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运中】全员恶女录(作者:倪一宁和思仔)

avatar 2019-06-24 14:03:34

一部分搬运自微博:全员恶女录

原贴地址:https://media.weibo.cn/article?id=2309404367624409631170

一部分搬运自微信公众号:倪一宁

热门回复

  • 三、

    打不赢的前女友(下)

    19/
    芊芊很快通过了徐诗宜的好友申请。
    她跟徐诗宜说嗨,徐诗宜却直接点进她的朋友圈看。
    她先是看到芊芊在云南洱海的照片,照片里芊芊背了个宝格丽的蛇头包,站在洱海边上,还一连发了九张。
    徐诗宜心想小城市的人就是这样,背个名牌包恨不得把包捧到胸口让人看,去旅个游恨不得每天发九宫格定位。而且国内游哎,居然还要定位。

    往下看,发现上个月芊芊在肯尼亚,照片里背的是lv的邮差包。徐诗宜有点酸了,她心想我都没去过非洲呢。

    芊芊发朋友圈发得很勤,有事没事一天都能发两三条。从朋友圈里看,芊芊在家乡开了一间花店带咖啡厅,时不时秀一下自己的拉花水平。芊芊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出去玩,近一点的去香港去广西,远一点的也去意大利去土耳其。
    在芊芊过生日的朋友圈里,有她近景的脸,芊芊自己评论说,哈哈,快三十啦,感谢疼爱我的老公和伟大的线雕技术……让我的三十岁并没有很可怕。
    徐诗宜一边惊讶于小城市的芊芊居然也会做医美,同时又惊讶于她会坦然在朋友圈里说这些。她之前往下巴打了两毫升的玻尿酸,L问她说你最近怎么下巴变尖了,她说有吗可能瘦了吧。

    徐诗宜看完芊芊的朋友圈,礼貌性地跟芊芊聊了两句,就开始坐在床上发呆。
    她不得不承认比她还小一岁的芊芊,已经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大房子,虽然是在老家附近的三线城市里,最好的小区也要两万一平了;奔驰,虽然是入门款但在小城市也是拉风豪车了;老公疼爱之余竟然也很体面,看照片比L可能还要更像高富帅一点;可爱的儿女已经及肩;工作竟然轻松又雅致;高频旅游还是自己都没去过的非洲……

    她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怀疑过自己,她大学室友里有不少混得比她好的,但她们都不能刺激她,徐诗宜会跟自己说,这是因为她们起点更高,有人本身就是家里五套房的北京白富美;或者更豁得出去,有人已经能够全款北京买房了,但据说是跟老板有一腿。她一直觉得自己无依无靠地在北京,清清白白地活着,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芊芊让她觉得自己的坚持变成了笑话。

    她想,如果自己毕业那年回到家乡,凭借自己的学历、长相,那还不是碾压那些小城里的姑娘?那她可能早就风风光光嫁人,现在都不用上班了。再不济,现在应该也有了自己的房子车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月其实小心谨慎地花钱这也不买那也不买,却还是存不下什么钱来。

    20/
    L的小女友是彻头彻底的城市女孩,长到22岁,一路是父母安排,轻轻松松地上学,17岁去读加州大学,学的是完全不用考虑就业的艺术史,回国走个过场面试被舅舅安排进顶尖VC。
    小女友从小到大遇到的,都是笑脸和顺途,L这种一路奋力考学,市高考状元进了清华,对自己20年后人生都规划妥帖的男人,完全击中了她最深的审美。

    L会分手,是因为他觉得女朋友已经疯了。

    女朋友前两天突然盘问L说,到底是谁把录音发给他的。
    他们俩当时在床上,他实在是没太防备,就随口说是那谁谁的老婆。他怕她迁怒于人,还特意说,她就是八卦,没有恶意的。

    没想到第二天,女友就找出了L的好朋友的老婆的电话,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一句:“你不是很爱录音吗,来,接着录。徐诗宜又low又婊,你这么同情她,你是不是也是靠男人往上爬的?”

    L的那个好朋友混得很不错,年纪轻轻年薪两百万,他老婆是跟他是大学同学,生了孩子之后做了全职主妇。徐诗宜跟L在一起的时候,四个人周末常一起打德扑,L好朋友的老婆很赞成徐诗宜。一方面是她脾性跟自己很像,另一方面也是真心替L考虑,她一直跟L说,妻贤夫祸少,徐诗宜虽然家境确实一般,但两个人齐心协力,完全可以在北京过很好的。

    她已经很久没被人这么不客气地对待了,立刻就跟老公告状,老公开完会,委婉地把这件事告诉了L。

    L要很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让自己在公司厕所咆哮,他压住脾气对女友低声说:你想清楚之前,自己冷静一下不要找我。这是我十年的朋友,我今天太丢脸了。
    女友冷笑着说:什么十年的友谊,你就是要抱人家大腿吧。
    L直接挂掉了电话。他发微信给她说,我俗人,大小姐你爱找谁找谁,求你别搞我了。咱们俩从此毫无关系。

    下班后回到家,想到小女友的张牙舞爪,L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转念点开了徐诗宜的微博,最新一条是,“如果我的爱对你是困扰,我愿意从你身边消失”。L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情:歉疚、温暖、心疼……他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淘气后从不舍得骂他只是默默抹泪的母亲。

    21/
    就在这时徐诗宜的手机振动,她瞥了一眼,是来自L的微信。
    她烦躁地把手机塞到被子下面,她了解L,双鱼座,优柔寡断是天性。她不指望L会离开女友跟她在一起。

    L是她历任前男友里条件最好的,L给她转账3666等于给她买裙子她也很感动,可是她快要30岁了,现在已经是她的“高考冲刺阶段”。她要的不是一条3000块钱的裙子,她要的是房产证上加上她的名字。
    几分钟后,冷静下来的徐诗宜把手机拿出来,抹掉眼泪看微信。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L写的是,你想不想跟我重头来过?

    22/
    幸福来得就是这么快。徐诗宜第二天就打包好行李,从合租的房子搬到了L家。
    她太了解L了,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很了解男人。男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你要是一天到晚在他眼皮子底下的话,他很容易觉得,那……就你吧。

    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徐诗宜现在再也不点赞什么口红色号或者粉底液测评了,她的微博充满了她对各种社会现象的思考——

    “身边爱健身的人越来越多了,这是因为朋友们都到了一定年纪,还是因为健身风潮席卷而来了呢?亦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回事,因为我们就是人口红利这最后的一波儿人儿。”

    她现在放在厕所里的书都是王小波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

    23/
    两个月后,徐诗宜收到了现在更新为L的前女友的女孩的短信。她说你现在来国贸的福楼毕思罗。

    徐诗宜本来想化个妆再去见她的,但新任前女友又发了一句“快,半小时内到”。她想了想,觉得对手实在是没什么可怕的,索性素颜前往。
    新任前女友坐在室内一个角落的位置。看到她,鬼鬼祟祟地招手,徐诗宜坐下,刚想说话,她指了指室外的方向。

    徐诗宜看到了L。当然不止L,还有一个女生,两人都是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上。徐诗宜的这个角度看不清女生的脸,她小幅度地挪动视线。
    新任前女友说,不用看啦,是这个女的。

    她把照片展示给徐诗宜看,然后介绍说,一个挺有名的女编剧,编剧这一行,只要混出头了,就属于名利双收,就是长得不好看。之前她想泡一个中戏男生,对方以为她会给介绍资源,没想到她只肯带他吃饭出去玩,不肯给实质性好处,所以睡了一觉就再也没联系她。L跟她是上礼拜的单身趴认识的,对,你没听错,是单身趴。他现在应该很抉择困难吧,她有钱有名有事业,你性格好,不吵不闹,比她长得美,你猜这一轮,他会选谁?

    24/
    徐诗宜低头冷静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抬起头跟她说,你这么强的收集资料能力,为什么不干点有意思的事情呢?现在这些是我们俩的事情,不关你事了。

    回去路上徐诗宜一直跟自己说,她是激将,她就是希望我们俩破裂。
    可是她内心深处完全相信,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25/
    徐诗宜要求自己不要表现出任何异样。
    她跟自己说,这就是都市爱情规则。结婚之前,双方都还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她还自我安慰说,他只是再看看别人而已,我不也经常给其他前男友点赞跟他们聊天吗。

    26/
    9月中旬的时候,徐诗宜问L说,你国庆长假怎么安排。
    L说自己要回老家吧。徐诗宜说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从来没去过东北,你们那现在是不是已经很冷了,是不是都下雪了?
    L说哪有那么早。又说冬天再带你去玩吧,那时候可以滑雪,现在没什么好玩的。我就是回去陪陪父母。
    他假装听不出来她是想见家长。

    徐诗宜觉得一阵深深深深的疲倦,一年过去了3/4了,她仍然觉得自己没有搞定L,也很难推动这段关系进展。所以9月30号L去机场的时候,徐诗宜没有送他。

    27/
    徐诗宜一个人在北京过长假,刷朋友圈里大家的照片。她看到好多人定位在南美洲,她心想现在大家都要去南美才够时髦了啊,可是我连欧洲都没有去过。
    这时候,她突然在一个前公司同事的照片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虽然戴着墨镜,她还是一眼看出来是L。可是前公司同事明明是在格鲁吉亚,不是在东北啊。

    她在群里说这个事。有人说L不想一个人付两个人的帐,所以偷偷摸摸跑出去跟同事玩的吧,徐诗宜说我肯定不会全让他付的啊。
    群里没有人再接话。一个群友吐槽说,我要是她男朋友我也不想带她一起出去玩……她肯定会各种占便宜不出钱。她现在住在她男朋友买的房子里,每个月房租少说就省了5000,但她觉得自己每个月出买菜和外卖的钱就算扯平了。

    28/
    L从格鲁吉亚回来,徐诗宜忍不住语带讥诮地问他,你不是回家休息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么累,跟坐了长途飞机似的。
    L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回家特别无聊,早知道就留在北京陪你了。

    29/
    如果不是L实在做得太过分了,她都不能假装没看到,徐诗宜本来是不想戳穿他的。
    双十一的晚上,L主动说要给她清购物车。徐诗宜开心的同时,又小心挑选了一遍自己购物车里的东西,她想总价控制在5000左右,显得自己不那么败家,同时又把一些太便宜的东西去掉了,她还是希望L觉得自己用的都是有一定品质的东西。
    她结账的时候选择了“代付”,然后就喊L快点付款。

    L在卧室里,徐诗宜怕他没听到,就索性走进卧室跟他说。L连声说好,徐诗宜头靠在他肩上,甜蜜地看着他买单。就在L用面容付款的同时,一条微信弹了出来:既然你今天没去那个单身派对,你要来我家楼下喝一杯吗?
    付款成功。徐诗宜看向L,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30/
    徐诗宜跟L摊了牌。她说我知道这个事其实,不是我主动想知道的,是你那个……前女友,喊我去国贸福楼餐厅,然后我看到了你们俩吃饭。你那个前女友跟我说,你在外面装单身勾搭一个女编剧,还把她的全部信息包括联系方式给我了。我想她可能是希望我做点什么吧,但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跟你谈谈。
    徐诗宜发现自己变了。

    她以前也会在感情里玩一点小心机,但是那时候还是刻意的,她以前忍耐退让的时候还会觉得胸口有灼烧感。而现在,她特别希望自己能有尊严一点,更强势一点,她真的什么都没做错,她没有害过谁,她对L确实有爱情,弱者的爱情难道就不是爱情吗。可是她却不由自主地把姿态放到最低,以及,不假思索地想再黑L的前女友一把。

    31/
    徐诗宜死都不会想到,她会在双十一晚上再次被分手。
    她那么无辜又那么大度,可是L脱口而出的,是你不许联系编剧。
    然后他闭眼沉思片刻,说诗宜我们还是分手吧。我对不起你。你还有什么想买的吗,我一起帮你结账了。

    32/
    很久以后徐诗宜才想明白,她是一定搞不定L的。上升期的男性最难搞,况且她、前女友、编剧三方哄抢,L更是笃定自己身价奇高,如果早早跟徐诗宜完成交易岂不是吃了大亏。

    33/
    她被分手的第二天,打电话问前女友,说L来找你了吗,前女友惊讶地说没有啊。
    徐诗宜倒也坦诚,她说我跟他说了你喊我去福楼的事情,我以为他会跟你对质或者问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前女友在那头笑出了声,她说他不会的,他不想跟我结仇。
    徐诗宜说对,他不想跟你结仇,也怕女编剧知道他压根不单身的事实,他唯独不怕我知道。因为我什么都没有,他不怕我恨他。
    前女友说你是觉得伤自尊了吗?
    徐诗宜挂掉了电话。

    34/
    中介给徐诗宜发微信说,徐小姐你到哪啦。徐诗宜连忙说我在路上,中介说好的,您看的这个小户型一居室走得特别快,这个小区现在只剩三套了,两套低楼层朝北的,一套高层朝西,低楼层的两套都是7000元一个月,高层的这套要加500……

    徐诗宜一边说“好的”,一边打开自己的微博,无意识地点进其中一个账号。首页出现的第一条微博,是好友xx今天过生日。
    徐诗宜拦下一辆的士,一边报小区名字一边编辑新微博:
    “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这是我给你过的第七个生日了。但无论我们关系如何变化,我最在乎的事就是你的幸福……”

    End.
  • 一、

    打不贏的前女友(上)

    01/
    刘强东明州案件的监控视频里有个细节,刘强东的女助理跟着他们一起来到宿舍,然后在游戏厅从晚上21:55一直等到了凌晨04:48,一共七个多小时。刘强东被警方带走的时候她浑然不知,自顾自打发时间。

    我们在群里聊这个女助理的身份,倾向于她是生活助理(刘强东的业务助理的话约等于副总裁了)。又聊到生活助理的薪水,说差别很高,有的助理月薪6千,但是也有的生活助理就是月薪三四万,刘强东这个没准更高还有股票。

    这是个弹性很大的职业,好的生活助理不仅需要办事得力又利索,还需要有情商有眼力见……一个朋友最后总结说,好的生活助理,在婚恋市场上,绝对是值得娶回家的好太太。

    另一个朋友说,也不一定吧。徐诗宜就没结婚。

    而徐诗宜是我认识的最想结婚的人。

    她最新一条微博是:那些年把你当女神的男人,现在都有家有儿女了,只有你还漂在这个城市……

    02/
    你如果在北京,一定见过徐诗宜。

    南方小县城来的女孩子。因为高考来到北京,考的是211大学里相对普通的那一种,但在当地也已经很不普通了。高考发榜后,素来勤俭的父母宴请亲戚朋友,大家都恭喜说,孩子真是出息。

    父母从前都是国企工厂职工,母亲因为甲状腺疾病早早办了病退。国企改制的时候,很多同事都顺势下海做生意去了,但父亲没有。她小时候质问过父亲,他的解释是,爸爸一个农村孩子来到县城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妈妈生病,两边老人又都是没有退休金的,这些都决定了爸爸不能冒险。她表面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仍然觉得父亲很怂。

    酒席上大家说了很多漂亮话。说诗宜飞出去肯定不会再回来啦,又说老徐你们两口子等着吧,等她大学毕业在北京立稳了脚跟,就把你们接到北京去喽。

    那些话在她18岁的时候听起来像是祝福,现在,它们成了绑架她的绳索。

    03/
    跟很多在家乡也没什么资源/家底的年轻人一样,她毕业后就留在了北京。刚毕业那几年她是不乐意回去,因为她的工资是家乡同龄人的两倍,现在是没法回去了,不是因为她洋气到在家乡水土不服,而是她在外面她爸妈还能替她吹牛皮,一回去就露馅了。

    大部分朋友不那么喜欢徐诗宜,觉得她俗气。

    “俗气跟拜金还不一样。拜金是只看钱也只要钱,都市拜金女郎们胃口很大,常有种要逆天改命的气魄;而俗气是,一个人掂量了自己的斤两,然后决定要那种够一够能够到的好日子,人前他们特别在意公序良俗,社会评价;人后各种动作只要不犯法都可以做。”

    徐诗宜想要的很简单也很不过火。她就是想要一个有房子的,工作学历拿得出手的伴侣。你都不好意思指责她贪心,因为她老板四十出头,有头有脸,但是徐诗宜跟老板干干净净毫无瓜葛,只是一个月领一万五的薪水。她一直念念不忘的是前男友L。

    04/
    两三年前她跟L在同一家公司上班。那家公司以加班疯狂而著称。据说凌晨一点在公司叫车都要排号。L当时买了辆车,每天接她一块上下班,他们又一起租了个一室一厅。两人一度讨论过要在家里养点什么,徐诗宜先说养狗,L说咱们俩都没空遛,把它老关在屋子里多可怜啊,她说那养猫,L说猫跟人不亲养不熟。徐诗宜说那你说养什么,L说养你吧。

    在民风淳朴的海淀,徐诗宜觉得这话四舍五入就算求婚了。

    尤其是有阵子徐诗宜发现L没事就刷二手房平台。

    05/
    最后L确实买房了,但跟徐诗宜没关系。他们分手了。
    她从不说为什么分手,但所有朋友都相信,分手一定是L提的而不是她。
    因为徐诗宜在L不在的场合,小心翼翼地跟朋友说过:“27岁是女人高攀的最后年龄线”,而他俩分手那年,徐诗宜正好27了。

    06/
    分手后她换了工作,从海淀换到了望京。望京也经常深夜叫车要排号,这时候徐诗宜就会想起L。她跟一个女生合租,室友洗完澡浴室地上全是水的时候,她也会想起L。但人真的是很微妙的,徐诗宜有时在群里提起前男友,大家都不接茬,觉得她只是贪恋他给的好处。当你不够强的时候,你对一个人的爱都显得心不诚。

    两年里徐诗宜约会过一些人。她按理说是很容易嫁出去的。前阵子知乎上有个问题说,为什么很多男生不喜欢女生旅行,高赞回答是,女生口中所谓的旅行,本质上是花钱花时间来娱乐自己,此时你既不是一个学习者,更谈不上创造者,而妥妥的是一个消费者,所以女生口中的喜欢旅行并不比男生口中的喜欢打游戏高明多少,甚至要更低,因为游戏的娱乐性价比吊打旅行。

    这个答案2019年3月才写出来,而徐诗宜早就这么想了。

    每次别人问起她的爱好,徐诗宜都会说,煲汤(一定是煲汤而不是烘焙,因为煲汤属于实用技能烘焙属于兴趣主导的技能),徒步(主要展示坚韧不拔的性格),哦,偶尔会打德扑(表示自己有个洋气的交友圈子)。

    她平时穿衣服也是研究过的——都是浅色系的,买衬衫时候会选不带蕾丝的白色丝质款,一来尽显女性柔美气质,二来工作场合和约会都能穿,三来小心手洗就行用不上干洗。

    07/
    我已经想不出比徐诗宜更好嫁的女孩了。可是她没有嫁出去。
    本来在北京不结婚一点也不丢脸,但因为她摆明了很恨嫁,不熟的朋友同事偶尔会嘲笑她嫁不出去。就像一个人,本来不觉得她难看,但是她一旦很隆重地打扮还不好看,旁观者就会说,这么努力了还丑啊。

    一转眼徐诗宜就来到了29岁。她以前跟我们说,这是“女人的高三”,“是女人结婚年龄的的deadline”。所以那几天群友都不知道要不要给她发红包祝她生日快乐,最后所有人默契地三天没说话混过去了。

    过完生日没几天,徐诗宜跟L偶遇在三里屯。那天她路过一家设计师品牌店,看到一条裙子还挺好看,她心想试试总是可以的,就走了进去。她在试衣间里看了价格标牌,3000多,完全超她预算。她出来照照镜子,正想找个理由摆脱这件衣服的时候,抬头看到了L和他的新女友。

    L介绍徐诗宜是他的同事。但他也没说身边的女孩是女朋友,只是说了名字。
    女孩对L撇了一下嘴,又回过头来,热情地对徐诗宜说,好巧哦,你是我见的第一个他的朋友!
    徐诗宜看L一眼。L不自然地说,我天天加班,哪有机会到处带你见人。
    女友倒退两步端详徐诗宜,然后盛赞她穿这件衣服特别美:“它好像一直在等你。”
    徐诗宜被她夸得下不来台,觉得如果坚持不要就暴露了自己囊中羞涩,只好咬牙买了。但结账之前她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L:真的好看吗?
    L说,不错。

    08/
    我们都想过,如果我们是徐诗宜,我们可能就此放弃L了。

    L的新女友,也称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年轻——也不是说年轻就怎么着,但是在徐诗宜自己的价值体系里,年轻应该是很大的加分项。新女友穿衣风格跟徐诗宜迥异,三月微凉的天气,她上身穿着紧身背心加miu miu棒球服,下面穿热裤,露着长长长长的腿,脚上蹬Gucci的蜜蜂鞋,鞋后跟踩下来。突出一个不差钱和不怕冷。

    但是徐诗宜是一个……我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说有心人。

    我以前听人说一个女生情商高,举的例子是她能跟每一个前任做朋友。
    但这点情商在徐诗宜面前不算什么。
    徐诗宜跟每一个前任交往的时候,都会专门建立一个微博账号,关注列表只有前任一个人,或前任的好友们。
    徐诗宜会选个合适的时机,把账号不经意地告诉对方。他们得知时,虚荣心那是大大的有,分手后也很难不看一眼。

    这个微博账号用处特别多,交往初期她可以暗搓搓在微博上写情话,生日节日的时候她可以点赞想要的口红色号,分手后她还可以在微博上继续写伤感句子。光苦逼是不够的,还要装逼,徐诗宜还会在微博上写,“今天又被同事问到为什么条件那么好还单着,为什么xxx那么爱我我却要逃避,我找了好多借口,就是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你的名字”。

    L生日的那天,徐诗宜零点准时发了一条状态说,“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这是我给你过的第四个生日了。但无论我们关系如何变化,我最在乎的事就是你的幸福……”。

    09/
    我知道你会想问,徐诗宜算准了L会看到吗。
    会问这种问题的人永远也成不了徐诗宜。
    徐诗宜的微信签名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觉得这某种意义上确实是她的写照。

    ——看不看不主动问,但偶尔给对方点赞,前任们都不是微博大V。多了一个点赞很难不发现。她尽力给每一个前任都营造了“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氛围。每一个前任都深深深深地相信,跟他分手后,虽然她行情好得不得了,但是都为他们守身如玉。

    10/
    L确实看到了。所以晚上11点多,L主动发消息给徐诗宜说,你最近好吗。
    徐诗宜说嗯呢,挺好的,我换了工作,现在给xxx当特助。
    L说恭喜你呀。
    徐诗宜说应该是谢谢你,其实跟你相处那两年,不管是思考问题的方式,还是人际相处的法则,我都受益很多。

    L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大概半小时,L跟她说,你那天买那条裙子挺好看的。
    徐诗宜说是吗,听到你表扬特别开心,一下子就觉得多贵的裙子都值了。
    两分钟后,L给她转账了3666。
    徐诗宜连忙说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L说我知道,这是庆祝你换工作的礼物。

    11/
    L跟女友的撕逼是在一个深夜里。

    其实L生日那天,两个人就闹了一次分手。
    女友在然寿司给L过生日。L闭眼许愿的时候,女友给他拍照,拍完她把手机递给他,说怎么样,拍得不错吧。是不是把我们家宝宝的帅都拍出来了~~
    L点头。
    女友顺势说,那你发个朋友圈吧,照片我都替你挑好了。一张蛋糕的照片,一张你低头许愿的照片,还有一张我的照片。
    L装傻,说我过生日发你的照片干什么。
    女友说,我是你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呀。对,就用这句文案,你快发。我看着你发,不许分组。
    L说太肉麻了,不是我的风格。
    女友噘着嘴想了一会,说那我们各退一步,你把我照片设为朋友圈封面就行。
    L说这更不行了。我老板肯定觉得我特别不稳重。

    女友终于不高兴了,她逼问他说,你既不带我见朋友,又不肯朋友圈发我的照片,那我们俩算什么在一起。
    L不想在寿司店里吵架。他压低声音安抚她:“我说了我不想刚谈恋爱就搞得人尽皆知的。我如果20岁我可能发朋友圈秀恩爱,但是我都30岁了,我不想成为别人的八卦谈资。”
    女友被彻底激怒了:“什么叫八卦谈资?你就是不想让你那群莺莺燕燕看到。那我们分手。”
    L一副“你又来了”的表情,他说你一个月闹30次分手,这么不稳定的情况下,你怎么让我有信心?
    女友在寿司店突然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声音短促、尖锐,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伤时候发出的呜咽。她说你去死吧。然后就跑出了店里。

    他们好几天没联系,这天晚上女友拖着一个行李箱来到他家,说要把放在这的东西都拿走。
    她穿着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走来走去,拿东西的时候乒乒乓乓的,整个房子一时间像是在被强拆。
    L始终不做声,自顾自在电脑上看电影。
    女友拽着箱子站到门口,背对着L,说那我走了。
    L终于抬头了,他说我帮你把箱子拎下去吧。

    女友转过身,脸上全是眼泪,她把箱子一摔,箱子没锁,电动牙刷、洗面奶、睡衣什么的撒了一地。她说我来拿东西就是想跟你和好的啊。你怎么那么笨啊。谁要这些破烂东西啊。我是要你啊。
    L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剧情。但面上露出惊讶的感动的样子。他上前抱住她,说你以后乖,别闹了好吗。

    这时L兜里的手机振动了好几下,他拿出来看,是徐诗宜的消息。她说你现在有好好吃早饭吗,我给你买袋燕麦片吧。她又说你地址没变吧,还是搬到新买的房子去了。最后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呀,我始终记挂你的。

    L看微信的时候,女友眼明手快地夺过手机,L想抢回来,她就敏捷地跳上沙发,两只脚乱踹不让L靠近她,手举得高高的,仰着头朗诵微信内容。

    她又往上滑了两下,看到了L给徐诗宜转账。

    她点开徐诗宜的头像,然后恍然大悟说,这是那天碰到的那个女的。

    然后她看向L,双目喷火,她说我给你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订餐厅选礼物,你发一张我照片都不肯,却给前女友转账,你怎么那么做得出呀?
  • 二、

    打不赢的前女友(中)

    12/
    因为一整晚都在解释、争吵、安慰、冷战中度过,所以L没有回复徐诗宜。
    徐诗宜当然不会追问,她跟所有男性相处都遵循三大法则:不吵架,不追问,不主动提分手。
    她只是在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发了一张自拍和一张办公室上鲜花的照片,配文说:谢谢匿名的花,让我拥有了周一好心情。让我们一起用真心拥抱繁花世界吧~
    当然,仅L可见。

    L吃午饭的时候刷到这条状态,想起徐诗宜昨天一片好意给他寄燕麦片,自己还没回复的事。觉得过意不去,连忙给她发消息说,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有点事忘了回,燕麦片就不用啦,我公司楼下有鸡蛋灌饼摊。
    徐诗宜说哦哦没事,我只是看你一直没回复,有点担心你……
    L说昨晚确实跟女朋友吵架了。

    徐诗宜看他承认得坦然,心里难受,觉得复合希望又渺茫了一点,但是她还是温温柔柔地问他:“怎么了?不会是我发的消息惹的祸吧?”
    L说没有啦,她老逼着我在社交平台发她照片,要我带她见朋友,我觉得我们俩还不稳定,想缓一缓。她太小了,不理解这些。
    徐诗宜回复说,可能因为她太爱你了吧,所以没有安全感。
    L的逆反情绪一下子上来了:“她要是真爱我就该替我着想。我现在只想着升职的事,不想让同事老板觉得我疯疯癫癫每天在谈恋爱。”

    13/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徐诗宜跟L聊天的时候,女友在L的关注列表里翻出了徐诗宜的……其中一个微博账号。
    徐诗宜真的特别给她省事。第一条微博就是明晃晃的“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这是我给你过的第四个生日了。但无论我们关系如何变化,我最在乎的事就是你的幸福……”
    她都不用破案了。案情直接怼到了她面前。

    女友打开LinkedIn,输入徐诗宜的名字,翻看她的工作经历。发现她跟L待过同一家公司,现在给xxx当特助。她把徐诗宜的名字、履历、照片一齐发给朋友,说你们有人认识她吗,能查到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其实不知道要跟徐诗宜说什么,心里知道三个人的事情,不找男人解决反倒找女人扯皮是羞耻的事情。所以她一边让朋友帮忙索要联系方式,心里一边恻然。

    她反反复复点进徐诗宜的微博看。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刷出了一条新的:

    “是哪个细节确认两个人在一起呢?是表白、牵手,向朋友介绍“这是我女/男朋友”,还是在社交网络上po对方的照片?我想,爱情需要这些小小的仪式感吧,不然总觉得像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女友气得浑身颤抖,把徐诗宜这条微博一键转发给朋友:“我真的被恶心到了。你们快帮我要她的手机号,我要问问这人怎么回事。”

    14/
    有些事情后来想起来真的全是“命”。
    徐诗宜那天下班后,像是预感到这个晚上不会平静,她约了L的朋友的老婆吃饭。

    这个朋友对L来说很重要,他不仅是L的高中学长、大学同院学长,还是L在这个公司的直接上司。

    L的朋友的老婆,是徐诗宜的偶像。两年前,徐诗宜刚跟L分手那阵子,心灰意冷自暴自弃过一阵子,她剪短了头发,还把一小簇挑染成了绿色的。L的朋友的老婆跟她谈心,说你可别走什么个性路线。她说我跟你讲,其实男人最终的审美取向就是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妈妈什么样,你就什么样,你想,绝大多数的中国母亲不就是艰苦朴素无怨无悔地付出。所以不要在乎什么洋不洋气,有不有趣,这些在婚恋市场上都不加分。
    至少对L这类男人来说并不加分。
    徐诗宜觉得有道理,当天就把头发染回了黑色。

    她们俩约在徐诗宜公司旁边的江户前寿司吃饭。快吃完的时候,徐诗宜就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接起来,对方问,你是徐诗宜吧。
    她说是。
    对方说你要是想献爱心可以去给希望小学捐午餐,就不用给前男友捐燕麦片了吧?

    徐诗宜一听这话其实就放下心来,这种撕逼时候还不忘搞文艺的女的,真的没什么战斗力。
    但她语气却是怯生生的:“那个……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呀。”

    L的朋友的老婆问是谁,徐诗宜索性挂掉电话,说好像是L的女朋友。她说我之前在三里屯碰到L跟一个女孩在一起,但是因为L没有说是女朋友,所以我也不确定。我前两天看到新闻,有个人长期不吃早饭生了胆结石,就想起L以前都是我逼着他吃早饭的。我担心他现在不好好吃饭,我就想给他买一袋燕麦片。可能那个女孩真的是他女朋友,然后看到误会了吧。

    L的朋友的老婆八卦心顿起。看到徐诗宜的手机一直在振动,她拉着徐诗宜说,走,我们找个清净的地方接电话。

    15/
    最后两人是在出租车上接电话的。
    徐诗宜公放电话,于是女友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炸了开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们俩做事能照顾一点别人的感受吗?分手了在微博上写情话装不能忘怀,是再也找不到像样的男人吗?买条裙子还要花前任的钱,你是找男友还是找包养?还要给不单身的男人寄燕麦片,你想当二奶也找个真有钱的男人好吗?”

    司机被对话吸引,从后视镜里不断看徐诗宜。

    L的朋友的老婆刚想开口,徐诗宜按住了她,她轻声说,别,就让她发泄一下吧。

    L的朋友的老婆挣扎了下,拿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录音。女友给徐诗宜打了有半小时的电话,徐诗宜也不挂断,不辩解,只是任由她骂。反倒是L的朋友的老婆听不下去,录了好几段音。

    对方凶到最后已经是出离愤怒,说了一句“L看得上你,说明他也上不得台面,你俩真是天生一对”之后,愤愤挂断。

    L的朋友的老婆看向徐诗宜,看到她脸上滑过一行眼泪。

    “这太欺负人了,我要把这个录音发给L。他女朋友优越感这么强,以后两个人怎么相处?L天天被女的凶,他还怎么拼事业啊?”

    徐诗宜连忙说不要,她说这事我也有错,我确实……没有放下L,我没事的,你不要让L知道这些,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L的朋友的老婆怒其不争地看向徐诗宜:“你就是心太软了,所以被人欺负。这事我来跟L说,跟你无关。”

    然后她就把几个录音片段发给L,然后解释道:“我今天跟诗宜吃饭,一个自称是你女朋友的人,打电话给诗宜,骂的话特别难听,我是听不下去所以录音了。诗宜都吓哭了,还死活不让我告诉你。我觉得诗宜是个特别好的女孩,你不要错过真正爱你的人。”

    L正在加班,猛然间收到这么几段录音,又看到好朋友的老婆发来的这么一段话,只觉得又烦躁又丢脸。他一边回复说“是我没解决好私事”,一边问徐诗宜说你没事吧。

    徐诗宜心里冷笑。她很恨“你没事吧”这句话,这话表面是关心,其实是逼迫她懂事。
    但是她很快回复说:“我没事。你别有压力,你跟谁在一起,我都只希望你好,绝不会给你添乱。”

    16/
    徐诗宜做的是打持久战的准备。她没有别的优势,就是耐力好。读书时候她就是800米的成绩比50米的好。她跑800米,前半段完全不起眼,到了后半段,很多人没力气了开始走了,徐诗宜还是咬紧牙关小步跑。

    她没想到她会胜出得那么快。

    不是因为她做对了什么,而是对方不断地送人头。

    L当晚就找女友对质了。他说你给徐诗宜打电话了是吗?
    女友昂然地抬着头,说对。
    L说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这些话,跟大街上扯着对方头发打架的女的没区别。
    女友立刻抓到了重点,她说你前女友真是太婊了,故意一言不发然后偷偷录音,你怎么会有心思这么阴暗的前任?
    L说这不是她录的,你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我朋友的老婆也在场,她是听不下去了才录的音。

    女友瞪大眼睛看着L,她说你现在是在质问我吗?你跟连个三千块裙子都买不起的前女友牵扯不清,你还好意思来质问我为什么要找她?你是不是这辈子就想组成白领之家其乐融融?

    L说我没有牵扯不清。我跟她都分手一年多了,我们俩平时不联系。我给她转账是因为她买的那条裙子特别贵,她不像你花钱大手大脚,她特别省,以前给我买LV的皮夹,自己都是买淘宝的衣服穿。她那天是被你怂恿才买那条裙子的,我怕她买完裙子就没钱了,才转她的。
    女友说一条三千块的裙子也需要你资助吗?
    L说行行行你有钱。你既然这么优越感爆棚,你干嘛跟我在一起呢。你不是说我跟徐诗宜天生一对吗?
    女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这句气话都会被人录下来。她说你是蠢吗,谁是真的喜欢你谁是心机婊你分不出来吗?

    到这里的时候,L并没有真的想跟女友分手。
    人们总说蠢直男,但直男其实并不真的蠢。
    女友脾气差经常跟L吵架,但L还跟她在一起,是因为她真的没花L一分钱。

    他们俩刚交往的时候,L跟公司去日本团建,他在机场问女友说你要我给你带点什么吗,他以为女友会客气地说随便啦你带什么我都喜欢。没想到女友张口就是你帮我带个La Prairie的套装吧。

    L不知道La Prairie是什么,就直接把微信内容给柜姐看,柜姐立马拿出一个套组,说先生这是最后一个套装啦,很划算的,所以卖得很快。L说多少钱啊,柜姐说折合成人民币10800。L一阵头疼。他犹豫着要不要撒谎跟女友说没货了,因为刚在一起,他既不好意思主动跟她要钱,又不想莫名其妙花掉一万。他艰难地天人交战。女友问他说找到了吗,L最后赌了一把,他拍了套装的照片,同时故意把价格标签也拍了进去。
    不到十秒钟,女友就把钱转过来了。她还说,谢谢宝宝,辛苦你啦。

    过了两天,他刷女友的微博,发现她晒了La Prairie的照片,还配文字说,一想到你一个大男人在免税店里给我买护肤品,就觉得好甜。
    L看到底下有小姐妹问她,这是男朋友给你买的礼物吗。
    女友回复了一个“嗯!”,还带了一个笑脸表情。
    L那时候是觉得她真的挺好的,经济独立,还会给男人面子。至于脾气暴躁这个事,L觉得这只是她年纪太小了,等过两年就好了。

    17/
    那个礼拜L很纠结。
    徐诗宜的态度很明确了,就是我不需要你选,你可以同时拥有两个人的爱。
    而女友的诉求也很明确,她要他做出选择。她要他公开她的身份,同时拉黑徐诗宜。

    L很反感女友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她嘴上说的是“你自己选”,其实笃定了自己一定会听她的。L知道她把徐诗宜的资料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互联网没有秘密,徐诗宜的学历工作连住址都能查到。女友如此明目张胆地看不起徐诗宜,L其实并不舒服,毕竟他跟徐诗宜在一起过两年,女友看不起徐诗宜就等于看不起从前的他自己。

    但L也记得自己跟徐诗宜的分手原因。他觉得跟徐诗宜在一起太没劲了,她只会看那几个教人化妆穿搭的公众号,在小红书上标记了一大堆世界各地的网红酒店。分手的时候徐诗宜问他理由,L回答说,我觉得我们俩没那么聊得来,如果就这样下去的话,我以后一定会出轨的。
    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出过轨了。

    18/
    那个周日晚上,徐诗宜关了房间灯,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下午的时候,她妈跟她视频,突然说起从前住她家楼下的邻居的女儿。她妈说芊芊你记得吗,小时候你俩一起玩的,我跟你爸爸那时候要上班,没办法准时来学校接你,所以你每天都是跟芊芊一起回家在她家写作业的……
    徐诗宜对这种前尘往事毫无兴趣,她说干嘛呀你说重点。
    她妈说我今天碰到芊芊了,她都两个孩子了,哎呀,她还记得你呢,我就跟她加了微信,我一会把她微信推给你,你加一下她,你们俩叙叙旧。

    徐诗宜嘴上说好,却拖拖拉拉直到晚上才发送好友申请。从十八岁来北京读大学开始,她就跟从前的自己一刀两断。她对家乡那些早早结婚生子的老同学旧相识充满了怜悯,她觉得她们年纪轻轻就完了,她虽然在北京既没有房子也没有男友,但是她丝毫不羡慕他们“岁月静好”的小城生活——一个月拿几千块钱的收入,跟一个平庸的男人结婚生子,每天上班就是说家长里短的八卦下班就是烧饭带孩子,这样的一生太恐怖太漫长了。
  • 四、

    不完美前妻(1)

    01/
    一个月前,愚人节。陈栗收到一条短信,里头就一句话:你老公不爱你了。

    陈栗觉得是恶作剧,都没想回拨电话或者再发个短信过去问问。她急着去Monica家,老师今天教她们做舒芙蕾。

    一直到睡前,陈栗才随口问老公,你今天被人整了吗,我上午收到一条短信,说你出轨了,你哪个朋友这么缺德啊,开这种玩笑。
    老公坐在床沿,足足沉默了有半分钟,然后说,宝宝,我那天是真的喝多了。

    不相信、震惊、疑惑……许多种情绪滚过一遍后,陈栗都无法相信这不是句玩笑话。他们俩认识十年,结婚六年,除了三十岁了还跟母亲过分亲密,陈栗挑不出老公的任何毛病。

    但因为陈栗自己,是那种心里很向着妈妈嘴上却淡淡的性格,所以她还挺羡慕老公能坦然轻松地依赖母亲。

    02/
    如果把人分成磁带的ab面。A面的陈栗,人生平滑得不得了。念书那么好,一路平稳地考进人大;念书那么好,还美,一口气主持了学校四年的迎新晚会。那么多人追她,陈栗也没有被惯出坏毛病,待人接物还是温和客气。

    她念书的时候,大家都还用人人网,同宿舍的女生有天收到一大捧匿名的玫瑰花,立刻拍照发状态说,不知道是谁送的,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我有男朋友了,结尾还加了个无语的表情。

    当晚,学校贴吧上就有人开了个帖子说这个事,好多人都慧眼如炬地指出这女的好婊啊。有人跟帖说,我觉得这届大一里,陈栗最好看,而且陈栗低调,从来不臭显摆。

    然后那个楼就歪了,不少跟陈栗有过交集的男生都表示,陈栗从不仗着好看占便宜或者偷懒,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分到什么就做什么,踏踏实实干自己分内的活。最后连陈栗的声音都被拎出来表扬了,他们说陈栗不嗲,不像一些女的,逮着谁跟谁卖萌发嗲,像是人造奶油堆成的甜品,听着发腻。

    陈栗老公边看帖子边笑。当初接新生的时候他就瞄准了她,大一寒假就确定了关系。

    他高陈栗两届。陈栗大学毕业后两个月,俩人结婚了。他们结婚的时候人人网也还活跃着,陈栗把结婚照传到上面,相册名字叫:从校服走到婚纱。

    老公家条件太好,公婆也喜欢她。名校美女性情温和,初恋就是跟自己儿子,还有什么要挑剔的?

    婚礼是在大溪地办的。当时有人在贴吧上酸过,说果然是男财女貌的组合。底下好多人喷他,说楼主这么酸陈栗没看上你真是对的。

    03/
    老公把脸埋进掌心里,说我真是一时糊涂。

    陈栗拿化妆棉把眼泪擦掉,说是认识的人吗。你要是真的内疚,就跟我说实话。

    陈栗这时内心还抱有一线希望,她希望这是一场普通的一夜情,老公陪客户在ktv的时候或者出差在外的时候随便睡了个谁。那样的话她也许会原谅的。

    老公犹豫了一下,说了个名字。
    是D。

    D是老公的高中同学。陈栗跟老公一起组织BBQ聚会的时候,她很积极地参加。陈栗印象里有一次老公嘴角沾了点酱,陈栗给他找纸巾,坐在老公对面的D直接凑上来,拿手给他擦掉了。陈栗心里不大舒服。但因为D实在是长相平平,陈栗又很瞧不上那种“把自家男人当成宝别人看一眼都不行”的做派,所以她也没说什么。

    陈栗说,你打开微信我看看。
    老公觉得逃不过去了,打开和D的对话框,空白一片。陈栗心里一片冰凉,知道这是把对话全删了,那就不会只是一夜情了。
    陈栗说,你先把她微信删了吧。
    老公想把手搭到陈栗肩上,陈栗一躲,落空了。老公就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说的话却是:“我以后保证不和她联系了。同学一场不要那么绝。”

    04/
    陈栗听到“不要那么绝”五个字,猛地站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沿的老公,她想冷笑一声走掉的。可是她一张口就成了呜咽,她说那我们没办法了,离婚吧。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拿出自己的speedy包,往里塞随身衣物、护肤品……老公说这么晚了你跑哪去,陈栗不响,他又说宝宝你别走了我走好吗,陈栗继续往里塞隐形眼镜,老公语带哭腔,抱住陈栗,说宝宝我要失去你了吗。

    05/
    陈栗叫车摔门走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上了车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去哪里。
    她刚点选的目的地是Monica家。然而此刻,陈栗一点也不想见Monica们。

    她知道自己如果去找了Monica,明天一早,“陈栗老公出轨了她深夜被扫地出门”的八卦就会在各个群里流传开。可是她也想不到要找谁。

    陈栗大学时候人缘不差,可是她毕业后就没有再工作,她约老同学吃饭,他们总是各种加班来不了,久而久之,就都淡了。她现在的社交圈,要么是老公的朋友们的老婆,要么是北京朝阳区走贵妇人设的网红们。
    她在车上翻通讯录,越翻越恐慌。这时她突然想到一个人。方南山。

    方也是老公的朋友。陈栗跟她在一次饭局上认识,因为知道方做医美行业,陈栗就在群里加了她微信。陈栗只在私下问过方做超声刀的事,但她心底里是很瞧得起方的。

    方和她日常打交道的富太大小姐凹个事业造型不一样,她是真正的独立女性,陈栗觉得方如果是男的,可能才是自己真正会爱上的那一款;以及如果没有遇上老公,她最想活成的样子。
    而且陈栗记得方跟老公没什么交集。

    逼不得已,陈栗给方发微信说,你好,很冒昧深夜打扰你,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我想来你家借宿一晚,方便吗?

    06/
    陈栗绝不会想到,那天晚上她跨出了家里的大门,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住在方家。第一天,老公不断给她发微信,把两人从恋爱到结婚当中各种合照发给她,最后说“傻傻两个人,笑得多甜”,还配了个流泪的表情。陈栗坐在客厅沙发上,也捏着手机哭。
    第二天,老公给她发了一首自己唱的《我是真的爱你》。唱到“我愿陪在你的身旁,等你回心转意”的时候,一度哽咽到唱不下去。陈栗一边听,一边简直怀疑出轨的人是自己。
    第三天上午,老公给她发消息说,宝宝,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陈栗本来看完手机丢在一旁,十分钟后,她一个激灵,直接给老公打电话过去。
    老公说“喂”的声音非常平和。可陈栗整个人是颤抖的,她说你什么意思。
    老公说,陈栗,我当然舍不得你,但我知道你的性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留住你的人留不住你的心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同意。
    陈栗深呼吸口气,刚想开口,老公就说下去:“反正我们也离婚了,就这样吧。”

    07/
    陈栗跟方说假离婚的事情的时候,讲一会就得停下来,目视前方,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

    陈栗说是这样的,我老公名下有好几套房子,但北京是规定夫妻两人名下只能买两套房嘛,所以一个月之前,他跟我商量说,我们俩假离婚,这样我就可以买房了。当时离婚协议上写的是,感情破裂离婚,没有财产纠纷。
    方替她把话接下去:“所以你现在有什么?”
    陈栗苦笑,说我卡里有十几万吧。房子车子什么的,当时全归他了。
    陈栗说,我们不会真的按照那个假离婚协议执行吧?

    08/
    当天下午,陈栗的婆婆给她打电话。陈栗一直觉得自己跟婆婆虽然不算亲如母女,但相处得也还算和谐。老公是北京本地人,婆婆家住在顺义别墅区,陈栗每周总挑一天去婆婆家吃饭。
    所以她看到婆婆的来电的时候,一瞬间以为,是婆婆替她教训了老公,现在来劝她回家了。

    婆婆在那头长叹一声,好一会不说话。陈栗抽抽鼻子,刚想委屈地说“妈……”,婆婆开口了,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是管不了了。
    陈栗瞬间僵直了脊背。
    婆婆又说,你现在住哪呢,我今天让钟点工给你的衣服鞋子收拾出来了,直接给你寄过来吧。你们俩孩子就别见面了,见面反而伤心。好聚好散吧。

    陈栗沉下声音,说您知道的,我们俩之前办了假离婚,当时为了用我的名义买房,所有财产都转移到他名下了,现在真要离婚的话,总不能用这个方式来分配财产吧。
    婆婆说栗栗呀,你确实这些年不上班,没有收入呀……
    陈栗说可是我18岁认识他22岁嫁给他,整整十年,是我人生最好的年纪,现在是要让我净身出户吗?
    婆婆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充满大家气度,她说栗栗,你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不要说“女人最好的年纪”这种话,你不要物化自己,物化女性嘛。
    陈栗气极反笑。

    现在,如果陈栗还不能意识到,这是丈夫跟婆婆一起设的一个局,那她就真的太傻了。
    老公不是“不小心”跟高中同学出了个轨,他们一定好了一阵子了,在一个月以前老公哄着她办假离婚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悄悄敲定了让她出局。那条“你老公不爱你了”的短信,并不是恶作剧也不是挑衅,而是一切都准备好以后的一个“action”指令。
    陈栗决定要找出真相。

    09/
    她先是翻老公的微博关注列表想翻出D。老公一共也就关注了100多个人,其中一大半是篮球足球相关,但陈栗翻遍了也没觉得哪一个像是D的账号。
    她想也许D不玩微博吧。

    过了一会,她又不甘心,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搜了一次老公的微博ID。正要点进老公的微博主页的时候,她看到底下实时微博里,有一条转发希腊旅行攻略,然后艾特她老公的。
    陈栗那一刻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凭借女人的第六感,她知道那就是D的微博。
    她看到那条微博下面有回复,她知道她只要点开评论,答案就会公布。可是陈栗几乎要胆怯了。一个女人,转发希腊旅行攻略,然后艾特她老公,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是深度关系,或许他们在张罗新一次的蜜月。
    陈栗点开评论,看到老公说,这个不错。

    陈栗点进D的微博,看到就在几小时前,D发了一条微博:“相知15年,相爱5年,能握住你的手真好。“配图是一个男人坐在餐桌对面,虽然没有脸,但一眼就看出是她老公。
    陈栗再往下翻,发现老公虽然没有关注D,但是D点赞了几乎老公的所有微博。

    她无意识地刷新页面,看到D那条“相知15年,相爱5年”的微博下面有人评论了,陈栗点进去看,是一个赴美生子中介账号,说恭喜恭喜,生个狗宝宝。
    看到这个留言,陈栗如坠冰窖。一个残酷的意外毫无预警地甩在了她眼前。
    老公和别人有孩子了。现在是2018年4月,生个狗宝宝……她瞬间把一切连起来了,这个短信不是意外,假离婚也不是巧合,全部都是算计,来自她信任无比的那个人。

    她赶紧翻了D的关注列表,果不其然,一连串的母婴账号,还有刚刚留言的赴美生子中介,和D是互关。

    陈栗直接把D的微博一键转发给老公,哦,这一刻起,我决定称呼他为前夫。
    手机显示了好一会“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前夫说:“对不起。我妈一直想要个孩子的。”

    10/
    陈栗终于捋顺了这个局。

    D跟前夫偷情五年,上个月终于发现怀孕了,开始逼婚。婆婆知道了这个事,在“结婚六年没有孩子的儿媳”跟“没名没分跟了儿子五年还怀孕了的女人”之间,轻易倒戈了后者。然后婆婆精心替前夫布置了一出假离婚的大戏,让陈栗净身出户。最后只差前夫跟陈栗坦白了,眼看前夫拖拖拉拉了一个月开不了口,D受不了了,说那我来跟她说。于是有了那条“你老公不爱你了”的匿名短信。

    方替陈栗找了个离婚律师。律师听完陈栗的故事,说这样吧,我咨询费半小时1000,你刚才跟我聊了45分钟,按理说要按一小时收费的,但我不收你钱了。这个事情没办法,没有转圜余地的,法律上不认什么真离婚假离婚的。多保重。

    11/
    “我要重复妈妈的命运吗?我努力考学念名校、整容、打扮、对所有人笑脸相迎,我还是要重复妈妈的命运吗?”
    陈栗脑子里只有这个念头。
  • 五、

    不完美前妻(2)

    12/
    陈栗不是她的本名。她生长的小县城里没有人会取这样奇怪的名字,她从前叫陈莉。
    陈栗是她进大学前改的名字。不止名字,她还改了脸。

    从前的“陈莉”皮肤白皙,但五官寡淡,单眼皮,普通的鼻子,虽然身材高挑人也瘦,但脸型还是偏方的,不秀气。当然,高中时候的陈莉凭借成绩好、性格好的加成,也算是班里的“沈佳宜”了,但她心里知道,在大城市里,自己就是丢进人海找不出来的脸。
    所以高考结束后的暑假,“陈莉”问妈妈预支了学费和生活费,再加上贷款,悄悄把眼睛、鼻子、下颌骨一起做了。对,你没看错,双眼皮埋线、鼻子假体、磨下颌骨,一共加起来一万八。

    陈栗后来的生活里有很多往自己脸上动手脚的女孩。大家有时聊天会很自然谈到整形。一个女孩说自己脂肪胶填充额头加开双眼皮,就这两个部位花了五万多,大家都说值得,毕竟做的专业。“钱没有了可以再赚,脸只有一张,那些做千八百儿的双眼皮的人,不知道怎么想的。”
    陈栗在旁边默默听着。她就是那个做千八百儿的双眼皮的女孩。她自己有时候也会后怕,如果当年做得不成功……但18岁的陈栗没有想那么多,她赌她会是幸运的那一个。

    恢复期陈栗住在50块一晚的小旅馆里。她不敢回家让母亲见到,谎称自己在省城给人做家教,说那家人很客气,替她安排了住宿。陈栗眼中的母亲,是最传统的中国女性,无法接受整容,相信自然的才是美的,爱打扮是心思不正,相信只要踏踏实实对人好,人家就一定会对你好的。

    做完下颌骨切除并不痛,只是觉得涨。陈栗用冰袋敷脸的时候想,妈妈,世界其实不是这样的。

    13/
    八岁那年,爸爸突然搬了出去,十一岁的时候,父亲终于如愿离婚。
    为了不影响陈栗学习,妈妈没有告诉陈栗发生了什么。

    但早熟的陈栗其实什么都知道。爸爸成了自己同班同学的继父,和她跟她的妈妈住在一起了。同学的妈妈,就是自己爸妈离婚的原因。

    妈妈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你用功读书替妈妈争光就好”,她就发狠念书。小县城里的老师会在课堂上公然说“女孩子读书后劲不足,要是再谈个恋爱什么的,那就全毁了”这种话,陈栗面上毫无波澜——她根本没听到,老师不讲课开始讲废话的时候,她就闭上眼睛,想象出一张世界地图,默背各个洋流的名称方向。

    她高考考上人大,跟她预期的分数差一点,但已经是县城高中最近10年考学的最高峰。

    14/
    陈栗的爸爸这时表现出了“与有荣焉”。他破天荒打电话给陈栗,说爸爸给你办个开学庆功宴吧,哎呀,女儿这么优秀,爸爸更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去念大学……
    陈栗一言不发把电话挂断了。
    她知道爸爸只是想办酒席赚回这么多年的红包。那边的那个女儿只考了个专科学校,在当地,专科摆酒随份子钱都更少,可能刚够酒席钱。所以爸爸才想到了“两个女儿一起办酒”的荒唐办法。

    陈栗永远记得十一岁时候她跟母亲的境况。

    母亲一生吃苦耐劳,她在居民楼里开了个小卖部,其他店主都是懒懒散散嗑瓜子看剧,母亲不,她手上永远不停地在扎竹扫帚,县城里十几块钱的塑料扫帚半年就坏,母亲三块钱一把的竹扫帚却能用上个好几年。母亲想尽一切办法攒钱,在离婚的时候却发现,丈夫这么多年吃喝都用家里,自己的工资积蓄都给了外面的家。

    那个家的女儿,小学毕业已是胖嘟嘟一百斤,考试永远全班倒数,却被陈栗的父亲爱屋及乌,她先住进了陈栗父亲离婚后买的新楼房,再进了陈栗交不起学费的舞蹈兴趣班。陈栗想过很多种整她的办法——把她叫出教室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扇她一耳光,往她书包里藏砖头……最终没有实行的原因,是怕她回去告状,连累妈妈。

    15/
    陈栗去过一次父亲的新家。

    不是父亲邀请她去的,是她初中的时候,暴雨天,父亲开着面包车来接继女放学,在路上看到陈栗打着一把伞艰难走在雨里,伞被大风吹得歪七歪八的,父亲喊她上车。
    陈栗湿淋淋地上车,父亲递过来一沓报纸,说你垫座位上,别把车弄湿了。
    父亲大约是觉得她又冷又饿实在可怜,就说一起吃顿饭吧,吃完把你送回去。

    就这样,陈栗终于见到了“外面那个女人”。陈栗在心里暗暗评价她——没有自己妈妈美,胜在一个瘦白,悉心打扮,注重保养,穿的衣服都特别显腰身,还有点小风韵。
    陈栗父亲从前在自己家,是酱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的,在这里居然会主动拖地了,“外面那个女人”坐在沙发上巍然不动,只是不断甜甜地喊“谢谢老公,姐妹们都说我太有福气了,到哪找这么个会赚钱还顾家的好老公”。

    回家见到母亲,陈栗除了替母亲觉得不值得,对“外边女人”的恨意之外,她还升腾起一种更复杂的心情:

    她不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她打定主意要学那位,用策略来应对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16/
    聪明的整容就算是一种策略。

    那时候没什么“更美”这种专业微整形app,高级审美和专业术语都还没有普及,可是在还没有“网红脸”这一说的时候,陈栗就先见之明地,避开了后来满大街的“网红脸”。
    她对医生的要求是,微调,照着原本的线条调整。宁愿调整不足,不要调整过度。

    所以,走出医院渡过恢复期的陈栗,拥有了笑起来更甜的平扇形双眼皮,更小巧高挺的鼻子,保留了少许弧度没有一刀切却精致多了的鹅蛋脸。
    没有人会质疑她的脸的真假,就连她亲妈都觉得她只是做家教又瘦了长开了。

    17/
    这就是陈栗的b面人生。

    她不是天生大美人,而是6分微调成8分的后天美女,所以她没把自己看那么高。
    她不是在众星捧月的环境里长大的,所以她会珍惜别人的善意,她不搞备胎编号这一套,不合适的人请她喝咖啡,她都推托不去。
    她也不是天资卓颖的学生,她只是胸口憋着一股劲的人。高三复习到睡着的时候,她拿圆珠笔戳小臂让自己清醒。
    她不是蜜罐里泡出来的傻白甜。她结婚以后参加一些奢侈品晚宴或者慈善晚宴,她坐在席间,身边人在聊艺术聊艺术家聊艺术家的风格流派,而陈栗微笑凝视他们,心里恍惚,难以想象十年前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上大学的县城普通女孩,十年后会坐在这里。

    陈栗的前夫其实挺聪明,但心思全不在正事上,一辈子啥事都是糊弄着做,读书时候就因为毕设没通过被延毕一年。他不是陈栗会仰慕的那种人,陈栗自己想过这个事,她觉得她对前夫主要是羡慕。

    她自己是活得很紧绷的小孩。一辈子没有过什么退路所以只能埋头狂奔,前面是桥就过桥,前面是河就搭桥。所以碰到前夫这种松弛型人格的人,她会羡慕。她想变成他,她想变成心里没那么多事的人,她想活得单纯、明快、无所顾忌。

    18/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假:“18岁就会整容钓金龟的女孩,为什么婚前不要套房子?为什么私房钱只有十几万?以及她都没孩子为什么不去上班,说白了还是贪图享受,活该。”

    陈栗说这些质疑她早听过八百遍了。

    她说是啊,现在想想,结婚结亏了。

    19/
    大四的时候,北京八套的主任来学校挑过人,对陈栗印象很好。陈栗不傻,她心里清楚,如果选择事业,要从电视台助理做起,但也许有天就能出镜当主持人了;当全职主妇,起点舒舒服服,但之后人生价值可能是下坡路,一切全看老公是否有良心。

    她想得很清楚,可是……跟前夫恋爱三年,陈栗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所以当婆婆笑眯眯地说,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们的家产还不都是为你们挣的,你女孩子不要那么辛苦,照顾好家里就行了的时候,陈栗……动摇了。

    被净身出户的陈栗坐在沙发上,跟方南山强调说,我不是被我婆婆骗了。
    “我那时候真的觉得我老公会一辈子对我好的,他是在大街上会蹲下来给我系鞋带的人,我想如果这样的人都会变心,那还有谁不会?这话听起来矫情,但我还蛮希望有个家的,我觉得自己变出来了一个属于我的家,你懂吗?”

    “我知道你觉得我就是贪慕享受所以没再去上班……一方面,刚进电视台频繁加班早出晚归的,我婆婆他们有意见,肯定做不下去;另一方面,我确实松懈了。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然后碰到了一张特别软的大床,你躺上去,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她最后说,讲到底还是年轻,喜欢赌,觉得自己会一直幸运下去。

    20/
    结婚前,老公主动坦白说,做我们家这行的,看起来家大业大,其实资金流动性很差……

    陈栗知道趁年轻貌美要套房作为婚前财产是防身符,但她开不了口。爸爸找的女人让她从小早熟看清了所有道理,妈妈的朴素善良甚至离婚多年还深爱爸爸却留在了她的血液里。她知道婆家资金流转再困难,只要逼一逼,总能逼出一套房子来的,可她开不了口。

    再加上母亲一直强调“只要对方待你好,别的不重要”,陈栗婚前只收了一点象征性的金饰作为彩礼。

    她那时候想,她那么好说话,那么不图钱,老公一定会领情的。
    老公确实也领情了,婚后几年老公称得上有求必应。
    陈栗沉浸在快乐里,她忘了,她忘了她妈当年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我这么好说话,这么肯牺牲,老公一定会领情的。

    21/
    有那么几年,陈栗是真的无忧无虑。
    不上班,又没有孩子。节目多得是,时间很好打发:一觉醒来柜姐给她发消息说到了一款新的包要不要来看看;女朋友们的生日派对;春游秋游自驾游;夏天陪老公去菲律宾潜水冬天陪他去北海道滑雪……

    也有心烦的事。比如阿姨总是来来去去的,有的说婆婆摔断了腿要回去照顾她,有的因为陈栗问了一句你看到我的眼霜了吗就要闹辞职,说你不信任我的人品不尊重我……但是比起同学老友们的工作日常,那还是轻松得太多。

    室友聚会,早几年大家都夸赞说陈栗变化最小,说最好的护肤品就是不上班。这两年室友也不怎么羡慕陈栗了,一则都见多了世面觉得陈栗老公家其实也就那样,陈栗他们住的房子虽然在东三环内,但因为里面有商用,现在房价只是隔壁小区的一半;二则她们虽然变老了,也变强了,毕业那么些年倒腾房子努力升职,一个个都成了小富婆。

    那个顶替陈栗进北京八套的女同学,现在确实出镜当主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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