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完结】曾许诺 桐华

avatar miu 2020-07-02 07: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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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曾许诺

    内容简介:
      上古时代,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神、人、妖及万物混居于天地之间。三大神族:中原神农、东南高辛、西北轩辕,三分天下,三足鼎立。而天地间最受瞩目的英雄莫过于神农族战神蚩尤以及高辛族的太子少昊。蚩尤本是几百年前被神农炎帝收服的兽王,既残忍也真诚,既狡诈又纯情,武力超群,战无不胜。他心中没有任何清规戒律,只有仇恨,唯一的目标就是用武力征服天地万物,统一天下。命运作弄,平定江山之际,他与轩辕族的公主轩辕妭相遇,两人先是误会,很快彼此深深相爱。桃花树下,蚩尤对她许下爱的诺言,决定放下一切,和她厮守终身。炎帝突然病逝,神农内部纷争不断,其他两族虎视眈眈,天下即将大乱。阿珩身为轩辕王姬,忧心家人和子民,权衡再三,决定与高辛太子少昊完婚,以联姻来确家族生存。蚩尤不明内情,深觉阿珩负他,怒不可遏。记载着千古宝藏的河图洛书突然出现,三大神族争抢,陷入混战……国仇家恨,种族恩怨,蚩尤终于明白,原来爱比恨更难。蚩尤与轩辕妭,轩辕妭与少昊,他们的关系不仅仅是个人的爱恨,还关系到家族安危,王国兴衰,及天下苍生的幸福,他们在做自己还是做注定的角色中辗转徘徊,艰难抉择。在上古时代,感情最原始最纯粹,斗争最原始最残酷,人心最原始最直接,为了自己神族的利益,为了父母的期盼,为了朋友的幸福,他们每个人都需要妥协,需要争取,需要明争暗斗,他们无法轻易许诺,也不一定能实现承诺,然而每个人内心那最宝贵最柔软的部分,都是给最爱的人的诺言。  
  • 引 言









      宇宙混沌,鸿蒙初开时,天下只有一位帝王,那就是劈开天地,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盘古大帝。

      那时候天与地的距离并非遥不可及,人居于陆地,神居于神山,人可以通过天梯见神。神族、人族、妖族混居于天地之间。

      盘古大帝有三位情如兄妹的下属,神力最高的是一位女子,年代过于久远,名字已经不可考,只知道她后来建立了华胥国,后世尊称她为华胥氏。另外两位是男子,一位神农氏,驻守中原,守四方安宁,另一位高辛氏,驻守东方,守日出之地汤谷和万水之眼归墟。

      盘古大帝仙逝后,天下战火频起,华胥氏厌倦了无休无止的战争,避世远走,创建了美丽祥和的华胥国,可她之所以被后世铭记,并不是因为华胥国,而是因为她的儿子伏羲、女儿女娲。

      伏羲女娲恩威并重,令天下英雄敬服,最终制止了兵戈之争,被尊为伏羲大帝、女娲大帝。

      伤痕累累的大荒迎来太平,渐渐恢复了生机。

      几千年之后,伏羲大帝仙逝,女娲大帝悲痛不已,避居华胥国,从此再没有人见过她,生死成谜,伏羲女娲一族日渐没落。

      此消彼长,随着伏羲族的没落,中原的神农,东南的高辛成为两大霸主,表面上仍然恪守当年在伏羲女娲大帝面前签下的血盟,互不侵犯,可暗地里都野心勃勃,想吞并对方。

      在大荒的西北,有一座不出名的山,叫轩辕山,山脚下居住着无人注意的小神族-轩辕族。一次盛大的祭祀仪式后,轩辕族的大长老力排众议,推举了族中最年青的英雄为首领,可即使大长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少年会完成什么样的伟业。

      不过几千年的时间,少年率领着名不见经传的轩辕族迅速壮大,等神农和高辛意识到他的危险时,已经错过了消灭他的最佳时机,只能无奈地看着轩辕族一跃成为第三大神族,势力已与神农、高辛两个上古神族并列。

      三大神族,为首的是神农族,也就是当年奉盘古之命驻守中原的神农氏的后代,首领被称为炎帝,炎帝神农氏以仁治国;其次是高辛族,是当年驻守东南方的高辛氏的后代,首领被称为俊(Shun)帝,俊帝以礼治国;最后是新近崛起的轩辕族,统辖西北,首领被称为黄帝,黄帝以法治国。

      自此,中原的神农、东南的高辛、西北的轩辕,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 第一章 我本楚狂人









      神农国位于大荒最富饶的中原地区,是大荒中人口最多、物产最富饶的国家。

      在神农国的西南,群山起伏,沟壑纵横,毒虫瘴气、猛兽凶禽横行,道路十分险恶,和外界不通,被视作蛮夷之地。这里居住着九夷族,九夷族的习俗和外面的部族大相径庭,十分野蛮落后,被神族列为最低等的贱民,男子生而为奴,女子生而为婢。

      一百多年前,九夷族不甘人族的残酷奴役,一百多个山寨联合起来反抗,因为有恶毒的妖兽为九夷助阵,竟然令前去平乱的十几个神族大将铩羽而归,最后惊动了炎帝。神农族第一高手祝融主动请缨前去降伏作乱的妖兽。

      云海中,一行十来个神将驾驭着各种坐骑飞驰。

      放眼望去,九夷山连绵千里,在缭绕的云雾中,山峦叠嶂,峭壁耸立,一座座黛青的山峰,数数点点、远远近近、深深浅浅地漂浮在白色烟海中,一阵风来,忽而似有,一阵风去,再顾若无,犹如一幅水墨丹青。

      一个瘦小的黑衣神将笑道:"没想到贱地九夷竟然有这般好风光,难怪说九夷贱婢容貌姣好,是人族豪门大户最喜欢用的奴婢。以前年年都有新奴婢,可被那头畜生一闹,九夷已经上百年没有进献过奴婢,听说如今一个真正的九夷贱婢都能换到一株归墟海底的蓝珊瑚。"归墟海底的珊瑚对人族而言只是斗富的物品,可对神族而言却是疗伤圣品,他说着话,眼神闪烁,显然另有打算。

      他身旁的蓝衫男子提醒道:"别被眼前的风光迷惑住了,九夷山中多险恶,我们神族不怕猛兽凶禽,可恶瘴巨毒能侵蚀灵体,不能不防,榆罔王子的下属陶岳中了那头畜生布下的瘴气,至今灵力都未能完全恢复……"

      当先而行的男子冷哼一声,蓝衫男子反应过来说错了话,立即噤若寒蝉。冷哼的神将长得颇为英俊,只是眉目间纠结着一股暴戾,让人不敢多看。他脚下踩着有大荒恶禽之称的毕方鸟,身上穿着一袭黑色战袍,胸前绣着一朵硕大的烫金五色火焰徽印,见此徽印就知道他是神农国的第一高手祝融,榆罔虽是王子,可祝融神力高强、兵权在握,向来不把榆罔放在眼里。

      瘦小的黑衣神将叫黑羽,善于逢迎讨好,知道祝融心思,冷笑道:"不是瘴气毒物厉害,而是王子的手下们太没用!上百年连一头灵智未开的畜生都杀不死,还折损了好几员大将。这次祝融将军亲来,那畜生连明天的日出都休想见到。明日紫金殿上,将军把畜生的头往所有大臣面前一扔,还不羞煞榆罔!"

      祝融眼中隐有笑意,却冷声斥道:"别胡说八道!我只是奉炎帝之命行事,你们都要全力以赴,等杀死了畜生,想要什么赏赐,我就给什么,区区的归墟珊瑚算什么?"

      众位神将都喜笑颜开、高声谢恩。起先说话的蓝衫男子叫蓝阗,行事谨小慎微,说道:"九夷山高林密、地形复杂,那头畜生熟悉地形,十分善于躲藏,即使以神族的灵识都搜不到他,所以之前的神将们追杀了他上百年都一直没有杀死他,如果他不露身,往这上百座山里一躲,只怕我们一时半会压根找不到他。"

      众位神将面面相觑,都看向了黑羽,黑羽惶恐不安地低下了头,生怕祝融会问他计策。

      不想祝融冷笑道:"我早已经想好对付他的方法,对付野兽,自然要用兔子布置一个陷阱,我们守着陷阱等畜生自己送上门。你们去把九夷族的壮年男子都抓起来,限畜生太阳落山之前出现,太阳落山之后,每过一炷香就杀掉十个男人,直到畜生出现。"

      蓝阗满面惊骇,其他神将也神情大变,黑羽却谄笑着说:"果然是将军最英明!这头畜生是九夷的贱民放出来的,那就还是要用九夷的贱民收回去。属下听闻今日是九夷的跳花节,贱民们不行婚配之礼,却男男女女都要聚合到跳花谷,像野兽一样苟合,我们现在赶去,连抓人都省了。"

      蓝阗结结巴巴地说:"神族不得滥杀人族,如果炎帝、炎帝知道了,可了不得……"

      "炎帝能知道吗?难道你要去告密?"祝融冷眼盯着他。

      蓝阗立即跪下,"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

      祝融冷哼一声,下令道:"我们就去看看贱民的跳花节。"

      "是!"众神齐声应诺。

      九夷的深山中。

      因为树太高,林太密,虽然外面阳光十分灿烂,可在这山坳中,恍如昏暝。九夷族的巫王跪在厚厚的腐叶上,面朝大山,神情恭敬。

      他叩拜几次后,对着大山高声而呼:"百兽的王啊,请您倾听我的祝祷!"

      野风阵阵,山涛澎湃,没有回应。

      巫王也早习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兽王,没有人知道他是猛虎,还是巨熊,他们只是世世代代坚信他的存在。巫王神情悲凄地说:"百兽的王,您赶紧逃吧!炎帝派了火神祝融率领神将来杀您,祝融是神农族第一高手,听说他掌管天下之火,一个火星就能摧毁一座城池,从神到妖,没有一个敢冒犯他,您也难以抵挡,赶紧逃吧!"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一堆野果山栗砸在巫王身上,打得他额头流血。

      "吱,吱,呲,呲……"几只猴子吊在树梢上荡来荡去,一边凶神恶煞地龇牙咧嘴,一边砸巫王,显然在赶他走。

      巫王却不躲不闪,反而跪行了几步,用力磕头,哭泣着说:"百兽的王,您本在山中自由来去、无拘无束,我们九夷是贱民,本就该男儿为奴、女儿为婢。一百年前是我们痴心妄想,才把您拖入了这场滔天大祸,如今神族对您震怒,派火神祝融来诛杀您。祝融神力无边,可以让天倾倒、地塌陷,传说九百年前东海边的浮玉山出了一个妖龙,领着上千个小妖怪作乱,炎帝派了一百多个神族大将都没能降伏妖龙,才刚成年的祝融请求出战,竟然一个地火阵就把所有妖怪都烧成了粉末。"

      巫王怕兽王听不懂,不惜冒着亵渎兽王的罪孽,说道:"您生在深山、长在深山,不明白真正的神族高手的厉害。如果把您比作山中最凶猛的虎豹,这次来的猎人就是世间最厉害的猎人,您要知道再凶猛的虎豹也斗不过本领高强的猎人。百兽的王啊,求您离开九夷吧,我们自己愿意为奴为婢,我们愿意供人驱使奴役……"

      他苦口婆心地哭求,猴子们却依旧无知无觉地快乐戏耍着。

      巫王又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地向林外走去,四个壮年男子急步上来,扶住他,"巫王,兽王走了吗?"

      巫王说:"我已经讲得很清楚,我们不要他的庇佑了,请他离开。"

      四个男子的脸色都晦暗下来,巫王说道:"你们不要再痴心妄想了,来诛杀兽王的神可是火神祝融,天下有谁敢和火神作对?难道你们真想我们九夷的兽王死吗?"

      四个男子齐声说:"宁可我们死,也不能让兽王被神族杀死。"

      巫王点点头,"昨日,我已经派巫师带着一百名男子和一百名女子去给山外的贵族们进献奴隶,听闻炎帝十分仁厚,只要我们不再作乱,肯定会宽恕我们的罪孽,放弃诛杀兽王。"他强自振作了一下精神,拍拍四个小伙子的肩膀,含笑说:"今天是跳花节,你们可都是九夷的勇士,各个山寨的姑娘都等着你们,快去跳花谷见自己心爱的姑娘,多生几个小勇士!"

      四个男子虽然勇猛,却从未去过山外,九夷族又天性单纯,听到巫王吩咐,他们都放下了心事,彼此推搡着,说说笑笑地赶向跳花谷。

      跳花节,四月八,正是春浓大地,山花烂漫时。

      跳花谷中,满山满坡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盛装打扮的姑娘们藏在花树下唱着山歌,寻找着情哥哥;男儿们或三五成群站在岩石上与伶牙俐齿的姑娘们对着山歌,或独自一人站在花树下吹着芦笙;还有已经情定了的男男女女手牵着手,躲在鲜花丛中窃窃私语。

      西斜的太阳照耀着美丽的山谷,温柔的春风吹送着鲜花的芳香和烈酒的醇香,山坡上有美丽的姑娘、强壮的汉子,他们唱着热情的山歌,吹奏着欢快的芦笙……山谷中充满了欢乐,似乎连枝头的小鸟都在笑跳起舞,没有人知道欢乐的山谷即将变成血腥的屠宰场。

      突然,四面腾起了火焰,欢乐的人们毫无准备,只能惊惶无措地躲避着火焰,渐渐地,人群被逼迫到了一起,火焰聚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圈,喷吐的火焰就像是红色的栅栏,把所有人都关押在了烈火监狱中。

      几个勇士不甘地冲向火焰,可火焰却像活得一般,缠绕住他们的身子,他们被烧着,发出凄厉的惨叫,软倒在地上,却怎么打滚都无法扑灭火焰,被活活烧死。

      人群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祝融驾驭坐骑,从天而降,不屑地看着火圈中的人。

      祝融对着群山说:"畜生,限你日落之前赶到我面前,否则每炷香就死十个贱民,直到九夷灭族。"他的声音如雷一般一波波传开,山鸟惊惧,走兽奔逃,寨子里的人们都痛苦地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浑身软绵绵地提不起一丝力气。

      一个九夷勇士挣扎着爬起,怒吼道:"兽王已经离开了,你休想用我们要挟兽王!"

      祝融冷笑一声,"我先杀了你们这些贱民、暴民,他若逃到天边,我就到天边去取他首级。"

      四个最勇敢的九夷勇士浑身颤栗,双目充血,看看火圈中的族人,再望望莽莽大山,竟然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盼着兽王出现,还是盼着他不出现。

      太阳渐渐西斜,越变越小,往日这个时候,寨子里家家炊烟,户户笑语,可今日只有沉重的喘气声。渐渐地,喘气声都越来越小,众人都屏息静气,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太阳慢点走,让族人多一分活着的生机。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在消失,祝融冷哼,"果然只是一头无胆的畜生!"他挥了下手,示意杀掉十个人。

      黑羽上前,祝融和其余神将都暗暗提防,如果畜生真是九夷供奉的神灵,这是他最后的救人时机。

      黑羽缓缓举起了刀。火圈外的神、火圈内的人都在屏息静气地等待,整个山谷中没有一丝声音。

      刷-

      随着刀光,十个人头齐刷刷地掉在地上。

      "你是神吗?就是恶魔也没有你凶残!"鲜血刺激了人群,人们忘记了对神的畏惧,凄声咒骂,又哭又嚷。

      祝融失望地看着四周的大山,戒备松懈了,看来畜生毕竟是畜生,无情无义,并不会冒死来救人。

      又过了一炷香,祝融对黑羽点头,黑羽再次走向火圈,刀光闪过,又是十个人头齐刷刷地落地。

      "跟他们拼了!"

      "求求您,您是尊贵的神啊!"

      男子们愤怒的咒骂,女子们悲伤的哭泣,此起彼伏,响彻山岭。

      又过了一炷香,祝融已经连看都懒得看了,只一心盘算着畜生会逃往哪里。

      黑羽再次走近火圈,几个壮年男儿把站在外围的女子拉到身后,自动站成一排,恰好十个人,虽然脸上是视死如归的平静,眼睛却怒瞪着黑羽,诉说着绝不屈服。

      黑羽心头一颤,咬了咬牙,挥刀要砍,扑通一声,突然就没了影子,只看地上裂开一个黑黢黢的地洞。

      蓝阗和几个神将急忙上前查看,地洞又窄又深,火光难入,几只穿山甲探了探脑袋,哧溜一下又缩回了地洞。

      "黑羽?"

      "死……死了!"语调奇怪,似乎不会说话,两个短短的音节都说得艰涩难听。火圈里的人群却在欢呼,"是兽王!""兽王来了!"

      祝融急怒下,一掌推出,一团赤红的火焰呼啸着飞进地洞。

      "啊!"凄厉的惨叫,听着竟是十分耳熟。

      蓝阗借着火光,看到地洞里好似趴着个人,他的神兵如意鞭变得无限长,把人缠了上来,是一具已经被祝融的雷火烧得焦黑的尸体。

      "是、是……黑羽。"

      众位神将面面相觑,祝融这才反应过来中了畜生的狡计,而此时地洞里的畜生早已逃走,激怒下,祝融抬掌就想杀死火圈里剩下的贱民。一个女子尖叫:"您说过只要兽王出现就放过我们,兽王已经出现了!"

      祝融虽然脾气暴躁,残忍好杀,却向来自视甚高,从不出尔反尔。一腔怒气无处可去,他暴跳如雷,朝天怒吼,"畜生,我一定要亲手割下你的头颅,挖出你的心肝!"硬生生地改变了掌力,火焰砸向地洞,轰一声地洞塌陷。

      蓝阗凝视着脚下,分析着刚才的一幕。只怕他们刚到九夷,畜生就在暗中观察他们。当二十个九夷人被杀后,贱民又哭又骂,声音嘈杂,他们认定计策失效,懈怠下来,这头畜生就驱使穿山甲把陷阱打通。黑羽掉下后,和畜生敌暗我明,怕遭暗算,不敢出声,畜生却故意出声激怒祝融,借刀杀人。如果祝融神力弱一点,也许黑羽还来得及解释,可祝融神力太高,只是一瞬,已经夺去黑羽性命。

      这头畜生果然狡猾狠毒,如今让他逃了,不可能再拿人质逼他出来,这连绵千里的九夷山就是畜生的家,他们神力再高,也如大海捞针。

      众位神将都面色沮丧,生怕被祝融责骂,祝融却闭目了一瞬,指着西南方向说,"畜生逃向那边了,我们追!他藏身地洞时,身上沾染了火灵,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一群神将立即精神一振,畜生的修为和祝融相比天壤之别,唯一的优势就是熟悉地形,善于藏匿,此时他无法躲藏,就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庇护。

      祝融对神将们下令:"你们佯装不知,四处追击,让他继续逃。我去前面静候他,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论他是妖是魔我都要让他好好尝一下被炼火慢慢炙烤的滋味,等他痛哭着求饶时再割下他的头颅。"祝融兵权在握,连王子都让他三分,今日却被一只野兽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亲手杀掉他,不足以泄恨。

      "是!"众神齐声应诺。

      祝融收敛气息,驾驭毕方鸟,悄悄赶往前方,拦截畜生。

      他落下后,四处打量了一下。两面绝壁,直插云霄,即使是神族,如果不借助坐骑都难以翻跃,只前后两条小道,看似堵死了前后就无路可走,但悬崖上藤葛茂密,长长短短的藤条犹如绿色珠帘一般参差错落地垂在山间。

      祝融凝视着所有的藤条,冷冷一笑,双掌齐舞,手指轻弹,无数点火星飘出,犹如萤火虫般徘徊飞舞在藤蔓间,渐渐消失不见。

      他布置妥当后,隐身密林,静候畜生到来。

      畜生的行动十分迅捷,不过盏茶工夫,就有微不可辨的声音传来。祝融凝神细看,只看树林间,一只全身长毛,体态魁梧,似猿非猿的东西奔跃而来。

      祝融还想等他接近一点再突然发难,可畜生蓦然停住,戒备地看向祝融躲藏的方向。祝融神力高强,收敛气息后,即使神族高手也难以察觉,可这头畜生却似乎光凭鼻子嗅一嗅,就能嗅出危险。

      既然已经被发现,祝融也不再躲藏,走了出去。

      畜生龇牙咧嘴地怒叫,张牙舞爪地冲过来,力大无穷,有撕裂猛虎之势,可是他遇见的是火神祝融。祝融轻弹中指,几团火焰飞出,畜生居然也有灵力,幻出几片绿叶把火焰挡住。

      趁着火势被阻,畜生突然向上高高跃起,抓住一根藤条向上方荡去,转瞬间又抓住了另一根更高的藤条,只要再几荡,他就能翻越峭壁,消失不见,而祝融还要召唤坐骑,这里又满是荆棘藤蔓,巨大的毕方鸟只怕连翅膀都难以扇动。

      "吼吼-吼吼-"畜生在高空,对祝融龇牙咧嘴,也不知道是在做鬼脸,还是在嘲笑祝融。

      祝融冷冷而笑,"畜生毕竟是畜生!"话语未落,藤条上窜出几点萤火,化作火蛇,缠住畜生,烧着了他身上的长毛。

      悬崖上垂下的藤条都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藤,畜生再不敢抓藤条,跃回地面,疯一般急速奔逃,比猎豹更迅捷,是神都难以企及的速度。可黑暗的山林中,他身上的火光犹如太阳一般耀眼,根本无处可藏。

      祝融哈哈大笑,不急不忙地追在他身后,"你用计来戏弄我,我就也让你尝尝被戏弄的滋味。"

      畜生边逃,边幻出无数绿叶,试图用灵力灭火,可祝融被尊称为火神,他的火岂会被轻易灭掉?

      骨肉被炙烤,畜生痛得直拔身上的鬃毛,仰天嘶嗥,山林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嗥叫,各种动物都有。甚至立即就有鬣狗豺狼蹿出来,想要阻挡祝融,可连祝融的身都没近,就化为烤焦的黑尸。

      祝融这才明白兽王的称呼并不是虚妄之语,这头畜生的确能号令百兽,难怪他那么善于藏匿,因为山林中每一只兽、每一只鸟都是他的探子。

      畜生因为火光在身,无处躲藏,又因为疼痛,速度越来越慢,渐渐被祝融追上。祝融撒出他的法器化灵火网,把畜生兜了起来,满面笑意地催动着烈火,畜生在火网里凄声惨嚎,却野性难驯,居然不顾焚骨烧肉的痛苦,挣扎着将手从火网里伸出,去攻击祝融。祝融从没碰到在化灵火网中还敢反抗的神和妖,一时大意,被畜生的利爪抓到,手臂上五条长长的血痕。祝融大怒,一手反转用力,打断了畜生的手臂,一脚用力踩在畜生的小腿,点点白色的火从他的足尖涔入畜生的肌肤,未伤肌肤分毫,却把畜生的脚筋慢慢烧断。

      祝融面容狰狞,嘶声说道:"我要把你的脚筋和手筋一点点烧断,再把你的骨头一点点烧毁,让你纵使化成灰都记住我祝融的厉害。"

      畜生虎目暴睁,怒瞪着祝融,没有一点恐惧屈服。

      祝融烧断了畜生一只脚的脚筋,抬脚踩向他的手腕,就这一瞬间,畜生猛然全身发力,用头为兵器,撞向祝融的胯下。

      祝融全身皆火,可唯独那里还有其他重要使命,不可能修炼出火,他急急闪避,畜生借机在半空中一个翻滚,甩脱了火网,却似乎已没有太多力气,没翻多远,就重重坠向了不远处的草丛。

      祝融追过去,"看你往哪里逃-"话断在口中。

      畜生带着草丛陷入地底,等祝融赶到,已经不见畜生的踪影。

      这是一个猎人捕捉黑熊的陷阱,里面有一只误入陷阱的小鹿,因为这几日山寨忙着准备进献奴隶,猎人没有时间来收取猎物,鹿的鲜血却引来了狼,它们不敢从上面进入,也不敢接近陷阱,就从侧面打洞进去偷吃。畜生竟然就利用这个人和狼无意中共同建造的地底洞窟又逃脱了。

      "看你如何逃出我的手掌心!"祝融用神识搜寻,却发现再搜不到畜生,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残余的鹿尸被撕成了几块,这头狡猾的畜生深谙野兽和猎人的斗智斗勇,猜到祝融能在这里埋伏他,肯定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指引着祝融,所以他像有经验的猎人用动物的尿掩盖人的气味一样,竟然将死鹿的尸体撕裂,边逃边用鹿血涂抹全身,掩盖泄露行踪的"气味"。

      祝融的火灵千年炼造,风吹不散,水洗不掉,鹿血也绝对盖不住,但天生万物,相生相克,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也相克。畜生满身是血地在地底钻爬,全身就会被黄土包裹,浸染了鲜血的黄土恰恰克制住了祝融的火灵。也不知道畜生是懂得五行相克,还是误打误撞,反正祝融失去了畜生的踪迹。

      祝融气得一掌击出,乱飞的火焰将身周的野草烧为灰烬。

      蓝阗领着众神赶来,听到祝融气急败坏地咒骂要碎尸万段畜生,知道祝融又输了,都不敢多语。

      等祝融怒气稍平,蓝阗问明情况后,说道:"畜生一只手受伤,一只脚的脚筋被烧断,即使逃也逃不快,我们仔细搜,一定可以追到他。"

      祝融立即下令,搜遍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异样。

      如同蓝阗分析,畜生毕竟已经不良于行,逃跑过程中顾了头就顾不到尾,难免留下蛛丝马迹,虽然有复杂的地形做掩护,可追杀他的神不是一般的小神小妖,而是一群灵力高强的神将。

      畜生用了各种方法,都没有办法彻底甩脱他们。

      不眠不休地逃了七天,畜生已经精疲力竭。因为一直没有机会休息,他身上的伤也越发严重,被祝融烧断脚筋的左腿疼得越来越厉害,每动一下,就犹如烈火在里面上跳下窜,炙骨的疼痛。

      畜生仰头看看眼前的千丈峭壁,翻过这座山就出了九夷。他在很多年前去过那里,也许逃到那里就能甩掉后面追着他不放的神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断腿向峭壁上攀援,往日几个纵跃就能翻越的山峰,如今却只能一寸寸地挪动。

      他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胳膊上气力已尽,手一抖没抓牢,滚落下去,幸亏被横生的树枝挡了一下,才缓住坠势。畜生往下看了一眼,几块滚落的石头砸到地上,碎裂开,他若摔下去,肯定也会粉身碎骨。

      不知道是伤还是累,他有些头晕,恨恨地吐出一口血水,继续挣扎着向峭壁上爬去。

      靠着一只脚、一只手爬到峭壁顶端,他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身体软软地趴在山崖上,大口地吸着气,只想沉沉睡去。

      山林中有夜枭啼叫,野狼哀嗥,它们的声音表明有外来者,祝融他们又追上来了。

      畜生用力支撑起身子,抬头看向对面的山崖,如果他的胳膊没有被打伤,脚筋没有被烧断,这么宽的悬崖他可以轻易翻越,可如今他全身是伤,连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逃不掉了。

      几百年间,他跟随着兽群无数次奔逃,已经看多了猎人如何捕杀他的同伴,在一次次生死挣扎间,他学会了各种各样求生的技能,可再凶猛的老虎只要受了伤,就能被猎人擒获。

      他深吸了一口气,忍着剧痛爬起来,四肢垂地,却只有一手一脚能真正用力,犹如受伤的狼一般匍匐着前进,走到了悬崖边。

      他宁可从这个悬崖跳下去粉身碎骨,宁愿血肉被母狼撕去养育小狼,也不愿毛皮被剥下,变成猎人地上的坐垫,头颅被割下,变成猎人屋子的装饰。

      他仰头看向苍天,墨蓝的天上,一轮皎洁的圆月,当空而照。几百年间,他有无数同伴,死了一群又一群,丛林中,朝生暮死十分寻常,他从抢不到食物到今日统御山林,了无遗憾,可是这又是一个春天,让他狂躁困惑的春天……

      夜枭的叫声更尖锐了,他闭上了眼睛,纵身跃下。

      随着身体的快速坠落,呼呼的风声从耳畔刮过,犹如一曲死亡的丧歌。也许因为失去了视觉,嗅觉异样灵敏,也许因为对生命还有留恋,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都能清晰地辨别:满溢的芳香,那是草木在开花繁衍;淡淡的腥甜,那是野兽为了哺育后代把猎物的尸体拖拽回巢穴;若有若无的奶香,那是才刚出生的小兽们的气味;还有一种陌生的味道无法辨认,顺着山风飘来,带着一点点清香、一点点暖意和一点点莫名的东西,让他的身体竟然焦躁发热。

      他正困惑于山林里还有他无法辨认的气味,突然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传来,犹如银铃荡漾在春风中。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居然抓住了树枝,几百年早已形成的本能,身体自然而然地迅速一缩、一翻,挂在树上。

      山涧中,怪石嶙峋,有一条潺潺溪水流淌,随着两侧山势的忽窄忽宽,溪水一处流得湍急,一处流得缓慢。一个青衫少女从山涧外走来,一手提着绣鞋,一手提着裙裾,垫着脚尖,在溪流中的石头上跳来跳去,她一边跳一边笑,粼粼月光就在她雪白的足尖荡漾,轻盈若水精,空灵似花妖。

      那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山涧两边的崖壁上全是灼灼盛开的桃花,溶溶月色下,似胭霞、似彩锦,美得如梦如幻。青衣少女显然也是爱上了这方景致,蹲在溪中的大石上掬了掬水,忽地站起来,拔下发簪,散开青丝,解开罗带,褪去衣衫,光着身子扑通一声跳进溪水,像条鱼儿一般,在水里嬉戏游玩,一时潜入水里,一时跃出水面,一时就躺在水面上,哼着歌谣休憩,任由那满山涧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温柔地亲吻她的身体。

      风中那股陌生的气息越发浓烈,一些莫名的东西让他的身体悸动、燥热、却又兴奋、喜悦。

      夜枭的叫声越来越凄厉,祝融正循踪而来,畜生却恍恍惚惚,忘记了一切,眼前浑然天成的山涧月夜桃花图,犹如荒芜中的第一朵野花,大旱中的第一声春雷,让他心里一些陌生而熟悉的东西突然汹涌而出。

      上百年来,每个春天,野兽们都会突然性情大变,不管他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一对对野兽在一起,这个时候,即使和他最要好的伙伴也会对他龇牙怒嚎,警告他远离,毫不犹疑地离弃他。他不解、困惑,孤独地跑来跑去,四处查看,却越看越糊涂,他不明白那只漂亮神气的小鸟为什么站在自己精心搭建的巢前,张着彩色的尾巴,对另一只鸟低声下气地啼唱,邀请它住进自己搭建的巢;也不明白那只奸猾吝啬的红狐狸为什么会把自己冒死从村子里偷来的鸡送到另一只狐狸面前,一边不停地把鸡往前推,一边谄媚地又叫又跳,乞求它吃鸡;更不明白那条独来独往的白色老虎,为什么为了保护另一只老虎,就敢和几只大虎决斗,遍体鳞伤都不肯逃离。

      孤寂、迷惑中,他总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一旦抓住他就会明白,明白它们为什么那么快乐,明白他自己是什么,明白春天的意义,明白自己为什么孤独,但无论他多么用力地探爪去抓,却总抓不住。

      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生机盎然、万物滋生的春天,他就像山林中的无数野兽一样,看到一只母兽后,突然就明白了。

      这个山涧中的少女,让他心灵中沉睡的一块苏醒。

      他想把她抱到他树顶的巢,带到他山里的洞,像那只鸟一样啼唱着告诉她,他建造的巢穴是多么安全牢固,可以抵挡老鹰,可以保护她生的蛋;他想去捕捉最鲜美的兔子,奉送到她面前,把最肥嫩的胸脯咬下来给她,像那只红狐狸一样乞求她吃;他想围着山涧四处撒尿,在每一棵树、每一块岩石上都留下自己的气味,向所有野兽和猎人宣告这是他的领地,让她在这里自由的嬉戏捕食,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如果有人胆敢跨入他的领地,威胁到她,他就会和那只白老虎一样,与他们誓死决斗。

      汹涌澎湃的念头犹如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天空,他懵懂荒芜的心骤然而亮。

      春天,原来这就是春天!

      他仰天对月嚎叫,悠长高亢的叫声令山中所有的野兽都畏惧地爬下,山林骤然死一般寂静,却惊破了山涧中的安详静谧。潭水中的女子抬头看向山崖。因为距离遥远,只看到黑色的剪影,一头似狼似虎的野兽站在峭壁顶端,身后是一轮巨大的圆月,它昂头而啸,就好似站在月亮中,每根鬃毛都威风凛凛。

      许是远在谷底,女子不见怕,反而轻声而笑,张开双手拍打着水面,扬起了漫天绯红的桃花,荡起了缤纷的晶莹水花,合着野兽的啸声,在桃花与水花中翩翩而嬉,一时起一时伏,一时盘旋一时落下,犹如在为野兽跳一曲月下桃花舞。

      畜生悲伤地凝视了她一瞬,决然地回身,跃下悬崖,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向着远离山涧的方向行去,一路之上不但没有掩盖行踪,反而时不时停下,侧耳倾听,确认祝融他们已经远离了山涧,正追着他的踪迹而来。

      在这个山花烂漫、莺飞蝶舞的春天,几百年的孤寂困惑消失了,可在他刚刚明白美丽的春天该做什么时,却无法再活到下一个春天了。他所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不被伤害。
  • 第二章 误落尘网中


    二百年后,神农山。

      神农山是神农王族居住的山,位于神农国腹地,共有四河九山二十八蜂,最高峰紫金顶是炎帝起居和议事的地方。

      因为近年来炎帝醉心医药,案牍文书等琐事都交由王子榆罔代理,榆罔是炎帝唯一的儿子,神力低微,在神农族连前一百名都排不进,不过因为心地仁厚,行事大度,也颇得朝内臣子、各国诸侯拥护。

      今日朝会完毕,榆罔没有下山,反而撇开侍从,乘坐骑悄悄赶往禁地草凹岭。

      草凹岭在二百年前被炎帝列为禁地,榆罔却显然驾轻路熟。他让坐骑停在一处隐蔽的开阔地,分开荆棘荒草,抓着乱石,爬上悬崖。

      崖顶有一座依着山壁搭建的茅屋,屋内无人。茅屋外,云雾缥缈,无以极目,不过丈许就是陡峭的悬崖,崖边斜斜生长着苍绿的松柏,参差错落,几只白耳猕猴抓着野果吃得津津有味,两只鹞子一前一后飞来,落在树梢,咕咕而鸣。

      榆罔站在崖边,眺望着云海,静静等候,半晌后,对猕猴和鹞子说:"只怕我还在半空,你们这些家伙就已经和蚩尤通风报信了,怎么还不见他呢?"

      猕猴啃咬着野果嬉戏,鹞子啄理着羽毛鸣叫,显然并不懂人语,不能回答榆罔,悬崖下却有语声传来,"我没闻到酒香,自然就跑得慢了。"

      恰一阵风来,湿气愈重,云雾翻涌,犹如纱幔,笼罩四野,松柏飘摇,岩壁影绰,顿生天地凄迷之感。一道赤红如血的身影犹如骄阳,从云海掠出,飘飘荡荡地飞向榆罔,看似漫不经心,实际却迅极快极。

      待红影落定,云雾散去,只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懒懒而立,衣袍皴皱,头发披散,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满不在乎,一双眼睛却异常锋利,以榆罔之尊,也稍稍低了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红衣男子就是榆罔等待的蚩尤,看着榆罔空空的两手,嘟囔:"没有带酒,溜入禁地找我何事?"

      榆罔笑道:"你若帮我查清一件事,我去父王的地宫里偷绝品贡酒给你。"

      "你有那么多能干的下属,我能帮你做什么?"

      "听闻祝融贪图博父山的地火,把一座山峰做了练功炉,方圆几百里寸草不生,博父国民不聊生,可竟然一直没有官员敢向父王呈报。我想派一个神去查清此事,如果属实,立即奏明父王,责令祝融灭了练功炉。事情不大,可你也知道祝融的火爆性子,没有几个神敢得罪他,思来想去唯有你不怕他。"

      蚩尤叱了两声,一只白耳老猕猴跃上悬崖,恭恭敬敬地把几枚朱红野果捧到蚩尤面前,蚩尤一边抓起野果丢进嘴里,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是不怕他,可不表示我要去惹他。我和他的积怨已经够深,你也该知道师父把此处划为禁地,就是禁止祝融和我接触,怕他一时控制不住杀了我。"

      榆罔知道蚩尤的性子吃软不吃硬,愁眉苦脸地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使出水磨功夫,"好兄弟,你就帮帮我。"

      蚩尤笑摇摇头,"罢、罢、罢!我就帮你跑一趟博父山。"

      见蚩尤答应了,榆罔又不放心起来,"一切小心,只需悄悄查清传闻是否属实就行,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千万别和祝融正面冲突。还有,你把头发梳理梳理、衣袍整理整理,外面是人族聚居的地方,不比山上,你别吓着那些老实人……"

      蚩尤皱皱眉,将一枚野果弹进榆罔嘴里,纵身跃下悬崖,转瞬就消失在云海中,榆罔半张着嘴,愣了一瞬,笑嚼着野果离去。

      博父国外的荒野上,蚩尤脚踩大地,头望苍天,探查着过于充沛的火灵,感受着万物的挣扎哭泣,祝融果然在此练功。

      他并不觉得祝融做错了什么,天地万物本就是弱肉强食,榆罔却心地过于良善,总喜欢多管闲事。不过,若没有榆罔多管闲事的毛病,星夜追他回神农山,也就没有今日的蚩尤。

      他收回了灵力,漫不经心地回首,却看到-

      西风下、古道旁,一个少女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衣,从漫天晚霞中款款走来。四野荒芜,天地晦暗,她却生机勃勃,犹如悬崖顶端迎风怒放的野花。

      野风拂卷起她的发丝,她的视线在道路四周扫过,落到他身上时,她展颜而笑,那一瞬,夕阳潋流光,晚霞熙溢彩,烟尘漫漫的古道上好似有千树万树桃花次第盛开,花色绚烂、落蕊缤纷。

      蚩尤心底春意盎然,神情却依旧像脚下的大地一般冷漠荒芜,视线从青衣女子身上一扫而过,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准备赶回神农山。两百年来,他从一只野兽学着做人,最先懂得的就是狰狞原来常常隐藏在笑容下,最先学会的就是用笑容掩藏狰狞,他不想去探究她笑容背后的内容。

      青衣女子却快步追向他,未语先笑,"公子,请问博父国怎么走?"

      他停住了步子,迟迟不说话,没有回身,却也没有离去,只是定定地望着天际的红霞,神情冷肃,眼中却透出一点挣扎。

      少女困惑不解,轻拽住蚩尤的衣袖一角,"公子?你不舒服吗?"却不知道自己挽留的也许是一场杀身大祸。

      也好,就看看她的真面目吧!在转头的一瞬,蚩尤改变了心意,也改变了神情,笑嘻嘻地道:"我正好就是博父国人,姑娘……哦,小姐若不嫌弃,可以同行。"

      "太好了,我叫西陵珩(heng),山野粗人,不必多礼,叫我阿珩就好了。"

      蚩尤盯着西陵珩,一瞬后,才慢慢说道:"我叫蚩尤。"

      阿珩和蚩尤一路同行,第二日到达博父城,寻了家客栈落脚。

      远处的博父山冒着熊熊火焰,映得天空透亮,不管白天黑夜都是一片纸醉金迷。

      因为酷热,店里的伙计都没精打采地坐着,看到一男一女并肩进来,男子朱红的袍子泛着陈旧的黄,一副落魄相。伙计连身都懒得起,装没看见。

      蚩尤大呼道:"快拿水来,渴死了!"

      伙计翻了个白眼,张开五指,"一壶干净清水五个玉币!"言下之意你喝得起吗?

      蚩尤也翻了个白眼,的确喝不起!却嬉皮笑脸地看着西陵珩。这一路而来,他一直蹭吃蹭喝,西陵珩也已习惯,拿出钱袋数了数,正好五个玉币。

      "光喝水不吃饭可不行。"蚩尤很关切地说。

      "那你有钱……"西陵珩的话还没说完,蚩尤一手摊开,一手指指她耳朵上的玉石耳坠,"就用它们吧,虽然成色不好,换顿饭应该还行。"

      西陵珩苦笑一下,把耳坠子摘下,放到蚩尤掌心。

      伙计手脚麻利地把玉币和耳坠收走,临去前,丢了蚩尤一个白眼,见过无赖,可没见过这么无赖的!

      伙计端上水和食物后,蚩尤赶着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西陵珩却皱眉望着远处的"火焰山"。

      蚩尤慢慢地啜着杯中水,眯眼看着西陵珩,眸内精光内蕴,犹如一只小憩刚醒的豹子懒洋洋地审视着猎物。

      西陵珩若有所觉,突然回头,却只看到蚩尤偷偷摸摸地又在倒水。

      蚩尤见她发觉了,嘻嘻一笑,"喝吗?"把水杯递到西陵珩面前。

      西陵珩好脾气地摇摇头,"你多喝点吧!"

      西陵珩叫了伙计过来,"我听说博父国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几十年前的博父国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博父山开始冒火,天气越来越干旱,水越来越少,人们为了争夺水天天打架,在这里水比人命贵!"伙计望了眼天际的火焰,叹着气说:"老人们说博父山上的火焰是天神为了惩罚我们才点燃的,可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一个山羊胡、六十来岁的老头背着三弦走进客栈,面色紫红,额头全是汗珠,颤颤巍巍地对伙计说:"求小哥给口水喝。"

      伙计早已见惯这样的场景,不为所动地板着脸。老头佝偻着腰,对店里零星的几个客人哀求:"哪位客官赏口水?"

      众人都扭过了头。

      "您过这边来坐吧!"

      老头儿忙挨到了桌边,西陵珩要给老头斟水,蚩尤紧拽着水壶,不停地给西陵珩打眼色,暗示她已经没钱。西陵珩拽过来,他拉回去,只看水壶一会往左,一会往右,老头的眼珠子也一会左、一会右。

      左右、左右……

      几圈下来,老头眼前金星乱冒,差点晕厥过去。

      西陵珩用力打了蚩尤一下,他才不情愿地松了手,老头儿也舒了口气,软软地坐下。

      老头一杯水下肚,脸色渐渐好转,对西陵珩道谢,"多谢小姐活命之恩,小老儿身无长物,给小姐弹首三弦,讲段异闻,聊尽谢意。"他调了调琴弦,清了清嗓子,"正好刚才听到小姐询问博父山的火,小老儿就冒死说出真话。其实,博父山火不是惩罚凡人的天火,而是火神祝融点燃的无名之火。因为博父山与地火相通,火灵充沛,祝融为了淬炼自己的火灵,引地火而上,将整座山峰变作他的练功炉,附近的村子本来和睦相处,如今为了抢夺水,频频打架,壮年男子要么死于刀斧,要么腿断手残,稍有些门路的人都逃去他乡,剩下的都是些孤儿寡妇,还有那花草树木,无手无脚,逃也逃不了……"

      蚩尤打断了老头的话,满脸惊惧,"快别说了!非议神族,你不想要命,我们还要命!"

      老头盯着西陵珩不语,似在祈盼着什么,半晌后,收起三弦,静静离去。

      西陵珩遥望着"火焰山",默默沉思。火好灭,祝融却难对付!祝融是神族中排名前十的高手,传闻他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灭了他的练功炉,只怕真要用命偿还。

      蚩尤凑到西陵珩耳畔,低声说:"我看这个老头有问题。说是渴得要死了,却满头大汗,压根不像缺水的人,不知道安的什么鬼心眼。"

      西陵珩点点头,"我看出来了,他不是人……不是一般的老人。"老头是妖族,灵力不弱,可惜是木妖,天生畏火,想是看出她身有灵力,为救这里的草木而来,虽别有所图,居心却并不险恶。

      趁着蚩尤休息,西陵珩偷偷甩掉了他,赶往博父山。

      因为地热,博父山四周都充满了危险,土地的裂缝中时不时喷出滚烫的热气,有些土地看似坚固,底下也许早已经全部融化。

      西陵珩小心地绕开喷出的热气柱,艰难地走向博父山。右脚抬起,正要踩下,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急忙回头,看到蚩尤被气柱烫到,摔倒在地上,她赶忙回去,把他扶起来,"你怎么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滚烫的热气席卷而来,西陵珩立即用身体护住蚩尤,抱着他滚开。

      刚才她要一脚踩下去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滚滚蒸汽像一条白色的巨龙冲天而上,连坚硬的岩石都被击成了粉末。

      西陵珩惊出一身冷汗,根本不敢去想如果她刚才一脚踏下去会怎么样。

      蚩尤搂着西陵珩,扭扭捏捏地说:"西陵姑娘,我还没成婚,你若想做我媳妇,我得先回去问一下我娘。"

      "啊?"西陵珩心神不宁,没明白蚩尤的意思,可看看自己压在蚩尤身上,双手又紧抱着他,她立即红着脸站了起来,"我不是……我是为了救你。对了,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蚩尤反问。

      "我想灭……"西陵珩气结,"我在问你!"

      "我也在问你啊!你先说,我再说!"

      西陵珩早已经领略过了蚩尤的无赖,转身就走,"你也看到了,这里很危险,赶紧回去吧。"

      小心翼翼地行了一段路,看到一片坑坑洼洼的泥地,试探一下没什么危险,西陵珩正要跨入,又听到身后传来惨叫。

      蚩尤抱着被熔浆烫到的脚,一边痛苦地跳着,一边龇牙咧嘴地向她挥手。

      "你怎么还跟着?不怕死吗?"

      "见者有份,我也不多要,只要四成就够了!"

      "见到什么,要分你什么?"

      "宝贝啊!你偷偷摸摸、鬼鬼祟祟,难道不是去挖宝?"

      "我不是去挖宝!"

      蚩尤摇头晃脑地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你可别想骗我,我精明着呢!"

      到了这里,再回头也很困难,西陵珩无奈,只能走过去,"跟着我,别乱跑。"

      蚩尤连连点头,紧紧抓着西陵珩的袖子,一脸紧张。

      因为蚩尤的畏缩磨蹭,费了一会工夫,西陵珩才回到刚才的泥地。看到一个黄色气泡接一个黄色气泡从泥土中冒出,蚩尤兴高采烈地要冲过去,"真好看!"

      西陵珩一把抓住他,"这是地底的毒气,剧毒!"她暗暗庆幸,若不是被这个泼皮耽误,她已经走了进去。

      西陵珩带着蚩尤绕道而行。走了整整一天,终于有惊无险地到了博父山山脚。

      热浪滚滚袭来,炙烤得身体已经快熟了,蚩尤不停地惨呼,阿珩只能紧抓住他的手,尽量用灵力罩住他的身体,她自己越发不好受,幸亏身上的衣服是母亲夹杂了冰蚕丝纺织,能克制地火。

      又走了一截,蚩尤脸色发红,喘气困难,"我、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别管我,自己上山挖宝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跟你说了不是挖宝!"把蚩尤留在这里,只怕不要盏茶工夫,他就会被火灵侵蚀到烟消云散。西陵珩想了一想,把外衫脱下。

      蚩尤还不愿意披女子衣裳,西陵珩强披到他身上,蚩尤顿觉身子一凉,"这是什么?"

      "你好好披着吧!"西陵珩勉强地笑了笑,她的灵力本就不高,如今没了衣衫,还要照顾蚩尤,十分费力。

      蚩尤一边走,一边看西陵珩。她脸色发红,显然把衣服给了他后,很不好受。

      蚩尤走着走着,忽而嘴边掠起一丝诡笑,笑意刚起,竟然一脚踏空,摔到地上,西陵珩想扶他起来,他却一用劲就惨呼。

      西陵珩摸着他的腿骨,问他哪里疼,蚩尤哼哼唧唧,面色发白,显然是走不了路。

      "我背你吧!"西陵珩蹲下身子。

      蚩尤完全不客气,嬉皮笑脸地趴到西陵珩身上,"有劳,有劳!"

      西陵珩吭哧吭哧地爬着山,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灵力消耗过大,只觉得背上的蚩尤越来越重,到后来,感觉她背的压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小山,压得她要垮掉。

      "你怎么这么重?"

      蚩尤的整个背脊都已石化,引得周围山石的重量聚拢,压在西陵珩身上,嘴里却不高兴地说:"你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愿意背,就放我下来!我舍命陪你上山挖宝,你居然因为我受伤了就想抛弃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好重……"

      "你觉得我很重?是不是我压根不该让你背我?可我是为了你才受伤!你觉得我是个拖累,你巴不得我赶紧死了!那你就扔下我吧,让我死在这里好了!可怜我八十岁的老母亲还在等我回家……"蚩尤声音颤抖地悲声泣说。

      "算了,算我的错!"

      "什么叫算你的错?"蚩尤不依不饶,挣扎着要下地。

      西陵珩为了息事宁人,只能忍气吞声地说:"就是我的错。"

      西陵珩背着蚩尤艰难地走着,又要时刻提防飞落的火球,又要回避地上的陷阱,一路而来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差点丧命,蚩尤却大呼小叫,还嫌她背得不够平稳。

      西陵珩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能真不顾他死活,只能一边在心里咒骂蚩尤,一边暗暗发誓过了这一次,永远不和这个无赖打交道!

      好不容易爬到接近山顶的侧峰上,西陵珩放下了蚩尤。

      西陵珩满头大汗,浑身是土,狼狈不堪,蚩尤却一步路未走,一丝力未费,神清气爽,干干净净。

      西陵珩擦着额头的汗,忽觉哪里不对劲,这才发现聒噪的蚩尤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纳闷地回头,看到蚩尤正盯着她,眼神异样的专注,简直霸气凌人,一副全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西陵珩心中一惊,觉得蚩尤换了个人,"你、你怎么了?"

      蚩尤咧嘴而笑,腆着脸,抓着西陵珩的手说:"不如你做我媳妇算了,力气这么大,是个干庄稼活的好手。"

      还是那个泼皮无赖!

      西陵珩懒得搭理他,甩掉他的手,仰头看着冲天的巨焰,感叹祝融不愧是火神,只是一个练功炉威力就这么大。她若灭了火,只怕很难逃过祝融的追杀,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西陵珩拿出一个"玉匣",看着像是白玉,实际是万年玄冰,两只白得近乎透明的冰蚕王从玄冰中钻出,身体上还有薄如冰绡的透明翅膀。

      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蚩尤抱着胳膊直打哆嗦。西陵珩把"玉匣"交给蚩尤,"站到我身后。"

      她运起灵力,驱策两只冰蚕王飞起,绕着火焰开始密密地吐丝织网,随着网越结越密,西陵珩的脸色越来越红,额头的汗珠一颗颗滚落。

      终于,巨大的冰蚕网结成,西陵珩催动灵力,把网向下压,火焰开始一点点消退,已经收进山口中时,地火一炙,又猛地暴涨,想要冲破冰蚕网,西陵珩被震得连退三步,差点掉下悬崖,幸亏蚩尤一把抓住了她。

      西陵珩顾不上说话,点点头表示谢意,强提着一口气,逼着冰蚕网继续收拢,火焰依旧没有被压下去,反而越长越高,西陵珩的脸色由红转白,越来越白,身子摇摇晃晃。

      她喉头一股腥甜,鲜血喷出,溅到冰蚕丝上,轰然一声巨响,冰蚕丝爆出刺眼的白光,红光却也暴涨,吞没了白光。火焰冲破冰蚕网,扑向西陵珩,西陵珩被热浪一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上。

      此时,街道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远处的博父山。

      本来灿若朝霞的漫天红光被白网状的光芒压迫着一点点缩小,整个天际都变得黯淡起来,眼看着火光就要完全熄灭,可忽然间又开始暴涨,白网消失,火焰映红了半个天空。

      就在火焰肆虐疯舞时,忽地腾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转头、闭起了眼睛。

      等众人睁开眼睛时,发现白光和红光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变得难以适应的黑暗。

      天空是暗沉沉的墨蓝,如世间最纯净的墨水晶,无数星星闪耀其间,袭面的微风带着夜晚的清爽凉意。

      这是天地间最普通的夜晚,可在博父国已经几十年未曾出现过。

      所有人都傻傻地站着,仰头盯着天空,好似整个博父国都被施了定身咒。

      过了很久,地上干裂的缝隙中涌出了水柱,有的高,有的低,形成了美丽的水花,一朵又一朵盛开在夜色中。不耀眼,却是久经干旱的人们眼中最美丽的花朵。

      看到水,突然之间,街道上的人开始尖叫狂奔,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互相拥抱,老人们泪流满面,用手去掬水放入口里,孩子们欢笑着奔跑,在水柱间跳来跳去。巨人族的孩子拿起石槽,凡人的孩子拿起木桶,把水向彼此身上泼去,边泼边笑。

      西陵珩从昏迷中醒来时,看到了满天繁星,一闪一闪,宁静美丽。

      她愣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在哪里,"火灭了,火灭了!"她激动地摇着昏迷的蚩尤,蚩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惊异地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没、没火了!你灭了山火?"

      西陵珩狐疑地盯着蚩尤,"我不知道是谁灭的火,也许是你。"昏迷前的一刻,明明看到冲天火舌席卷向她,她以为不死也要重伤。

      蚩尤立即跳起来,豪气干云地拍拍胸口,"就是我!我看到两只胖蚕要被火吞掉,就灌注全身灵力,把手里的盒子扔出去,山火被我的强大灵力灭了!"蚩尤似乎想到待会下山,会受到万民叩谢,一脸陶醉得意。

      他抢功般的承认反倒让西陵珩疑心尽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来是误打误撞,这人连冰蚕王都不认得,把地火叫山火,也不知道从哪里偷学了一点乱七八糟的江湖法术,就以为自己灵力高强。

      蚩尤不满地说:"你笑什么?"

      西陵珩笑吟吟地说:"你忘记这山火是谁的了吗?这可是祝融点的火,火神祝融的脾气可是比他的火更火爆,他只需轻轻弹一下指头……"西陵珩盯着蚩尤,"就可以把你烧成粉末!"

      蚩尤打了个寒战,神色惊惧不安,哼哼唧唧地想推卸责任,"其实我当时已经吓糊涂了,看到火突然蹿得老高,扔了盒子就跑,摔了一跤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西陵珩看到这个无赖也终于有了吃瘪的时候,大笑着推着他往山下冲,边冲边大叫,"灭火英雄来了!"

      蚩尤紧紧抓住西陵珩的手,脸色发白,"别,别乱叫,我可没灭火。"西陵珩笑得前仰后合,依旧不停地吼,"灭火英雄在这里!"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跪倒在他们面前。

      西陵珩用力把蚩尤推进人群,走到众人面前,气壮山河地说:"是我灭的火。"她朝蚩尤眨了眨眼睛,逗你玩的,胆小鬼!

      所有人都朝西陵珩泼水,她一边躲,一边快乐地笑起来,"你们记住了,我叫西陵珩,如果有人来问你们是谁灭掉的火,你们就说是西陵珩。"

      沉浸在狂喜中的人们边泼水边笑着叫:"西陵,西陵,是西陵救了我们。"

      挤在人群中的蚩尤沉默地看着边躲边笑的西陵珩,眼眸异样黑沉,唇边的懒散笑意带出了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温暖。

      第二日清晨,蚩尤醒来时,西陵珩已不知去向。

      伙计笑嘻嘻地拎了一壶水给蚩尤,"西陵姑娘已经走了,今日没有人给你买水,不过现在博父国的水-免费喝!"

      蚩尤接过水壶,淡淡道谢。

      伙计一愣,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和昨日截然不同。

      天空中传来几声鸟鸣,没有人在意,蚩尤却立即站起来,推开窗户。

      碧蓝的天空上,凡人的眼睛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不留意就会忽视,可他能看到,那是一只巨大的毕方鸟,鸟上坐着号称掌握天下之火的祝融。

      蚩尤十分意外,他想到了祝融会动怒,却没有料到他竟然震怒到不顾身份,亲自来追杀灭他练功炉的西陵珩。西陵珩若被他追上,必死无疑。

      蚩尤立即放下杯子,提步离去,看似不快,却很快就消失在原野上。
  • 第三章 只因前缘误


    一个月后,闽水岸边。

      碧草清浅,杏花堆雪,一轮红色的夕阳斜卧于江面,漫天霞光,照得半江金红半江碧绿。江上船只来来往往,一艘乌蓬船泊于渡口。

      船家吆喝了几声,抽掉舢板,正要离岸。

      "等等!船家等等!救命,救命啊!"一个青衣女子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叫。

      船家正在犹豫要不要停,看到一个红袍男子追在青衣女子身后,凶神恶煞地喊:"站住,你给我站住!"

      船家摇头喟叹,世风日下,世道险恶啊!

      他把船桨缓了一缓,等青衣女子跳上船,立即用力开始摇桨,船儿开得飞快,可红衣男子竟然赶在最后一刻,堪堪跃上了船。

      青衣女子哭丧着脸,拼命往人群里躲。

      红衣男子用力拽住青衣女子,"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船家悄悄伸手去摸藏在船底的砍柴刀。

      "西陵姑娘,救命大恩实在无以为报,就让我以身相许吧。"红衣男子一脸赤诚,青衣女子满脸沮丧,船家的刀定在半空。

      红衣男子回身看船家,"你拿刀做什么,我们又不是不付钱?"说着丢了一朋贝币到船家怀里。

      青衣女子刚想溜,又被红衣男子抓住,"我们下船后可以找一个客栈投宿,仔细商讨一下我们的终身大事。"

      青衣女子似乎已经再没任何力气反对,抱着包裹一屁股坐下。

      红衣男子则蹲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说:"你看,我长相英俊,家底丰厚,灵力高强,是千里挑一的好男儿……"

      全船的人都盯着红衣男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怎么都不能把听到的话和眼前的人对应起来。

      "再说了,我们俩搂也搂了,抱也抱了,荒郊野岭中,你的整个背都紧紧地依靠着我的胸膛,我们身子贴着身子……"

      全船的人都盯向青衣女子,神色鄙夷,怪不得无赖找她,原来是自甘堕落。

      "是你的胸膛压着我的背,不是我的背靠着你的胸膛!"青衣女子铁青着脸怒叫。

      那有区别吗?全船的人越发鄙夷地盯着她。

      "他受伤了,我在背他……"在万众齐心的鄙夷目光中,青衣女子声音小得几不可闻,再没有勇气去看众人的表情,仰头向上,一脸无语问苍天。

      船行了一路,红衣男子絮叨了一路,船都还没靠岸,青衣女子就跳上岸,又开始狂跑。

      红衣男子回头看了看天际,似在查探确定什么,一瞬后,也跳下了船,追着青衣女子而去,"站住!站住!你给我站住!"

      船家摇头喟叹,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

      青衣女子气喘吁吁地跑进客栈,刚坐下,红衣男子也跟了进来,坐到她对面。

      青衣女子恶狠狠地叫了一桌子菜,然后指着红衣男子对伙计说:"我没钱,他付账。"又立即把一碗水塞到红衣男子手里,"你说了一天也该口渴了,喝些水。"

      青衣女子是西陵珩,红衣男子自然就是她在博父国郊外碰到的无赖蚩尤。

      西陵珩灭了博父国的火后趁夜逃走,可当日傍晚就又遇到了蚩尤,蚩尤对她感恩戴德,说她救了他,救了他哥哥,救了他弟弟,救了他侄儿,救了他侄儿家的狗,救了那只狗没逮住的耗子……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救了他们全家,救了整个博父国,他身为昂藏男儿一定要知恩图报,恰好两人已经肌肤相亲,又十分投缘,他就只好牺牲自己,以身相许。

      刚开始,西陵珩只当是玩笑,在被追着乱跑了一个月后,她已经明白这不是玩笑,这是一个疯子最执着的决定。

      蚩尤喝完一大碗水,刚想说话,西陵珩眼明手快,立即把一个大鸡腿塞到蚩尤嘴里,"乖!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讨论你以身相许的问题。"

      喧闹的客栈猛地一静,视线齐刷刷地扫向他们这边,寻找说话的人。

      西陵珩也随着众人东张西望,装作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众人看了他们几眼,继续议论着旱灾。"少昊"两字突然跳入西陵珩耳朵,引得她也专注聆听起来。

      今年天下大旱,灾情最为严重的是神农国和高辛国的交界处,走投无路的灾民聚众暴乱,连神族都敢杀害,俊帝震怒,大王子少昊主动请缨,去镇压暴民。

      一千八百年前,少昊就已名动天下。传闻他一袭白衣,一柄长剑,凭一己之力逼退兵临城下的神农国十万大军,绝代风华令天下英雄竞相折腰,可他如暗夜流星,一击成名之后就消失不见,到现在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在尘世中出现。

      千年以来,少昊已经变成了一个传说。据说少昊喜欢酿酒弹琴,他酿的酒能让活人忘忧、死人微笑;他弹的琴能让大地回春、百花盛开。少昊还喜欢打铁,高辛族是最善于锻造兵器的神族,这世上一大半的兵器都出自高辛族的工匠之手,而高辛族最好的铁匠是少昊,他神力高强,锻造的每把兵器都是绝世神兵,但他不知何故,总是兵器一出炉就销毁,以至于世间无人见过少昊锻造的兵器,可神族仍然坚定不移地相信少昊是最优秀的铸造大师。

      说话的男子看衣饰应是高辛人,语气中满是对少昊的敬仰,他说得兴起,竟然忘记了这里毕竟是神农境内,难免很多神农人听得刺耳,讥嘲道:"满嘴假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客栈内的神农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少昊,一会说从未听闻神农派大军攻打过高辛,绝不相信少昊能凭一己之力逼退我们的十万大军,肯定是高辛人吹嘘;一会说少昊压根不如祝融,只怕他见了祝融立即要讨饶。

      "高辛人真是可笑!少昊如果真那么厉害,怎么不见他去参加王母的蟠桃宴?除了那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战役外,他还赢过大荒内的哪位成名英雄?我们的祝融可是在蟠桃宴上连胜百年,打败了无数高手!"

      "我看少昊是压根不敢见祝融。说什么英雄,就是个胆小如鼠的狗熊!"

      "就是,就是!什么最好的铸造师,只怕见了祝融要立即跪地求饶。"

      众人越说越难听,西陵珩忽而手一颤,碗被摔到地上。"砰"的一声,说话声静止,大家都循声看来。

      西陵珩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裙上的污渍,一边笑着问刚才说话的神农少年,"你见过少昊打造的兵器吗?"

      "当然没有!"

      "你既然没见过少昊打造的兵器,怎么知道他不是最好的铸造师?又怎么能说他胆小如鼠,不是祝融的对手?"

      少年不屑地反问:"那你见过吗?"

      西陵珩一扬下巴,"我当然……"顿了一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当然也没见过!"

      少年冷笑,"你既然没见过少昊打造的兵器,又凭什么说他是最好的铸造师?又怎么知道他不是胆小如鼠,害怕祝融?"

      满堂人都附和、嘲笑。

      西陵珩咬唇不语。

      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传说也许不尽实,可大荒人还不至于凭空虚赞少昊。"

      众人都闻声看向店堂的角落,是一个背着三弦、长相愁苦的山羊胡老头,老头站起,朝西陵珩和蚩尤欠了欠身子。

      原来是博父城中见过一面的老头,西陵珩点头回礼,蚩尤却只是抱臂而笑。

      少年叫道:"老头,到这边来把话说清楚了,若有一分不清楚,休怪我们无礼!"

      老头走到店堂中央,不客气地坐下,边弹三弦,边说道:"虽然大荒内有句俗语'一山、二国、三王族、四世家',可如今天下三分,神农、高辛、轩辕三国鼎立,好事者排名神族高手,也只提三王族的子弟……"

      满堂人都专注聆听,蚩尤却一边吧嗒着嘴啃鸡腿,一边用油手拽拽西陵珩:"什么一二三四,乱七八糟地在说什么?"

      众人都瞪他,老头笑道:"这句话说的是神族内的几大力量。三王族众所周知,神农、高辛、轩辕。一山指玉山,二国指华胥国、良渚国,四世家是赤水、西陵、鬼方、涂山。论来历,他们都比三大王族只早不晚,只不过一山遗世独立,二国虚无缥缈,四世家明哲保身,所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常常忘记了他们。"

      蚩尤点点头,还想再问,西陵珩轻按住他手,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些事情若要讲清楚,只怕要讲几日几夜,先听他说什么。"

      蚩尤促狭地捏了捏西陵珩的手,弄得西陵珩满手油腻,西陵珩蹙眉撅嘴,狠狠瞪了蚩尤一眼,忽而抿唇一笑,把油腻的脏手在他衣袖上用力抹着。

      蚩尤心中一荡,低声问:"好媳妇,你好像知道的秘闻挺多,你姓西陵,是和西陵世家有什么关系吗?"

      "算是有点吧,我与他们有血缘关系,不过我可不是西陵世家的正支,所以才被你欺负得乱逃!"阿珩在蚩尤额头上敲了一下,又立即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别闹,听老头说什么。

      "……少昊小时痴迷打铁,常常混入民间铁匠铺子,偷学人家的技艺。可这打铁的手艺可不是看出来的,而是千锤百炼敲打出来的,少昊就隐居乡里,开了一家铁匠铺子,为妇人打造厨具,给农人打造农具,因为东西实在是打得好用,七里八乡都喜欢来找他。少昊做了好几年铁匠,那些麻烦他修补农具的乡亲没一个知道他是少昊,直到六世俊帝病重,神农国趁机大兵压境,神族寻访到铁匠铺,乡亲们才惊闻。高辛的神族们喜欢谈论少昊脱下短襦,扔下铁锤,穿起王袍,拿起长剑,孤身逼退神农十万大军的故事,可对高辛百姓而言,他们更喜欢讲述少昊打铁的故事。"

      山羊胡老头饮了一杯水,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大概因为身份被识破,少昊再没有回去过,可当地却改名叫铁匠铺,一则纪念铁匠少昊,二则因为少昊在时,但凡来求教打铁的人,他都悉心指点,以至当地出了无数技艺非凡的铁匠,铁匠铺子林立,人族的贵族都喜欢去那里求购贴身兵器,以显身份,在座几位小哥随身携带的兵器看着不凡,只怕就有铁匠铺的。"

      几个少年神情怔怔,下意识地按向自己引以为傲的佩剑,老头微微一笑,"高辛国重礼,等级森严,贵贱严明,少昊却以王子之尊为百姓打造农具,又悉心指点前去求教的匠人。上千年来,少昊看似避世不出,可高辛国内处处都有他惩恶锄妖、帮贫助弱的传闻。这次镇压旱灾暴民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别的神避之唯恐不及,少昊却主动请缨,可见他绝非胆小怕事之徒。小老儿看几位小哥的装束像是要远游,刚才的话在神农说说没什么,可千万别一时气盛在高辛说,高辛百姓十分敬重少昊,只怕会激起众怒。"

      神农少年们面色难看,老头话锋一转,"讲到旱灾,不得不赞几句神农的大王姬云桑,神农、高辛都受灾严重,可王姬体恤百姓,处处为百姓尽力,如今只有天灾没有人祸。高辛却因为王子中容处理不当,激起民暴,当地的神族官员被打死,现在幸亏少昊主动请命去平乱,否则这场人祸只怕更胜天灾。"

      神农少年们这才觉得颜面挽回,神色好看起来,避开少昊不谈,只纷纷真心赞美着云桑。

      西陵珩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神情似喜似忧。

      蚩尤也神思恍惚,忽而皱了皱眉,起身快步出去,站在旷野中,凝神倾听。

      西陵珩为了逃避他,一次次临时改变行程,也一次次无意识地躲开了祝融,可祝融似乎察觉了什么,这次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踪,看来光逃不行,得另想解决办法。

      蚩尤回去时,西陵珩问道:"你出去做什么?"

      蚩尤咧嘴笑着,扭扭捏捏地说:"我突然想起终身大事还是要听听爹娘的意思,所以刚才立即托人传口信给家里,让他们尽快赶来见见你。"

      西陵珩刚喝了一勺热汤,闻言一口气没喘过来,差点被呛死。手无力地指着蚩尤,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西陵珩和蚩尤吃完饭,定了相邻的房间歇息。

      晚上,西陵珩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一直想着刚才听到的话,高辛少昊前去平乱。再想到疯子蚩尤,她打了个寒战,决定立即离开,折道去东南,去看看这个她自小听到大的高辛少昊究竟什么样子。

      为了甩掉蚩尤,她决定半夜动身。

      熬到夜深人静时,西陵珩背着包裹蹑手蹑脚地溜出客栈。

      走着走着,总觉得不对劲,她停住脚步,猛地从左面回头,没有人,猛地从右面回头,没有人。放心地叹了口气,微笑地回过头,眼睛立即直了。

      蚩尤就站在她前面,正一脸纳闷,探头探脑地向她身后看,好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鬼鬼祟祟。他凑到西陵珩耳边,压着声音,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有歹徒跟踪我们吗?"

      西陵珩深吸口气,用手遮住脸,埋头快步走,不去看蚩尤,生怕自己忍不住杀了这个无赖。

      蚩尤跟在她身边,唉声叹气地说:"有一件事,实在很愧疚,刚收到家里长辈的信,让我去办点事情,恐怕要离开几天。"

      西陵珩立即拿下手,喜笑颜开,"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海,心怀五湖,功在千秋,德标万世,生前死后名,慷慨就义……呃……总而言之大事为重!"

      蚩尤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却愁眉苦脸,"可我想了想,办事固然重要,报恩也很重要……"

      西陵珩立即表情十分沉痛,拍着蚩尤的肩膀,"我其实心里很舍不得你,只是大事为重,大事为重!"

      蚩尤满脸感动,握住西陵珩的手,"阿珩,既然你如此舍不得我,我还是留下吧!"

      西陵珩眼皮子、嘴角都在抽搐,"你真的要留下来?"

      "真的要留下来!"

      "真的?"

      "真的!为了西陵姑娘,我愿意……"

      西陵珩猛地一拳击打到蚩尤脸上,蚩尤砰一声昏倒在地。

      西陵珩蹲下,一边得意地拍拍蚩尤的脸颊,一边冷笑着说:"臭小子!咱们还是后会无期吧!"

      她背上包裹,只觉全身轻松舒畅,蹦蹦跳跳地走了一段路,越想越觉得不妥,万一有坏人经过?万一有野兽路过?万一……

      只能匆匆返回,可地上已经没有昏迷的蚩尤。

      她大惊,四处查看,一抬头,看见大树上写着一行字。

      "好媳妇,咱们后会近期!"字旁边画着一个咧嘴而笑的红衣小人。

      西陵珩气得一脚踢向红衣小人,"哎呦"一声惨呼,痛得龇牙咧嘴,抱着脚狂跳。

      两日后,西陵珩进入了高辛国。

      河流都已干涸,田地颗粒无收,尸横遍野,戾气深重。西陵珩心情沉重,却无能为力,这并非人祸,而是天劫,即使神也不能逆天而行。

      她不想再看这人间惨象,避开了人群聚合的大路,专拣深山密林走。

      走了一整天,正想寻觅地方歇脚时,听到宏厚激昂的鼓声。西陵珩循着鼓声而去,渐渐听到了嘹亮的歌声,人群的欢呼声。

      西陵珩不禁微笑着加快步伐,可当她走进古老的村落,看见的却不是什么欢喜的一幕,而是令她震惊的残忍。

      两个盛装打扮的少女躺在祭台上,一个少女被开膛破肚,已经死亡,戴着面具的祭师一手拿着鲜血淋漓的匕首,一手握着一颗仍跳动的心脏,载歌载舞,另一个少女紧闭着双眼,嘴唇不停地翕动,不知是在吟唱,还是在祈祷。

      西陵珩曾听说过一些部族用人来祭祀天地,祈求天地保佑。这是当地的风俗,并不是她能改变,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花般的女子惨死在她面前,她做不到。

      西陵珩用灵力卷起无数树桩,祭台四周的人纷纷躲避,她趁乱救走了祭台上的少女。

      少女叫索玛,是族中最聪慧的少女,被选为大战前的祭品,用来祈求战争胜利。

      西陵珩问:"你们是要对抗少昊率领的军队吗?"

      索玛说:"我不知道那些神族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们帮着贵族欺压我们,截断河流,不给我们水喝,都是大恶棍。"

      西陵珩不禁为少昊说话,"这次来的神和以前的不同,他肯定会想办法为你们调配水源,绝不会偏袒贵族,你们不用誓死反抗。"

      索玛沉默了半晌,忽而笑道:"你是一个好神,我相信你!等天黑了,我就悄悄回家,告诉阿爸。好姐姐,我看你能让木头树叶听你的话,你修炼的是木灵吗?"

      西陵珩点点头。

      索玛看天色将黑,去山林里捡枯枝和野菜,要为西陵珩做晚饭。西陵珩让她不要忙碌,可索玛说:"你救了我,我一无所有,这是我唯一能报答你的方式,不管你吃还是不吃,我都要为你做。"

      索玛以凹石为釜,做了一釜半生不熟的野菜汤,用两个竹筒各盛了一筒,自己先喝了半筒,抬头看向西陵珩,眼神楚楚可怜。

      西陵珩不忍拒绝,也跟着索玛喝起来。

      野菜汤喝完,西陵珩觉得头晕身软,灵力凝滞,"你给我吃了什么?"

      索玛淡淡说:"一种珍稀的山菌,长在雷火后的灰烬中,我们人族吃着没事,可你们这些修炼木灵的神族不能吃,吃了就全身力气都使不出来,变得和我们一样了。"

      西陵珩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为什么神族既瞧不起人族,又忌惮人族,不仅仅是因为人族数量庞大,更因为天地万物相生相克,老天早赐给了人族克制神族的宝贝,只要他们善于使用,神族并非不可战胜,就如堤坝能拦截奔腾的湍流,可一窝小小的白蚁,就能让坚不可摧的堤坝崩毁。

      西陵珩默默地看着索玛,索玛不敢面对她清亮的双眸,拿起根木棍,索性把她敲晕。

      第二日清晨,西陵珩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捆绑在昨日索玛躺过的祭台,她的灵力仍然一分都使不出。

      鼓声敲得震天响,戴着面具的祭师们围着她一边吟唱,一边跳舞,匕首的寒光耀花了她的眼睛。

      索玛对她说:"你是比我更好的祭品,你的鲜血不仅仅能祭祀天地,还能让所有人族战士明白神族没什么了不起!"

      祭师们吟唱着古老的歌谣,一边跳舞一边走近她。

      按照祭祀礼仪,祭师们会割开西陵珩四肢的经脉,让鲜血通过祭台的凹槽落入大地,这叫慰地,最后再将她的心脏掏出,奉献给上天,这叫祭天,通过慰地祭天可以换取自己所求。

      她的手腕和脚腕被割开,因为刀很快,西陵珩并没有觉得痛。

      随着鲜血的流失,灵力也汩汩地飘出,西陵珩真正意识到死亡在靠近,她一边在恐惧中做着最后的挣扎,一边生出荒谬的感觉,她真要死在几个普通的人族祭师手中?

      鲜血浸透了祭台,西陵珩没有力气再挣扎,也放弃了挣扎,用最后的力气眷恋地看着头顶的碧蓝天空,娘亲、爹爹、哥哥……一身红衣的无赖蚩尤竟然也浮现在眼前,她不禁苦笑,臭小子,我说了是后会无期!

      祭师用力把匕首插进西陵珩的胸膛,西陵珩身子骤然一缩,眼睛无力地看着天空,瞳孔在痛苦中扩大,蓝天在她眼中散开,化成了无数个五彩缤纷的流星,她的意识随着无数个流星飞散开,飞向黑暗。

      就在她要被卷入永恒的黑暗时,她的身体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抱了起来。

      清露晨流般的气息,漱玉凤鸣般的声音,"对不起,阿珩,我来晚了!"

      有神族战士高声请示,"殿下,要将这些暴民全部诛灭吗?"

      "他们只是为了让族人活下去,罪源不在他们,放他们回村子。"男子的声音隐含悲悯,

      男子一边用灵力将阿珩的灵识封闭,一边在她耳畔说:"阿珩,我是高辛少昊。"

      少昊,她心心念念想见的少昊……西陵珩极力想睁开眼睛,意识却消失在黑暗中。

      傍晚时分,一身红衣的蚩尤脚踩大鹏从天而降。

      泣血残阳下,被无数鲜血浸染过的古老祭台有一种庄严夺目的美丽。

      空气中飘荡着丰沛的灵力,却是宣告着灵力拥有者的噩耗。

      蚩尤走到祭台前,以一种舒服的姿势趴躺在仍旧新鲜的血液中,闭起眼睛,在鲜血中收集西陵珩的气息,再把自己的灵力通过大地和植物伸展出去,搜寻着她生命的踪迹。

      从天色仍亮到天色黑透,他耗用了全部灵力,反复搜寻了很多次之后都没有发现半丝她的气息。

      她真的死了!

      没想到一句戏言竟成真,他们真后会无期!

      他像抚摸恋人一样,轻轻抚摸着祭台,任由鲜血浸染在他的指间颊边,嘴里却冷嘲道:"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你死在祝融手里。"

      蚩尤翻了个身,看到树梢头挂着一轮圆月,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见西陵珩时也是一个月圆的晚上。忽然间,他觉得疲惫不堪,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疲惫,甚至对人世的厌倦。

      他闭上眼睛,在她的鲜血中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蚩尤醒了,鼻端弥漫着腥甜的血腥味。

      他双手交握,放在头下,仰躺在祭台上,望着那轮圆月寂寂而明,一时间竟生出了无限寂寞,为什么老天要让他在博父国外与她重逢?

      他闭着眼睛,低声说:"西陵珩,早知如此,不如不再相遇!"

      灵力沿着她鲜血流淌过的路源源不断地涌入地下,整个村子的树木都开始疯长,覆盖了道路,圈住了院墙,封死了门窗。睡梦中的人们惊醒时,惊恐地发现整个屋子都是绿色的植物,它们仍然在疯狂地生长,看似柔嫩的植物,却有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挤裂了柜子,扭碎了凳子,缠绕住每一个人的身体,不管男女老幼。

      凄厉地惨叫声在山里此起彼伏地传出,无数山鸟感受到了恐怖,尖声鸣叫着逃向远处,宁静的山村好像变成了魔域。蚩尤只是枕在西陵珩枕过的位置上,懒洋洋地笑看着天空。

      惨叫声渐渐消失,山谷恢复了宁静,整个村子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有茂密的植被郁郁葱葱。

      他跃到鹏鸟背上,大鹏振翅高飞,身影迅速消失在天空。

      月色下,整个祭台连着四周的土地都被密不透风的草木覆盖,从上往下看,倒像是一个绿色的巨大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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