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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云娜 —— 萧瀚

罗夏 2010-07-24
一辆大客车驶进群山逶迤的天台县境。



13岁的海云娜靠着爸爸的肩头,懒懒地遥看窗外,这会儿她竖起小脑袋,认真地欣赏起山景了。远处烟云迷蒙,绕山而转,近处,数不尽的树木,泛着青绿色的暗光,夹着很多野花,红的、紫的、蓝的,应有尽有,在耀眼的太阳光下,闪烁在万绿丛中,随风隐现。



海云娜刚来的时候,山水就很好奇,这姓让他想到那个古人海瑞,据说抬着棺材跟皇帝吵架,有意思。他睁着黑亮小眼睛,愣愣地出神,想这个海云娜会不会也抬个什么东西跟老师吵架呢?想到这里,他自己就先笑起来了,他很得意对海瑞知道得很多,毕竟才初二嘛。



那天上午,当然是星期一,上课铃才响了一声,班主任王彬亮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大红运动衫的女孩,扎着两束齐肩散发,乌黑发亮,耀得全班50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好奇、兴奋。她很腼腆地笑着,看着王老师,也偷偷地瞟一眼大家。王老师清了清嗓子介绍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到没有,静一静,说你呢,山水!”王老师不太高兴地看着山水跟同桌说话,顺便抓起一粒粉笔,奋力一掷,打中山水的课桌面,蹦弹落到地上。



这着实把山水吓一跳,不敢吭声了,佝偻着身子,两手在桌子底下下意识地搓,下巴抵着桌子,抬眼看王老...
一辆大客车驶进群山逶迤的天台县境。



13岁的海云娜靠着爸爸的肩头,懒懒地遥看窗外,这会儿她竖起小脑袋,认真地欣赏起山景了。远处烟云迷蒙,绕山而转,近处,数不尽的树木,泛着青绿色的暗光,夹着很多野花,红的、紫的、蓝的,应有尽有,在耀眼的太阳光下,闪烁在万绿丛中,随风隐现。



海云娜刚来的时候,山水就很好奇,这姓让他想到那个古人海瑞,据说抬着棺材跟皇帝吵架,有意思。他睁着黑亮小眼睛,愣愣地出神,想这个海云娜会不会也抬个什么东西跟老师吵架呢?想到这里,他自己就先笑起来了,他很得意对海瑞知道得很多,毕竟才初二嘛。



那天上午,当然是星期一,上课铃才响了一声,班主任王彬亮就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穿大红运动衫的女孩,扎着两束齐肩散发,乌黑发亮,耀得全班50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着她,好奇、兴奋。她很腼腆地笑着,看着王老师,也偷偷地瞟一眼大家。王老师清了清嗓子介绍道: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听到没有,静一静,说你呢,山水!”王老师不太高兴地看着山水跟同桌说话,顺便抓起一粒粉笔,奋力一掷,打中山水的课桌面,蹦弹落到地上。



这着实把山水吓一跳,不敢吭声了,佝偻着身子,两手在桌子底下下意识地搓,下巴抵着桌子,抬眼看王老师。王老师瞟了他一眼,继续说道:



“咱们班新来一位同学,大家拍手欢迎!她叫海云娜,大海的海,云彩的云,女字旁的娜。你们大家要帮助她,不准欺负她,谁要是敢欺负她,我就罚谁扫地。”



在热烈的掌声中,王老师走下讲台,招手让海云娜过来,指着靠窗的第一排课桌过道边的空位子说:“你就坐这里吧,她叫吴悦,你们自己认识吧。”



1985年前后的许多地方中学,男生和女生是不说话的,排座位都是男男、女女的组合。在这变态的环境中,少男少女们很想来往,可是没人敢主动跟对方说话,一说话就会被其他男生或女生起哄嘲弄,嘲笑得最起劲的男生,往往最想跟女生说话。这些男生最喜欢瞅准女生一个动作,欲离又近地紧靠在一起,冲着女生笑,一边跟其他男生说着话,一边瞟眼看那女生,都是说给女生听的,被嘲笑的女生这时往往羞红了脸,一句话不说,嘟着嘴,坐在座位上生闷气。有时候,那些羞涩腼腆的男生像山水这样的,也会被女生嘲弄一下,不过女生嘴里说的话要干净很多,最多就是:“哇,海云娜,有人喜欢你,还装什么呀,还不快去呀。”海云娜总是笑得更厉害,几乎笑得岔气,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心里该是高兴的。



天台二中也算是天台的好学校了,上百亩地,依山而建,东边是丘陵小山,远看过去,天高云淡,晴空下有几座孤零零的电线墩子,上面的十来根长电线,在风中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山上都是些坟,在绿草红花中安静却并不孤独,坟头也都长着紫色、黄色、红色的野花。学校面积很大,操场尤其空旷,至少得有几十亩地,每到运动会的时候就很热闹。



山水这个班是初二(三)班,就在靠学校东边围墙的一个大教室。这教室有40平米,是灰砖木粱瓦顶的房子,南墙三个大窗子,都用粗铁棒将窗里窗外隔开。教室里的木腿长方桌子都漆着红漆,还是新的,长凳子也刷了红漆,以前,去年的时候,学生们用的还是没刷漆、桌面上刻了很多“早”字的桌子,那些桌子的主人都被老师罚过扫地以上的处分,谁叫他们刻“早”字的,鲁迅害人不浅,山水老会这么想。



山水的座位在海云娜的左后排,只要他看讲台,就能够看到海云娜乌黑发亮的那两束齐肩散发,这时他总是手痒,想把两条散发束扎起来,他不敢,只是经常幻想要是扎起来,海云娜会怎么反应。会不会生气地转头,嘟着嘴,恨恨地盯他一眼,不会,不会,她一定会笑着甩甩头,想骂他,可是又忍不住先噗哧笑了。山水这么想,就很快乐。



他还能看到海云娜的侧脸,这时往往是海云娜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云彩和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海云娜和同桌吴悦说话的时候,山水看她看得最清楚。海云娜的这张脸真是叫山水吃惊不小,晶莹透亮的凝脂白,像玉一般,如纯净见底的水,还能隐隐看到皮肤下的血管,海云娜一笑起来,吃吃的,咿呀嘎哎的,很好听。她常常没来由就笑个不停,两个辫子甩来甩去的,还会转过头来瞟一眼山水,那双眼睛在她的笑媕里就找不到了,笑完了,她才下意识地看看山水,那双眼睛,是欲言又止的。她和同桌吴悦说话的时候,每隔几秒钟就会斜一眼山水,她想让山水注意她。山水呢,多么想跟海云娜说说话,就是不敢,他只是微笑着偷看她几眼,绝不敢正眼堂而皇之地看。有时候,一碰巧,便成了对视,可能一秒钟都没有,就各自魂飞魄散地跑了,不敢再看,海云娜会咯咯咯地大笑起来,一点不害羞,继续眉飞色舞地跟吴悦说话,倒是山水羞愤难当,飞红了脸,心里咚咚乱跳。



时间过得真快,对山水来说,海云娜来了以后,这学期就跟飞似的,没几天,就放假了。冬天,大雪皑皑,窗外看出去的远山白得叫人害怕。海云娜住哪里,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常常盯着天花板出神,幻想着跟海云娜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这样一盯就个把小时过去了。有时候妈妈收拾屋子的时候,会说:“想啥个呢?!”他才蹑嗫诺诺从白日梦里醒来,嘿嘿嘿,尴尬、腼腆地笑几声,有一次他还听到妈妈偷偷跟爸爸说:



“嘅囝有点变阿了,心里不晓得忖啥个,整日嘎不相书,相屋顶。”



山水有时候会去一趟教室,虽然进不去,他会在教室外头,太阳斜斜的余辉射在窗玻璃上,恍得人眼发花。山水站在窗子边上,额头顶着玻璃,鼻子都扁了,他看着海云娜坐的那个位置,怔怔地回想上课时候海云娜的样子,他细细地一遍又一遍地反刍这些感觉,怅然却也开心地想,她要是这时候能来就好了,随即摇摇头,她怎么会来呢。于是,低着头,闷闷不乐地走了,一边走,一边百无聊赖地扯着路边的小树枝。太阳正在下山,西边的天红彤彤一片,晚霞映照着天色,风淡淡的、轻轻地,操场上走着几个人,稀稀拉拉,假期的学校是多么冷清。



开学已经好几周,山水很开心,他还是坐在海云娜的后面,又可以听她的笑声,看她的笑脸,等着她回头似说非说的看他一眼。这段时间,海云娜喜欢穿白运动衫,纯白的那种,也耀眼得很,山水最喜欢的颜色就是纯白色,他一看见海云娜这身衣服,就高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想拿钢笔擦在海云娜的衣服上,一这么想,他就很惶恐、羞愧,像是真的做了这样恶劣的事。



春天到了,天气暖和起来,外面的阳光真好,远处群山又青了,雪早化了,花开树绿,种种花香混在一起,很好闻,海云娜身上也总有一种花香味儿,山水有时偷偷把鼻子靠近了海云娜的后背,从衣服上闻她的花香味儿。这天儿不冷不热的,伴着海云娜的花香,直叫人想睡觉。



鸟儿又时常飞到教室的窗沿上,啾啾地叫着,海云娜又惊奇又高兴地看着,远远地朝鸟儿努嘴眨眼,山水装作漫不经意地斜一眼,都看到了,心里有点疼疼的感觉,他觉得挺奇怪。这时候,老师看他精力不集中,故意问他问题:



“你说说看,山水,平时你最喜欢接下巴涎,那你说。”



“哦,嗯,呃,他是楚国人吧。”结果哄堂大笑,山水羞得要找地缝钻,老师问的是项羽为什么自杀。山水没听他问什么,就瞎猜乱答,刚才因为看海云娜,走神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他想,海云娜一定知道自己在看她,所以答成这个样子,照例,海云娜笑着回头瞟他一眼,山水还是找不着她笑嫣里的眼睛。



班里要去春游野炊,地点是国清寺附近的小溪边上,大家高兴坏了,星期天一大早,在操场集合,各自带着锅、砧板、菜刀、各种各样的菜,还有米,也没什么菜,也就是四五样青菜,萝卜、土豆之类,一般没有肉。



50多人背着锅碗瓢盆,从校门出来,浩浩荡荡地奔向目的地。



天气怡人得很,空气里弥漫着幽幽的花香,昨天下过雨的清新水汽也隐约还在,没散去。北边近处的桔子林,隔着田野,散发着树绿,可以很清晰地看得清每棵树上的叶子,泛着油油的绿光,在阳光下闪烁着;水田里的稻子绿,眼见者都是,那些还没干的水也在阳光下粼粼地泛光,恍人眼。北边远处的群山,就是一会儿要去的目的地,远看过去,那么高,巍峨连天际,白云朵朵在山顶盘旋。绿树在阳光下把山变成青色的,还夹杂着那些没有树木覆盖的山石,远看上去是白色的。



山水和同桌等几个人走在一起,在队伍的中间。他看到海云娜走在前面,背上也是一堆东西,今天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运动服,背上还印着一个大大的白色9字,脚穿白色胶鞋,他只隐约看得见脚后跟的那一圈蓝胶。



海云娜一边和吴悦说着话,时不时地,山水还能见到她笑眯着眼的侧脸,海云娜走起路来跟平时一样,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不是直线地行进,走着走着斜离了队伍,就又折回来。风轻轻静静地吹着大家的脸,海云娜走在春风中,耳边的头发被风轻抚着,轻柔地掠过面庞,山水恨不得赶过去,替她把那几根头发挽到脑后。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目的地。这是一条小溪,就在国清寺山门前的小溪,野炊就在溪边。国清寺是隋朝智顗大师所建,他创立了中国本土第一个佛教流派天台宗,对后世影响深远,尤其是对日本的影响尤为深远。唐朝时候,天文学家、术数家一行大师来国清寺,来前,国清寺方丈达真大师对侍候他的小和尚说:“一行到此水西流。”那天下暴雨,一行大师到的时候,雨很大,山门前这条从被往南流向的小溪水势暴涨,不及南流,于是向西边溢出。从此,“一行到此水西流”就成了一个著名的掌故,天台人大概没人不知道,国清寺门前立着一块碑,上写“一行到此水西流”七字。



这条小溪延伸到的山口,就是山水们野炊的地方。溪水淙淙,很浅,水流不快不慢,见得到水中的一切,鹅卵石、小鱼,还有泥鳅,尾巴一甩,就不见了。到了目的地,班主任简单交代了大家要注意的事项,就几人一组地开始做饭了。山水被分派的任务是拣柴禾,于是他就到国清寺西边围墙外的地方找柴禾,那里到处是树木,有不少柴禾。



国清寺山门外满目都是参天大树,松树、柏树都有,那些千年或者数百年的松树,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年的时候,海云娜到这里来过一次,她还是很好奇,饭也不肯做了,任由她的伙伴们在那里生火烧水,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国清寺山门外的丰干桥,桥是用鹅卵石磊的,上面有青苔,石间有黑泥。她坐在桥栏上,一只脚点地,一只脚晃晃荡荡,脚跟敲着桥石板。右边就是那块七字碑,桥后面是赵朴初题写“隋代古刹”四个大字的玄黄色照壁,前方20米处也是一块大照壁,上书“教观总持”四字,黄底白字。海云娜仰头看着高高的松树,日头远远地照进来几许碎光,落在地上斑斑驳驳。树上隐然可见松鼠窜过,来来去去,着实好玩,那些松鼠有时还调皮得很,安静地观察人的动静。海云娜又跟树上的松树努嘴,跟他们说话:



“要是下来,我做饭给你们吃,好不好?真的,你们不相信吗?”



那声音,山水第一次听海云娜那么真切的清脆,在静静的松树林子里,静静地回荡,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自己小学五年级时为国清寺写的一句诗:“洪钟静撞古香灰”。海云娜跟松鼠说话,像洪钟吗?山水觉得荒诞。



山水忐忑不安地抱着手里的柴禾,从丰干桥上低头走过,哪儿也不敢看。海云娜坐在桥栏上,不再仰头看松鼠,直勾勾地看着山水从自己前面走过。桥下水声潺潺,桥上清风习习。山水的身后就是那玄黄色照壁,前方是路,两旁是隔三岔五茂密而阑珊的松树林。在这个寂静的林子里,如果凝神,可以听到外面唧唧喳喳的学生们,还可以看到一簇簇炊烟四起。山水像个夜游人,完全漫无意识地从桥上走,他觉得这时间过得真慢,快走过去呀,心里在着急,可又有一种声音在说,别走了,这辈子都呆在这儿。



海云娜看着他,好奇而不解地注视着他的脸,山水从自己低头的余光中,可以感受到她的脸庞,她的刘海,崭齐的头发落在眉毛之上,还有那张白里透红如凝脂染花红的鹅蛋脸。一刹那,山水抬头,慌慌张张地看了一眼海云娜,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抬头看她,以前从来没敢正眼看过海云娜。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瞥,他见到了海云娜的目光,清澈、明亮、纯净,那眸子黑如墨漆。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看到了这目光里有幽怨、失望,难过,甚至还有谴责,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可是他真的这么觉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水走过了丰干桥,只是他的脸火辣辣地烧,他还能感到海云娜一直在目送着他,他不敢去想象那目光会是什么样的,他不敢回头。



山水已经记不起那顿饭是怎么做的,那一天他都失魂落魄,不是碗掉地上,就是一言不发,怔怔地一个人出神。他的同桌,几个要好的同学还摸他额头,怕他病了。奇怪的是,他一点事儿都没有,只是喜欢独自躲在一边,谁和他说话,他都不高兴。有一会儿还自言自语,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就笑起来。



……



春天过去了,夏天也过去了,秋天到来的时候,山水这个班升到初三了。开学那天他没见到海云娜,没有人问起这个愛笑的女同学。山水想,她下午会来的吧,可是,下午她也没来,第二天,第三天,……右前方的这个位置依然空着。



鸟儿停在外窗沿,定睛看着窗内,它是在找那个朝它努嘴的人吗?山水听不见老师在讲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鸟儿,遥望窗外的高天。那片红色的云霞缓缓地漂浮着,天还是那样蓝,风也一样清缓。可这一切,在山水蓄满泪水的眼中渐渐模糊,渐渐远去。



2008年2月16日於追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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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2条) 只看楼主

  • 前几天萧翰老师本来要来学校讲座的
  • 草寇寇
    好像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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