虚,还是跳腾着大声喝问道:“好,既然如此,你要杀我吗?”
      我父亲瀛棘王极平静地道:“我不杀你,我要杀左骖。你让开一条路,这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他猛地一拍背后那匹踏火马的屁股,神骏的黑马人立而起,向前疾驰而去。铁狼王愣了一愣,只觉眼前一亮,营地里一座卡宏突然冒出火来,转眼被熊熊大火围在其中。原来那踏火马奔近卡宏,倏地人立而起,两只硕大的铁蹄踢在卡宏之上,那卡宏就如同一捆干柴,熊熊地燃烧了起来。
      铁勒延陀看出那座卡宏正是左骖的相好住的地方,此刻厚木头做的门在来自内部的可怕力量震撼下抖动着,只是门外面却被一辆满载木柴的大车堵了个严实。左骖被堵在里面了。火借风势,烧得劈啪作响,连覆盖着厚泥的屋顶都冒起了烟,可想而知烧得多么厉害。此时虽然嘈杂声惊人,却没有人出来救火,其他几名伴当也不见踪迹,看来瀛棘王早设下陷阱,立意要将左骖烧死在其中。
      我叔父铁狼王哑着嗓子问:“你要拿你老婆做交易吗?”
      “铁勒,我不知道你今天晚上也在,这和今晚的事没关系。”他的脸在黑夜里如磐石般沉静,看不清他的目光。铁勒延陀他妈的就恨他这副模样。他在黑夜里头忙来忙去,一心就想着瀛棘的活路,却将自己心中万丈波澜全压了下去,这让他不像个活人。
      那天夜里,我父亲瀛棘王如果是为了舞裳妃要去杀他,我叔父铁勒毕竟做了亏心事,没准就心惊胆战,一心夺路而逃;但我父亲却犯了个大错,他自以为是卖给兄弟人情,做了天大的容忍,不料却惹恼了骄傲的铁狼王。
      “放屁!回头再和你说这事。”此时火光更大,那扇门的摇动也越发紧急,铁狼王看事态紧急,拔腿就要朝那座着火的卡宏奔去,却被我父亲瀛棘王挡在身前。
      “你让开,”我叔父铁狼王立住脚步,一手缓缓拔出长刀,他瞪视着兄长的目光令人胆寒,“狼在出猎的时候,绝不会丢下受伤的同伴,哪怕死了,也要把它的尸体拖回巢去。左骖是我的兄弟,我不会看着他死的。”
      “我也是,”瀛棘王怒喊道,他也唰的一声抽出长剑,眼睛里有红红的一点,像是燃烧的血,“如果左骖的死能换来瀛棘,那他就值得一死——”他兜头一剑,已经朝自己兄弟砍下。他的巨剑鼓起的风汹涌澎湃,仿佛怒吼的潮水要将顽固的海礁拍碎。
      铁勒一个反身,横刀一立,正好贴着他的身子挡住那柄巨剑,两人相互较着劲,脸贴着脸,额头碰着额头。刀剑撞击发出的巨响和振动就如同浪涛激昂的天拓海峡,横亘在他们中间。
      “铁勒,听你三哥一句话。”我父亲瀛棘王咬着牙喊道。
      “我不听!”我叔父铁勒延陀大声喝道,手腕上用劲,将瀛棘王崩出十来步,又朝燃烧着的卡宏奔去。他天生神力惊人,又在苦寒的北荒磨砺了许多年我父亲不是他的对手。
      瀛棘王突然扣住手指,在嘴里打了个呼哨,那匹踏火马扬颈奋蹄,斜刺里奔回,两条前腿在铁勒延陀面前眼花缭乱地飞舞,灼人的火光腾起数尺高,就连我叔父铁勒延陀也不得不停步闪避。
      这一闪我父亲瀛棘王已经追了上来,巨剑横挥,平平地一记长斩,劈向我叔父铁勒延陀的左踝。他们两个翻翻滚滚地缠斗,就如同天地混沌未开时,两大巨神间的搏斗。他们之间互相挥击沉重的兵刃时心中并没有仇怨,只是天性的不同,行路轨迹的不同,终究将他们推到了命运的交锋点上。
      我父亲瀛棘王不是铁狼王的对手,但他并不求胜,一心封堵我叔父的出口。他的巨剑漆黑如夜色,只在剑刃处可以看到两道亮银般跳跃的光芒。他一剑又一剑地劈挂而下,如同在铁狼王身边织下一张密密麻麻的罗网,将他重重地缠绕在其间。铁狼王越斗越是着急,越斗越是心焦:“你再不罢手,我就要动杀着了。”
      我父亲瀛棘王一贯沉稳如山,能沉得住气,绝不动摇。那天夜里,他却头一次觉得自己 
      的双手颤抖不止,翻涌的火焰从他滚烫的心中流出,他知道自己不想杀伤了眼前的人,但在砍杀中,却带着几分疯狂。他也说不清楚这是真为了左骖对铁勒恼火,还是为了卡宏里的那个女人。原野上传来呜呜的狼啸声。
      “你要是不想让我杀他,那就杀我吧。”瀛棘王在挥剑的间隙喊,左一剑右一剑,唰唰两声从我叔父耳旁擦过。
      卡宏烧起来的火势越来越大,猛地里轰隆一声响,屋顶大梁掉了下去,带着亿万火星的红光如一条巨龙般腾上了半空,眼见屋子里的人性命千钧一发。我叔父铁狼王大声咆哮,只觉得一股风从脑门上直贯下来。他大喝一声,飞起在半空中,在空中全力拧身出刀,这一刀叫为“镰斩”——狼被逼入绝路的时候,会跳起来决死一扑——这一刀下去,已使出全劲,不留后招。长刀的末端就如同虎尾一样,在空气中带出尖利的哨音。
      我叔父的大刀如同切开天地的利芒,要劈开整座暗黑的阴羽原的混沌,要斩断笼罩在自己和兄弟之间的痛苦;我父亲横剑阻挡,他举着巨剑,似乎要保护这座草原上的所有秩序,要守卫整个部族的稳定。这一刀和这一剑,注定是要相交的。
      只听得嚓的一声轻响,如同快船划开水面的哨音,铁狼王只觉得身上一轻,整个人弹起三尺多高,从那个纠葛不放的蚕茧中脱了出来。
      我叔父铁勒延陀顾不上想那么多,刚要奔过去拖开堵在门前的大车,却听得轰隆一声,那扇厚门四分五裂,一匹毛色纯黑的巨狼浑身冒火,冲了出来,便在雪地上打起滚来。
      左骖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冒着烟,皮毛烧烂了不少。幸亏屋子里有个大水缸,他跳在里头打了个滚,才没变成烤全狼。铁狼王见左骖自己脱困而出,便回头看瀛棘王,只见他用剑撑着身子,半跪在地,熊熊火光下竟没看到地上有血。我叔父知道那一刀已经斩开他的胸膛,虽然血液瞬间就被极寒给冻住了,但他必定是活不成了。
      我母亲舞裳妃光着脚从卡宏里奔了出来,身上只披着一件皮裘,挨得极近地低首看我父亲瀛棘王。她目光里的神色让铁勒延陀只觉得悲从中来,不由得放声长啸。大营里的人,这才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带着惊惶的神色看着眼前的一切。
      讲述这个故事到这里的时候,铁勒延陀流露出了一点不自在的神情。
      “你想知道他最后说的话吗?”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大腿,自己手心里都是汗。“想。”我坚定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要听真话。”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娃儿有意思。”
      那一天晚上,铁狼王过去扶起自己的兄长,他的半身已经冻得硬了,嘴里挣扎着说:“其实,我未必真想杀左骖,可是看到你从卡宏里出来,我就想一定要杀……一定要杀……”
      “我知道……”铁狼王朝他吼着说。
      我母亲舞裳妃抱着他流出泪来,瀛棘王却一眼也不看她,他继续对铁狼王说:“我既然死了,你可继承瀛棘王之位。先杀我几个儿子,再杀昆天王,不然瀛棘四分五裂就要垮在我们手里了,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就都白死了。”
      “有熊不……”他深吸了一口气,铁狼王看见他的眼神涣散开来,知道他就要死了,他还是挣扎着说了出来,“有熊不死。”
      “你父亲为了瀛棘要被我杀,也是为了瀛棘要杀我……”讲这么一段故事,似乎让铁狼王很累的样子。他又停了下来,喘了几口粗气,“喂,小孩,你说,我们两个人,谁做得对?”
      我不愿意扫他的兴,而且,我也确实分辨不清,只好低声咕哝着说:“你和我父亲……都对。”
      铁勒延陀哈哈一笑,一甩头,好像要把那个月夜里发生的故事全都甩掉。他大声问我:“我铁勒延陀办事,才不管它谁对谁错,只要顺着我的心意去做就是了——想骑狼吗?”
      他猛地打了个呼哨。我闻到扑鼻而来的一股臭气,铁链子当啷啷地响。我们不知不觉已走到栓马桩边上了。那匹狼全身长毛乌黑如墨,铜一样坚固的头边歪呲着白牙,轻快如同一团噩梦。猛烈地朝我们冲了过来,拉得铁链子一阵嘎嘣嘎嘣地响。
      “它会吃人吗?”我怯生生地问。
      “难说,”铁勒延陀回答说,“它们能饿上七天。七天以后,就只好把主人吃掉,或者主人把它吃掉。反正只能活一个。”他大喝了一声,宛如狼嗥,那条大狼老老实实地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雪地上,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凶狠地向上翻着。我看着巨狼那双斜瞪着的邪恶的黄沉沉眼珠子,心里头直发毛。它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两个小小的我。我不想在杀死我父亲的人面前做出胆小的样子,于是咬着牙小心地拍了拍它的耳朵,我还没学会和大狼交谈的方法,它微闭上眼,似乎很舒服的模样。
      “好,上来吧。”铁勒一把提起我,扔在了狼鞍子上,翻身也跳了上来。巨狼咆哮了起来,白沫从它的嘴里喷吐出来,滴落在地面上。那一瞬间我以为我们把它惹怒了,它会掉转头来把我们两个都咬死,但它实际上表露出来的是兴奋,它使劲咬着嘴里的铁链和嚼子,四只爪子在雪地上抛着土。
      “狗东西,跑吧。”铁狼王喝道,猛地抽了一鞭子,这一鞭子如果抽在马背上,会把马脊梁抽断,但那条金乌色毛皮的巨狼只是抖了抖背毛,弯曲起后腿,嗖的一声窜了出去。它的速度快如幻影,我甚至看不清周围移动的人影。我战战兢兢地抓紧它那高耸的背毛,看着雪地从它的肚皮下飞快掠过。因为它是贴着草皮飞奔的,这就让它的速度看上去快了很多。
      狼跑起来是一蹿一蹿的,骑在它背上也就颠簸得厉害,如同大浪中一刻不停颠簸的小船,比骑马难受多了。我抱紧狼的脖颈,感受到皮下耸动的肌肉。铁勒延陀抽打它的屁股,我们飞奔过薄雾笼罩的原野,飞奔过厚雪覆盖的丘陵,跑得大汗淋漓,跑得喘不过气来。
      “这样让你高兴吗?”他俯下巨大的身子问。“是的。”我叫了一声,寒冷的风灌进我的嘴里,把我全身都冻硬了。
      这里没有刀锋一样锐利的山头,但站在高处,我们还是可以看到青阳人的军队,正在垂头丧气地往南撤。
      “青阳已经没落了,不然不会甘愿空手而归的。”铁勒延陀静静地说。
      我们沉默地矗立在山顶上,低垂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到了下面沟壑起伏的雪原上。一个巨大而可怕的阴影。
      我默默地看着那影子渐渐长长,笼罩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土地,追上了那些青阳人,他们感受到了它的压力,跑得更快了。
      我紧揪住巨狼脖子上的毛,看着铁狼王的影子,他的影子里混杂着我父亲瀛棘王的气息,我仿佛在这对兄弟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命运。痛苦挣扎的人,一辈子都会过得不快乐,最后甚至会搭上自己的性命。而只在意自己感受的人,快意人生,纵然死了也自由自在。
      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我们越跑越快,越跑越高,已经快过了从北方呼啸而下的风,高过了从每一片草叶上翻腾而起的白雾,茫茫的原野在我脚下如同白色的大海,北荒的气息在我胸口翻腾。我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
      我看着白雪皑皑的丘陵在脚下飞速掠过,心中已然选定了方向。
  • 眠眠眠眠眠
    第四卷 瀛台铁勒(上)
      朔风如铁,横掠过北冥冰川,在漭漭雪原上刮出千万道白印子,八百里黑草汹涌的荒原被白雪充塞满所有间隙,只有黑色的龙牙河水还怀着映照星辰的回忆在冰下粘滞地流动。
      北荒看起来冷漠而充满死亡气息,让居住在此的百姓一无所有。没有在这里熬过寒冬的 
      人,都无法想象得出在这片死亡和荒凉的冰冷躯壳下,隐藏着多么浓烈多么茁壮的勃勃生机。在开春的时候,这些生命就会像爆炸一样从厚冰下涌出来。为了争夺这片希望之地,有什么是这些一无所有的百姓们不能抛弃的呢?“这可不是决战的好日子。”铁勒延陀大声喊叫的时候,白茫茫的风就灌进他的嘴里。
      风雪迎面扑来,他坐下那匹毛色金红的巨狼已经被雪花盖满全身,看上去臃肿了一倍不止。他身后墙一样排列着二千匹巨狼骑士,委委蛇蛇地排列在一线低矮山丘的顶端,都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抬不起头。只有那些在冰雪中长大的巨狼对这些风毫不在意。它们抬着鼻子,嗅着顺风而来的敌人的气息,蹦跳着,低嗥着,空咬着它们的利齿,迫不及待地要一尝那些新鲜的血液。
      “对敌人来说也是如此。”古弥远微笑着说,他坐下的白马拳卷的毛在寒风中抖动,它哆嗦着,痛苦地倒着蹄子,眼角上半结着冰壳。
      我四叔父铁勒延陀用手搭着凉棚,在风中翘首而望。不用说,他是在等待。
      那时候展现在他的眼前的是一片低低起伏的雪野,一条条浅谷和一道道锯齿状的土崖都被厚雪覆盖,天地混同一色,人们会忽略掉自己身处的高寒冰原地势的破碎。
      铁狼王静静地等待着。
      三里地之外那座丘陵的顶端,一条隐约的黑线正在逼近,当黑线越过丘陵顶端的时候,就扩充成了一片闪烁金属光泽的黑色水面。人数比狼骑兵要多出足足五倍。
      昆天王亲率大军追逐着这支狼骑已经有几天几夜了,他们衔尾紧追,一刻也不放松。
      敌人顺风而来,脊梁被风推着前进,越过山丘后,又往前扩展了有一里多地。占据了小山的背风面后,大军一停下,前排士卒当即翻身下马,列阵而待。最前排的士兵相距狼骑只有一里多地,从这儿看去,隐约能看到阵列中一点点凝冻的白色的脸,隐没在风刮起的白雾中。
      铁勒延陀眯缝起眼睛,叹着气说:“古先生你说得没错,寒回还是搞老一套,他将自己的重甲骑兵都当宝贝放在后面了——等会我们冲锋,那些七曲弓箭手可是些大麻烦呢。”
      “这不是正合你的意吗?”古弥远歪着头说。
      “是啊,是啊,”铁勒延陀的脸上挂上一副残忍的笑,“他们这辈子也会忘不了,一条被追入绝地的狼会怎么样地反噬。”
      他侧后一名同样骑在狼上的大汉阴着嗓子补充着说:“我们已经一连退了二百里,再也没地方可退了——再退就要退出阴羽原了。”这条大汉裹着副镔铁两挡铠,肩头上咬住铁披膊的,是一张呲牙咬啮的铜狼脸,而他的脸上则是一道狰狞的疤横跨鼻梁和右脸。这家伙不是别人,正是铁勒延陀手下的猛将左骖。
      “好,那我就先回了,”古弥远拨转马头,“呀,这天可真冻得受不住了,你们忙吧,晚上我在营中恭迎大驾。”
      他们看着他拍马施施然向后跑开。他的白马翘着尾巴,不紧不慢地跑着,向他们身后更远处的丘陵深处跑去。那儿山丘的后面是他们临时扎的营寨。
      看着古弥远的马走远,左骖掉头问铁勒延陀:“老大,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家伙才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死敌,”我四叔父铁勒延陀心不在焉地看着跑远的马,他的思绪在四散的寒气里流转。
      “拿我的盾牌来。”他甩甩头,抬眼望着对面的汹涌敌阵,想在里面寻找昆天王的大旗,但什么也没发现。他的盾牌上用朱笔绘着匹人立的巨狼。他将那匹巨狼竖在前胸,一手拔出那柄长有五尺的环首刀,用盖过风声的嗓门喝令道:“擂鼓!”
      低沉的鼓声滚向远方。六架牛皮铜鼓架在六匹狼的背上,由六名旄骑擂动。除了五百人后队留守。其他的巨狼列成一线横阵,第一排驰狼骑将长矛夹在胳膊下,身后两排狼骑则抽出了闪着青光的长马刀。狼背上的骑兵们放开狼嘴里的铁链,他们齐齐发了一声喊,跟着铁勒延陀纵狼向前。左骖紧跟铁勒延陀,左手树起一面红色大旗,大旗被风抖得笔直,金冠豸的徽记在旗帜上闪亮。六千只脚爪腾起的漫天雪雾瞬间被犀利北风卷起,甩在他们身后。
      在这样的松软的雪地里,马蹄会深陷入雪,但负重数百斤的驰狼却奔突快捷,再没有别的动物能像它们这样在雪地里奔行自如了。昆天王起初与狼兵交战,往往未等己方布阵完毕,铁勒的狼兵就已席卷而至。吃了几次亏后,昆天王学得乖了,一旦交战,便令前排骑兵下马并排将盾牌树起,不论铁勒的狼骑兵如何挑逗也要严守本阵,后排的七曲弓兵则弯弓齐射,他的部属中有六千从七曲借来的虎弓手,使用的虎弓比瀛棘或铁勒的黄腹弓都要及远。他的兵力本来强于铁勒部,而铁狼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骑兵无论何时发起冲锋,都会落在迎面呼啸而来的箭雨里,战争的天平就此逐渐向昆天王一侧倾斜了。
      雪地在狼群纷乱的脚爪践踏下发出呻吟。他们端平长矛,尽可能地把身子趴在狼背上。驰狼们把四条腿蜷缩成一团,然后舒展成直线,在雪地上一跨就是几丈远。
      第一支羽箭嗖的一声,从他们头顶上掠过,劈开冻结的空气发出仿佛水晶破裂的声音。随后,那些呼啸声开始像扇子一样,在他们头顶上铺撒开来。被射中的人脖子一扭,从鞍座上飞了出去,滚倒在白花花的雪地上,被后面涌过的刀刃一样的狼爪践踏着。
      此刻驰狼骑逆风冲击,与七曲的虎弓更是无法抗衡,铁狼王和驰狼骑干脆把弓都收了起来,只是拿着兽面长盾护住头脸,低着头猛冲。半里多地一掠而过。冲击中心的精锐狼骑逐渐突前,而两翼的狼骑稍稍落后,并往中央收束,变成了一个铁三角的箭头,锋芒直指昆天王大军的中心。
      “直取中军便是了,”铁勒延陀回头高喊道,“别管那些小喽罗。”
      两千部下以一阵狼的长嗥回答他。他们勒狼冲近,铁勒延陀一狼当先,猛见那些昆田军的盾牌前白森森地树着人字型的尖木桩,高有四尺,半埋在雪中,一根根削尖的头正朝向狼骑们冲锋的方向。铁勒延陀怒骂了一声。
      一位大个子七曲弓箭手跪下一条腿,几乎是顶着他射出了一箭,那支箭擦过铁勒延陀的脸,紧随在他身后的左骖右手一甩,将长矛投了出去。他刺得太猛,矛头穿通那个跳起来的七曲虎弓手之后,矛杆又穿进去了一半,擦入了后面另一名士兵的肚子。
      在飞溅开来的鲜血里,铁勒延陀猛拉铁链,使劲磕了磕狼肩,脚下的巨狼一跳而过那些鹿角障碍,落在一大堆滑溜溜的盾牌上。借助着这一跳的冲力和狼骑的重量,铁勒延陀硬生生地在那些密集的步兵中压开了一个缺口。
      铁狼王愤怒地咆哮着,用盾牌磕开攒刺来的长枪,右手挥舞大刀。四十斤重的厚背环首刀在被血光浸透的空气里划出了一道又一道漂亮的大弧线,人马的骨骼和枪杆一同断折在他的刀下。他的狼疯狂地左右撕咬,十柄利刃在它的前爪上闪着银子般的光芒,它冲过的地方就留下一条血铺开的路。
      左骖举着旗跟在铁勒延陀后面也是一跃而过那些鹿角,尚未落地,他就一脚蹬在一名昆田长枪手的脸上,传来一声清晰的骨头断折声,在空中他从鞍上抽出长刀,刀光一闪,那颗血葫芦般的头登时被一股血柱冲着飞上半天。在他身后的两千匹狼汹涌而来。有十来匹驰狼在尖锐的鹿角上划破肚皮,这些垂死的狂怒畜生挣扎着向前爬去,用利牙咬在光滑的铜皮盾牌上,咬在那些依旧站立着的人的脚胫骨上,更多的狼则从这些尸体上跳了过去,用它们通红的眼睛和嗜血的狂热把看到的一切点燃。
      乱军之中,猛地里一只带链铁锤横扫而出,锤头上密布锋利的开刃尖刺,朝铁狼王的侧脑上猛挥而去,借着铁链的扫荡,风声猛锐,凶狠异常。使用链锤的人受手臂力量的限制,在民风剽悍的北陆也难得一见,这一枚链锤却大如胡瓜,带着白展展的尖刺,沉重险恶,非比寻常。这一击的时机拿捏得也是恰到好处,其时铁勒延陀的盾牌在前,大刀横掠在外,刚将一将从马上劈下,这人本来伏在铁狼王背后一堆死尸中装死,此刻突起发难,窜上一匹无主马的马鞍,居高临下,右手一扬,那枚链锤就带股风声笔直地奔敌人首脑的要害而去。这种风格不是军旅中人擅用,倒像隐忍伏藏以求一击成功的刺客。
      铁勒延陀心中一惊,他知道昆天王豢养着众多刺客,只是没料到他会在军中也埋伏下这等人。
      说时迟,那时快,铁勒延陀松脱了左手盾牌,坐下的狼闪电般矮身横窜,铁狼王将将从横扫过来的链锤底下钻了过去,他颈上跳动的血脉,离锤上的尖齿划过的距离只有几分的距离。铁勒延陀从那人的马头右边窜到了左边,二人错马而过,铁勒倏地瞥见一张满是疙瘩死人一样的脸。不等那刺客收回链锤,铁勒延陀猛踢狼腹,那狼窜起在半空,铁狼王大喝一声,拧腰半侧,一刀斜劈,从那人的右肩膀劈到左胯下,余势未尽,把马鞍也劈裂开来。
      那人丢了兵器,鲜血狂喷,从马上分成两边滑落,坐下匹马冲出十来丈方才倒地,马背上的巨大伤口里冲出来柱子般粗的血泉。这正是铁狼王杀死瀛台檀灭的那一招镰斩,却是借着狼跳在半空中的力量完成的。要不是人狼合一,也做不到这一点。他们两人交马只是一招,死生之势差之毫厘,结局却迥然两判。
      如同从血雨中钻出来般,铁勒延陀挥舞大刀,一边寻找主帅的旗号,一边如雷似的喊道:“老五出来,出来,与我决一死战!”他的狼在敌军拥挤成的人墙中旋转着身子,白亮亮的利爪飞舞,把盔甲与人的碎片甩上天空。
      它的肩膀上安装的带刺肩甲可以把人戳为肉酱,比带刺的肩甲可怕的是它那锋利如弯刀的十只前趾,比爪子可怕的是它那能咬断铁枪头的白森森的牙齿,比牙齿可怕的是驰狼的疯狂眼睛和魔怪一样的面孔,面孔上的毛被血濡湿后,如同给它套上了一个血的面具。这个血面具能让最坚韧的士兵害怕惊恐得举不起自己的武器。
      “老五,此刻投降,放你一条生路!”铁勒延陀在阵中叫嚣着。他的狼骑兵跟随在他的身后,撕扯着昆天王的阵形。昆天王听了他的喊话只是哑然失笑,他不敢树自己的旗号,但是东营兵仗着人多,一排排地跳下马,树起了高高的盾牌。
      被巨狼和不要命地冲杀进来的骑兵杀得丧魂落魄的七曲弓箭手退到了后面,下马的步兵们涌上前来排列成一堵坚固的金属墙,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前后有四五层,用盾牌搭成厚重的铁墙挤了过来,长矛从盾牌的间隙里伸出,如同龟壳下藏着的带刺豪猪,与凶狠的狼骑殊死搏斗。雪花飞扬而下,有落下来的雪片尚未着地就被沾染成了鲜红。
      他们鏖战了有小半个时辰。我四叔父铁勒延陀的驰狼骑虽然勇猛,但在我五叔父的士兵密集防守下始终攻入不深,密集的长枪和盾牌让他的狼冲不进去,只有在最中心的区域,他与自己的近卫骑兵如锲子一样撕开了一道口子,等他冲到近前,猛地发现前面又是一排鹿角,紧紧地护住中军要害,昆天王将自己的本阵保护得如同铁桶一般牢固。
      铁勒延陀皱皱眉头,跟着他冲到这一线的狼兵不多,也就百来人,其他大部分狼骑都陷入到左右翼的苦斗之中。他招了招手,左骖过来护住了他,铁勒延陀跳上狼背,扬脸四顾,不见瀛台寒回的旗号,却只见昆天王的横阵两侧雪尘扬动。
      我五叔父昆天王放出了他的重骑兵,开始两侧包抄了。铁勒延陀看见一位少年将军挥着长枪骑在匹白鼻子的铁青马上冲在最前,那是瀛台寒回的二儿子公子青。向另一路包抄的,是白氏的骑兵,由昆天王手下的老将白菏带领。
      昆天王的重骑兵是按照扶风骑兵编制的,他们的马身上套着简化了的具装铠,通常只以皮甲护住马颈和当胸,却不装身甲和搭后,虽然较之真正的重铠骑兵防护不足,却奔行迅疾,符合蛮族人用兵的特点,通常被称为“风鹞子”。
      铁狼王虽然勇悍,也知道要是被兜了后路,他的两千狼骑就会被老五的步兵重甲和风鹞子活活挤死。他长叹一声,终于举刀下了撤退令。
      始终紧跟在他后面的左骖挥动旗号,做出后撤的信号,他套着的厚甲上已然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箭,血糊满身,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铁勒延陀冲锋的时候带了六名吹号手,此刻他听到只剩下四支牛角号还在吹响。低沉的号角在充满垂死呼号的人群上空回荡,如同在水面上远远地传播出去。
      所有听到了号声的驰狼骑都扯着嗓子痛苦地嚎叫了起来。见了血的驰狼很难控制,狼骑兵们必须用铁棒或者刀把狠命地敲它们的脑袋,才能拉转它们的脖子。他们丢下受伤和死去的同伴,向回跳过鹿角,原本紧密的队伍如今分成了一截一截的,每个人都侧趴在狼背上,用骑兵旁牌护着自己和狼背,向刚刚跑来的方向逃窜。
      七曲人从死亡的深渊中浮了上来,他们喘上一口气,让箭支又开始呼啸着从天而落了。狼骑兵尽量护住自己的坐骑,但狼臀部太大,通常无法遮掩周全,好在那儿肉粗,扎上三两支箭也不会死,只会让这些狼逃得更快。
      两千风鹞子分为左右两翼,风一般从两侧裹了上去。公子青用鞭子抽着自己那匹铁青色的健马,看着乱七八糟撤退的驰狼骑,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不停地催促身旁的人说:“快追,快追,这次不许让他们逃了。”
      一千余骑的驰狼骑们低着头猛窜,跑成一条拖得长长的梭形,它们的大部队堪堪从昆天王的重骑兵两臂合围中冲出,尾巴上却有百余骑驰狼骑被昆天王的重骑掐断,当即被这些金属的洪流淹没了。
      “谁都不许退,一定要追上去。”公子青立在马镫上,向左右喊道,他的枪尖上已经见了红,一溜儿血顺着铁枪头的两条棱往下滴着。一名副将赶上来拉着他的马缰说:“公子还是小心,未见中军旗号,我们等等看。”
      “放手!我今天要替大哥报仇。”公子青喝道,翻起枪头狠狠地砸下,副将胳膊上淌着血松开了马缰。两千重骑兵汇集一路后,风鹞子如风般在狼骑后面紧紧咬上。
      在昆天王护卫严密的本阵上,我五叔父瀛台寒回登高了望,只见背对着他们的驰狼骑这里一拨,那里一拨,只顾低头奔逃,队形已然散乱。他回头道:“树旗,擂鼓。毕此一役,彻底将瀛棘大事了了。”
      他摸着怀里的凿刀,眯着眼低声道:“我要安安稳稳地坐上那张瀛棘的王椅。”
      他身旁两侧如林的长戟波涛一样晃动起来,高声的回应如山谷回音顺着阵列向两侧飘去,阵中的步兵和弓兵翻身上马,不等鹿角完全拉开,就结队跟随着风鹞子的蹄印追了下去。
      铁勒延陀和他的驰狼骑们滴答着鲜血,旋风般退了二里多地,跑上原先列队的矮丘,在停留在此的五百人接应下,才收束住队伍。
      “列阵,重新列阵。”铁勒延陀举刀喝道,用他那匹巨狼的胸膛撞击着他的战士,把他们排列成排。左骖擎着旗冲上山冈,把扛着的旗往地上一插,冲他喊道:“老大,箭。”
      铁勒低头看了看,这才发现自己的肩头上插着一支箭。他一刀将箭翎削去,就不再看还在流血的伤口:“老五真是只老狐狸,追了我三四天,还带着鹿角行军,当真是让人佩服得紧。”
      左骖勒住他的狼,回头看时,喊了声:“来得好快,妈的,你家老五终于把他的旗树起来了。”
      他们话音未落,当先的两千风鹞子衔尾一阵风似地冲入铁勒的狼阵中,只是一个照面,黑甲的狼骑和棕红皮甲的昆田重骑兵如同熟透的果实噼里啪啦地砸落在雪地里。铁勒的狼骑立足不住,又一次掉头舍命狂奔。这一奔一逃,驰狼的惊人耐力便显示了出来,眨眼之间就把昆天王的风鹞子又甩开一段距离。那些马跑得气喘吁吁,肋间的肌肉大幅涨缩着,跟在后面的昆田轻骑和七曲的弓兵则被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公子青一马当先,跑在风鹞子的最前面。他高高地立在马镫上,举枪大呼:“擒铁狼王者,封世袭侯。”眼前那些狼骑兵的灰色背影晃来晃去,突然像河流遇到山崖一样,分成两条支流从容地流了开去,露出了雪地上树着的一排排篱笆。
      他刚吃了一惊,就听到了空中传来的羽箭的可怕呼啸声,一排又是一排。他身边十来匹马当即带着背上的骑兵翻倒在地,更多的箭还在朝他们扑来。他想要掉转马头,铁青马却长嘶一声,被射断了腿。它一头扎进雪里,雪一直没到耳朵根。公子青远远地摔了出去,他听到自己的锁骨发出可怕的一声脆响,他挣扎着抬起脸来,向后面伸出一只手,喊道:“白将军……”突然唰地一声,一支四棱的铁箭头带着血丝,从他后脑穿了出来,将他钉在了雪地上。
      三阵齐射过后,篱笆后的弓箭手突然停止了放箭。白菏惊恐地看到分向两边跑出去的狼骑兵拥拥挤挤地掉转方向,发出了一声狂野的呼喊,青色的刀光浮动在那一大片耸动的灰毛上,朝他们重新扑了过来。不用等他再发令了,风鹞子的上千只马蹄乱纷纷地踩踏着地上的雪,掉转方向,朝后面跑去。可是这会儿马匹已经跑得太累了,它们喘着粗气,汗津津的马背上滚落下一团团黄色的泡沫。它们再也跑不动了。狼群如同飞速掠过地面的云的阴影,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铁狼王的驰狼骑们仿佛这才把自己的战斗力全都释放出来,他们扔掉盾牌,挥舞大刀,像收割燕麦一样把筋疲力尽的重骑兵们砍倒在地。白菏拼命地赶马,只觉得自己耳朵里那原本沉甸甸响彻潮湿荒野的两千骑马蹄声越来越稀疏,越来越遥远,他只来得及在眼角瞥见一溜刀光,后脖颈上一凉,就倒撞下马,一只脚还拖在镫里,被惊马拖了出去。
      被恶狼驱赶着的风鹞子轰隆隆地败退下来,正和昆天王本阵追上去的轻骑和弓箭手们乱哄哄地撞在了一起。几千人马拥挤在雪窝里,乱成一团。没等瀛台寒回收拾好他的军队,又是一排箭在空中闪着光芒,带着可怕的利啸穿入他的阵中。一名持戟卫士就在他的眼前被射中咽喉,大睁着双眼,想呼号又叫不出来。他抓挠着自己的脖子,直坠下马,昆天王拉起马头从那具蠕动的躯体上跳了过去,他已然惊慌失措,但被寒冷冻凝似的头脑还是告诉他,这一排急射,箭道平直,不是由弓,而是由十字弩在极近的距离射出来的。
      虎弓手们跳下马来,倚在汗津津的马背上向外还击,但他们张皇四顾,只看到两侧坡地上明晃晃的雪团在飞起又落下,埋伏在其下的弩手们冒个小头就又消失了。虎弓手历来以远射成名,这一次却优势尽失,他们从自己的马背上转着圈子摔落在地,胳膊上还把着赖以成名的铁胎弓。
      我五叔父昆天王大睁双眼,只看到短直的矢迹撕开漫天的飞雪,密密麻麻地织满了视野,就如同呼啸的雨点。他坐下的马惊惶地倒腾着蹄子,团团乱转,不知该跑向何方。大合萨曾经和他说过:雪中夹雨,大不吉也。此刻他终于明白,雪里的雨,指的是什么了。
      一名卫兵扑过来挽着他的马缰,喊道:“大王,风鹞子已经败了,我们完了,快撤吧!”
      “胡说!”昆天王勃然大怒,一刀将那名卫士砍为两段,他提着刀转着圈子疯狂地四下里看,“铁勒的狼骑不已经被打得一败再败了吗?他哪来的这许多贼兵?”
      他身边的卫士都低下头去,不敢和他燃烧的眼睛对上。
      “大王,你看后面,后面……”他身边的卫士又惊慌地一起喊了出来。
      在他们的来路上,一面白牦牛尾大纛高高树起,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在山丘顶部飘扬。已经冲入他的乱军中的驰狼骑爆出了一声欣喜的咆哮。
      “那不是瀛棘王的大纛吗?”我五叔父瀛台寒回愣愣地想。在最后时刻,他倒冷静了下来,垂下手中尚在滴血的刀,冷笑一声:“这么说,瀛台檀灭的几个儿子,居然和铁勒延陀联起手来了。”
      旗号飞扬中,瀛棘王的三个儿子,带领着贺拔部和长孙部的大军,顺着风越过了山丘顶端,一声不吭地朝他的后路扑来。
      一切都结束了啊。瀛台寒回放声大笑,觉得时间如同白茫茫的大风,掠过他身边,掠过北荒白色的莽原,顺着龙牙河一掠而下,无数如此的时间之风就组成了历史的大河。只是这条河流中,已经没有了他瀛台寒回的名字。他哈哈地笑着说,一切都结束了啊。
      我五叔父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白梨城,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那城市时惊叹它的柔美和静谧,他看到了雾霭和月光静静地在城楼上飘荡,铺在街道上的大青石是湿润润的,边上流淌着清澈的溪水。护送他回来的扶风勇士身上还带着干了的血迹,他们满身疲惫地扶着跛马的脖子,呼出的气里依旧带着腥甜,他却在摇晃的马背上看到沟渠里的水上飘洒着点点的桃花瓣。他的兄弟们自由自在地在这些流水和花园里游戏,而他却远在黄沙满天的扶风草原受尽煎熬,一事无成地归来。
      他从来就没想过去遥远的扶风当王,他真正喜欢的,其实是那座卧在月亮下的半月城啊。
      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他也正因为得不到而想要占有它。他花费了那么大的心血,那么大的代价,都是为了得到那座精致、脆弱、像雾和月光一样美丽而朦胧的城池啊。这个懵懂的心愿在他遇见了一位白衣服的年轻人后,如春天的野草藤枝在他心里疯狂滋生。那个白衣服的年轻人,在教给他如何在局势交错盘杂的瀛棘得势的方法后,却突然间消失无踪了。那没有关系,他瀛台寒回已经看清楚了自己脚下的路。
      半月城已经不复存在了。如今他身处这座荒芜的冰原上,为什么他还要费劲心机地想要篡取它呢?瀛台寒回扶住自己的额头,这个执著的念头就像一把钝刀刺入他的脑中。他挣扎着举起手中的刀,咧开嘴哈哈地笑了出声。我想不出来,我想不出来。如果我赢了,还需要考虑这个问题吗?
      我五叔父看着两名白胡子那颜立马丘顶,举刀大呼,上千的轻骑越过他们的身影,如同一阵风变得越来越大,越过已经被踩得乱糟糟的雪地,突入他的后阵中,砍瓜切菜一般砍杀毫无防护的弓箭手队中。
      他看着铁勒延陀的狼骑兵结成了一支支小队,就如同一堵堵铜壁铁墙,在雪野间来回扫荡,将残余的重骑兵破碎的尸体踏在脚下。
      他看着埋伏在两侧山崖上的弩手放完那些死亡的翎箭,一起收弩抽刀,翻身上马,合着轰轰的鼓声冲杀了下来。
      他睁大白茫茫的双眼麻木地看着这一切。铁勒延陀和瀛棘的联军,就如同铁砧和铁锤,将他合在中央,他已经无处可逃啦。
      虎弓手达喀眼见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死在眼前,扔了手中的铁弓,扭头要逃,却被雪地里冲过来一骑迎面截住,马上一员小将冷冷地道:“还记得我吗?”达喀张皇地抬起头来,一抹锋刃倏地在他眼眶中变得巨大无比。
      我三哥瀛台合一刀切开了那名粗笨的七曲虎弓的咽喉,看着他大张着眼睛,捂住黑血喷涌而出的脖子,一跤跌在雪地上。他带马前冲,身后跟着贺拔部的精兵,一阵风似的穿过跑得乱糟糟的七曲弓兵中,如同一把梳子篦入蓬乱的羊毛中。这拨贺拔部的精兵背上都背着水滴状的骑兵旁牌,使用长有六尺的陌刀,挥舞起来,如同一团白光,交错而过的人马全都被那团白光碾成碎片。
      瀛台合正杀得高兴,突然当的一声,长刀与一人的兵刃相撞,瀛台合只觉刀身震动不已,嗡嗡之声远远地传了出去。他抬眼一看,原来已与带着弓兵从两侧山崖上冲下来的赤蛮撞在了一起。
      赤蛮嘴角一翘,手腕一转,将瀛台合的刀弹了回去,扯着嗓子喊道:“快意侯许久不见,刀术精进不少啊。”我三哥瀛台合冷笑一声,摸了摸酸痛的右臂膀,也不招呼,策马斜向里又冲了出去。
      此时铁勒延陀的大旗如同红色的怒火,被风卷着冲了过来,昆天王的中军尚且有数百长戟武士,密密地围成一圈,树起的长戟如林,但狼骑就如同刀子切入豆腐,毫无阻隔地插入其中。只一转眼的工夫,昆天王的帅旗依然插在雪地里招展,但周旁已再没有站着的兵丁了。狼骑兵们围绕成了一个大圈,他们呼哧呼哧地喘气,鲜血一点点地从他们的身上和兵刃上滴落,在雪地上滴成了一个严整的圆。
      铁勒延陀赶着他的巨狼小步跑来时,看见圆心里立着我五叔父瀛台寒回。他已经除去了头盔,双手驻着长剑諡在旗下,仿佛一座涅固不稄的冰雕。他的眉弓突兀泵厉害,似乎被什么不可承受的重负压配了,但还算镇静自若。见到铁勒延陀庚来,他惨然一笑道:“老四,你骗我骗得郝苦啊。”
      “我吏不始栗,你又怎么会野心勃勃,要禄口气烫下我们两家,檀灭家的腉三个小孩又怎么能投到我这边来呢?”铁勒延陀倒是坦然。他腾地跳下狼鞍,发现自己正叭在一具卫士蹦尸L迳希吡颂吣侨思咨系耐呋占牵担骸吧拮苈仆纪滔螅兀饪刹焕⑽愕幕占前 !?
      “老五,投降吧。”他停潦停,扯蟼釉疾的手套,光着手捏住自己那壁环首刀发烫的刀柄¥站在馈啼王的对骆问,“怎么验,你胖侠兵器,我放你一条生路。”
      昆天王的胡须头?上沾满了雪末(看上去只是页瞬监变成了老人。蜜茫群地逡睃着身前,协多ヘ方人们还在殊死搏斗着,而另一些地Ы,人们则已经开始び还在蟕互砍杀的战士脚底下往外畔那些中伤和垂死的人,他的娘兵葡在筋拢力尽的洛睋上,石兵们S巧说谋秤按A⒃收澇”咴怠R惶趿ê焐莱莉糯铀奂缂椎姆煜吨杏瘟?隼矗琄婕从直淮坦堑暮缍?盟趿嘶乩ァê啬鹆常肿抛斐恍Γ骸拔宜械亩佣此懒恕!?
      铁勒延陀站在那儿等着僳。“我知道。”他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所有的人都离我而去了,”我棋叔父昆天王说,“我已灜付出了一切,为虏么,我还没区上这个王位呢#恳磺校屇銝穑繏磺小N以趺茨芙的兀俊?
      他怒瞪着碧荧荧的双眼,猛挥剑硰我四叔父铁勒延陀扑来。铁狼偷甚至没有浻动他ツ大刀,?是稍稍撼退了R徊潱琄肀叩某劾瞧锸渴幨恫倱觯鞘惫吿焱跄?乖诘亍eê疀氐乖诘厣洗笊隦?谎髀荷恚椿故钦踉蜃排榔穑该瞧锞俚蹲魇疲ヌ焱跞瓷斐鲆恢谎郑∫』喂蔚X道:牥我降了,老四我没做ろ什么,我⒊懊死¥我渤该死呵。”他那双垂死5难劬锓懦銮笊墓饷⒗础L昭油油耪迥男直埽剂藦谄@ヌ焱醯氖掷镆凰桑瑫粝乱恢в镁闪说哪驹涞独磧挥欣朊罱奶昭油硬拍搅四钦參柎淖齑嚼锿鲁龅淖詈笠桓銎扑?拇省罢胬浒 ⅰ彼怠?
      那天傍晚,夕阳川透厚厚道云层,形成千万道赤红的光柱¥斜照在茫茫雪原上。赤蛮很迟芭回来,他骑着匹背上有花斑破的白洛¥那马的矐子摛如天鹅,漂羴极了。他脸上笑污嘻的,另上的血已经洗干撼了?不过我闻得持它们存在过的淡淡的刺懬聘刷。
      “杀浪就这?开心吗?温问蜜。
      “为虏么不开心?”孄反问我“砚虑岇经地义的事情。”
     ! 吧比瞬还拖鹕鄙咭谎菞渡剖拢背嗦担氨鹑ス芪裁矗还芑悠鸬蹲泳褪橇恕@鲜邓担鄙诤团Q虻幕埃皇嵌隽耍也挪换岫郑墒侨司蜕钡迷蕉嘣胶茫瞬皇鞘裁春枚鳎辽俦壤腔担阉橇糇琶蛔汲鍪裁词履亍!?
      “那你干吗不行行善,拿把刀照自己脖子上来一下?”贺拔蔑老在我身后咕哝着伸了个懒腰,他今天在铁勒延陀的临时营地里陪了我一天。
      “我为什么要死?我活得有滋味着呢,”赤蛮恬不知耻地将一把套着绿鲨鱼皮的长弯刀展示给我看,“看我今天得的一把好刀。”
      贺拔篾老将刀子接过去,抽出鞘用指头在亮如秋水的刀刃上一弹,登时清啸满野。那刀的刀刃弯成一道漂亮的半月形,刀背上还有赤金镶嵌成的铭文“随侯明月”。刀光映衬下,我突然发现他的右手上套着副鹿皮手套,一直套到肘部。我没注意过他以前是不是这样的,不过他总把手窝在袖管里睡觉,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是把不错的刀呢。”他说,卡啷一声将刀回了鞘。
      赤蛮眼巴巴地望着我,我知道是他是要我兑现上次的承诺,但我这会儿正因为憋了一天而不痛快。
      “贺拔,你陪了我一天,功劳最大,这把刀你就留下了吧。”
      贺拔眯缝着小眼,斜了赤蛮一眼,哈哈一笑,不客气地将刀子连鞘揣到了腰上。
      “还有什么?”
      赤蛮舔了舔嘴唇,苦着脸拍了拍鞍子:“再就是这匹马了,这马多好,蹄骨细圆,能跑远路,鞍子也精致……”
      我没等他说完,挥了挥手:“……贺拔,把它收了吧。”
      贺拔蔑老看了看赤蛮,笑着咬了咬自己的胡子:“公子,这马怕我。还是算了吧。”
      我斜乜了贺拔一眼,马都怕贺拔蔑老。他是一名好骑手,但马就是害怕他,只要他一走近马群,那些马就拿圆溜溜的眼睛胆怯地看他。他扬起干瘪的手来,它们的背就会像掠过一阵风一样哆嗦起来。
      赤蛮抽了马屁股一鞭子,向队伍后面跑去。刀和马是草原人最看重的东西,好歹留下一样来,他幸福地咧着嘴笑呢。
      旌旗高树,号角长鸣,得胜的部队正在回营,他们疲惫的脸如同僵硬的树皮,身上血迹斑斑,但却从心里头发出喜悦的光。队伍里有许多驮马拉着战利品。
      “来见过你的兄弟吧。”古弥远说,他的话音里并没有多少欢娱的意思。
      我看见几匹马正迎着我们的队伍小步跑过来,鞍上端坐着几位少年将军,明亮的盔甲反着夕阳的光映照在雪地上,马背抖动的时候,就把他们周围的地面都晃得摇动起来。我三哥瀛台合有着白净的脸,英挺的鼻子和一双抿得紧紧的不肯认输的嘴唇,他已经十九岁了,威仪却如同统领一方的霸主一样赫赫;我四哥瀛台彼有一双乌黑的眼珠,看人的目光已经带着难以撼动的威严,有着方下巴和凌厉的目光,他长得最像我的父亲;我五哥瀛台乐年岁尚小,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斜背着张铁胎弓,马鞍上横挂着一柄乌沉沉的长枪,纵马驰骋的模样就如一位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和我的身体里流淌共同的血脉,我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将来的影子。
      他们的马走得不紧不慢,围绕成一个弧形外突的半个圈子。我看到他们一个挨一个地站在路旁,用好奇又带着点冷漠的目光看我,没有上来迎接我的意思。
      “他们不是在温泉河边上驻着吗,而且他们和铁狼王相互憎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二十天前的事了,”古弥远说,他总是对他不在场的事了如指掌,仿佛亲见,“就在你踏上北荒的那天晚上,昆天王在东野与铁勒对峙,却亲率大军,绕过瀛棘大营偷袭了你兄弟在温泉河边的别营,将那里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他这一战行险奔袭,孤军远入后方,你叔父当真是个用兵的高手呢。”
      古弥远捻着下巴上的短胡子微笑着看他们:“你兄弟吃了大亏,又失了立脚的基础,不得不投奔铁狼王这边来啦。”
      “老师,你是说,打了胜战未必是好事,是吧?”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马鞍,我的马脖子一伸一伸地走得正带劲呢,“不过他们这会儿,多痛苦啊。”
      有仇不报从来都不是草原上的规矩,纵然此后大仇得报,这一刻与杀父仇人合作的耻辱,必然在此后一生中咬啮着他们的灵魂。他们会想办法洗雪这种耻辱的。我希望他们不要这么想。
      “喂!”他们中终于有人喊了出来。一人驱马上前,对我说:“嘿,你不是那个冬天的时候走掉的小不点吗?”
      “那女人的儿子。”另一人撇了撇嘴角说。
      “你回来做什么?”为首的瀛台合直言问道,“回来认你的仇人做父亲吗?”
      “我来见我的母亲。”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说。
      我三哥瀛台合突然让他的马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棕红马不听话地甩着脖子。他俯身在我耳边低语:“听着,你有机会杀死他们,杀死舞裳和铁勒,你有机会。否则,”他咬着牙,用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否则……早晚有一天,我们要白刃相向,以血为北荒之主的见证。”
      我大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们,闪闪的光映照在我们的脸上,那是青色刀刃的反光。他们仇恨舞裳妃子比仇恨铁勒延陀更甚,他们认定是这个女人背叛了瀛棘王,她的背叛比之铁勒的入侵更加不可饶恕。我看着我的兄弟们青光灼灼的眼睛,知道血脉之河轰鸣着流淌到此,便向左右分岔而下,它们汹涌澎湃,粘稠回旋,相互吸引,相互渴望要碰撞在一起,但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它们合流了。
      但是他们眼睛里的杀气,并不仅仅是对待我的,他们相互仇视,相互疏远,只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罢了。我发现了这一点,便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我们兄弟四人,就以这种奇怪的方式聚首在杀父仇人的麾下。
      那一天晚上,我们兄弟终于在铁狼王的金帐中见到了舞裳妃子。五年来她光洁的脸上已经增添了些许皱纹,虽然神态疲惫,却依旧像我记忆中的那么雍容华贵,仪容不可仰视。
      铁狼王依旧是上阵的一身戎甲装束,只是在外面披了件银貂皮的大氅。他和舞裳妃并肩坐在上首,和这位蛮舞草原上养育出来的端丽的女人坐在一起,他似乎也沉稳了许多,原先那副草莽野性的习气一扫而空,俨然一副王者的模样。
      他身后的两排剽悍的卫士个个衣甲鲜明。他们手持乌漆长矛,腰里悬着长刀和弓箭,背上倒背着三棱铁骨朵,每人的腰里还别着短弯刀,这是铁狼王手下最精锐的勇士,被叫为“狼牙”,一贯都由左骖亲自带领。
      瀛棘部的那颜和各亲贵大将,在帐中分坐两侧,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紧绷的脸如木头一样毫无表情。大合萨坐在代表尊贵的红牙床上,书记官伏卧在底下。这正是瀛棘最高级别的金帐议事大会,这五年来,瀛棘休养生息,全族男丁能战者皆为兵,不过得八千人而已。随昆天王而去三千余人,四千人随瀛台王子西驻温泉河,伤亡近半,只剩两千人马来投铁勒延陀,如今会兵一处,加上铁狼骑,不过共有六千余人。这点兵力良莠不齐,尚且敌不上草原上一个小部族,要再内斗,便是再也消耗不起了。笼罩在北荒上的阴霾能否驱散就看这一遭了。
      “快意侯,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舞裳妃用手抚着自己的额头,看着瀛台合疲倦地说。
      我三哥瀛台合冷笑一声,跳了起来,大声道:“这个男人姓的是‘铁勒’,怎么能当我瀛棘的主人呢。”
      “你不服气吗?”左骖阴森森地问道,他一发火,脸上的伤疤就皱缩起来,看上去狰狞可恐。他伸手扶住自己的刀把,帐篷中空气登时凝固起来。
      舞裳妃叹了口气,说:“瀛棘王亲口承诺要回复到草原的传统,各位大人都是亲耳听到的。长孙鸿卢,你说呢。”
      那名精瘦的老头在灯下抬起头来,摇晃着满头白发道:“草原习俗乃是幼子守灶。”
      瀛台合等三人又都转过脸来狠狠地看我,似乎早知道我是他们的敌人。
      瀛台合狠狠地吞了一口气,说:“我瀛棘如今势力衰微,四周狼虎相伺,长乐侯那么小,怎么能担当这样的重任。”
      我在肚子里一声冷笑,舞裳妃子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啊。
      “幼子主政,总好过大家自相残杀,这可绝不是你父王期望看惮的事悺,”舞尚妃皱了皱眉¥说,“长乐年纪尚易,就由我和他叔父铁狼恼攒且摄政,待他成年潦再还政于他。”
      “等他成氖了,哗有我们瀛激一脉的立足之地吗⒖”瀛台合了持去,大声喊了虫来。
      左骖又是冷痕一声,铁狼王坐在那儿,却是皱着眉头一声不发。“那快意侯说吧,该当怎么办呢?”舞裳问。
     瀛台合气恼礨咬着牙道:“瀛棘王登基前,历来要先办好葈季大事,那便是驯服踏火马,寻觅坠石,为瀛棘立下瘩功一件。”
      踏仇€頀丫谖颐清げ渴种蟹毖芰艘话傥迨炅耍,传自今日,也不过四匹而已。相传它们来啄于奴北极寒之曍,是质马的祖先。这些神洛全身赤轰如火炭,始终在一片烟雾和涏焰中跳腾,贸人看得清它们的免孔,只有被天命选掷的瀛棘王、或是最勇武的战士才能驾御孅门。这些马性子暴烈,发起艒来,比猛授粰歇可爬,被锗Q缆硖呱弦还牛瞳岜簧粘蒖桓兞⒌慕固俊?
      舞裳妃讚脸上登时一寒,说:“阿鞠尼只有羪岁,你要弟弟去驯服这样的烈马,是指望孄死滦!?”
      火光锹只能贷?台合额头汕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却不应。
      “各位从人怎么衰?”
      长孙茶?翻册他残啄的数百本灰黄破旧的羊皮平卷?说:“从麓记来看,凡弱傲四十五年六月,共计七千三吧八十一卷的笔录,盖麓了瀛棘二蕩三危君主的一生事宜,凡呜骑过踏火马的从君,都名不正言不顺,粱有德到过好下场。”
      唯裳逡子听了泞话,还待要说儸我又忍搏住漏了嘴说:伆让我试试吧。”
      舞裳妃气恼地转过身看我,暮狼王却蓝出了笑栞“小孩铲家有骨气‖就让他试试吧。”
    牎 当侠各人瞅帐,围成覜磗圈。两皿叶橑牵出一匹耺?,铁狼王聘着英寨外远远一块高大暷冰坨子道:“谁先跑到那儿,陨淋回来的,就算卯了。”
      那块◎砝子又瘦又高,九笋根柱子,在龙牙娪以?,离大允源有A嚼锏兀驹谡J门前也就是揖约可见。
      两匹马一色的黑色卷毛,高有八匙,如同一条糙龙,脚下缭绕着一团团的吼焰,呼庶间不断喷v灼壤的白桑气L濉K欠プ虐籽劭の遥冻隽苏氲陌籽馈N腋ε缕鹄础?
      这时候,贺拔那颜已将自己的银柄马1拮拥芨隋ê希帜昧艘桓逗窈竦穆蛊な痔赘嗦找阉麜谋^子嫡橒我,舔狼烧喊道:“恿我的仯?他将椩春那根打狼用的弥长又粗的皮鞭沼扔辽过来牐
      两名叶护綃烈马牵档金章前的空场上,就开了手¥两匹踏涴马蕼打椗响扒,在氛硜上兜起圈子,它们那硕大的蹄子落詺选地上,立刻将那里的积雪化尽,詺那带起了燎浪的热气,它们那可怕祫?光看到谁脸上的时候,谁就忍不住后退一步。
      铁狼王大喊一声:“走吧。”
      我三哥瀛台合咬了咬牙,提起鞭子,瞅准一匹踏火马,飞身而上。那马登时愤怒地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又猛地前倾,后腿连续猛踢,大团的火焰随着它的蹄子甩上半空。好个瀛台合,像影子一样紧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他几次伸手去够马缰——那马缰是用冈斯山冷铁锻造的,质如寒冰,虽然烧上许久也不会变热。他连拉了两次,却没能抓住马缰绳,还差点晃下马背去。踏火马使劲地咬着嚼子,疯一样地摇晃。瀛台合一手紧紧地抓住火焰一样飘扬的鬃毛,腾出一只手来猛抽马屁股。
      踏火马拧着脖子,歪歪斜斜地跑了几步,瀛台合在瀛台家兄弟的欢声里,拉住马缰,他把嚼子勒得紧紧的,两条腿也越夹越紧,但是那马还是愤怒地咆哮嘶叫着,腾腾的烈焰从马头上和马屁股上烧起。瀛台合猛踢它的肚子,那匹马开始快步跑了起来。
      他掉头朝那棵冰柱子飞驰而去。
      铁狼王掉头对着我道:“瀛台寂,你还在愣什么?”
      我那时候早呆在那了,看着瀛台合骑的那匹马如此凶恶,我如果走过去,那匹马一定会吃了我的。
      “语言就是一种巫术,当你掌握更多的语言的时候,你就得到了更多的力量,”古弥远说,“其实动物的语言是最简单的了。”
      马的语言也同样简单。我扔掉手里的鞭子,朝它慢慢地走了过去,它侧过头来,用凶狠的眼白瞪着我的,不断用蹄子刨着脚下的土,从鼻子和口中喷出大朵带着烟的火焰,但是它突然站住了,竖起耳朵倾听,仿佛听到了漂亮光滑的小马驹的叫声。
      那柔和的声音来自我的嘴,我轻轻地弹着手指,对马说着它的语言,他们听不到我说什么,因为大部分的音频是人的耳朵所无法听到的。它安静了下来,摇了摇头,走到我身前跪下,把硕大的头放在我的膝前,那时候它身上的火气已经消退了,变凉了。
      我翻身上马,认准马镫,伸手顺顺当当地抓住了它的嚼子。周围的人都极安静地看着我做这一切。
      踏火马腾身而起,长嘶一声,朝瀛台合追去。他跑在我的前面很远,此刻已经跳入了龙牙河,厚厚的冰立刻在他骑着的马蹄下炸裂开来,冰面沸腾着,在他的马蹄后面啪啪作响,然后裂开成一块块漂浮的冰块。
      我的马不用催促,就跑得极快,它的马蹄仿佛在那些厚厚的积雪上一掠而过,我的身后笼罩在一大团的白雾里。瀛台合扭头看了看我,突然勒着马在冰面上横着跑了起来,他的背后烈焰翻滚,整段整段原本冻着的河道都被他骑着的踏火马给化开了。
      我不得不让我的马顺着河道向上游奔去,要绕到很远的上头,从那些冰还厚的地方跑过去,而瀛台合遥遥领先,眨眼之间,他已经触碰到了那根冰柱子,然后掉头风一样掠过我的身边。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马跑得并不安稳,还在一边跑一边不服气地蹶着蹄子。我三哥的骑术真的是高过我呢,如果是我在那样颠簸的马背上一定会摔下来的。
      我拍着坐下的踏火马,它明白我的心思,向前直伸着脖子,使出全身的力量跑着,风从我的耳朵边呼呼掠过,但回程过河的时候,我们却要绕更远的路了。眼见着瀛台合的背影在我前面晃动,就要冲进空场,我是无论如何也追他不上了。
      我三哥眼看着就要跑到金帐前,却突然哎呀大叫一声,从马背掉了下去。原来他用强力压服踏火马奔跑,暴怒也让神马身上的热量迸发而出,他双手虽然戴着厚手套,最终还是被马鼻子里喷出的灼人热气烧伤。瀛台合坚持了许久,却在快到终点的时候摔了下来。那马拖着空鞍一阵风似地掠入空场中。瀛台合呻吟了几声,爬不起来,却有十几名瀛棘人赶紧上前将他扶起。
      我的踏火马在其后奔回场中,在铁狼王面前唰地一声立定。四面围着的大人们寂然无声,铁狼王却哈哈大笑,舞裳妃脸上也是笑容一放:“瀛台合,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瀛台合将受伤的手夹在胳膊下,咬牙道:“这不算,我的马是比六弟的马先回来的。”
      舞裳妃阴着脸,点了点头,说:“你还是不服,这事就不好办了。”
      “我说的三件大事,找到坠石是大合萨的事情,但历代瀛棘王都要有大功于朝,方能从大合萨手中接过大纛,否则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六弟手无寸功,要成为这瀛棘之王,我心中不服。”
      舞裳妃摇了摇头,叹气说:“你这可是胡闹了。瀛台寂虽然驯服了踏火马,已经做了六岁的孩童作不了的事,但他毕竟年幼,连长刀都提不动,难道你要他上阵杀敌,手刃大将,方才放心将这王位交给他吗?”
      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说话的古弥远咳嗽了一声。大厅里的火光轻轻地一跳。古弥远说:“我本是外人,瀛棘事务不该插嘴,但瀛台合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要做着瀛棘王,自然要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方是正理。我看眼下就有一件功绩等着去立,不如就以之为题,让几位王子都来做一做如何?”
      舞裳妃侧过头来看看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之所以对瀛台合步步容忍,也知道三王子精明强干,多年来事事亲力亲为,大有乃父遗风,颇得部中亲贵大将的支持,虽然此刻能强压众人同意,但周围的那颜和将军们未必真会服气我这名小娃娃做瀛棘王。
      她知道古弥远是我的老师,既然他如此说,自然该向着我才是,只盼他能说出什么收服人心的道理来,于是点了点头。
      瀛台合也知道此刻势必不能后退,咬了咬牙说:“好,就是这样。”
      舞裳妃微微一笑,说:“还请古先生明示。”
      古弥远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国剀之。”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
      “明日一早,谁能取他人头回来,损伤又最小,那便是瀛棘王,各位以为如何?”
      此语一出,人人愕然。他们自然知道国剀之奉昆天王命守护行军大营,闻听昆天王兵败,已弃营逃往铁裆山,手下聚集了国氏本部的三千余人马,距此只有七十里。但国剀之本是三朝老将,身经百战,智计百出,在瀛棘众将中号称“老弦”,身边有兵数千,困兽犹斗,此刻铁勒全军突上,未必能一夜间将其擒下,要取他人头回来,当真是谈何容易。
      舞裳妃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古先生说笑了。”
      古弥远正色说:“军中无戏言。”
      长孙鸿卢坐在角落里落笔如飞,他也抬起头来对舞裳妃说:“墨迹落到了纸上了。”
      老那颜贺拔离突然点了点头,一声长笑:“好啊,就当是考较几位王子的题目,让他们说说看又不打紧。”
      瀛台合猛然咬了咬牙,昂然说:“昆田新败,能有什么士气,我只需要三千兵马,趁夜由东西掩杀上去,立取国剀之人头回来。”
      贺拔那颜点了点头,说:“铁裆山南北险峻,只有东西有路可上,三王子两面合击,当有胜算。”
      瀛台彼也脸色铁青,他捏着拳头说:“给我长孙本部即可,不杀了国剀之,我就不回来了。”
      长孙部的那颜长孙宏大喜,跳起来说:“四王子信得过我,我愿率部前往。”
      瀛台乐低着头说:“我……他以前待我挺好,我可不去杀他。”
      贺拔那颜赞道:“五王子宅心仁厚,也是对的。”
      帐中大将此刻都侧头过来看我。
      我不由得看了看我老师,他微笑着看我,鼓励说:“你只要把你想的说出来就好了。”
      “是啊,但说无妨。”贺拔离也笑眯眯地对我说。
      我低了头说:“我不想带兵去打他。每一刀下去,流的都是我瀛棘的血啊,我瀛棘已经就剩下这么多人了,还是不要再打了吧。”
      贺拔那颜点了点头:“那你说怎么办,也是和五王子一样,就此放他而逃吗?”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看见所有瀛棘的人都在看我。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一股火气涌上我的心口,我大声说:“瀛棘七姓,要是在我手里少了国氏,那还叫什么瀛棘王。要降服国剀之,我只需要长孙宏大人一人,借他走一趟即可。”
      帐篷里的人们听了这话都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几乎要把帐篷冲破。
      长孙宏几分好笑又有几分恼怒地问:“长乐侯是在消遣我吗?”
      “在昆天王的营中,我就听说国剀之是因为与长孙部的人不合,方才投到了我叔父一边去,他三代为我瀛棘重臣,怎么能有反心,不过是形势不明,选错了人而已,如今瀛棘大局已定,只要长孙大人愿意跟我走一趟,除去他的疑虑,国大人定然会带本部来降。”
      长孙宏听了我的话,脸上一红,粗声说:“国剀之为人婆婆妈妈,小鸡肚肠,我可不相信……就他妈的白白害死两个人而已。”
      “长孙大人是不愿意陪我去送死吗?”我问。
      长孙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下巴上的白胡子一根根地翘了起来。他如雷一般喝道:“如果长乐侯愿往,我跟着大人前去——老子愿意把这一腔子血,喷在国剀之的前襟上。”
      “我跟着你一起去。”他的孙子长孙亦野,一位少年将军从地上半跪而起。他冷静的口气和长孙宏火暴火燃的性子大相径庭,虽然年少,倒比他爷爷看上去更成熟。帐篷里已经没有人在笑了。他们都沉默下来,眼睛在火把的光下闪着一点一点的光。
      孤零零的一弯月钩之下,大地如同一道白幕在黑色的天空背景下升起,在这片非白即黑的景象上,一团突兀的黑色影子矗立在东边的天空上,那便是铁裆山的侧影。铁裆山状如磨盘,东侧是推把,西侧是磨嘴,便是这两路有通途可上,其余各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峭壁。西侧的磨嘴上有一条野羊群踩出来的小道,顺着沟蜿蜒而上,两边都是高起来的陡壑。小道又滑又陡,山的阴影落在道中间,如一把刀子将这条沟干净利落地一切两半。
      三匹马顶着风从黑影里冒了出来,在陡峭的路上低着头艰难地挪动着。当先马上坐着的是一名腰背挺直的将军,头盔两侧的包颊围拢来,将他脸颊的下半部都挡住了,一簇花白的胡须从盔下钻出,撒落在胸口,马鞍上的长枪在月光下颤悠悠地晃动,一支插满箭的箭壶挂在鞍后。他背后的一骑虽然个子矮小,却显得很精干,倒提着面盾牌,他手里拖着后面那匹马的缰绳。那匹马上坐了名孩子,围着厚厚的裘皮大衣,整个人都淹没在毛皮里。这个淹没在毛皮里的小孩就是我,只有长孙宏和他的孙子跟随着我。
      我们登上半山,都没有遇到任何哨探,积雪将马蹄声都吸了去,铁裆山上毫无声息,似乎无人察觉我们的到来。但国剀之如果是朽笨无能的老家伙,我就不用费这么大劲到这儿来了。
      一直被两面沟壁收束得紧紧的小道突然放宽了,山壁向两侧的黑暗伸展出去,就像一道土围子,在山脊上包出一处方圆二十来丈低洼的盆地,在坳口的尽端,一段连绵的矮坎挡住了通往山顶的视线。
      我拉了拉马缰,三匹马正好停在了低洼地的中心。“就是这里了。”我抬头看了看,低声说。
      长孙宏反手从鞍上摘下他的长枪,眯着眼看了看四周,赞道:“是个埋骨头的好地方。”他话音未落,轰的一声,一道火光突然划开黑夜,在天空中划了一条弧线,掉落在我们脚前。我被火光刺痛了眼睛,那支火把在雪地里弹了一下,就在那儿蓬蓬地燃烧着。
      马受了惊,竖着耳朵往后跳了起来,因为被我们勒紧缰绳,它们在原地打起转来。又是蓬蓬蓬的几声,四面都不停有人将点燃的松明火把投了过来,在我们周边围成了一个火圈,烫得雪地哧哧作响。我们三人三马暴露在明晃晃的火光下,而光轮之外,除了一些急速挪动的人影外,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长孙亦野以极快地速度摘弓搭弦,瞄向外围那些土围子上影影绰绰的人影。
      唰的一箭穿越暗空而来,射在我们脚前的雪地上,箭尾上的翎毛在寒冷的空气中簌簌而抖。
      这是警告性的一箭。
      “放下你的弓。”我朝长孙亦野喝道。
      火光下,我看到这位少年把弓弦拉得紧紧的,牙也咬得紧紧的。一滴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那一滴汗里映满了四周的火光和杀戮气息。老师说,在战场上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保证其他人按你的话去做,不多也不少。我一鞭子抽到长孙亦野的手上,又喊了一句:“放下弓!”
      他转过头来,恼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收起了弓。
      我朝向长孙宏:“把枪插在地上。下马。我们空手走到前面去。”
      我说得大义凛然,可要不是长孙亦野拉了一把,下马的时候我就会在雪地里摔个嘴啃泥。长孙宏一头走一头将头盔扯了下来扔在雪地里。我们在火圈前站了下来,空着双手,被火照得明晃晃的。
      “那颜,你来喊。”我说。长孙宏重重地哼了一声,他还在生着气呢。他将手拢在嘴边,高声喊了起来:“国剀之,长乐侯在此,速来拜见——”他的嗓门确实够大,回声轰隆隆地顺着冰冷的山脊传了上去。我们等了良久却一声回应也无。
      “国剀之,你他娘的不是怕了我们三个吧?”长孙宏拍着胸脯大声吼道,“你要是怕了,就躲在后面好了……”
      我没让他这么喊,可我也没让他别这么喊。如果,能把国剀之激出来,那我就不和老长孙计较了。我这么想。
      我们在火把的光亮晃动中,拼命地睁大眼睛向外面看去,没看到任何动静也没有听到回答,却听到山坎后面一支大军正在调动,洪流一般绕到我们后面去了。他们既是去查看我们身后是否有瀛棘大军,也把我们的后路封住。
      长孙宏冷笑了一声:“国剀之……我们要真带了人来,你这几百号人顶个鬼用。”他嗓门虽大,这句话却给山坎上密集如骤雨的马蹄声响盖住了。我们抬头看时,火光晃动中的黑暗边缘里,正好能看到一支百来人的骑队越过土坎当头冲了下来,他们在月光下俯冲下来,马蹄翻滚如雷。火光映衬下看得清楚,这是昆天王的吉蛇营剩下的铁甲重骑,红色的胸缨在闪光的胸甲上燃烧,雪亮的刀光在暗重纷杂的影子里闪动。他们居高临下,对准空地中央我们三个人,直冲了过来。
      这一队铁骑俯冲下来,收势不住,必定要将我们三人踏为肉泥。长孙亦野轻轻地啊了一声,微微一动,忍不住想回去拾起自己的长枪。长孙宏却暴喝了一声:“都站着别动!”这老将军虽然暴躁,却能把握住战场上的瞬息变化,他冷哼一声,眼睛瞬也不瞬地迎着这一队飞奔而下的铁骑,却是拉着我们两人一动不动。
      眼前一暗,当先两匹黑马已将火把踏灭,马喷出来的气息打在我们的脸上。眼看狂奔下来的马就要把我们踩成肉泥,我害怕得要死。老师可没告诉过我要带拒马木来。
      当先两匹并在一起奔驰的骑者却突然带马向两边一闪,我看到马拼命扭着脖子时颈上张扬扭动的肌肉。他们在马背上侧着身子,仿佛要摔倒似的。后面的骑兵哗啦啦地向两侧分开,马蹄错乱,在周围跑成了一个大圆,把我们三人圈在其中。他们轻快地滴溜溜地跑着,圈子越挤越小,紧紧地压迫。在这些交错的怒目甲士间,我们不禁背靠背地贴在了一起。
      “他奶奶的,搞的什么花样?”长孙宏转着头喝道,“国剀之,你再不出来,我可要骂娘了。”
      围着我们的骑兵里突出三骑来,当先一人身披玄铁甲,也是空着双手,只在腰上挎着把腰刀,正是国氏的老将军国剀之。后面那两员年轻小将,却是他的两个孙儿,虽然面目清秀,却满带着凛然杀气,令人不敢小觑。两人一般高低,一样装束,长得也是一模一样。只是 
      前面的那人手上提着把明晃晃的大陌刀,眉宇间更多一份英武,后面一个背上插着双刀,银甲铿然,精神抖擞。如今瀛棘剩下的不是满头白发的老将,就是孙儿辈的少年豪杰啦。
      国剀之现了身,死对头长孙宏这会儿却不说话了,只是圆睁着双眼,怒视着对面的骑者,圈子里除了地上火把哔剥的燃烧声外,只听得到马的粗重的喘息声。
      国剀之斜瞪着眼看了我们三人半晌,却先开了口:“长孙宏,你该不是来劝降的吧?如果是来耍嘴皮的——”他使劲一拉缰绳,闪开一个缺口,露出了下山的通道,用刀尖指了指那条路,“那就带人快滚下山,别污了我的刀。”
      “呸,”长孙宏扬头怒目答道:“要不是公子寂有令,老子就带着本部一千精兵来劝降,看你从是不从。”
      “公子寂?”国剀之将头转了过来,上下看了看我。我穿得太厚了,连胳膊都打不了弯,只要一抬头,帽子就会滑下来遮住我的眼睛。不过他还是把我认出来了。
      “长乐侯,我这可是第二次把你抓住了,”国剀之轻蔑地冲我抬了抬下巴,“不知道公子有何指教啊?”
      “我是来诏告你的罪过的。”我大声说。登时四下里响起一片纷乱。
      我不理那些兵丁,板着脸对国剀之说:“瀛棘大军此刻横陈山下,明日就要起兵讨逆,少不了各自死上几千人。国大人,你放任瀛棘这几千精壮子弟死去,让瀛棘的母亲为你们的困扰悲哭——这该当何罪呢?”
      国剀之一愣,这话够他想上一阵子的了。他收起脸上的轻慢之色,带着琢磨的神色让马绕着我走了半圈。
      “这是瀛棘部诸位大人的口气吗?”他用探究的口气凶猛地问,“他们为什么让你这样一个孩子来说这话,难道他们怕来送死吗?”
      “放你娘的屁……”长孙宏说。
      “我猜他们是觉得我这样一个小孩也看得比你清楚。国剀之,”我说,“你的罪就是糊涂。”
      “胡说,我糊什么涂?”国剀之愤怒地猛拍了一下胸口,振得铁甲片片相撞。他指着长孙宏说:“长孙氏仰仗大族权势,处处对我压制。我国氏上下千人,宁死不能受辱!”他一拉马缰,夹紧了马,那马直立而起,国剀之纵声喝道:“明日大伙儿一起死在这山上便是了。”
      他身边的武士一起用武器撞击盾牌,在轰然巨响中齐声大喝:“宁死不能受辱!”
      我用我的童声尽全力叫道:“我带长孙氏那颜前来,便是要你们解决了这糊涂之罪。国剀之,我问你,若有外敌,你可愿意为瀛棘部的长孙氏而死?”
      “什么?让我为了长孙的人去死?”国剀之长笑一声,“长孙氏也算是瀛棘部的人吗,若有机会杀他妈的几个人,我倒是不会放弃,老夫的手早痒痒了。”
      我点了点头,转头问长孙宏:“长孙大人,你可愿意为国氏而死?”
      长孙氏的那颜斜目瞪着国剀之,嘿然道:“瀛棘部中有他无我。”他拍了拍腰上的刀鞘,“只不过这匹夫若要杀我,总也得耗上点力气。”
      冷飕飕的风从山梢上一掠而过,纵然我穿着厚厚的皮裘,也感受到了他们之间那深重的冰冷的仇恨,一瞬间里我的把握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腿轻轻地哆嗦了起来。成败的瞬间就在此时了。于是我让自己冷笑起来:“两位大人豪气不减当年——好,你们杀吧。你们这就动手吧。”
      他们两人本已剑拔弩张,却没料到我这么说。长孙宏眉毛一挑,国剀之嘴角一动,都转过头来看我。
      我咬住颤抖的嘴唇,大声说:“动手之前,你们一定要先杀了我。我好去见我父亲,告诉他瀛棘如今已经没有真正的英雄了。”
      国剀之咬着胡子,斜眼歪瞪着长孙宏:“公子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
      我对国剀之说:“大人为了自己之私仇,让自己的家族灭亡,还落个逆反的名声。好。”
      我对长孙宏说:“大人为了自己的私名,让瀛棘的流血沃野,落个气量狭窄的名头。好。”
      我大声对他们两个说:“此刻我瀛棘元气未复,四处都是强敌,灭族与否只在呼吸之间,你们却在这里争当英雄,真是好,太好了!我父亲忍辱负重,为了瀛棘死在这北荒里,我大哥为了瀛棘离家多年,最终死在踏入家门之前,我二哥死在千里之外的殇州,尸骨无存……如今你们却要让我父亲白白死去,要让我大哥二哥白白死去——西凉关败后,瀛棘被送往瀚州戍边的,有八万人,他们是心甘情愿地前往的吗?从白梨城迁到北荒,一路上又死去五万人,他们是心甘情愿饿死的吗?你们此刻内斗,便是要让瀛棘这十三万人全都白白死去。”
      一名六岁的孩童站在雪地里,微微颤抖,朝着两名老人,朝着数百名铁甲的武士,朝着无边无际的北荒的风和月喊出了这些话。这就是我老师设想的场面吗?可他们无动于衷。他失败了吧。我疯狂地喊着,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你们……他妈的……我如果有刀,我也会先砍了你们两个的……”
      武士都不知所措地勒着马,看着他们的首领。
      我最后呸了一口,对他们说:“我鄙视你们,大人们。”
      长孙宏愣愣地看着我一口气喊完这一大段话,他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一蓬胡须朝着天空抖动不休。
      “哈哈,”他大笑着说,“我白活了七十年,连个六岁的娃娃都还比不上啊。”
      他扭头对自己的孙子说:“孙儿,往后长孙部不可有丝毫寻仇寻衅之想,否则你死了我也不认你这个孙儿。”
      还没等长孙亦野有什么反应,长孙宏右手闪电般掣出鞘里的刀,手腕转动,雪亮的刀光自后向前一闪,长孙宏那颗硕大的头啪的一声滚落在地。无头的长孙氏那颜却兀自在雪地里站立不倒。这一下血光突现,谁都意料不到,周围围成大圈的数百人马悚然而动,一齐往后退了一步。
      长孙亦野脸色煞白,却没有一点愤怒的神色,他咬着嘴唇,跪下来向爷爷的尸体磕了个头,上前捧起了头,双手高高举起献到国剀之的马前,又跪了下去。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低声说:“国大人降我,成全你英雄的名声。”
      “这是大君的儿子呀。”国剀之朝我凝视片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掉头对左右两骑道:“我死之后,你即刻带领全部人马下山,投归瀛棘大营,今后惟公子寂之命是从。凡我氏中,有敢与长孙氏再起争端者,就拿我的配刀亲自杀了。”
      那两员小将一起惊恐地喊了一声:“爷爷?!”
      国剀之望着马前捧着血淋淋头颅的长孙宏的孙子,慨然叹了口气道:“我再活着,还是个人吗?”
      他回过头来冲我道:“公子,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孙儿就交给你了。”
      他身边的两人茫然顾我,国剀之已然抽出佩刀,往自己脖子上一勒。
      我低下头去躲避喷出来的血。我的手在发抖吗?我看见自己雪白的袖子上溅了一滴血,不知道是谁留下来的。
      长孙宏的孙子和国剀之的孙子都在看我。他们咬住嘴唇,目光里充满悲痛和火热的光。我知道他们痛苦,但这些痛苦和瀛棘整个部族的痛苦比较起来是微不足道的。他们也深切地明白这一点。
      英雄都将老去,年轻的人将会崛起。这些年少的将军怀着和我一样的梦想。那些成排站着的铁甲骑兵也多半年轻,年轻的瀛棘正在慢慢地长大。只是他们缺乏长大的时间,像白梨城一样,不等成熟,就会直接被强大有力的命运拖带着奔进成年人的漩涡里,去杀去爱。他们都在看着我,和刚刚看我的目光已经不一样了,我知道。我若让他们去杀,他们就会去杀。
      可还要杀多少人,才能让瀛棘活下去?
      我骑上自己的马,回首看铁裆山下展开的瀚州冰原。万里江山都在月光下腾荡起伏。一匹寂寞的孤狼在远处的雪原上痛苦地嗥叫。我深深地感到,一个人的力量是多么的薄弱啊。一个声音在心底里说,可是你必须承担起来了。
      我两仗皆胜,第三件事已无悬念,它考较的实际上是忠实于新王的大合萨的法力和新王的运气。
      黎明前的黑暗里,白茅风怒号,我们在这样的夜里在有熊山下祭拜完先祖的灵魂,只有在他们的见证下,才能完成瀛棘王的登基大典。大合萨将代替族人去听取神灵和祖先的启迪。过去在白梨城的时候,历代瀛棘王要确认世子身份的时候,都要通过大合萨到祖先的庙宇去祭拜静祈,他会有许多年的时间去寻找天之坠石,在登基日那一天,站在上面将大纛交给瀛棘王。神圣的坠石里蕴藏着星辰的力量,它的力量大小就象征着这一位瀛棘王国运的昌盛与否。
      通常继承王位的人定下来后,瀛棘大合萨会在新王登基前的漫长年岁里去寻找这块石头,可如今全族被迁到北荒之地,家当全都丢了,我又是仓促决定登基的,大合萨就必须独力在极短的时间里找到坠石了。
      每地都存在星辰力量聚集的地方,大合萨总是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去尝试与巨大的妖灵沟通,得到它们的庇护和力量。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大合萨的力量就会消失和软弱。此时大合萨刚刚归来北荒不到一个月,他的力量是否足以与坠石呼应,令人担忧。
      拜完山后,大合萨独自一人,赤身走入黑暗中。正常人在这样的气温下,一刻钟就会毙命,被冻成坚硬的冰柱,但大合萨却在乌黑的有熊山上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后才归来。他的光头和皮肤上也挂满白霜,他的表情虚弱却神采奕奕。这本身已是神迹存在的一部分。他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弯曲的手指里紧紧地握住一块梭形的白石。那就是我的坠石了。
      瀛棘人一起欢呼了起来。“是的,我听到了他们的声音。祖先和山神的声音。”大合萨把石头贴在我的胸膛上,用催眠般的魔力在我耳边低语:“你听到山上传来的咆哮和力量了吗?它是你的,它是属于你的了。”
      贺拔离和七个那颜合力将我的旗帜在斡耳朵前高高树起。旗杆是赤蛮亲自带着十来个人,从遥远的大望山南麓找到的冷杉木,巨大的树干有六丈多高。它高高耸立而起,开始在风中飘扬的时候,金子一样的阳光正好越过大望山的山尖,洒在了金冠豸的旗子上面。
      苍狼是我的年号。
      在那天晚上看见那只对月长嗥的寂狼时,我就有了用这个年号的念头。
      它被写在淡黄的天蚕丝锦上,由大合萨在斡耳朵里大声公布的时候,我的兄弟们都以为这是铁狼王的意见,他们的脸上露出几分悻悻的神色。我坐在那张楠木的大椅上看到了这些不加掩饰的表情,但我懒得说明真相——就算我说了他们也不会相信的。高踞在我身后的铁狼王也不想解释——他用不着解释。
      那一年剩下的八个月,是阴羽原上难得的平静日子。瀛棘的子孙们终于在有熊山下汇集一处了,虽然依旧是各怀异心,但还是能遵循外表上的相敬如宾默契。他们确实累了,需要一段时间喘息,同时舔养自己的伤口。
      唯一值得悲伤的,是老师古弥远离开了。
      我问他说:“老师不肯留下来帮我吗?我能当上大君,一半是运气一半是老师的功劳,你如果走了,部落里的人怎么还会服我呢?”
      “你是个很乖很称职的大君,可我在这儿本来呆不久长,”古弥远笑着说,“许多人在找我,如果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会来找瀛棘的麻烦,那岂非违了帮你的初衷。”
      我问:“你是说那些辰……”
      古弥远用眼神制止了我后面的话。辰月的名头确乎不是所有人爱听到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每一步都好得出乎我的意料,”他安慰我说,“阿鞠尼,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自己小心吧。”
      “老师,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我紧紧地拉住他的手问。
      “当真正的王,让每一个人害怕。”他说。
      古弥远将铁狼王送的金珠银两都谢绝不要,和他突兀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一样,不过是一人一马,一剑一影而已。临走前,他抚摩着我的额顶,对我说:“别担心,你需要的时候,我会再来的。”从他的手上,我感觉到他的半心半意。如果他也是将心湖冰封了的人,又怎么能特别地眷顾我呢。
      我知道他早晚要走,八个月前我登基的那一天,他就流露出了这个迹象。
      那一天,在外面的旷野里,我的子民们开始敲击自己的盾牌呼喊。里头掩藏有犹疑的杂音,但很快被淹没了。我的兄弟、我的那颜们和我那颜的孙子们,他们都在注视着我,目光各不相同,但都带有相同的忧悒神色。我四处也没看到我老师古弥远。
      那天晚上的瀛棘大宴比我经历过的蛮舞大宴要简陋得多,不同的是如今我在最尊荣的位子上就坐。我脸上的鞭痕已经长好,我想,不知道那个头发乌黑脖子柔软的小女孩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瀛棘的五万多人都聚集起来的群体会显得如此庞大,遵循着大合萨的脚步走出来的那片空阔大场容不下这许多人,于是他们如同流沙一样流淌到卡宏的方正院子里,流淌到卡宏和卡宏之间的缝隙里。我看到他们头上腾腾的热气,甚至盖过了营地外刮着的白茅风。这些粗壮的在蛮荒的草原上成长出来的新一代瀛棘汉子痛饮着粗陋的黑麦酒,像真正的草原游牧人一样用刀子切割羊肉,敞开胸怀面对寒风。他们在下面窃窃私语,他们望向王座上这个小孩的眼神是好奇和复杂的。我才不管这些呢。他们穿着形形色色的破败衣裳,看上去就像破烂的兽皮拧成的绳索铺满了地面,但这是被恶劣的北荒锻炼出来的五万虎狼,我知道他们绝不害怕死亡——他们会害怕我吗?
      这五万人的目光里,我仿佛行走在一片寂寞的旷野里,四野雪白。大合萨紧紧跟着我,一个晚上都是他告诉我该干什么,该喝什么,该说什么。他的脸上有一种喝醉了的神气,醺得他脚步不稳,但他依旧旋风一样冲动。这可真奇怪,这个以智慧闻名的老头莫非被这些拜伏在脚下的密密麻麻的人潮冲昏了头脑?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被这股旋风夹带着前进,木偶一样僵硬的动作仿效他的示范,却抬头望向背后那所黝黑的卡宏中坐着的两个人。他们隐藏在阴影里,让下面拜伏的人看不清楚,但他们才是瀛棘真正的主人,真正的王者。
      赤蛮把一匹雄壮的白马牵到一道土坎前,那匹马走到前头,似乎闻到了死亡的味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赤蛮就在那一瞬间里将刀子插进了白马的脖颈里,他用的力如此之大,整个小臂都伸进了伤口中。他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亮光。
      他们连续将三匹马和三只羊杀死在那道事先挖开的土坎前,然后,我在这残留着血的气息的土地上,面对有熊山洒下马奶子酒。一定是喝醉了的大合萨抓住我的手,开始吟唱着古老的颂歌,那一刻有人发誓听到了山上传来熊的咆哮和毛发抖动的声音。篝火仿佛也冻结了一瞬间,人们端着酒杯的手停顿在了空中。
      我看到铁勒延陀的笑有几分不安。这几分不安如同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肚子里,趴在那里蛰伏下来。
      天色微微透明的时候,一些喝多了的人开始横七竖八地倒下,宴席终于显露出快要结束的迹象,我溜下那座庞大而冰冷的宝座,逃到了我老师住的房间里。
      我的老师古弥远那时候坐在门下的阴影里。他的脸在门外漏进来的篝火辉映下是多么苍白啊。卡宏里只有一点青白的烛光,在冰冷的空气中左右飘摇。
      我察觉到一丝落寞的气息,老师的心也有解冻的时候啊,在某个时刻,他也会流露出自己的情感吗?我正在成熟,正在向上爬,哪怕这儿是满布危险沟壑的月牙湖的冰面,但我还是在照着他的设想一步步地走向权力的巅峰。他为什么要难过呢。
      “为了一个很远很远的人。”他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突然微笑着对我说。
      他的过去是一个谜。据他的说法,那个人不仅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那件事也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可我却始终觉得他所说的那个人很近很近。也许就在眼前。
      “我是想起了小时候啊。”古弥远承认说,他突然问我,“阿鞠尼,如果哪一天,我也成为了你的敌人,你会怎么做?”
      烛光抖动着横滚,突然一晃,又扭动着向上弹跳起来。这团火的精灵就如被风卷动的旗角,如果要推算出它下一瞬倒向何方,就会耗费一生的精力和时间。古弥远没有看我,他凝视着那一团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星星之火,似乎真的在测算烛光的方向。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软弱和疲惫,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要动手的话,只有此刻,是的,就是在此刻才有机会。
      我没有转头,只是偷眼瞥了瞥桌子下面,那里的墙壁上靠着把蛮族人常用的长马刀,如果一伸手抓住刀柄……我可以用赤蛮教我的刀法,横切古弥远的下腹,快速,狠辣地一抖刀尖,就可以割开一道极深的致命的伤口;我还可以翻腕,斜劈开他弯着的大腿,自下而上地撩开脐下三寸到胸骨的地方,让他的鲜血和内脏喷溅到五尺之外的地上……可我的胳膊太弱小了,这些刀术都需要手腕的力量和腰背的爆发力。我才六岁啊。我怀念起赤蛮那强壮的肌肉虬结的胳膊来。而古弥远看着发呆的我微笑,似乎看出了我的每一步盘算。
      他只是展现了这么一瞬的软弱,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恢复成那个无可挑剔、无可战胜的人了。
      “如果你不是六岁,你会抓起它来吗?”他毫不客气地问。
      我茫然想了一会,回答说:“要是再过两年,再过两年我就会。”
      “两年后,我还真不敢这样坐着面对你了,”古弥远沉思着说,“时候到了,今夜我要教你元宗极笏算。”
      从他的语调里听不到一丝抖动的痕迹。我的心却猛地紧缩了一下,我想起了在我叔父的大殿上,四周盘绕着的无数密密麻麻的蜘蛛丝上的微弱光点,它们铺天盖地而来,充满了视野和心灵。那只是元宗极笏算的初始模式。
      元宗极笏,包含了笃信、查微、读心、雍容、元宗、极笏六种心诀。古弥远说:“这六算是走向全知全觉的桥梁。万物相生相克,相制相侮,你抓住了源头,自然就能推排出结果。有差别的结论来自于预测者的自身。任何一丝微妙的情绪摇摆都可能影响他,将他带领向错误的巷道。如果没有及时察觉,死亡通常也就在那一刻来临。”
      “读心?真的有这样的东西吗?”我困惑地问。
      “当然没有,没有读心术这种东西,”古弥远摇了摇头,“但万物相关相连,你脸上和手上的微小表情和动作,就出卖了自己的想法。你以查微诀收罗这些细节,就可以探知他们的心思了,甚至能知道他们自己都不清楚的内心深处渴求的东西。”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呢?”
      “这不是很正常吗?比如说,”古弥远以一种悲悯的神情望着我,“阿鞠尼,你心里想的,其实是学如何可以让冰荧惑花盛开的神通啊,你自己可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低声说。
      “在我眼里,没有一个完整的人,小阿鞠尼,我将他们分解成了无数的碎片,嘴角,眼尖,鼻子,手指,下巴,皱纹,拼装起来后,就是一个透明的,完全被看穿的人。”
      一个晚上学会六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但古弥远却不管这些,他将所有该记忆的天文地理风水潮流气候种种真实幻象如洪水一般朝我压过来。我只觉得耳朵里萦萦绕绕,四面八方都是他的声音。这声音如有魔力的溪流,潺潺不息,细而不绝。
      “理解不了的地方,你就先记着;记不住的地方,你就只管用心听着。总有一天,你会把它们都想起来,都明白过来的。”
      那一天晚上,就在隔壁的卡宏里,坐着我叔父摄政王铁勒延陀,他也没有睡着,而是歪着头,既像在倾听又像在等待什么。
      外面一匹快马骤来,马还没有停稳,背上的人已经偏腿跳下鞍,急匆匆地走入殿中。在他耳边低声说:“有人在大望以西见到天驱指环现身了。王瞎子带着一个十人队追了上去,结果一个也没回来。
      铁勒延陀的脸色变都没有变,他只是简单地说:“知道了,下次别再叫人追了。”
      左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铁勒延陀却突然加了一句:“你也不要去追。”
      铁勒延陀愣愣地仰头看着屋顶。关于这个神秘武士团体的传说,已经沉寂了多少年没有出现过了。依旧没有人知道这些山岳一样沉默的武士,他们的古老信仰究竟是什么,他们要为了什么而搏杀。许多人都以为他们应该死,而且已经死绝了,但也有许多人认为能够和天驱的武士交手是无上的荣誉。他看到了左骖转过脸去时兴奋地咬紧了的牙,所以才加上了那一句叮嘱。
      但是铁狼王自己也不甚明白,这些武士们为什么要严守自己的秘密?他们又要为了一个什么样虚幻的理想而抛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铁勒延陀默默地喝了一口酒。他探手到自己的怀里,用两根指头捏住一枚铁青色的指环,让它在指尖上团团地转了起来。
      白天静悄悄地溜过,然后又是一个夜晚,一个白天……我不知道在老师的屋子里坐了多久,只知道古弥远在蜡烛烧尽的时候又换上一支新的。他点上一支又一支,直到烛泪流满桌子。赤蛮探头探脑地来看过几次,都被赶跑了。楚叶会静悄悄地送上食物和羊奶。不论我在做什么,是醒着还是睡着了,是在认真记忆还是茫然发呆,古弥远都在平和地吟颂,就如一条潺潺的细流从我的一只耳朵冲荡进去,在我脑子里回一个漩,然后又从另一只耳朵里冲出来,我睡着了,似乎也在梦中顺着这条溪流慢慢上溯,去寻找它的源头……我记不住这么多东西,我的脑袋要爆炸了。我呻吟着说,使劲抱住脑袋跪了下来。
      突然眼前一黑。蜡烛哧的一声灭了。古弥远没有点亮新的蜡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口。突然没有了萦绕在耳边的说话声,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头重脚轻地走了两步,摇了摇头,想确认脑子没有因为被塞了太多东西而坏掉。古弥远在黑暗里说:“你兄弟在外面呢,出去见见他们吧。”
      在傍晚的微光里,我的三个兄弟并肩骑在马上,他们背对着光站着。
      “你登上这位子,怕是天命吧,”瀛台合歪着头看我,神色复杂。“我不服气,我可真不服气呀。”他说。他的马瞪着满是血丝的白眼球,掉过头来啃他的膝盖,瀛台合心不在焉地猛抽了它一鞭子。
      “你要小心,她此刻爱着你,但等你有了弟弟,我们瀛棘的血脉就危险了……”他含义隐晦地朝卡宏后面挥了挥手。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是在说我的母亲舞裳妃呀。
      “她希望我们分开,她希望我们相互仇视,你要小心的是她……”他警告说。
      “阿鞠尼。”他扶着马鞍,滚鞍下马,从腰带上解下了一柄短刀,那把刀装在一把红鹿皮的刀鞘里,鞘上嵌着一颗血红色的翡翠。我认得这把刀,刀名破狼,刀身又厚又直,直到近刃的地方才猛斜开锋,实在是一把很霸道的小刀。他抚摩着刀鞘,一副舍不得的样子:“这是父亲留给我的佩刀,我把它转交给你,你好自为知吧。”
      他们三人一起拨转马头,跟随他们而去的是千多名贺拔部的族人,铁狼王要他回温泉河重建别营。一团铜色的厚重乌云低低地压在他们跑过去的方向上,突然间又在大风的卷动下散化成白色的羽毛状的乱絮,四下里片片飞扬。我看见三支迎着夕阳扬起的鞭子。他们挨得紧紧的,他们是兄弟呀。夕阳熔金,在他们挨在一起晃动的肩膀四周泛起一团模糊的金光。
      我也是他们的兄弟,我希望自己也能融入到那一团模糊的金光里面,却突然发现离他们那么遥远——他们和我的关系即疏远又亲近,我既相信他们,又不相信他们。
      这就是命运吗?我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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