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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周德东773恐怖系列―天惶惶地惶惶

Amorak 2010-07-25
挺恐怖的 不喜勿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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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morak
    剪纸(2)

    他穿着皮衣、皮裤,头上戴着皮帽,都是黑色的,毛很长,闪耀着色泽。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来的。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失望。我认为男人就像斑驳的石头,女人就像清秀的竹子,有时候我甚至认为男人的丑就是美。

    他见了我没有感到多么吃惊,也没有感到多么高兴。

    当时已经是黄昏了,他在吊锅下点燃桦树皮,炖狍子肉,煮苞米粥。

    当时,我只是发现,他的动作也很丑,准确地说,是很不谐调……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不喝酒吗?”

    他说:“我不喝酒。”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是诗人,是猎人,是东北男人,应该喜欢豪饮。可是,他竟然滴酒不沾。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和他坐在壁炉前聊天。我发现他的话很少,甚至有些木讷。不过,火很旺,木绊子“劈啪劈啪”响。

    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弃世独立的男人,寂静的草砖房,温暖的壁炉……

    我当时真的有些感动,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

    尽管房子里很热,可是他一直没有脱下他的皮衣、皮裤、皮帽。

    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用手闲闲地摩挲他的皮衣。过了一阵子,我猛然感到不对头,我摸出那长长的黑毛并不是他的衣服,而是长在他身上!

    他全身都是毛!

    他不是人!

    我惊叫一声,发疯地冲向门外。那一刻,我快崩溃了。

    出了门,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我昏倒在雪路上……

    李灯的眼睛都听直了:“谁救了你?”

    “一辆路过的拖拉机。”

    “你肯定那是他身上长的毛?”

    “肯定!”

    “那他是……”

    “我至今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久后,李灯感到小错有点不对头,他开始观察她。

    一天,李灯去她家,在门口,他看见了她,她好像是在等人,而李灯来之前并没有跟她联系。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

    “小错!”他叫她。

    她木木地转过身来。

    “你来干吗?”她问。

    “我来找你啊。”

    “我在等人。”

    “等谁?”

    她左右看看,突然低声说:“我在等一个猩猩。”说完,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眼睛炯炯闪光地看着李灯,皱着眉问:“我在等谁?”

    李灯想起那本画册,想起那个“诗人”,一下恐惧起来,他直盯盯地看着她,问:“什么猩猩?”

    她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刚才的话,好像那不是她说的一样,突然,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胡说呢,别当真。”

    “我没当真。”

    然后,她就跟他走了,看电影去了。

    那天,李灯一直很沉默,一直在回想她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在等一个猩猩”。

    他觉得,她的身体太柔弱了,而且极容易接受暗示。他觉得,她的背后一定有巨大的恐怖在围剿她,别人却不知内情。

    从此,李灯觉得小错越来越怪,他尽可能地经常跟她在一起说一些光明的事情,想把她从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旁拉扯回来。

    有一段时间,李灯工作太忙,一直没去找她。这天晚上,他突然接到那个小错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惊恐地喊:“关廉,你快来!”

    “怎么了?”

    “猩猩!”

    “什么猩猩?”

    “你快来啊!……”

    李灯傻了,一下想不清是该给公安局打电话,还是应该给动物园打电话,或者给电视台打电话,最后,他一个人跑出门,打出租车向小错家扑去。

    他的心“怦怦怦”地狂跳着,进了她家,看见小错穿着很少的衣服,一边惊恐地叫着,一边用刀子刺那个保姆!

    那个保姆吓得脸色苍白,到处乱跑。

    “你干什么?”李灯急急地问。

    “快帮我杀了这个猩猩!”

    小错停下来,求助地看着李灯。她的眼光十分异常,好像在看李灯,却又好像没有看他。她的视野里似乎是两种时空。他明白,她是疯了。

    他上前抢过她手中的刀,说:“她不是猩猩!你看见的是幻觉,别怕!”

    她惊惶而急切地说:“它的身上都是毛!你看不见吗?快杀它呀!”

    那个保姆瑟瑟地抖着,缩在墙角,紧紧盯着小错一动不动。

    李灯伸手示意她不要害怕,拿起电话,拨打市急救中心。

    这时候,小错缩到了李灯的背后,她的手直僵僵地指着保姆,惊骇地喊道:“关廉,你看它那双眼睛多吓人!你为什么不帮我杀它呢?你别上当啊!它身上那不是皮衣,那是它的毛!”

    李灯放下电话,抱住了她。

    很快,市急救中心的车尖叫着来到了,急救人员和李灯把小错扶上车,向医院急驰而去。

    在车上,李灯给小错的表叔打了电话。

    他们刚刚到医院不一会儿,她的表叔就到了。

    李灯对他讲述了小错的疯言疯语。她表叔的脸色很阴沉。

    大夫给小错注射了安定剂,小错终于睡过去了。大夫为她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测,摇摇头,说:“这个女孩应该找精神科医生诊断。”小错的表叔深深叹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敏感……”李灯问:“叔叔,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小错有什么反常?”他回忆说:“大约半个月前,一个周末,她婶子叫她到我家吃饭。那天,她就住在我家。夜里,我听见她惊叫,好像喊着什么猩猩,我以为她魇住了,急忙让她婶子去叫醒她。她婶子跑过去,把灯打开,看见她缩在床角抖成一团……”“你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吗?”“她婶子在窗子上看见了一些白花花的剪纸。我家住在8楼,窗子锁着。那剪纸是在外面贴的。”

    “什么剪纸?”“好像是猩猩。”李灯倒吸一口冷气。“真怪!”“我也觉得怪。”李灯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其实,一切都很正常,是小错得了精神病,一切都是她自己捣鼓的,而那个“诗人”纯粹是她的一种病态幻想。“杀了它!杀了它啊!”这时候,注射过安定剂的小错突然瞪大眼睛尖叫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医院里显得极其恐怖。她表叔抱住她的脑袋,轻轻抚摸她。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又睡了。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大夫,把小错的表叔叫出去办什么手续。病房里更加安静,墙壁和床单显得更白。小错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直直地看着李灯。“小错。”李灯笑笑,叫她。

    “我怎么了?”“你……”李灯有点支吾:“你生病了。”她左右看了看,低低地说:“关廉,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只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危险,你千万要小心。我看见了很多猩猩,像老鼠一样多!你不要只看眼前,你要学会看后面……”

    然后,她敏感地问:“我疯了吗?”李灯摇摇头,说:“不,没有。”她舒了口气,说:“那就好。哎,你还记得那个对子吗?火中来火中去火头火里活到头;水里生水里长水仙水里睡成仙。”“当然记得!”说到这里,李灯的眼睛有点湿了。

    他真后悔,直到今天,小错还不知道他叫李灯。现在,她已经彻底疯了,想告诉她都晚了。

    “小错,你睡吧。我就坐在这里,别怕,没事的。”小错感激地点点头,慢慢闭上眼。

    李灯静静看着她,直到她进入梦乡。他掏了掏口袋,最大的一张票子是50元的,他就把它拿出来,铺在病床上,用钢笔在一角写了一个“爱”字,然后,放在床头,轻轻地说:“从没有给你买过零食……再见了,小错。”走出了病房,李灯的眼泪落下来。

    天惶惶地惶惶 粉红色售票员

    李灯出了地铁,看见了44路车总站,有一辆孤单的车停在那里,好像在等他。

    车门敞开着,里面黑咕隆咚,没有一个乘客。

    这里是郊区,乘车的人不多。此时,天黑了,还下着雨,一个人都没有。总站值班室有黯淡的灯光。

    李灯什么都没想,一步就跨了上去。

    司机和售票员都不在车上,可能还不到发车时间。

    他一个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闭上眼睛听雨声。

    他今天加班了,很累,他希望司机快点把车开动。他在终点下车,路上要走一个多小时。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女司机上了车。

    她面色阴沉,气色难看,好像随时都要大发脾气。

    接着,又上来一个女售票员,她穿着粉红色制服,很鲜丽。她没有坐在售票员的位置上,而是并排坐在了李灯的身边。李灯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他感觉她的长相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车开动了,那个售票员总是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

    他不自然地把头转向窗外,努力地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这样熟悉?

    车一直冒雨朝前行驶,经过了一个又一个44路站牌,一直不停。

    他有些不解,看了看那个售票员,她还是朝着他笑。

    他诧异了。

    灯火越来越稀少,他发现已经到了荒郊野外,不由得惊慌起来。

    那个女司机仍然没有停车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问:“怎么没有站牌了?”

    那个女售票员在阴影中指指窗外,温和地说:“那不是站牌吗?”

    李灯看出去,倒吸一口凉气!窗外根本不是什么站牌,而是一条大腿,很圆润,应该是女人的,它好像从土里生出来的一样,脚丫举向夜空。

    李灯大惊,喊道:“我下车!”

    那个女司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猛然刹车,李灯差点摔倒,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撑在那个售票员的腿上,那粉红色的裤管里竟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惊恐地看那售票员的脸,她还在微笑着……

    李灯蓦然从梦中睁开眼,司机和售票员还没有上来。

    今天他刚刚听到这个鬼故事,迷迷糊糊就梦见了。

    雨更大了些,李灯感到有点阴森,好像心中还有那噩梦的残渣。远方有渺渺的霓虹灯,他看着那灯光,想象灯光后的花花事,借以驱逐恐惧。

    突然,他发觉身下的车好像缓缓开动了!

    他打了个寒战,把窗外的一个东西作为参照物,发现车确实是朝前走了,而且越走越快!

    这是怎么了?

    他前后看看,车里黑糊糊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司机和售票员!他趁车开得还不算快,猛地跳起来,没命地跳下车。

    跑出一段路,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见司机和售票员正在车后面“吭哧吭哧”地推车……

    没什么,是车出故障了。

    李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幸亏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他返回去,帮那个司机和售票员一起推车。

    三个人把车朝前推了十几米,让开道,停下手来,跑到房檐下,避雨。

    那个女售票员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雨,对李灯说:“谢谢你啊。”

    李灯看着她,愣了——这个人跟梦中的那个女售票员长得很像。而且,李灯觉得这两个人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同一个人,这个人跟李灯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着前生来世的纠葛,但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她是谁。

    “看什么?不认识了?”她忽然有点不高兴。

    “我……”李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紧张地看了看她的腿,那粉红色的裤管好像不是空的,很丰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司机不见了,只剩下了他和她。

    “想一想。”她盯着李灯的眼睛,小声说。

    他有点恐慌了,盼望地铁出口里快点出来人,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那个女售票员深深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再想想!”

    李灯和她对视着,已经恐慌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又掉进了冥冥之中的一个阴谋。他置身于她的掌握中,而她站在他记忆的暗处。

    现在,他必须马上想起来她是谁。

    李灯努力地想啊想啊,脑袋都快爆炸了。

    终于,他要成功了!这时候,他莫名其妙地预感到那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谜底。越临近想起她是谁,他的心跳得越厉害。

    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越来越近!

    就在李灯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女售票员突然用嘶哑的声音吼叫起来:“你连我都想不起来了吗!”

    李灯转身就跑,她好像早就想到了,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李灯,1977生,男,酱坊市人,半年前来到j市《新闻早报》打工。他从小到大,没招过谁没惹过谁,工作负责,敬老爱幼……谁能想到他竟然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

    李灯这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坐在长途客车上。

    他是到一个叫昌明的小镇采访的。他太累了,加上车摇摇晃晃,他睡着了。前面都是梦。

    天已经黑下来。

    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

    他忽然想,现在是不是梦呢?

    悄悄掐了大腿一下,很疼。他放下心来。

    他想,一个人死了之后,也许会发现,原来他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这时,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不可思议。

    那张50元的票子还揣在他的口袋里,没有花出去。

    就是它,经过一番轮回,又神秘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想,刚才之所以做那一环套一环的噩梦,肯定都是口袋里这张邪气的钱闹的。

    “喂——”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你还没买票呢!”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售票员正站在他的旁边。

    她也穿着粉红色的制服。

    路边有一家车马店,那困倦的灯光穿过树叶照进来,把她的脸弄得斑斑驳驳。

    他娘的,这世界是怎么了!李灯在心里暗暗骂。

    他懒洋洋地把手伸进口袋,准确地摸出了那张诡异的50元票子,给了她。

    她把那张钱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终于塞进了票夹,给他找了零,撕了票。然后,她走了过去。

    李灯长出一口气——这张令他越想越害怕的50元钱终于花出去了。

    他把脑袋靠在座位上,想再睡一会儿。

    可是,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又出现了那张斑斑驳驳的脸,他忽然意识到她跟梦中的那两个女售票员都很像。

    他陡然紧张起来。

    他知道又要出事了!

    尽管刚才他使劲掐了掐大腿,尽管他也感觉到了疼,但是,这骗不了他!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个女售票员就坐在他身后。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低低地说:“我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李灯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这时候,他发现另几个乘客都离他很远,而且,他们的脸都同样斑斑驳驳。

    “你也累了吧?”

    “不,我不累……”

    “睡吧。我就坐在你身后,别怕。”

    “不,我不困……”

    她不说话了。

    李灯转过头来,脖子僵直,大脑快速地飞转,思考着对策。

    前面有几个人要上车,是几个老头子和几个老太太,他们站在漆黑的路边挥着手。

    车慢腾腾地停下了。

    老头子和老太太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

    李灯侧过身,试探地问道:“昌明镇还远吗?”

    那个女售票员说:“昌明镇?——噢,快了,天亮前一定会到的。”

    “噢,谢谢。”

    “不过,我说的昌明镇和你说的昌明镇可能不是一回事儿。”

    “为什么?”李灯大惊,转过头看她。

    “这世上有两个昌明镇,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你去哪一个?”她的眼睛突然射出异常的光。

    李灯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就冲到车门口,跳了下去。由于没站稳,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抬头朝车上看,那个女售票员并没有追下来,她只是从车窗探出脑袋,像僵尸一样说:“你醒来之后还会见到我!”

    ……李灯睁开眼,看见四周都是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来苏尔的气味。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那是报社的同事送来的。

    李灯回忆起自己从昌明镇采访回来后就一直发高烧,最后住进医院,打吊针。以上都是他昏昏沉沉在做梦。

    天惶惶地惶惶 藩奇不是人

    离市区5公里有一个孔雀山,风景秀丽,小鸟如织。

    半山腰,有一座青砖碧瓦的房子,那是动物观察中心,柬耗就在那里工作。

    柬耗是j市濒危动物保护中心的研究员。他酷爱这个工作,废寝忘食地搞研究,很少回城里。

    这一天,李灯来到动物观察中心。

    他要向朋友柬耗讲述他最近经历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柬耗是一个学者型的人,平时不爱和人闲聊,假如你跟他说彩票或者奥运,他的眼睛看着你,礼貌地点着头,好像听得很认真,其实他的心思也许早跑到非洲热带雨林去了。

    但是只要一说起他的专业,他的话语立即就滔滔不绝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朝前倾,语速极快,眼睛烁烁闪光,好像在看你,其实他没有看你,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发现或者见解上了。

    现在,大家都忙着升官发财,没有人对他的学术感兴趣,因此,他的朋友很少,总是独来独往。

    他搞的是野生动物心理研究。在专业上,他也没有知音,因为他有着不被同行接受的观点,而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曾经到神农架、大兴安岭、呼伦贝尔大草原实地考察过。

    他最崇拜的人就是英国的野生动物学家珍·古道尔。她青年时代就抛舍红尘繁华,一个人闯到非洲的原始森林去考察猩猩,几十年如一日,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柬耗至今未婚。

    和他同居的是藩奇。

    藩奇不是人,是一只猩猩。它是柬耗的研究对象,柬耗和它相处有半个月了。

    猩猩——这种据说跟人类是同一祖先的动物,这种神态、性情几乎跟人一模一样的动物,这种基因跟人只差2%的动物,到底有没有抽象思维?有没有自我意识?它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

    柬耗对此极其感兴趣。

    人类永远弄不清自己最初从哪里来,最终到哪里去。柬耗认为,研究猩猩,对探究人类的起源、智能、行为心理之谜等有着重要的意义。

    藩奇是黑色的,它的体重跟柬耗一样,大约有140斤,身高比柬耗矮,大约1.5米左右。

    柬耗从不把潘奇关进铁笼子,它就在柬耗的工作室里活动。

    柬耗觉得,把它关进铁笼子,只能更促发它的兽性。他要和它平等地相处,交流,他要挖掘它身上类似人性的东西。

    藩奇已经快20岁了,人和成年猩猩在一起生活是危险的。但是,藩奇从没有进攻柬耗的迹象。这两个异类在一起生活半个月了,似乎有了一种感情。

    藩奇“卧室”的窗子上安着铁栏杆,为防止有人把它偷走。

    藩奇的房间像幼儿园一样丰富多采,有学说话的复读机,有学算术的黑板,有积木,有画着各种文字符号的彩纸片……

    和人类最初的文字一样,柬耗为藩奇创造的都是象形字,比如,“西瓜”是圆的,表皮画有三条黑色的粗线;“走”是两个脚丫;生气就是一张脸的简笔画,眉皱着,嘴朝下弯。等等。

    藩奇简直不像一只猩猩,它不喜欢动,没有人见过它上窜下跳。

    它经常静默地望着远方,像个历尽沧桑的老头,那深邃的双眼不可琢磨。

    柬耗一直在考察、开发它的智力。

    他教它识字、说话、制造工具……藩奇无动于衷,总是冷冷地看着他忙活,好像在看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在表演。

    他撰写了很多研究文章准备投到相关专业刊物上发表。

    自从接近了这个在动物中除了人之外智商最高的和人最相似、最接近的灵长类动物,柬耗越来越感到它的神秘和奇异……

    李灯到了动物观察中心,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藩奇。

    它坐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两条长长的前臂在身上抓挠,好像在抓跳蚤。

    李灯想起小错的疯言疯语,对这只猩猩产生了几分惧怕。

    还有一个人也在这里,正与柬耗喝茶。

    他很胖,一身膘。

    柬耗介绍说:“他叫孟长次,是我的同行;他叫李灯,记者。”

    握手,客套。

    然后,李灯坐下来,三个人一起喝茶。

    李灯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好像在辩论什么,现在他们继续。

    对于猩猩的认识,他们两个人的观点似乎不一致。柬耗坚决地认为他可以把汉语传授给藩奇,孟长次不停地摇脑袋。

    他说:“人类用嘴说话,未必所有的动物都用嘴说话。比如,蟋蟀就是用震动翅膀发出声响来表达互相的呼唤。解剖结构表明,猩猩的发声器官不适合人类的语言。我认为,猩猩应该使用另一种符号语言,比如,哑语就很适合猩猩敏捷的手的动作,也具有口头语言重要的构思特性。你记不记得《纽约时报》记者伦斯伯杰说过这样一句话:从舌到手的过渡使人类重新获得了自伊甸园以来丧失的与动物交往的能力……”

    那只猩猩坐在几个人的身后,一声不响地听。

    李灯好不容易等他们的辩论停了,才讲起自己的来意。

    柬耗听了李灯的讲述,说:“那个女孩子可能是因为父母早逝,长期缺乏亲情之爱,才导致了精神分裂症。如果,早些时候有一个男人走进她的生活,给她异性之爱,那么,她也许就不会崩溃……”

    李灯又说起了那张去了又来的纸币。

    “一年前,我在几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把这张钱放在了一个女孩的床头,接着,我就离开了那个城市,从此,我和她人海茫茫两不知。这张钱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流通,前些日子,它竟然又回到了我的手中!最后把它传给我的人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柬耗和孟长次听了之后都十分惊诧。

    “你以前见没见过那个司机?”

    “没有。”

    “那纸币上肯定是你曾经写的字?”

    “肯定。”

    柬耗笑着说:“这种事找心理学专家没用,应该找记者,你们最感兴趣。”

    听了李灯关于那个女售票员的梦,孟长次发表了一通解析:“在你不记事的年龄,比如在襁褓中,你的眼前出现过一个女人。也许她是恶意的,想害你;也许她是善意的,想逗你——不管怎么说,她在你大脑中留下了一个很恐怖的印象,而且极其深刻……你永远想不起她是当年医院里的一个护士,还是当年路过你家门口的一个卖冰棍的女人——那时候你太小了,几乎鸿蒙未分。当你生病的时候,你的意识游弋在你记忆的最深处,她就依托你成年之后的某种恐怖想象,显现在你的噩梦中。”

    这天夜里,李灯和孟长次都走了之后,柬耗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空落落的。

    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他看见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猛地站住,伸手打开灯。

    是藩奇,它坐在墙角,好像在沉思。它的身子毛瑟瑟,眉棱很高,双眼好似深深的古井,其中一个眼角挂着一粒大大的眼屎。

    它整个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老头,惟一不和谐的是,它的嘴唇很红。

    看见了心爱的藩奇,柬耗的心不那么害怕了。

    他走到它的面前停下来,轻轻抚摸它厚实的肩膀。他希望从它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暗示……

    猴子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柬耗却认为,那不过是表皮的技术而已。只有猩猩那静默的眼神,才流露出和人类心灵上的通会。

    猩猩与猴子的长相更接近,但是有一个根本的区别——猩猩没有尾巴。

    也许,猩猩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一些人类看不见的东西?

    藩奇没有向柬耗提供任何信息。

    它在静静的黑夜里,突然嚎叫了一声。柬耗很少听到它这样叫,很难听,听不出是恼怒,是痛苦,是烦躁,是绝望,是恐惧,是悲伤……

    柬耗打了个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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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morak
    最近,李灯越来越觉得有点怪。

    他是j市《新闻早报》的记者,平时,他的肩头总是挎着一只照相机,随时准备按动快门。他的新闻摄影作品曾经在本市获过几次奖。

    《新闻早报》是日报,因此,他的工作很紧张,清晨上班去的时候,天才麻麻亮,在小摊上匆匆吃点早点,就开始挤车,中转,再挤车。到了单位,采访、写稿,发稿、排版、校对。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吃点东西,倒头就睡……

    他忙得理发都顾不上,衣服也顾不上洗,女朋友也顾不上谈。

    他好像是一个巨大机器上的一个零件,随着机器身不由己地快速运转,他得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够辨清方位,不至于晕头转向,他根本无暇去注意什么虚无飘渺的事情,有时候连续一周连梦都不做。

    即使不忙,李灯也不是那种疑神疑鬼的人。

    他有一个朋友,专门爱看网上的鬼故事,一天到晚神经兮兮的,有一次,那个朋友把一篇鬼故事打印出来送给他,让他看。

    那故事叫《你猜对了》,是一个叫九天的人讲的。那故事是这样的:

    野外的路边,有一间茅房,是一间不分什么男女的简陋厕所。最近,闹了邪,据说有个东西夜里就出现在那茅房里,红胳膊,绿爪子。

    它也蹲坑,手里攥着一卷看不清颜色的卫生纸,然后问上厕所的人用什么颜色的纸,猜错的人通常都被杀死,猜对的人才可以逃命。

    只有一个答对的人,他竟是个标准的色盲。可是,他回到家立刻咽了气,但是他总算把这件事情通知了家里人。

    有一天,天很黑。

    两个好朋友开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他们要去那间无人敢去的茅房探险。

    甲吹嘘自己敢进去看那茅房,乙不信,于是就打赌。

    到了那个地方后,两个人都有点害怕。

    甲垫了几块砖朝里看,看了半天,笑了,说:“哪里有什么鬼,你输了!”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向乙看过来,立刻惊叫了一声摔到在地上,惊慌地爬起来,没命地朝旁

    边的高粱地里跑去了。

    他回头看见了什么?

    乙脱下了刚刚戴上的红色的毛衣袖和绿手套,哈哈大笑。

    他正得意着,茅房里突然传出了说话声:“你要什么颜色的纸?”

    乙试探着走了进去,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了偷偷提前放进去的录音机,把它关了。那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根本没等到这个步骤就跑掉了。

    乙把录音机揣进口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他是坚决不相信有什么鬼的。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要什么颜色的纸?”

    乙吓傻了,汗毛尽竖,一股求生的本能促使他回答说:“我要蓝色的。”

    “你猜对了。”那声音又说。

    他听那语调很熟悉,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挺直腰杆回头看了看,没有红胳膊,也没有绿爪子,是他的录音机错按了重放键。

    乙来到了大路上钻进车门,朝回开,一边走一边按喇叭。

    他一路上都没见到甲的影子。他蓦地有点后悔,从那个野外的茅房到城里,开车也得一个小时。甲什么时候才能走回来?他觉得他的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回到家,乙打开灯便躺在了床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觉得特别刺激。此时甲还在路上奔走,半夜能回到家就不错了。

    这时候,他肚子疼了起来,起身上厕所。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乙刚要走进去,里面突然传出了一个绝对不是录音机的极其熟悉的声音。那是甲在咳嗽。

    乙极其害怕!

    甲有他家的钥匙,可是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不可能啊。

    接着,他就听见甲在里面低低地问道:“你要什么颜色的纸?”

    乙有些不自然,他权当是甲跟他开玩笑,硬撑着死充面子,学着恐怖片里的鬼怪声音说:“我要蓝色的纸。”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甲盯着他的眼睛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看不清颜色的卫生纸。他的脸色铁青,而且手真的变成了绿色,胳膊上长着长长的红毛。

    甲木木地说:“你猜错了。”……几天后,那个朋友给李灯打电话:“吓坏了吧?”

    李灯笑了,说:“对于我,最恐怖的是——突然一个医生告诉我,我得了喉癌。或者,我突然失业了。”

    可是,什么都不相信的李灯,最近越来越觉得他的生活有点怪。

    天上太阳依然灿烂。

    单位的打卡机依然板着脸掐时间,不出一点故障。

    楼房在盖,危桥在改,轻轨在修,道路在拓。

    前面没有脑袋前后都长辫子的人,背后也没有可疑的第三只眼睛……

    但是,他就是觉得有点怪。

    晚上,当他躺在床上,细细地梳理这忙忙碌碌的生活,没发觉一丝一毫蛛丝马迹,这让他更有些慌乱。

    到底怎么了?

    难道是神经出了什么问题?

    他想给柬耗打个电话,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柬耗是他的朋友,他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李灯之所以没有给他打电话,是因为要强。他总觉得寻求心理援助的人都属于弱势群体。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最早仅仅是因为一张纸币。

    那是一张50元面值的人民币。

    2001年7月14日清早(前一天我们中国北京刚刚成为2008年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主办城市,很多人彻夜未眠,街上还弥漫着狂欢的余味),李灯坐出租车去采访。

    那个司机的脸很圆,嘴唇很红,他一路都在“呱唧呱唧”说话。

    开始,李灯还跟他说几句,后来,那个司机的话题越来越不着边际,李灯就不说话了,听他“呱唧呱唧”。

    “唉,我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对恋人在海边散步,不小心把订婚戒指掉进了海水里,那戒指上刻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他们特别难过,怎么捞都捞不到。时间过去了十多年,他们早结婚了,有了孩子,并且已经迁移到了另一个沿海的城市。一次,他们在市场上买了一条鱼,欢蹦乱跳的,特别鲜。回到家,那男的杀鱼时,看见鱼腹里掉出一个金属物,他拿起来看,那竟是他和妻子十年前掉的那枚戒指,上面还刻着两个人的名字……”

    李灯的心立即不明朗了,好像太阳被遮住了一样。

    那些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的故事,李灯听了多少都觉得无所谓,可是,他害怕这个传说。

    其实,他早就听说过这个传说,而且经常在深夜里回想,越想越害怕。他觉得,传说中的巧合只是一枚漂浮的叶子,下面是深邃的大海,那是一个黑暗的秘密,无底,无边。

    最初,他害怕那条鱼。

    后来,他觉得这一切与那条鱼无关。大海中有一只手,那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缓缓移动着,很慢很慢,它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

    再后来,他觉得那只手的后面,有一张永远看不到的毛烘烘的巨大无比的脸……

    下车的时候,李灯发现没有零钱了,就掏出一张100元的人民币,递给那个司机。

    那个司机接过去,不停地摸来摸去,反复查看。

    李灯等不及了,但是他很友好地说:“这是我上午刚刚在银行取出来的钱,应该没问题。”

    那个司机说:“那可不一定,银行也有伪钞。”

    李灯仍然笑着说:“我不信。”

    “报上说,有一个老头,从一个银行刚刚取出钱来,到另一个银行去存,竟然都是伪钞,当场全部没收。都打起官司了……”

    那个司机罗里罗嗦地终于把那张钱放进了口袋,然后为李灯找钱。

    其中有一张50元的人民币。李灯看都没看,塞进口袋就下了车。

    那辆车好像逃避什么一样迅速开跑了。

    李灯走出一段路,觉得有点不对头,把那张50元的人民币拿出来,看了看,一个很熟悉的字映入他的眼帘,那笔体太熟悉了,使他顿时目瞪口呆!那是个繁体的“爱”字。那是半年前他自己写在这张50元的纸币上的。这钱应该早就花了出去,它不知道周转了多大一个圈,竟然又回来了!

    想一想,这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他一下又看见了诡秘的鱼,那只影影绰绰的苍白的手,那张隐在黑暗中的毛烘烘的巨大的脸……
  • Amorak
    剪纸(1)

    一年多前,李灯还没来j市,他刚刚从大学毕业,正在老家等着分配工作。他的老家在酱坊市。

    当时李灯没有钱,所有的财富就是一个电脑,还有一张独一无二的电脑桌,那桌子是一个乌龟的样子。

    那时侯他整天沉迷于网上聊天。

    网上聊天就像假面舞会。人需要聚会,需要发言,需要沟通,需要狂欢。但是又不想露出面目,只要露出面目就是有风险的。

    李灯的小名叫火头,他的网络名字就用火头。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女孩,她的网络名字叫厚情薄命。

    火头每次进入那个聊天室都看见厚情薄命这个名字,但是她一直不语。偶尔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不回话。

    时间久了,火头就觉得这个人有点怪,她永远在那里看别人聊天。

    网络世界的人本来就模糊,而她的面孔更模糊。

    那个聊天室大都是熟人,大家在一起最爱对对子。

    这天,火头随便根据自己的名字出了一个上联:火中来火中去火头火中活到头。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厚情薄命终于说话了,她马上抛出一句:水里生水里长水仙水里睡成仙。

    火头立即叫了一声:好!

    的确,她的才华让李灯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的确是一个绝对,一个“睡”字用得唯美至极。

    接着,她又沉默了,似乎消隐在茫茫网路尽头,只有一个名字挂着,像星星一样飘忽。

    那段时间,有一个大约十几岁的女孩纠缠着非要见火头,火头千方百计地推脱。她和他的对话大家都看得见。还有人在一旁煽风点火。

    火头突然开小窗单独对厚情薄命说:我想见你。

    厚情薄命说话了:那你来吧。

    火头:你在哪儿?

    厚情薄命:后晴街钵鸣胡同4号。

    火头:那是什么地方?

    厚情薄命:我的家。

    火头:到你家里?不方便吧?

    厚情薄命:家里只有我和保姆。

    火头:你家的地址怎么是“厚情薄命”的谐音?

    厚情薄命: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是根据我家的地址取的网名。

    她这样一说,火头就觉得不奇怪了。

    他立即找到本市地图,在上面找了半天,终于在很偏僻的角落找到了这个地址。次日傍晚,他去了。

    他坐了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终于来到那个院门前。

    果然,有一个女子立在黑暗中。

    他走到她的面前,打量着她的脸。

    她的个子很矮,穿的衣服花花搭搭,很土气,一看就是一个乡下女子。

    她朝李灯笑了笑,笑得很卑谦。

    “你是……厚情薄命?”李灯问。

    “我是保姆。我来接你。请进吧。”

    李灯就跟她走进了院子。

    那是一个挺阔气的房子。他走进去,看见一个女子穿着黑色的连衣裙,坐在沙发上等她。她长得挺清秀,只是脸色很白,好像有什么毛病。

    她笑吟吟地指了指沙发,说:“火头,你坐吧。”

    李灯说了一句:“你好。”然后就坐下来。

    那个保姆倒了两杯茶,然后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

    “你父母不在这里吗?”

    “他们都去世了。”

    “对不起……”

    “没关系。”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错。”

    “小错,很好的名字……”

    小错指了指那个保姆,说:“她也叫小错。我到劳务市场去,在一个名单上看到她的名字跟我一样,觉得特别巧,就把她领回来了。”

    “她老家是哪里的?”

    “陕北。小错,你家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

    “兰花花。”那个保姆低声说。

    “你真名叫什么?”小错问他。

    “我?关廉。”他报上了一个小学同学的名字。

    “关廉,也不错。”

    李灯在网上很健谈,此时却想不起说什么。

    “你以前跟网友见过面吗?”他问。

    小错的眼神立即有点暗淡,半晌才说:“见过一个。”

    李灯从她的神态中感觉到,她是一个痴情的女孩,她曾经受到过感情上的重创。“厚情薄命”,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故事。那么,给她带来伤害的,很有可能就是她曾经见过的那个网友。

    她的脸色,让李灯联想到一株被风霜袭击的花。女人是情感型动物,一个被爱包裹的女人,肌肤一定是光润的。一个被伤害的女人,形容一定是憔悴的。

    李灯不想勾起她的伤心事,急忙把话题引开。

    聊了一阵闲话,他说:“小错,太晚了,我得走了。”他是一个很知道深浅的人。

    “好吧。”小错说。

    “我还会来的。”李灯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笑了笑:“再见。”

    “再见。”小错起身送他。

    到了门外,李灯为了后续内容,忽然想起了一个老掉牙的做法:“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小说?借给我几本看看。”“什么小说?”

    “无所谓,晚上没事打发时间。”

    “小错,你去把昨天我买的那本小说拿来。”

    小错转身就到书房去了。很快,她就把一本书拿来,递给了李灯。

    李灯把书装进口袋,说:“过几天我就还给你。我看书特别快。”

    “没事儿。”

    回到家,李灯在灯下翻了翻那本书,发现那不是什么小说,而是一本画册,里面画的都是毛烘烘的猩猩。

    李灯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他极其不喜欢猩猩。

    和小错交往了一段时间,李灯渐渐有点喜欢上了她。

    小错是那种很纯净的女孩,她的生命里略带忧伤。李灯感到,她的长相总透着一种宿命感,有一种悲剧的意味。

    她有一个表叔,在本市是个当权者,但是,她跟他不来往。那个人似乎品行不太好。

    从言谈中,李灯得知有几个男人追求她,但是,都被她拒绝了。他问她什么原因,她突然说:“我的归宿也许是尼姑庵。”

    李灯觉得她就像一枚冬日的雪花,纯洁,剔透,无以附加。他甚至觉得她的悲剧应该是他和她共同承受的东西。

    但是,他始终没有对她表白。他知道,对于小错这种女孩来说,承诺不能太急迫、仓促,否则她会受惊。

    李灯断定她心上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她和李灯在一起,再没有提过她和那个网友的事,她的那段经历在李灯心中一直是个谜。

    有一次,李灯再次提起这个话题。

    那是一个晚上,他和小错坐在一家幽暗的咖啡馆里。

    小错沉思了一下,说:“我和他在网上热恋了半年,终于相约见面。他是大兴安岭人,他对我说,他家那里好冷好冷。我去了。我和他只见了一面……”

    “为什么?”

    小错陷入回忆中,她的眼里闪着恐惧的光。终于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我不想说。”

    “他是一个有老婆的人?”李灯好奇地问。

    “不是。”

    “他是一个老头?”

    “不是。”

    “他是一个杀人犯?”

    “不是。”

    “他是一个变态狂?”

    “不是。”

    “他是一个和尚?”

    “不是。”

    李灯想了想:“她肯定是一个女人!”

    “都不是。别问了,你猜不到。假如这个人是一个花心男人,或者是一个同性恋女人,都不会给我造成这么大的打击。唉,毛骨悚然!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小错,你慢慢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小错平静了一下,给李灯讲了下面的亲历:

    他说他是一个诗人,如今他远离闹市,隐居于大山里,靠打猎为生。

    他说,他生活的世界冰雪寂寞,一片银白……

    多浪漫啊!我被他打动了,想象着他长着粗硬的诗人的胡子,戴着狗皮帽子,穿着乌拉靴,扛着一杆猎枪……

    三年前的腊月,我没有通知他,就乘坐火车到东北找他了。

    我按照他曾经对我说过的路线,在一个很小的县城火车站下了车,步行几里路,找到了山脚下他居住的那座用草砖建筑的房子。放眼望去,四周一片白茫茫。

    (李灯被小错描述的情节陶醉了,忘记了恐惧。)

    我见到他第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只是觉得他长得丑,罕见的丑。
  • Amorak
    剪纸(2)

    他穿着皮衣、皮裤,头上戴着皮帽,都是黑色的,毛很长,闪耀着色泽。我一直不知道那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来的。

    当时,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失望。我认为男人就像斑驳的石头,女人就像清秀的竹子,有时候我甚至认为男人的丑就是美。

    他见了我没有感到多么吃惊,也没有感到多么高兴。

    当时已经是黄昏了,他在吊锅下点燃桦树皮,炖狍子肉,煮苞米粥。

    当时,我只是发现,他的动作也很丑,准确地说,是很不谐调……

    吃饭的时候,我问他:“你不喝酒吗?”

    他说:“我不喝酒。”

    我当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他是诗人,是猎人,是东北男人,应该喜欢豪饮。可是,他竟然滴酒不沾。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和他坐在壁炉前聊天。我发现他的话很少,甚至有些木讷。不过,火很旺,木绊子“劈啪劈啪”响。

    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弃世独立的男人,寂静的草砖房,温暖的壁炉……

    我当时真的有些感动,轻轻依偎在他的怀里。

    尽管房子里很热,可是他一直没有脱下他的皮衣、皮裤、皮帽。

    我一边跟他说话,一边用手闲闲地摩挲他的皮衣。过了一阵子,我猛然感到不对头,我摸出那长长的黑毛并不是他的衣服,而是长在他身上!

    他全身都是毛!

    他不是人!

    我惊叫一声,发疯地冲向门外。那一刻,我快崩溃了。

    出了门,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远,我昏倒在雪路上……

    李灯的眼睛都听直了:“谁救了你?”

    “一辆路过的拖拉机。”

    “你肯定那是他身上长的毛?”

    “肯定!”

    “那他是……”

    “我至今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久后,李灯感到小错有点不对头,他开始观察她。

    一天,李灯去她家,在门口,他看见了她,她好像是在等人,而李灯来之前并没有跟她联系。

    她还穿着那件黑色连衣裙。

    “小错!”他叫她。

    她木木地转过身来。

    “你来干吗?”她问。

    “我来找你啊。”

    “我在等人。”

    “等谁?”

    她左右看看,突然低声说:“我在等一个猩猩。”说完,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眼睛炯炯闪光地看着李灯,皱着眉问:“我在等谁?”

    李灯想起那本画册,想起那个“诗人”,一下恐惧起来,他直盯盯地看着她,问:“什么猩猩?”

    她似乎在努力地回想着刚才的话,好像那不是她说的一样,突然,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胡说呢,别当真。”

    “我没当真。”

    然后,她就跟他走了,看电影去了。

    那天,李灯一直很沉默,一直在回想她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在等一个猩猩”。

    他觉得,她的身体太柔弱了,而且极容易接受暗示。他觉得,她的背后一定有巨大的恐怖在围剿她,别人却不知内情。

    从此,李灯觉得小错越来越怪,他尽可能地经常跟她在一起说一些光明的事情,想把她从一个看不见的深渊旁拉扯回来。

    有一段时间,李灯工作太忙,一直没去找她。这天晚上,他突然接到那个小错的电话,她在电话里惊恐地喊:“关廉,你快来!”

    “怎么了?”

    “猩猩!”

    “什么猩猩?”

    “你快来啊!……”

    李灯傻了,一下想不清是该给公安局打电话,还是应该给动物园打电话,或者给电视台打电话,最后,他一个人跑出门,打出租车向小错家扑去。

    他的心“怦怦怦”地狂跳着,进了她家,看见小错穿着很少的衣服,一边惊恐地叫着,一边用刀子刺那个保姆!

    那个保姆吓得脸色苍白,到处乱跑。

    “你干什么?”李灯急急地问。

    “快帮我杀了这个猩猩!”

    小错停下来,求助地看着李灯。她的眼光十分异常,好像在看李灯,却又好像没有看他。她的视野里似乎是两种时空。他明白,她是疯了。

    他上前抢过她手中的刀,说:“她不是猩猩!你看见的是幻觉,别怕!”

    她惊惶而急切地说:“它的身上都是毛!你看不见吗?快杀它呀!”

    那个保姆瑟瑟地抖着,缩在墙角,紧紧盯着小错一动不动。

    李灯伸手示意她不要害怕,拿起电话,拨打市急救中心。

    这时候,小错缩到了李灯的背后,她的手直僵僵地指着保姆,惊骇地喊道:“关廉,你看它那双眼睛多吓人!你为什么不帮我杀它呢?你别上当啊!它身上那不是皮衣,那是它的毛!”

    李灯放下电话,抱住了她。

    很快,市急救中心的车尖叫着来到了,急救人员和李灯把小错扶上车,向医院急驰而去。

    在车上,李灯给小错的表叔打了电话。

    他们刚刚到医院不一会儿,她的表叔就到了。

    李灯对他讲述了小错的疯言疯语。她表叔的脸色很阴沉。

    大夫给小错注射了安定剂,小错终于睡过去了。大夫为她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测,摇摇头,说:“这个女孩应该找精神科医生诊断。”小错的表叔深深叹口气,说:“这孩子从小就敏感……”李灯问:“叔叔,你最近有没有发现小错有什么反常?”他回忆说:“大约半个月前,一个周末,她婶子叫她到我家吃饭。那天,她就住在我家。夜里,我听见她惊叫,好像喊着什么猩猩,我以为她魇住了,急忙让她婶子去叫醒她。她婶子跑过去,把灯打开,看见她缩在床角抖成一团……”“你们在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吗?”“她婶子在窗子上看见了一些白花花的剪纸。我家住在8楼,窗子锁着。那剪纸是在外面贴的。”

    “什么剪纸?”“好像是猩猩。”李灯倒吸一口冷气。“真怪!”“我也觉得怪。”李灯忽然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其实,一切都很正常,是小错得了精神病,一切都是她自己捣鼓的,而那个“诗人”纯粹是她的一种病态幻想。“杀了它!杀了它啊!”这时候,注射过安定剂的小错突然瞪大眼睛尖叫起来,那声音在寂静的医院里显得极其恐怖。她表叔抱住她的脑袋,轻轻抚摸她。过了一会儿,她安静下来,又睡了。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大夫,把小错的表叔叫出去办什么手续。病房里更加安静,墙壁和床单显得更白。小错突然睁开了眼睛,她直直地看着李灯。“小错。”李灯笑笑,叫她。

    “我怎么了?”“你……”李灯有点支吾:“你生病了。”她左右看了看,低低地说:“关廉,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只告诉你——这个世界很危险,你千万要小心。我看见了很多猩猩,像老鼠一样多!你不要只看眼前,你要学会看后面……”

    然后,她敏感地问:“我疯了吗?”李灯摇摇头,说:“不,没有。”她舒了口气,说:“那就好。哎,你还记得那个对子吗?火中来火中去火头火里活到头;水里生水里长水仙水里睡成仙。”“当然记得!”说到这里,李灯的眼睛有点湿了。

    他真后悔,直到今天,小错还不知道他叫李灯。现在,她已经彻底疯了,想告诉她都晚了。

    “小错,你睡吧。我就坐在这里,别怕,没事的。”小错感激地点点头,慢慢闭上眼。

    李灯静静看着她,直到她进入梦乡。他掏了掏口袋,最大的一张票子是50元的,他就把它拿出来,铺在病床上,用钢笔在一角写了一个“爱”字,然后,放在床头,轻轻地说:“从没有给你买过零食……再见了,小错。”走出了病房,李灯的眼泪落下来。

    天惶惶地惶惶 粉红色售票员

    李灯出了地铁,看见了44路车总站,有一辆孤单的车停在那里,好像在等他。

    车门敞开着,里面黑咕隆咚,没有一个乘客。

    这里是郊区,乘车的人不多。此时,天黑了,还下着雨,一个人都没有。总站值班室有黯淡的灯光。

    李灯什么都没想,一步就跨了上去。

    司机和售票员都不在车上,可能还不到发车时间。

    他一个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闭上眼睛听雨声。

    他今天加班了,很累,他希望司机快点把车开动。他在终点下车,路上要走一个多小时。

    恍惚中,他看见一个女司机上了车。

    她面色阴沉,气色难看,好像随时都要大发脾气。

    接着,又上来一个女售票员,她穿着粉红色制服,很鲜丽。她没有坐在售票员的位置上,而是并排坐在了李灯的身边。李灯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他感觉她的长相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车开动了,那个售票员总是在一旁笑吟吟地看他。

    他不自然地把头转向窗外,努力地想,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这样熟悉?

    车一直冒雨朝前行驶,经过了一个又一个44路站牌,一直不停。

    他有些不解,看了看那个售票员,她还是朝着他笑。

    他诧异了。

    灯火越来越稀少,他发现已经到了荒郊野外,不由得惊慌起来。

    那个女司机仍然没有停车的意思。

    他站了起来,问:“怎么没有站牌了?”

    那个女售票员在阴影中指指窗外,温和地说:“那不是站牌吗?”

    李灯看出去,倒吸一口凉气!窗外根本不是什么站牌,而是一条大腿,很圆润,应该是女人的,它好像从土里生出来的一样,脚丫举向夜空。

    李灯大惊,喊道:“我下车!”

    那个女司机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猛然刹车,李灯差点摔倒,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撑在那个售票员的腿上,那粉红色的裤管里竟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惊恐地看那售票员的脸,她还在微笑着……

    李灯蓦然从梦中睁开眼,司机和售票员还没有上来。

    今天他刚刚听到这个鬼故事,迷迷糊糊就梦见了。

    雨更大了些,李灯感到有点阴森,好像心中还有那噩梦的残渣。远方有渺渺的霓虹灯,他看着那灯光,想象灯光后的花花事,借以驱逐恐惧。

    突然,他发觉身下的车好像缓缓开动了!

    他打了个寒战,把窗外的一个东西作为参照物,发现车确实是朝前走了,而且越走越快!

    这是怎么了?

    他前后看看,车里黑糊糊只有自己一个人,根本没有司机和售票员!他趁车开得还不算快,猛地跳起来,没命地跳下车。

    跑出一段路,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看见司机和售票员正在车后面“吭哧吭哧”地推车……

    没什么,是车出故障了。

    李灯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幸亏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他返回去,帮那个司机和售票员一起推车。

    三个人把车朝前推了十几米,让开道,停下手来,跑到房檐下,避雨。

    那个女售票员擦了擦脸上的汗和雨,对李灯说:“谢谢你啊。”

    李灯看着她,愣了——这个人跟梦中的那个女售票员长得很像。而且,李灯觉得这两个人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同一个人,这个人跟李灯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着前生来世的纠葛,但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她是谁。

    “看什么?不认识了?”她忽然有点不高兴。

    “我……”李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紧张地看了看她的腿,那粉红色的裤管好像不是空的,很丰满。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司机不见了,只剩下了他和她。

    “想一想。”她盯着李灯的眼睛,小声说。

    他有点恐慌了,盼望地铁出口里快点出来人,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

    那个女售票员深深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再想想!”

    李灯和她对视着,已经恐慌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又掉进了冥冥之中的一个阴谋。他置身于她的掌握中,而她站在他记忆的暗处。

    现在,他必须马上想起来她是谁。

    李灯努力地想啊想啊,脑袋都快爆炸了。

    终于,他要成功了!这时候,他莫名其妙地预感到那将是一个极其恐怖的谜底。越临近想起她是谁,他的心跳得越厉害。

    一张模模糊糊的脸越来越近!

    就在李灯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女售票员突然用嘶哑的声音吼叫起来:“你连我都想不起来了吗!”

    李灯转身就跑,她好像早就想到了,毫不犹豫地追了上来……

    李灯,1977生,男,酱坊市人,半年前来到j市《新闻早报》打工。他从小到大,没招过谁没惹过谁,工作负责,敬老爱幼……谁能想到他竟然会遇到这样可怕的事!

    李灯这次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坐在长途客车上。

    他是到一个叫昌明的小镇采访的。他太累了,加上车摇摇晃晃,他睡着了。前面都是梦。

    天已经黑下来。

    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

    他忽然想,现在是不是梦呢?

    悄悄掐了大腿一下,很疼。他放下心来。

    他想,一个人死了之后,也许会发现,原来他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这时,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不可思议。

    那张50元的票子还揣在他的口袋里,没有花出去。

    就是它,经过一番轮回,又神秘地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想,刚才之所以做那一环套一环的噩梦,肯定都是口袋里这张邪气的钱闹的。

    “喂——”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你还没买票呢!”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女售票员正站在他的旁边。

    她也穿着粉红色的制服。

    路边有一家车马店,那困倦的灯光穿过树叶照进来,把她的脸弄得斑斑驳驳。

    他娘的,这世界是怎么了!李灯在心里暗暗骂。

    他懒洋洋地把手伸进口袋,准确地摸出了那张诡异的50元票子,给了她。

    她把那张钱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终于塞进了票夹,给他找了零,撕了票。然后,她走了过去。

    李灯长出一口气——这张令他越想越害怕的50元钱终于花出去了。

    他把脑袋靠在座位上,想再睡一会儿。

    可是,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又出现了那张斑斑驳驳的脸,他忽然意识到她跟梦中的那两个女售票员都很像。

    他陡然紧张起来。

    他知道又要出事了!

    尽管刚才他使劲掐了掐大腿,尽管他也感觉到了疼,但是,这骗不了他!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那个女售票员就坐在他身后。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低低地说:“我们一起走了很远的路。”

    李灯不知道该怎么应答。

    这时候,他发现另几个乘客都离他很远,而且,他们的脸都同样斑斑驳驳。

    “你也累了吧?”

    “不,我不累……”

    “睡吧。我就坐在你身后,别怕。”

    “不,我不困……”

    她不说话了。

    李灯转过头来,脖子僵直,大脑快速地飞转,思考着对策。

    前面有几个人要上车,是几个老头子和几个老太太,他们站在漆黑的路边挥着手。

    车慢腾腾地停下了。

    老头子和老太太们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

    李灯侧过身,试探地问道:“昌明镇还远吗?”

    那个女售票员说:“昌明镇?——噢,快了,天亮前一定会到的。”

    “噢,谢谢。”

    “不过,我说的昌明镇和你说的昌明镇可能不是一回事儿。”

    “为什么?”李灯大惊,转过头看她。

    “这世上有两个昌明镇,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你去哪一个?”她的眼睛突然射出异常的光。

    李灯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就冲到车门口,跳了下去。由于没站稳,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顾不上疼,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抬头朝车上看,那个女售票员并没有追下来,她只是从车窗探出脑袋,像僵尸一样说:“你醒来之后还会见到我!”

    ……李灯睁开眼,看见四周都是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来苏尔的气味。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康乃馨,那是报社的同事送来的。

    李灯回忆起自己从昌明镇采访回来后就一直发高烧,最后住进医院,打吊针。以上都是他昏昏沉沉在做梦。

    天惶惶地惶惶 藩奇不是人

    离市区5公里有一个孔雀山,风景秀丽,小鸟如织。

    半山腰,有一座青砖碧瓦的房子,那是动物观察中心,柬耗就在那里工作。

    柬耗是j市濒危动物保护中心的研究员。他酷爱这个工作,废寝忘食地搞研究,很少回城里。

    这一天,李灯来到动物观察中心。

    他要向朋友柬耗讲述他最近经历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柬耗是一个学者型的人,平时不爱和人闲聊,假如你跟他说彩票或者奥运,他的眼睛看着你,礼貌地点着头,好像听得很认真,其实他的心思也许早跑到非洲热带雨林去了。

    但是只要一说起他的专业,他的话语立即就滔滔不绝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朝前倾,语速极快,眼睛烁烁闪光,好像在看你,其实他没有看你,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发现或者见解上了。

    现在,大家都忙着升官发财,没有人对他的学术感兴趣,因此,他的朋友很少,总是独来独往。

    他搞的是野生动物心理研究。在专业上,他也没有知音,因为他有着不被同行接受的观点,而且固执得像一块石头。

    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曾经到神农架、大兴安岭、呼伦贝尔大草原实地考察过。

    他最崇拜的人就是英国的野生动物学家珍·古道尔。她青年时代就抛舍红尘繁华,一个人闯到非洲的原始森林去考察猩猩,几十年如一日,取得了非凡的成就。

    柬耗至今未婚。

    和他同居的是藩奇。

    藩奇不是人,是一只猩猩。它是柬耗的研究对象,柬耗和它相处有半个月了。

    猩猩——这种据说跟人类是同一祖先的动物,这种神态、性情几乎跟人一模一样的动物,这种基因跟人只差2%的动物,到底有没有抽象思维?有没有自我意识?它的内心世界是怎样的?

    柬耗对此极其感兴趣。

    人类永远弄不清自己最初从哪里来,最终到哪里去。柬耗认为,研究猩猩,对探究人类的起源、智能、行为心理之谜等有着重要的意义。

    藩奇是黑色的,它的体重跟柬耗一样,大约有140斤,身高比柬耗矮,大约1.5米左右。

    柬耗从不把潘奇关进铁笼子,它就在柬耗的工作室里活动。

    柬耗觉得,把它关进铁笼子,只能更促发它的兽性。他要和它平等地相处,交流,他要挖掘它身上类似人性的东西。

    藩奇已经快20岁了,人和成年猩猩在一起生活是危险的。但是,藩奇从没有进攻柬耗的迹象。这两个异类在一起生活半个月了,似乎有了一种感情。

    藩奇“卧室”的窗子上安着铁栏杆,为防止有人把它偷走。

    藩奇的房间像幼儿园一样丰富多采,有学说话的复读机,有学算术的黑板,有积木,有画着各种文字符号的彩纸片……

    和人类最初的文字一样,柬耗为藩奇创造的都是象形字,比如,“西瓜”是圆的,表皮画有三条黑色的粗线;“走”是两个脚丫;生气就是一张脸的简笔画,眉皱着,嘴朝下弯。等等。

    藩奇简直不像一只猩猩,它不喜欢动,没有人见过它上窜下跳。

    它经常静默地望着远方,像个历尽沧桑的老头,那深邃的双眼不可琢磨。

    柬耗一直在考察、开发它的智力。

    他教它识字、说话、制造工具……藩奇无动于衷,总是冷冷地看着他忙活,好像在看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在表演。

    他撰写了很多研究文章准备投到相关专业刊物上发表。

    自从接近了这个在动物中除了人之外智商最高的和人最相似、最接近的灵长类动物,柬耗越来越感到它的神秘和奇异……

    李灯到了动物观察中心,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藩奇。

    它坐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两条长长的前臂在身上抓挠,好像在抓跳蚤。

    李灯想起小错的疯言疯语,对这只猩猩产生了几分惧怕。

    还有一个人也在这里,正与柬耗喝茶。

    他很胖,一身膘。

    柬耗介绍说:“他叫孟长次,是我的同行;他叫李灯,记者。”

    握手,客套。

    然后,李灯坐下来,三个人一起喝茶。

    李灯进来之前,他们两个人好像在辩论什么,现在他们继续。

    对于猩猩的认识,他们两个人的观点似乎不一致。柬耗坚决地认为他可以把汉语传授给藩奇,孟长次不停地摇脑袋。

    他说:“人类用嘴说话,未必所有的动物都用嘴说话。比如,蟋蟀就是用震动翅膀发出声响来表达互相的呼唤。解剖结构表明,猩猩的发声器官不适合人类的语言。我认为,猩猩应该使用另一种符号语言,比如,哑语就很适合猩猩敏捷的手的动作,也具有口头语言重要的构思特性。你记不记得《纽约时报》记者伦斯伯杰说过这样一句话:从舌到手的过渡使人类重新获得了自伊甸园以来丧失的与动物交往的能力……”

    那只猩猩坐在几个人的身后,一声不响地听。

    李灯好不容易等他们的辩论停了,才讲起自己的来意。

    柬耗听了李灯的讲述,说:“那个女孩子可能是因为父母早逝,长期缺乏亲情之爱,才导致了精神分裂症。如果,早些时候有一个男人走进她的生活,给她异性之爱,那么,她也许就不会崩溃……”

    李灯又说起了那张去了又来的纸币。

    “一年前,我在几百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把这张钱放在了一个女孩的床头,接着,我就离开了那个城市,从此,我和她人海茫茫两不知。这张钱在成千上万的人中间流通,前些日子,它竟然又回到了我的手中!最后把它传给我的人是一个出租车司机……”

    柬耗和孟长次听了之后都十分惊诧。

    “你以前见没见过那个司机?”

    “没有。”

    “那纸币上肯定是你曾经写的字?”

    “肯定。”

    柬耗笑着说:“这种事找心理学专家没用,应该找记者,你们最感兴趣。”

    听了李灯关于那个女售票员的梦,孟长次发表了一通解析:“在你不记事的年龄,比如在襁褓中,你的眼前出现过一个女人。也许她是恶意的,想害你;也许她是善意的,想逗你——不管怎么说,她在你大脑中留下了一个很恐怖的印象,而且极其深刻……你永远想不起她是当年医院里的一个护士,还是当年路过你家门口的一个卖冰棍的女人——那时候你太小了,几乎鸿蒙未分。当你生病的时候,你的意识游弋在你记忆的最深处,她就依托你成年之后的某种恐怖想象,显现在你的噩梦中。”

    这天夜里,李灯和孟长次都走了之后,柬耗第一次觉得这个房子空落落的。

    半夜上厕所的时候,他看见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猛地站住,伸手打开灯。

    是藩奇,它坐在墙角,好像在沉思。它的身子毛瑟瑟,眉棱很高,双眼好似深深的古井,其中一个眼角挂着一粒大大的眼屎。

    它整个像一个精于算计的老头,惟一不和谐的是,它的嘴唇很红。

    看见了心爱的藩奇,柬耗的心不那么害怕了。

    他走到它的面前停下来,轻轻抚摸它厚实的肩膀。他希望从它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暗示……

    猴子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柬耗却认为,那不过是表皮的技术而已。只有猩猩那静默的眼神,才流露出和人类心灵上的通会。

    猩猩与猴子的长相更接近,但是有一个根本的区别——猩猩没有尾巴。

    也许,猩猩的眼睛真的能看见一些人类看不见的东西?

    藩奇没有向柬耗提供任何信息。

    它在静静的黑夜里,突然嚎叫了一声。柬耗很少听到它这样叫,很难听,听不出是恼怒,是痛苦,是烦躁,是绝望,是恐惧,是悲伤……

    柬耗打了个冷战。
  • Amorak
    一个从北朝南走的人

    李灯那50元钱,确实是前段时间去昌明镇采访时在长途汽车上花掉的。

    不过,那个售票员是个小伙子,一个很英俊、很阳光的小伙子。

    他为什么要去那个昌明镇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简直是鬼使神差。

    有一天,他在报社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女读者打来的,她提供了一条新闻线索——昌明镇有一个姓韩的老头,他无儿无女,死后又复活了……

    李灯就跟领导请示要去采访,可是,领导对这个线索似乎不感兴趣,没有批准。

    李灯偏偏很想采访这个事件,就请了病假,自费去了。

    他从小到大,见过两次死人,一个是他爸爸,另一个是邻居关廉的爸爸。

    那时候李灯还小,在酱坊市读小学。他家住的是平房,面积很小。

    他家的邻居有个小孩,叫关廉,跟李灯同岁,他的父母离婚了,李灯一直就没见过他妈妈。关廉跟爸爸过,他爸爸平时不怎么爱说话,总是笑吟吟的。

    李灯原来不叫李灯,叫李巍巍。

    在教育上,关廉的爸爸总是效仿李灯家。李灯的父母让李灯学钢琴,他也让关廉学钢琴;李灯的父母给李灯买棕色七分裤,他也给关廉买棕色七分裤;甚至李灯的父母领李灯去看木偶戏《马兰花》,他也领关廉去看木偶戏《马兰花》……

    有一天,李灯的妈妈对爸爸说:“赶快给巍巍改个名吧,不然,说不准哪天关廉的爸爸就会给关廉改名叫关巍巍!”

    李灯的爸爸说:“你改什么能挡住他学我们家呀?”

    “叫李灯,他就学不了了。”李灯的妈妈说。

    果然,这次关廉的爸爸学不了了。

    李灯经常去关廉家玩,他印象最深的是,关廉的爸爸头发总是很长,总是坐在他家的太师椅上对他笑。

    在李灯读小学四年级的那年夏天,爸爸不幸遭遇车祸,死了。而关廉的爸爸竟然连这件事情也效仿——不到一年,他就撞了车。

    他是自杀。

    刚刚12岁的关廉被他妈妈领回去了。

    关廉的爸爸为什么自杀呢?

    当时,李灯不明白,后来长大了,他才隐隐知道,那个总是笑吟吟的男人,好像是贪污了公款,够枪毙的罪了,他走投无路,就自己了断了自己。

    在出事前的那个深夜里,他给前妻打了一个电话,让她早上来把孩子接走,然后就把写好的遗书装进口袋里,来到郊区的一条马路上,等待那辆倒霉的车……

    清早,有人发现马路上躺着一具尸体,立即报了警。

    李灯也跑去看了,他当时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只看见了一团长长的头发,没有脑袋,鲜血淌得到处都是。关廉的爸爸身子完好无缺,似乎比平时还长一些……

    从那以后,关廉到另一个学校读书了。

    每到黑天,李灯就好像看见那一团长长的头发,没有脑袋,长长的身子……这种阴影直到他上中学后才渐渐消除。

    从j市到昌明镇大约200公里,李灯当天晚上就到了。

    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小镇。

    第二天上午,在一座独门独院里李灯见到了那个姓韩的老头。

    他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死过一回的人。

    这个69岁的老头过去是说评书的,表达没问题,他对李灯讲述起来——

    当时,我感觉自己好像走在一座桥上,特别累。

    那桥前面看不到头,后面也看不到头,两边是无底的深渊,黑糊糊的。

    我越往前走那路越狭窄,最后我就像走在宇宙中的一条钢丝上。我踉踉跄跄,头发都吓得竖起来了。

    突然,后面有人大喊一声:“你还不回去!”

    我一头就栽下去了……

    接着,我“忽悠”一下就看到了病房的灯。

    ——李灯不迷信,他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这老头在哗众取宠,二是他病危中产生了幻觉……

    后来,他又到医院了解情况,医生告诉他,这个老头当时是“假死”,在医学上是很正常的现象。

    李灯很失望,觉得这一趟白来了。

    他回到镇政府招待所里,收拾了一下东西,然后在镇政府门口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炸酱面,就准备返回了……

    这时候,一切还都很正常,没什么可怕的事出现。

    昌明镇的车站在镇子的西头。

    李灯背着采访包离开镇政府,由东朝西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看见有个人,他挑着担子,从北朝南走。

    他的担子里装的是新鲜的蔬菜,好像是到农贸市场去卖。

    李灯的脑海里有一个东西,像蚯蚓一样,在记忆的土壤里拱了一下。他没太在意,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走了几步,他又朝那个人看了看。那个人还是在低头赶路。

    李灯记忆的土壤下那个东西又在拱。

    这次李灯感到,那个东西决不是蚯蚓,它比恐龙还大,好似一个早已经绝种的怪物,它一直都潜藏在他的记忆里,现在它一声不响地就要崛起了。

    李灯感到记忆的土壤像火山爆发一样一点点拱起来,地表微微地颤动,一块块崩裂,深层次传出隐隐的轰隆隆巨响。

    他想不出这巨大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李灯万万没有想到,那记忆竟然是十多年前最恐怖的一幕,长长的头发,没有脑袋,到处都是血……

    是他!关廉的爸爸!

    李灯站住了,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就要走过十字路口了。

    李灯不想错过,他急中生智,大喊一声:“关廉!”

    那个人猛地停住脚步,像定了格一样。但是他没有回过头,就那样停在那里,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半晌,他好像受了惊吓,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甚至可以说,他不是走,是跑。

    李灯追过去,只看见路两旁一丛丛的绿树,没有一个人。

    李灯的心怦怦怦地跳起来,急忙找到一部公用电话,拨起来。

    他打长途到酱坊市,找到了关廉。“关廉!”李灯紧张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电话那一端的关廉口气很冷静,

    “你别生我气啊。”

    “你说。”

    “我在昌明镇,看见了……”

    “谁?”

    “你爸爸!”

    “是吗?”关廉的态度仍然很淡漠,好像他爸爸最近正好在昌明镇出差似的。

    李灯想,关廉可能生气了,就说:“可能……可能是我看错了,对不起。”

    “没什么。”关廉的声音像飘在空中的一片羽毛。关廉长大后,变得沉默寡言,嗜烟如命。他爱好网络,几乎整天都泡在网上跟没有面孔的网友聊天……

    李灯跟他两小无猜,长大后很少见面,友情也一天天淡了。

    关廉似乎对父亲有点怨恨。

    他到了母亲那里,一直受继父的气,生活很不幸。有一次,他甚至跑到外面流浪,最后被收容遣送回酱坊市。他从来不提父亲。

    “你最近怎么样?”李灯没话找话地问。

    “挺好。”

    “我也挺好。”

    停了停,关廉突然问:“你记得姜春红吗?”

    他们现在没什么共同的话题,除了小时候那一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李灯都有点想不起来了:“哪个姜春红?”

    “咱们小学四年级的同学。”

    “噢,记得,那个女生,后来她家搬走了。”

    “对,就是她。”关廉似乎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

    “也不知道她家搬到哪去了。你有她的消息?”

    “没有,我只是突然想起她来。”

    “她的声音很细,不爱说话,脸上有个痣——在嘴角吧?”

    “左边。”

    “对,是左边。”

    “她的成绩一直是咱们年级组第一。”

    “可是后来她辍学了……”

    “挺可惜的,如果她不辍学,也许早从清华、北大甚至哈佛毕业了。”

    “我觉得如果不是因为我捣鼓的那件事,她是不会辍学的。想起来我很内疚。”

    “小时候,都不懂事。”

    停了一会儿,关廉突然问:“你说你在什么地方?”

    “昌明镇。”

    “噢……”接着,关廉就没什么话了。

    李灯放下电话后,来到汽车站。

    这才发现这个小镇每天只有一趟车开往j市,下午四点发车,而李灯赶到时,车已经发走了,他只看到一缕烟尘。

    李灯实在不愿意在这个地方逗留,又没有办法,只要再回到镇政府招待所,明天再走。

    他烦躁地躺在简易的客房里,连衣服都没有脱。

    天黑了,他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他的脑子很乱,不断闪现那个挑着担子的从北朝南走的人。他时不时瞄一眼外面,觉得那个人随时都可能挑着担子出现在窗外。一个十年前就死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千里之外的偏僻小镇?

    难道,他用塑料又做了一个脑袋,跑到这里伪装成人,隐瞒被车撞死的那段历史?

    或者,当年他根本就没有死?

    不可能啊,他有遗书,而且,他的脑袋都撞碎了,大家有目共睹。

    也许,那个挑担的人是一个长得和关廉的爸爸很像的人?

    李灯很希望是这样。可是,他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他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接着,李灯想到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到这个陌生的小镇呢?

    李灯想起了那个电话,想起了那个报告新闻线索的女人。

    她是谁?

    李灯觉得自己真是太大意了,竟然不知道对方的单位以及电话,就听信了她的话,像被催眠了一样来到这里!

    她说这里有一个死而复活的人,而那个姓韩的老头完全是瞎扯。这个挑担子的人才真的是死而复活!

    难道这个女人勾引自己到这里来,只是想让他戳穿一个秘密?

    最后,他想起了姜春红。

    读小学的时候,李灯坐在她的后排。

    有一次考试,李灯想抄袭她的答案,遭到她的拒绝。

    更不幸的是,被老师发现了。他走过来,把李灯狠狠训了一顿,并且通报了他的家长。那时候,李灯的爸爸还没死,把他打得遍体鳞伤,还跪了半宿。

    从此,李灯对姜春红怀恨在心,一直想报复她。

    一次,李灯导演了一出双簧——上学时,他带了一个崭新的日记本,塑料皮,他在上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上课间操时,关廉在李灯的授意下,偷偷把那个日记本塞进了姜春红的书包。

    班主任来上课的时候,李灯突然大叫起来:“哎?我的日记本不见啦!”

    全班同学你看我,我看你,骚动起来。

    老师走过来,问清了情况,立即严肃地说:“是谁干的?赶快拿出来,主动承认错误,不然,我就要搜了!”

    没有人应声。

    老师问了三遍,最后,开始搜书包。

    同学们鸦雀无声,静静等待着结果。

    搜到姜春红的书包时,李灯大声说:“就是那个日记本!”

    当时,全班大哗——这样一个学习成绩一直名列榜首的女生,这样一个说话脸都红的女生,这样一个担任班级品德课代表的女生,这样一个所有的老师都经常夸奖的女生——竟然偷人家的日记本!不可能是误会,她把那日记本藏在了书包最底下的夹层里。

    当时,姜春红的脸一下就白了,她猛地甩过头,愤怒地看着李灯,那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李灯不敢和那眼睛对视,低下头……

    姜春红突然号啕大哭,转身跑出教室外,老师叫了几声都没有叫住她。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来上学。老师去家访几趟,没有一点作用。

    据说姜春红的父母怎么劝她,她都不听,一直蒙着被子哭,只要父母的话稍微激烈一点,她就要服毒……

    李灯的心理压力很大,有几次想跟老师坦白实情,终于没有勇气说出口。

    后来,他听说姜春红家搬走了,听说,搬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 Amorak
    荒野(1)

    很晚了,可是,李灯还没有睡着。

    他似乎觉得这一夜他不该在这个小镇度过,而应该在j市,在44路车总站附近他租的那套二居室的房子里。至少应该在路上。

    走廊里有脚步声。

    李灯猛地坐起来,竖起了耳朵。

    那脚步走走停停,越来越近。

    是谁呢?其他旅客?值班人员?挑担的人?那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他的房间前,慢慢叩响了门。

    “谁!”李灯惊慌地问。

    “是我,彭站长。”

    李灯来到这个小镇之后,文化站的这个彭站长一直陪着他。李灯松了口气,爬起来,打开门。

    果然是彭站长。

    他笑笑地站在门口,说:“李记者,有一个人他今晚开车去j市。你不是很急吗?你想不想搭他的车?我都说好了。”

    “现在就走吗?”

    “对。”

    李灯想了想,说:“好。”他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了。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彭站长走了。

    两个人在小镇寂静的街道上朝前走,只有鞋底磨擦地面的声音。

    再次走过那个十字路口时,李灯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没看见那个挑担的人。

    “你看什么?”彭站长问他。

    “没什么。”李灯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同时加快了脚步。

    走出两条街,果然看见一台面包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更像拖拉机。那车在等他。

    彭站长为李灯拉开车门,让他钻进去。然后,他到前面跟那个司机打了声招呼,车就开动了。

    李灯隔着车窗跟好心的彭站长挥了挥手,车就开过去了。

    前面的路面被车灯照得一片惨白,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李灯看到的一直是那个司机的背影。

    一路上,那个司机没说一句话。车很颠簸,很快就把李灯摇困了,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灯被一阵铁器的敲击声惊醒了,他睁开眼,发现车停了,那个司机正在发动机上捣鼓着什么。

    “怎么了?”

    “车坏了。”

    j市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了。李灯一下沮丧到了极点。

    “走出多远了?”

    “40公里吧。”

    “能修好吗?”

    “不知道。”

    外面的风大了起来。

    那司机似乎修不好了,他把手里的工具往旁边一摔,朝椅子上一仰,不动了。

    漆黑的公路上没有一辆过往的车。

    李灯探身看了看,发动机的螺丝断了,已经歪向一边,肯定是走不了了。

    “打电话请求救援吧。”他小声说。

    “这鬼地方,谁救你?”那司机有点不耐烦了。

    李灯的心里又感到了恐惧——怎么这么倒霉,又跟一个陌生的司机抛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了……

    这时候,他注意到这个司机的头发很长。他突然想,这个司机是谁?他今天夜里怎么突然就出现了?彭站长认识他吗?

    这司机一直不回头让李灯很害怕,可是,他也同样害怕他突然转过头来,他担心他脑袋的前半部没有脸。

    那司机终于说话了:“你走吧。”

    李灯愣了愣,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前面不远有一个镇子,你到那里去住店吧,明天坐长途汽车回j市。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宿。”

    “那镇子有多远?”

    “不到两公里。”

    “好,谢谢。我走了。”

    李灯巴不得立即离开他。

    这一夜特别黑,很罕见。李灯下了车,磕磕绊绊朝前走,好像走在一个巨大的黑洞中,眼睛睁开和闭上没什么两样。

    回头看,那台车被吞没在黑暗中,连一点轮廓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感到那司机在车窗里一直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睛像猫头鹰一样,他甚至能看清李灯的毫发。李灯走着走着,根本没看见什么镇子,前面也没有一丝灯光。

    他犹豫了。

    他停下来,四下张望,终于看见远离公路的地方有一点光,好像是有房子。他立即顺一条小道走过去。

    那光很远,李灯走着走着,竟然看不见那灯光了。

    他感到很奇怪,但是,已经走到了这里,他只有继续走。

    又走了好长时间,那光又出现了。

    李灯终于接近了它。

    那果然是一个房子,它孤零零地立在这一片荒野里。

    它有很高的青砖院墙。公路在高处,可以看见窗子里的光,走下公路,那光就被院墙挡住了。

    他壮着胆上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感到那院墙的木门没有闩,冒昧地一推,那门发出鬼故事里的声音:“吱——呀——”

    他走进去,趴在窗子上朝里看,屋里点着蜡烛,却没有人。

    他在院子里喊了几声:“有人吗?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

    天惶惶地惶惶 荒野(2)

    院子里有草,草里有蚊子,它们朝李灯围剿过来。

    他感到这房子很像是一个圈套,想退出去,却没有勇气。他预感到在暗处布置这个圈套的神秘之物决不会这样轻易让他离开。

    他索性走进了那间房子。

    这里好像是一个羊倌住的地方,气味难闻。

    屋里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有一只裂缝的柜子,还有一个砖垒的锅灶,一堆干草。

    那柜子上有吃剩的馒头和榨菜,都风干了。

    地上有一本小人书,残缺不全,是《西游记》。

    朝上看,屋顶没有吊棚,露出房椽和房檩。有很多蜘蛛网。

    “扑棱”一声,一只老鼠飞快地踏着那本小人书跑过,钻到一个黑黑的洞里去。

    李灯想,这房子的主人是不是去院子外解手了呢?他决定坐下来等。

    很长时间过去了,不见有人出现。

    李灯越来越感到怪异——假如,这房子没有点蜡烛,那么就说明这是一个没有人住的废弃的房子。可是,蜡烛点着,怎么会没有人呢?

    那是一支白色的蜡烛,它闪闪跳跳,一点点减损着寿命。

    李灯想:这蜡烛终于会熄灭,我不信主人一直不出现。

    一阵风吹过,蜡烛闪了一下,被吹灭了。就在这时,门“哐当”一声,有人走进来。

    此时房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他和李灯互相都看不见。

    咋这么巧?蜡烛一灭,这个人就进来了!

    李灯害怕起来,站起来,说:“师傅……”

    对方好像一下就停住了脚步,在黑暗中朝李灯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低地问:“你是谁?”

    李灯听得出,他是一个不年轻的男人:“我是一个过路的,车坏了,想借一宿。刚才我喊了半天,没有人,就进来了……对不起。”

    那个人想了想说:“我也是过路的。”

    “你知不知道这房子的主人去哪儿了?”

    “不知道。”

    李灯越来越觉得可疑。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那你能把蜡烛点上吗?我没有火柴。”

    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脸。

    “我也没有火柴。”那个人冷冷地说。

    完了,李灯的心抖了一下,他不可能看清这个人的长相了,尽管他跟他就近在咫尺。

    李灯摸黑躺在了床上。接着,他听见那个人躺在那堆干草上的声音。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风停了,这荒郊一片阒寂。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李灯什么都不敢想,他全神贯注地聆听这个一直没看到面孔的人。

    那个人像死了一样,一点声息都没有。他不翻身,不挠脑袋,不打哈欠,不咳嗽,甚至李灯都听不见他的喘气声。

    “你一个人赶夜路去哪里?”李灯想和他搭话。

    他竟没有回答。

    停了停,李灯又问:“你怎么发现这个房子的?”

    他还是无声无息。

    李灯在黑暗中很尴尬,硬着头皮又问:“你是种地的?还是做生意的?”

    那个人还是没有任何声音。

    李灯想,难道他这么快就睡着了?不可能吧?即使睡着了,自己的声音这么大,他也会醒过来。

    李灯只好住口了。他摸摸口袋,里面装的是钱。

    他此时想起,每次到饭店吃饭,饭店都会送打火机之类,他攒的打火机有一箩筐,而此时,哪怕有一个打火机就解决问题了。可是,他没有带。

    这时候,天上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借着那雪白的电光,李灯看见那个人毛烘烘的,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堆干草上,正朝着自己看!他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那一刻,李灯的魂都吓飞了——

    他看见对面这个人就是他记忆中的关廉的爸爸!他的头发更长了,脸很白很白,好像失血过多……

    电光一闪即逝。

    李灯立即感到,自己的末日到了,这个人就是来索自己命的人,而幕后是那个司机;那司机的幕后还有人,是那个打电话报告新闻线索的女人;那女人的幕后还有一个人,李灯不知道那人是谁了。

    那个人是真正想要他命的人。

    “你找我,是吗?”那个人在黑暗中突然问。

    “没,没有,我不认识你……”李灯一边说一边朝门口靠近。

    “你不可能不认识我。”他慢吞吞的语调毫不信任。

    “真的。我只是一个过路的。”

    李灯继续朝门口移动。

    “我可认识你。”那个人坚定地说。

    李灯已经走到门口了,他猛地撞开门,撒腿就跑。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逃出这个院子!

    那个人似乎没有追上来,李灯好像听见他怪笑起来。

    他慌不择路,摔倒好几次。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公路上,又一道闪电,他发现公路上根本不见那台面包车了!

    发动机都移位了,还能开走吗?就像人的心脏都掉了,还能跑吗?

    可是,那车真的不见了。

    雨下来了,李灯不敢停,他失魂落魄地朝着j市的方向跋涉……

    李灯回到j市就发高烧,住进了医院里。

    他觉得,恐怖刚刚开始。他永远都弄不清躲在幕后的幕后的幕后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死死纠缠住他。
  • Amorak
    人头

    猩猩平时吃水果、野菜之类,但是它们不是绝对的素食主义者,有时候,它们也会开开洋荤,逮个长臂猴之类的吃。

    一般说,它们捕捉小动物不太容易,因此,它们基本上是以素食为主。

    可是,藩奇一点肉都不吃,柬耗曾经给它猪肉、鸡肉、兔子肉,它抓过来嗅嗅,立即扔开,只吃香蕉、桃子之类的食物。

    它也好像并不向往野外那个世界,也许是柬耗对它太好了的缘故。它乐不思蜀。

    这天,孟长次给柬耗打了一个电话,说:“我这些天太专注猩猩了,经常做梦。”

    “什么梦?”柬耗很感兴趣。

    “我梦见一群猩猩在森林边上哭。”

    “有意思。”

    “挺吓人的,因为每次梦见的都一模一样,包括那些猩猩的数量,周围树木特征,还有它们哭的表情……”

    这个心理学者为自己的恐惧找不到解释了。

    这天晚上12点,柬耗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孟长次,他在电话里大声说:“柬耗,我的窗子上也出现了剪纸!”

    “什么剪纸?”

    “是猩猩……”

    柬耗一下想起了那个叫小错的女孩遭遇的经历。他说:“是谁逗你玩吧?”

    “不像。我今天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别胡思乱想了。”

    放下电话后,柬耗不放心,他开车去了孟长次的住处。

    他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开着,就直接走进去。

    房间里漆黑一片,有血腥气息。

    他摸索着打开灯,果然看见窗子上贴着很多剪纸,剪得很粗糙,周边像锯齿一样,那是猩猩的毛。嘴很大。眼睛是两个洞洞,死死盯着人。

    他朝孟长次的床上看去,目瞪口呆:他看见了孟长次的尸体!

    那尸首真是惨不忍睹。

    一般的凶杀案总是无头案多,因为凶手怕被查到。但是,这个凶杀案不同,孟长次的身子不见了,或者说身上的肉都不见了,只剩下白惨惨的骨架,被啃得很干净,连个血丝都没留下。

    之所以说是“啃”,因为柬耗看见那骨头上还有牙印。

    但是,孟长次的脑袋却完好无损,那神态还有点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柬耗想跑出去,却发现门反锁了!

    他的腿却抖得厉害,急忙摸起电话,里面却无声。

    他又掏出自己的手机,上面竟然显示没信号!

    这里竟然没信号!

    这时候,灯一下就灭了,柬耗一下就跌坐在屋角,死死盯着孟长次的床,眼珠一动不动。

    这一天是8月8号,这个日子将成为他的忌日?

    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很清脆。

    “谁?”他颤颤地问。

    没人说话。

    “谁!”

    他又问。

    那门轻轻地开了,门外更黑暗。

    柬耗简直傻了,他静静等待着,过了很久,竟然没有人。

    他哆嗦着走过去,迈出那个门,试探着朝前走,好像走在地雷阵中。

    他一步步走下了楼,竟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情况。他跌跌撞撞地出了楼门,跑到附近一个公共电话亭,立即报了警:“四道口街安居楼,8月8号,不对,是4门8号,有人被杀……”

    警察很利落,只说了一句:“明白,马上到。”

    ……警察风忙火急地赶到,勘察现场,拍照,向他询问情况……

    柬耗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进了家门,看见藩奇在酣睡。

    他没有弄出一点声响,观察它好半天,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受到了巨大刺激,当然睡不着,一直在苦思冥想……

    是谁害了孟长次?

    那些剪纸是谁贴的?

    是谁在四处散布这种不祥之物?

    孟长次为什么在死前最后一个电话里说他梦见了一群猩猩在哭?

    为什么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恐怖事件总跟猩猩有关联?

    猩猩是元凶,还是通风报信者?

    突然,寂静的黑夜里他的录音机响起了歌声:“……甜蜜蜜,你笑得多甜蜜,就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他一下抓紧被子。这房子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客厅里的录音机自己怎么就响了呢?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如此熟悉……”

    他的神经紧张得快断裂了,慢慢慢慢爬起来,打开暗暗的地灯,向客厅走过去。

    突然,背后有一只手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他猛一回头,看见一只长满黑毛的手!

    是藩奇,它冷冷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猩猩是一种恐怖的意象。

    它左歪一下右歪一下,走到录音机前,伸出爪子乱按,竟然把录音机关上了。然后,摆弄那些磁带,似乎在挑选喜欢听的。

    一定是它把录音机按响的。

    柬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走过去,把电源线拔掉,拍拍藩奇的脑袋,说:“睡觉。睡觉。”

    它放下磁带,四肢着地走回了它的卧室……

    天惶惶地惶惶 预言家(1)

    李灯突然坚强起来。

    他起早贪黑,努力工作——什么可怕的事都不给解释,但是假如你迟到了,必须给领导一个解释。

    他把自己的生活都安排得满满的,甚至没有时间想心事。

    月末评比,他有三篇稿件评上了“最佳”。

    一有了空闲,他就上网去聊天,把自己投到那个虚拟的世界中去。

    那一连串的古怪事件似乎都划上了句号。

    从此,李灯有了一个信念——你越怕,你所怕的东西越嚣张。

    他经常在网上聊天,认识了一个叫“十万八千里”的人。

    十万八千里是新手,一上来就主动跟火头搭话。

    火头是这个聊天室的房主,不但可以踢人,还可以封杀服务器。

    他跟她聊起来。

    虽然在网上看不出性别,但是,凭经验,只要对方说话,火头就能够辨别出是男是女。可对这个十万八千里,火头的经验却不管用了。

    有一次,十万八千里突然说:“我们见一下吧。”

    “你在j市?”

    “我住在赵公街108号院。明晚8点,怎么样?”

    火头想了想,说:“借用当前一句流行话,你能不能给我见你的三个理由?”

    十万八千里:“三个找不全,一个还可以。”

    火头:“一个就一个吧。”

    十万八千里:“我想见李灯。”

    李灯大惊!

    他感觉有一张模糊的脸,突然跨越千山万水,横穿虚拟的时空,定定地悬挂在他的头顶!

    他在网上一直用的是“火头”这个名字,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叫李灯,连厚情薄命都不知道。他一直觉得之所以大家都迷恋这张网,就是因为它不真实,如果跟现实生活雷同,那还在网上泡什么呢?大街上那么多人呢?

    可是这个十万八千里竟然一语道破天机!

    难道……他抑或她是一个熟识自己的人?

    李灯记得有一个朋友,他开了一家公司,经常跟老婆撒谎说加班,却在公司里上网和女孩聊天。

    一次,他老婆到公司找他,悄悄站在了他的身后,眼看着他跟几个美眉肉麻。

    接着,她又悄悄退出去,到隔壁一个没锁门的办公室,打开了电脑,用一个很甜美的名字进入了老公聊天的频道。

    她太了解他的喜好了,很快就把他勾引过来,两个人聊得热热乎乎,他甚至诉说起家庭的不幸,而且两个人还约定了见面的时间……

    终于,他老婆离开电脑,来到她老公的办公室,叫了一声他网上的名字。

    他老公吓了一大跳,愣愣地看她。

    她甜美地一笑,说:“咱俩还是现在就见面吧!”

    李灯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但是,这更让他害怕。

    他端正了一下身体,像孙悟空收拢尾巴变成土地庙一样,尽可能恢复成火头的姿势——火头在键盘上重重敲下三个字:“你是谁?”

    十万八千里:“你来就知道了。”

    火头傻了,他下了网,变成李灯,呆呆地想: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脑袋里又一次闪现出赵公街108号院这个地址,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去看看!

    他立即找到本市地图,在上面寻找这个地址,竟然远在市郊。

    他出了门,坐出租车就去了。

    天已经黑了,街上刮着冷风,行人很少。一片片枯叶在半空中翻卷。

    他来到了远离闹市的赵公街,发现这是一个很偏僻的街道,两旁的房舍低矮、破旧,门都紧紧关闭着。

    他下了出租车之后,看见一个亮着灯光的杂货店,走进去,有一个女人在织毛衣。

    “大姐,问一下,108号院在附近吗?”

    那女人抬头长长地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

    李灯退出来,眯着眼挨家挨户看。

    他顺着门牌的引导走了一段路,又拐进了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更显荒凉,连一条狗都没有。路上的尘土积了很厚。最晦气的是,他看见路上撒着很多冥钱。

    他好像走进了哪个朝代的一个胡同,有点犹豫了,但是他还是想把事情搞清楚,咬咬牙,继续前行,寻找108号院。

    终于他在暗淡的夜色中找到了这个门牌号。

    这个院落的墙很高,墙头长着长长的草。大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好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他试探地敲了敲,没有人。

    他轻轻推了推,竟然开了,他看见一个还算整洁的院落,迎面有一个青砖房,房门虚掩。他把院门开得很大,然后,慢慢地走过去,闯进了那间青砖房。

    房子里没有亮灯。

    他划了一根火柴,看见这是一个废弃的房子,空空荡荡,正中间有一张电脑桌,桌上放着一台已经破损的电脑,落满了灰土,一看就不能用了,主机已经被砸瘪了,键盘上的按键残缺不全……一派凄凉。

    李灯打了个冷战。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个设想——十万八千里真是一个痴情的女子,她搞网恋,爱上了一个男人,却被人欺骗了,后来,她自尽身亡……

    他一步步退出来,到了院门外,一路小跑,逃之夭夭。

    回到家,他吓得一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他没有去上班,一直蒙头大睡,他总是梦见那台被损坏的电脑。

    晚上,他又上了网,想看看那个十万八千里还出不出现。

    她出现了!

    火头对她说:我去了你家。

    这次,他是在大厅里对她说的话。

    尽管其他的网友都在网络的一个个看不见的终端,但是他还是觉得在公开场合跟她说话更壮胆。

    她说:什么时候?

    火头:昨天。

    十万八千里:我们不是约好今天见吗?

    火头:我昨天正巧从那里路过。

    十万八千里:我怎么没看到你?

    火头:你那房子没有人住啊。

    十万八千里:那院子里有两座房子,我住在后面。

    火头努力回想,怎么都想不出那房子后面还有房子。

    十万八千里:现在你来吧,我们在树妖酒吧见面。

    火头糊里糊涂地说:好吧。
  • Amorak
    预言家(2)

    他下了网,关了电脑,出门坐车朝树妖酒吧驶去了。

    他不是色胆包天,他必须弄清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天晚上风更大,好像急切地预告着什么。

    他走在路上,忽然有一种预感——这个十万八千里不是绝顶的漂亮就是绝顶的丑陋。

    结果,他错了。

    她在树妖酒吧里等她。这里离她家更近一些。李灯见她长得不漂亮也不丑陋,她长得有点怪。

    怎么怪呢?

    她的眼睛很大,眼珠不是黑色,也不是蓝色,有点绿,半透明。

    你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在看你。

    她看你眼睛的时候,你会感觉她看的是你眼睛后的大脑。

    她看你的胸口的时候,你会觉得她看的是你肌肉后面的心脏。

    “我是一个预言家。”李灯坐下后,她透过李灯的眼珠看着他的大脑,开门见山。

    李灯一下就有点反感。

    尽管他经历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但是他仍然是一个很理性的人。他反对邪教,嘲笑迷信,他看得出任何骗子的嘴脸。

    因此,他的态度一下就冷淡下来。

    “你不相信。”她看出李灯的神态在转变,淡淡地说。

    “是的,我不相信任何预言。”李灯毫不掩饰。

    “其实,我不是一个职业预言家,我的工作是售楼员。这是我的名片。”她又亮出第二个身份。

    “预言家比较好混。而且比算卦的高一个档次。”李灯说。

    “什么意思?”

    “算卦的必须要算出从前,说准了,在此基础上,他才能获得信任,人家才相信他算的未来。而预言家可以只预见未发生的,杜绝了露出破绽的机会。算卦走街串巷,很辛苦,属于江湖上的下九流。而预言家,我感到和艺术家、慈善家什么的差不多,再朝前走就是大师了。”

    她没有笑,认真地说:“相信我,也许,我会让你避开灾祸。”

    李灯觉得,他跟她没有网络男女见面的那种感觉,好像在他俩之间没有性别,而她似乎是怀揣什么使命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李灯问。

    “我的名片上有。”

    “抱歉。”李灯急忙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上面写着——十万八千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售楼主管。

    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到现在我还是弄不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这一次她笑了,说:“这世上有多少窗帘就有多少秘密。你的名字是一个秘密,你不说出来,没有人知道。但是,为什么我知道呢?这是另一个秘密。”

    这时候,李灯注意到这个酒吧挡着窗帘,很严。

    “正因为有了这些秘密,才显示出预言这种职业的神圣。”

    她是预言家,这个名义把什么不可解释的事情都解释了。

    李灯突然问:“你平时在家上网吗?”

    “是啊。”

    “你的电脑在哪儿?”

    “就在前面那座房子里。”

    “你就用那台电脑?”李灯全身发冷。

    “怎么了?”

    “那台电脑……都瘪了呀!”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能用。不过,真的该换一台了。”

    “你为什么想见我?”李灯又问。

    “因为……”她左右看看,低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李灯敏感地观察着她,现在,他怀疑她是一个精神病。

    “秘密?”

    “对。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即使有,也不会告诉你。”

    “你说。”

    “有人想害你!”

    “谁?”李灯马上紧张起来。

    她显得有点迷茫:“我也不知道是谁……”

    这不是逗人玩吗?

    李灯这时候已经断定她是一个精神病了。

    “你为什么这样说?”

    “你的名字在网上一出现,我的电脑显示屏就流下血水……”

    说到这里,十万八千里的眼睛突然不说了,她的眼睛越过李灯的肩头,直直地盯着李灯的背后。

    李灯情不自禁地回头看了看——是一个男服务生,他送来了咖啡。

    那个服务生离开后,十万八千里还是直直地看着李灯的后面。

    李灯又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

    她显得很紧张,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得走了……”

    “你看见什么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对不起,我只能告诉你这些。我得走了……”一边说,一边拿起包匆匆走出去,连一声再见都不说。

    “哎!”

    “网上见吧!”她很快就没了影。

    李灯更诧异了。

    他换到对面十万八千里刚才坐过的那个位子上,看着刚才自己的背后,心里也有点阴虚虚。

    萍水相逢,这个女人怎么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呢?难道暗处真有一个人操纵这一切,要害他?

    后来,他自己给自己吃宽心丸:预言家为什么能蒙住人?一是他要么惊叫一声说你即将洪福将至,发财呀,升官呀,出名呀;要么惊叫一声说你要大难临头,车祸呀,绝症呀,破财呀什么的。

    每个人都梦想洪福,惧怕灾难,于是都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

    李灯一个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他发誓再不和这个十万八千里交往了。

    他怀疑她就是那个报告新闻线索的人。

    尽管不信,他回到家中,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后,关门时,还是不自信地回头瞟了好几眼。

    楼道里一片漆黑。

    天惶惶地惶惶 诡秘电话

    这个周末的晚上,李灯在街上散步。

    路过一家快餐店门口,突然,耳边传来“啪”的一声响。

    他吓得一缩脖子,转头一看,原来是一家快餐店门口那个戴着面罩的“大力水手”拿的气球碎了。

    “大力水手”朝李灯摆了摆手,他的眼睛透过面罩的眼睛好像还挤了挤。

    李灯赶紧离开。

    最近,他感到自己的神经都出问题了,一个突然的声响、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影都会把他吓一跳。

    像这种躲在一个壳子内的人,这种他能看见你你看不见他的人,李灯更加不放心,谁知道他的壳子内是男人的脸还是女人的脸,谁知道那壳子内有没有脑袋!

    街上的人川流不息,灯光五彩缤纷。

    李灯想,这次不会有危险了。总不会有一个无头人突然在大庭广众前与他面对面吧?

    他信马由缰地走着,想着那个神秘预言家的话——你的名字在网上一出现,我的电脑显示屏就流下血水……不由毛骨悚然。

    突然,他听见有电话铃声。

    转头一看,见路边有一个大帽子电话亭,孤孤单单地立在那里。人若是站在那大帽子底下打电话,看不见脑袋,只能看见身子。

    正是那个电话在响,很急促。

    他愣住了,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又东张西望。

    他以为又是电视台搞的游戏,检验行人的反应,最后播放给大家看,取个乐。可是,他扫视一圈,没有嗅到电视台的味道。

    李灯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假如有人在附近关注他,哪怕他的脸没有朝着他,他也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系在自己身上。

    真的没有。

    联想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他意识到那电话可能是冲他来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快步走开了。大街上,隔一段路就设立一个电话亭。李灯走到另一个电话亭的时候,那电话铃又响起来。

    这次,李灯肯定这电话是找他的了。

    他像发现自己生了尾巴一样惊恐,又快步逃离了这个电话亭,横穿马路,从路的另一侧朝回返。

    路的另一侧也有电话亭,李灯走过的时候,那电话又响起来。

    李灯知道,既然那个人时刻知道他的方位,一尺一寸都不差,说明他就在背后跟着他,或者说在就在半空中俯瞰他。

    抬头看看,空中连一只蝙蝠都没有。

    他又看看身后,只有一个爸爸领着孩子在蹒跚学步。

    他觉得,他不接电话是没有用的,他反而应该听听他(她)是谁,他(她)到底要干什么。电话是安全的,他(她)总不至于从电话里跳出来,抓住他的喉管。

    他停在那个电话亭前,想了想,终于拿起了电话。

    “喂?”

    里面没有声音。

    “喂?”

    还是没有声音。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慢吞吞地出现了:“是我。”

    李灯感到那声音有点熟悉:“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那女人好像有点生气。

    “我不知道……”李灯又胆怯了。

    “你说啊,我是谁!”她的声音一下大起来。

    “我确实不知道。”

    那女人像面对她追了八百辈子的仇人,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那声音里饱含愤怒和冤屈:“你~~~说~~~我~~~是~~~谁~~~!!!”

    李灯的神经实在受不了那歇斯底里的声音的刺激,“啪”地把电话摔了。

    他傻傻地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傻傻地想,这个声音为什么很熟悉。

    他记忆的土壤下又有什么拱动了一下。

    他立即扑过去,用思维在那里使劲挖,却一无所获。

    离开那里之后,他感觉那里有什么东西又拱动了一下。

    他再次扑过去,那地方又平静了,他挖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

    他在记忆的平原上转悠,过了半天,那个地方又拱动了一下……

    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是,他感觉那应该是一只长相古怪、浑身阴湿的东西。

    他努力地想。

    他一遍一遍把那声音在大脑里重放——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一个女人的脸从深远的黑暗中一点点向他移过来,移过来……

    随着那张脸的五官一点点显形,李灯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可是,那张脸就在清晰得快能够看清是谁的时候,突然又消隐在茫茫黑暗中……

    李灯又努力地想。

    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他像拔河一样把那张脸从黑暗的深处拉出来,那张脸却一直朝后退。

    终于,他快成功了,那脸快成脸了,突然又消失了,就是不让李灯看清。

    李灯闭上眼睛,抱元守一,全神贯注,继续想她是谁。

    最后,他失败了。

    他心神不宁,身心疲惫,趔趔趄趄地走回家。

    上楼。那楼梯似乎比平时更黑,更长。

    进了屋,他把床头灯打开,那灯光显得很诡秘。

    他想打开所有的灯,却似乎没了力气。

    他就这样躺在那诡秘的灯光中,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交稿子了,可是,他一篇稿子都没有。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半梦半醒中,忽然,有个声音跳进了他的脑海——那个报告新闻线索的女人……

    是她!

    是她。

    这公共电话里的声音正是她,李灯想起来了,是她把他牵到了昌明镇,把他牵到了那个十字路口,把他牵到了那个荒郊野外的孤零零的房子里……

    李灯的心被恐惧攫紧了。

    把这两个声音联系在一起,并没有解决问题。

    现在,李灯要搞清楚的是——她是谁?

    她的声音如此熟悉,好像在一个很遥远的时空,李灯曾经和她有过什么关系,或者他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或者他是她最紧密的亲人,再或者,他和她就是同一个人……

    可是,这次,李灯实实在在想不起来了。

    李灯把灯一关,在黑暗中把被子蒙在了头上。

    去他~妈、的,管她是谁!
  • Amorak
    预言家的失误

    次日,李灯忽然想到,应该找预言家谈谈。

    即使她是一个精神病,他也要刨根问底,看看她那精神病的眼睛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那个预言家也许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却被自己忽略了。她说的难道不对吗?

    他鬼使神差地按照名片上的电话给她打电话,她单位的人说她有一个星期没来上班了,原因不详。

    他打她手机,一直没有人接。

    李灯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她出事了,二是她在躲避他!

    李灯想去找她,他非要弄个究竟不可。

    没等他出发,她就打来电话了。

    她的口气似乎很消沉,她说:“李灯,今天我看见我家窗子上出现了很多剪纸,不知怎么回事。”

    李灯蓦然一惊——自从小错疯掉和孟长次死后,他对剪纸更害怕了。

    “剪的是什么?”他问。

    “看不出来,好像是刺猬。”

    “不,那是猩猩。”

    “对了,像猩猩。”

    “你要小心了。”

    “不会有什么事吧?”

    “你今天最好不要在家住。”

    “有那么严重?”

    “听我的!”

    “……好吧。”

    就在这一天半夜12点,李灯被电话惊醒了。

    他爬起来一看显示,竟是预言家的家里电话号码!可是,他接起来,却没有声音。

    尽管他没听见喘息声,也没有听见咳嗽声,但是他感到里面有人,他仿佛看见她静静躲在电话那一端,看不清眼睛,只看见一张嘴,那嘴是红色的,还流着血水。

    他陡然想起今天是9月8号!

    又是8号!

    李灯感到一种不祥,立即出门朝她家赶去。

    他来到了赵公街108号,看见那座诡秘的青砖房里闪烁着暗红的光。

    他一步步走过去。

    那窗子上果然贴着很多剪纸,都是猩猩!

    透过窗子,他看见那台电脑竟然打开了,桌面血红,十分骇人。他好像看见一个人已经四分五裂,千疮百孔,几乎腐烂了,却突然跳起来工作了。

    他小心地一步一桩地走进去,看见里面依然空荡荡,没有灯,只有电脑屏幕的一点光亮。

    他感到一种阴森之气。扫视了一圈,他吓得目瞪口呆——

    十万八千里平平地躺在屋内地上,她身上的肉被吃得精光,只剩下骷髅。而她的脑袋完好,她瞪大双眼,惊恐定格,直直地看着李灯。

    李灯后退几步,撒腿就跑。

    他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报了警。

    天惶惶地惶惶 就是她!

    以后的一周,李灯没有上班,他在记忆中一个个过滤接触过的人。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四分之一世纪了,和无数的人打过交道,朋友、亲戚、同学、同事,见过一两面的人,三四面的人,五六面的人,七八面的人……

    把每一个人都回想一遍,这是一个大工程。

    最后,他还是没有想起这个熟悉的人是谁。

    这天,他翻影集的时候,看到一张小学时的照片,那是六一儿童节他们班到礼堂汇演时留下的纪念。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很旧了,都已经发黄。

    李灯的眼睛直了,他的眼睛聚焦在后排左起第二个人。

    那张永远拉不近的脸终于以黑白的影像定格了。

    是她,是她,是她!……

    一个学习成绩一直名列榜首的女生,一个说话脸都红的女生,一个担任班级品德课代表的女生,一个所有的老师都经常夸奖的女生!

    她的眼睛是那样的单纯,白嫩的小脸蛋含着娇羞……

    那次,她含恨离开学校,再也没来上学。

    直到后来,她家搬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估计是她父母考虑到她的自尊心,带她到了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上学……

    她家搬到哪里,李灯并不知道。而且,过去了这么多年,估计想打听都打听不到了。

    姜春红留在李灯记忆中最后的样子就是那喷火的眼光,那眼光要把他生吞活剥。

    李灯一下坐在凳子上。

    虽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虽然她那时候并不爱说话,但是,李灯深刻地记着她那声音,最近,莫名其妙出现在电话中的声音正是她!

    她为什么这样干?

    这么多年了,她一直在干什么?

    人海茫茫,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李灯在酱坊市一直到大学毕业,都没有姜春红的音信,而现在他又漂泊到了几百里之外的j市,他有些朋友都不知道他的近况,这个姜春红怎么能找到他?

    难道,她还对自己怀恨在心?

    如果是这样,就太可怕了……

    假如,有一种仇恨,燃烧了十几年一直没有熄灭,那么,李灯相信,这种仇恨之火已经由怒冲冲的红色变成了阴森森的蓝色,想起来,就令人齿寒。

    又一个猜想跳进李灯的脑海——这么多年,人海茫茫,尘世茫茫,互相没有消息,她是不是死了?

    李灯恐慌至极。

    目前她在哪里?

    李灯慌了,他觉得目前他必须弄清她的方位。

    李灯忽然想起,关廉曾经提起过她。他立即拨通了关廉的电话。

    “是关廉吗?”

    “李灯,你有事吗?”

    “你知不知道……关于姜春红的消息?”

    “你问她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不知道。”

    “她家有没有什么亲戚在酱坊市?”

    “不知道。”

    “她爸爸原来在什么单位?问问她爸爸的老同事,估计能知道她家的去向。”

    “不知道。”

    “当时咱班的仝老师一定会知道的。仝老师退休了吗?”

    “不知道。”

    “好吧,我打电话问问。”

    李灯又打电话问酱坊市24中,找仝老师。

    有人告诉他,仝老师调到轻工局了。

    他给轻工局打电话,轻工局的人告诉他,仝老师两年前就辞职了,目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线索断了。

    李灯没有灰心,他又查到几个老同学的电话,给他们分别打电话,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仝老师的消息——仝老师现在开酒楼。并且,那个人把仝老师的手机号给了李灯。

    李灯打通了仝老师的手机。

    问起当年那个姜春红,他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他说:“她爸爸当年好像在国棉厂工作。”

    “她爸爸叫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

    李灯知道国棉厂的职工很多,很难找到姜春红的爸爸,最关键的是,李灯不知道她爸爸叫什么名字。

    他把电话打到厂人事部,查找一个1988年调走的一个姓姜的人。

    那个人告诉他,有一个,他叫姜松林,调到了j市杨树县化工总厂。

    李灯的心“咯噔”跳了一下。

    她竟然离自己很近!

    李灯决定,到杨树县化工总厂去,挖根刨底,他一定要找到这个躲在最深处的秘密。
  • Amorak
    转折

    李灯出发了。

    他是坐火车去的。到达杨树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他担心下班,立即坐出租车到了化工总厂,寻找姜松林这个人。

    厂办公室的人已经夹着包要下班了,他告诉李灯,姜松林下岗了。

    李灯问:“你知道他家住在什么地方吗?”

    “我不知道。”

    “我是从j市来找他的,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个人放下包,拿起电话拨到一个车间,找到车间主任,问:“你们车间那个姜松林家住在什么地方?”

    电话里的人显然是询问了旁边的人,最后,把地址找到了。

    李灯谢了厂办公室的那个人,出来,直接来到姜春红家。

    姜春红家住得很远,李灯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开始出动。

    李灯来到姜春红家跟前,发现那一片都是老旧的平房,破破烂烂,一看就知道住的都是一些穷人。

    空气中弥漫着臭气,不知道是附近的公共厕所散发的,还是路边的垃圾堆散发的。

    姜春红家住的那个胡同,两边的人家都紧紧闭着门。而姜春红家住在最里端。

    李灯一步步走过去,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厉害。

    终于,他叩响了大门。

    过了好半天,才有一个中年女人把门打开。

    “请问,这是姜春红的家吗?”

    那个女人的脸很憔悴,她敌意地打量了李灯几眼,说:“你是谁?”

    李灯说:“我是她小学的同学,特意来看她。您是她母亲吧?”

    “是。”

    那女人没有丝毫的欢迎之意,她把门打开,直接朝里走。

    李灯跟了进去。

    进了门,是一个窄仄的客厅。房子里的灯泡很暗,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李灯就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坐下了。

    那女人也没有给他倒水,而是坐在小客厅一侧厨房的门口削土豆。

    “叔叔没在家?”

    “他卖煎饼还没回来。”

    “姜春红……”

    她指了指另一侧一间紧闭的房子说:“她在那房子里,你去吧。”

    李灯看着那扇门,觉得很怪异,那门连个缝隙都没有,关得死死的。

    李灯觉得有点不对头。

    这个女人应该把她叫出来,或者把他领进去,怎么能让他自己去看呢?

    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咬咬牙,站起来,慢慢地朝那扇门走过去。

    来到门前,他停了一下,终于孤注一掷地猛然推开门,一看——

    里面的采光更不好,更暗,霉味更浓烈。

    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床,四周很脏很乱。

    床上直直地躺着一个人。

    李灯探头看,正是姜春红,她的口腔里插着食管和气管。

    他回头问:“阿姨,她怎么……”

    那中年女人连头都没有抬,说:“被人从楼上推下来摔的,成了植物人。”

    李灯傻了,半天说不出话。

    终于,他问:“多久了?”

    那女人冷笑了一声:“3年多了。”

    李灯又吃了一惊,嘴里喃喃地叨咕:“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唉。”那女人叹了口气,说:“我们搬到这里之后,她没有去上学,十几岁就跟社会上一些坏人混在一起,打架,吸毒。我和他爸打过她多少次,不管用。后来,她爸爸下岗了,在街上卖煎饼,赚不到多少钱,她就去歌厅唱歌了——这就算她走正道了,想帮家里赚点钱。有一天,和一个客人发生口角,被那个王八蛋从四楼上推下来,摔成了这样……”

    李灯想,难道不是她干的?

    他压制着猛烈的心跳,慢慢走到姜春红的床前,久久凝视她。

    他的心情又恐惧又愧疚又悲凉。

    她曾经是多么好的一个女孩啊!

    她应该是一个出色的女性,应该找到一个很优秀的男人,应该享受更好的生活,可是,也许就是因为自己的那场恶作剧,使她的命运发生大转折,变成了这个样子……

    躺在李灯面前的姜春红肤色很难看,那是长期缺乏营养的结果。

    她的头发干枯没有一点光泽。

    她的神态很不安详,有点痛苦,有点烦躁,有点颓唐……

    当年,她长得多漂亮啊,却不招摇,很文气的一个小女孩。

    而现在,她像一个死人,或者说像一个巫婆。

    难道,到了深更半夜,在大家都睡熟的时候,这个植物人会突然爬起来,悄悄走出这间房子去?

    李灯打了个冷战。

    终于,他后退着离开姜春红的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他对那个女人说:“她是在哪里被推下楼的?”

    “就是正阳十字那个欢欢歌厅。”

    “凶手抓到了吗?”

    “没有,那个千刀万剐的跑了,就没人管了。”

    李灯想了想说:“阿姨,我走了。以后,我也许还会来看她的。”

    “看不看都是这个样子了。”姜春红的母亲心情很坏地说。

    李灯离开姜春红的家,心里一直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来到欢欢歌厅了解情况。刚一进门,就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走过来,对他说:“先生,给你找个小姐吧?”

    “我找你们经理。”

    那女孩看了看他,指指一个包厢说:“在那里。”

    李灯敲门进去,果然找到了那个经理。

    他以记者的身份向他采访关于3年前姜春红被推下楼的情况。

    那个经理正在下棋,不情愿地停下来,说:“这事情跟我无关。我是去年才承包这家歌厅的。”

    “你可以给我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姜春红当时在这里当三陪小姐。她陪一个客人睡觉,完了后,因为付费问题与那个客人发生了争执……就这些。”

    “凶手现在在哪里?”

    “我可不知道。”

    “……好,谢谢你。”

    李灯只有离开那家歌厅。

    看来,姜春红真的是变成植物人了。

    李灯的心越来越沉重,他甚至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娶了她,或者终生侍奉她以赎罪。

    看来,怀疑她装神弄鬼是错误的。可是,那声音和姜春红的一模一样啊!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下没了目标,他内心的恐惧骤然升级。

    她到底是谁呢?

    难道真是一个与姜春红的声音很像的陌生女人?

    两旁的楼房都很矮,行人很少,路显得很宽敞。

    李灯走着走着,一阵电话铃又响起来,像刀子一样刺进了他的耳朵。

    他打了个激灵,停下来,看见是路边的一个公共电话在响。

    那个暗处的人要对他说话了!

    他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坚定地接起来:“喂?”

    里面没有声音。

    “喂?”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喂喂!”

    他刚要放下,突然里面说话了,果然还是那个女人,她这次的语气跟过去一点都不一样,她慢腾腾地问:“你…来…看…我…干…什…么…?”

    李灯倒吸一口凉气,刚想问:“你是姜春红?”电话已经挂断了。

    李灯“啪”地把电话放下,猛地返身朝姜春红家跑。

    他像被警察和群众追截的歹徒一样狂奔,只用十几分钟就冲到了姜春红家。

    他用力敲门。

    门慢慢地开了,还是姜春红的母亲。她诧异地看着李灯。

    “阿姨,对不起……你让我进去。”

    没等人家说什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他迅速打开姜春红的房间门,看见她在黑暗中仍然静静躺在那张床上。她身上的被子还是刚才的样子。

    姜春红的母亲跟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听见……我想……我只是……”

    离开姜春红家,李灯突然决定,他要在这个县城多住几天,他要在这里弄清真相。

    他相信,他已经接近了秘密!
  • Amorak
    目击

    这天晚上,李灯到夜市吃东西。

    他一个人孤独地喝了三瓶啤酒,吃了一堆烤肉,一碗酸辣粉。

    他有了这种传奇的经历,突然不想当记者,而想当作家了。

    他觉得应该把这些经历写成小说,在报纸上连载,那一定人人抢购,故事发展到这里,已经旷世离奇了,也就是说这些材料足够畅销的了。

    只是还要有个结尾。

    他不相信这是姜春红干的,他不相信一个躺了3年多的植物人会站起来,干完那些正常人都做不了的事,再躺下。

    他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但是,如果姜春红没有变成植物人,而是死了3年多了,说这一切都是她干的,他也许更相信一些。

    吃饱喝足,他回招待所了。

    躺在床上,他又在想,这个人不是姜春红还能是谁?

    他太累了,想着想着,他就迷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尿憋醒了——他的啤酒喝得太多了。

    这个房间是两人间,在2楼,只有李灯一个人住。

    屋里没有厕所,厕所在楼道里,公共的。

    他出了门,顺着楼道朝厕所走过去。

    那楼道有点黑,楼道尽头的窗子渗出一点光亮。

    快半夜了,楼道里当然没有人。

    因此,他的脚步声显得很响:“哐,哐,哐,哐,哐……”

    他走进男厕所,里面更黑,他摸黑撒了尿,系了裤子朝外走。

    刚出男厕所的门,就看见另一个人刚刚走到女厕所门口,她好像也是一个要上卫生间的旅客。

    借着那点光亮,李灯看了她一眼,尽管那张脸很暗,但是李灯还是看清了——

    竟然是她!

    竟然是那个躺在床上3年多的植物人!

    李灯的头皮都炸了。

    那个女人木木地看了他一眼,一闪身进了女厕所的门。

    李灯想跑,脚下却像生了根。

    他终于没有跑,定定地站在那里。

    虽然他的心里怕到了极点,但是,他不能走,他必须要等她出来。

    他要看清,她到底是不是姜春红。否则,今夜他不可能睡着,这辈子他都不可能睡着。

    他不相信她进去就不出来了。

    他就靠在墙上等,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夜很静,四周很暗,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女厕所里没有任何动静。

    他没有动摇,坚定不移地等下去。

    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李灯怀疑是黎明了,楼道的另一端突然又走过一个人,李灯猛地转过头去:又是个女人!

    她慢吞吞地一步步走过来。

    李灯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等待她走近。

    她终于走到李灯的身前,突然尖叫一声。

    李灯差点瘫倒。

    那女人后退一步,颤颤地问:“谁?”

    李灯也颤颤地说:“我,住店的。”

    那女人没有放松警惕:“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女朋友出来解手,很长时间没回来,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她在不在里面。”

    那个人半信半疑地走过去了。

    她进了女卫生间,半天才出来,口气更加怀疑:“里面根本没有人!”

    李灯彻底糊涂了。

    难道是自己眼花了?

    不可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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