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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卧铺。

沉默的风景 2010-07-23


我长到快三十岁,火车倒是很坐过一些回,却没有睡过卧铺。十八岁时,去云南插队。十年之间,来来回回都坐硬座,三天四夜下来,常常是腿肿着挪下车。因为钱要自己出,就舍不得破费去买那一个躺。

后来我调回北京,分到一个常与各省有联系的大单位。一年多之后,终于被很信任地派去南方出差,自然要坐火车,既然可以报销,便买了卧铺。

心跳着进了卧铺车厢。嗬,象现代化养鸡场,一格一格的,三层到顶。我是中铺,寻着后,蹬了鞋,一纵身,躺下了。铺短,腿屈着。爬起来,头冲里,脚又出去一块。我觉着闹清楚了,就下去找鞋。一只鞋又叫过往的人趟了。蹦达着找齐两只鞋穿上,坐在下铺。

下铺是一个兵,头剃得挺高,脖子和脸一般粗,冲我笑笑,问:“你到哪儿?”“你”说成“嫩”,河南人。对面下铺一位老者听说我去南方,就说:“南方还暖和,北边儿眼瞅着冷啦。您瞧这位同志,都用上大衣了。”河南兵一笑,说:“部队上发了绒衣裤儿,俺回家探亲,先领了大衣,神气神气。”

开车铃声响了。呆了一会儿,又慢慢来了一个挺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拉平了声儿说:“谁的?别放在人家这里行不行?”我把提包放在我对面的中铺上了,于是赶紧提下来,说:“对不起,忘了忘了。”姑娘借着窗玻璃,理了一...


我长到快三十岁,火车倒是很坐过一些回,却没有睡过卧铺。十八岁时,去云南插队。十年之间,来来回回都坐硬座,三天四夜下来,常常是腿肿着挪下车。因为钱要自己出,就舍不得破费去买那一个躺。

后来我调回北京,分到一个常与各省有联系的大单位。一年多之后,终于被很信任地派去南方出差,自然要坐火车,既然可以报销,便买了卧铺。

心跳着进了卧铺车厢。嗬,象现代化养鸡场,一格一格的,三层到顶。我是中铺,寻着后,蹬了鞋,一纵身,躺下了。铺短,腿屈着。爬起来,头冲里,脚又出去一块。我觉着闹清楚了,就下去找鞋。一只鞋又叫过往的人趟了。蹦达着找齐两只鞋穿上,坐在下铺。

下铺是一个兵,头剃得挺高,脖子和脸一般粗,冲我笑笑,问:“你到哪儿?”“你”说成“嫩”,河南人。对面下铺一位老者听说我去南方,就说:“南方还暖和,北边儿眼瞅着冷啦。您瞧这位同志,都用上大衣了。”河南兵一笑,说:“部队上发了绒衣裤儿,俺回家探亲,先领了大衣,神气神气。”

开车铃声响了。呆了一会儿,又慢慢来了一个挺年轻的姑娘。

那姑娘拉平了声儿说:“谁的?别放在人家这里行不行?”我把提包放在我对面的中铺上了,于是赶紧提下来,说:“对不起,忘了忘了。”姑娘借着窗玻璃,理了一下头发,脱掉半高跟儿鞋,上了中铺,打开书包,取出一本儿书,立刻就看进去了。我远远望那纸面,字条儿窄窄的,怕是诗。河南兵坐得很直,手捏成拳头放在膝上,脸红红地对我说:“学文化哩!”

我点起一支烟。烟慢慢浮上去,散开。姑娘用手挺快地在脸前挥了挥,眉头皱起来,侧身儿向里,仍旧看书。河南兵对我说:“你不抽烟不中?”我学着他的音儿:“中。”把烟熄了。

车开了。那老者把包放在枕头里边,拉了毯子在身上睡下。河南兵仍旧坐得很直,我正想说什么,就听车厢过道口闹起来。河南兵伸出头去,说:“敢是俺的战友儿看俺来?”就站起来。我随他过去,见几个兵正跟乘务员在吵,看见河南兵,就一起说:“那不?就是他,俺们还骗你来?”乘务员说:“不能到卧铺乱串。要来,一个一个地来。”那些兵就服从了。一个很敦实的兵走过来,说:“俺先来,五分钟一换。”

他们这一吵,惊动了卧铺车厢的人,上上下下伸出头来,睁着眼问:“怎么了?”那个结实兵一边走一边挥着手,说:“没啥,没啥。俺们到俺们战友儿这儿来看看卧铺是个啥样子。”大家笑起来,上上下下又都缩回去。

回到铺位,我问:“就买了一张卧铺?给报销?”河南兵红了脸。结实兵粗声大气地说:“俺这位战友儿的娘才有意思来!住在铁路边儿,坐过几回火车儿,就是不知道卧铺是个啥样子,来信问他当了兵可是能坐卧铺儿?俺这位战友儿这回回家,硬是借了钱买了一张卧铺票儿坐,回去给娘学说。俺们讲说沾个光,也来望望,回去也给俺们家里人学说,显得俺们见过世面哩。”说到这里,中铺的姑娘扭动了一下,仍旧看书。河南兵赶忙说:“你小声儿说话不中?这卧铺里的人净是学文化的,看惊动了。”结实兵这才发觉中铺躺着一个姑娘,笑着打了河南兵一拳:“你小子坐卧铺儿不说,还守着个姑娘睡觉,看美得你!二天俺也买卧铺受受。”姑娘使劲动了一下。河南兵臊红了脸,说:“俺正捉摸着不好睡哩。你不敢乱说!”结实兵很高兴地回去了。其他的兵一个一个地来,都很仔细地瞧那个姑娘的背影,倒不象是看卧铺来的。

参观完了,河南兵显得挺累,叹一口气,从挎包里摸出一个果子,递给我说:“你吃。”我急忙也拿出一个果子说:“我有。”推让了一会儿,互相拿了对方的果子。我拿出一把云南的澜沧刀削起皮来。河南兵把果子用手抹了抹,一口下去,脸上鼓起一大块,呜呜地嚼着说:“你这刀中,杀得人。”我吓了一跳,说:“人杀不得,这是猎刀。”河南兵接过去,摸着刀面上的长圆槽,说:“这不是血槽儿?扎到身子里,放血,出气,好拔出来。”我要过来,指着槽前边儿的一个小梅花蕊子:“这是放毒药的地方,捅了野兽,立时三刻就完。”河南兵又取过去,仔细看了,摇摇头:“钢火比不得俺们部队上的。”我问:“你有?”河南兵笑着不答话。

有闲没盐地聊了半天,都说睡觉吧。河南兵扯出军大衣,问我:“你盖?”我说:“铺上有毯子。”

上了中铺,我看那边的姑娘已不再读书,蜷起身子睡着,瞄了瞄老者,正是香甜的时候。我头冲窗子躺下,感到十分舒服,觉着车顶上的灯好堂皇呢!

这一夜,却睡得不踏实。车一到换轨处,吱吱嘎嘎,摇摇晃晃。拐弯儿的时候,身子要从铺上滑下来,竟惊出一身凉汗,差点叫出声儿来。后半夜,裹紧了毯子,真有点冷。朦朦胧胧,一觉到天明。

一清早,正迷迷糊糊享受着卧铺,忽然被一声喊叫吓了一跳:“这是谁的呀?这么大味儿!”我连忙扭头去看。只见那个姑娘半撑着身子,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件大衣的布领子,往外拽着。

车厢的人闻声过来好几个,睁着眼看那姑娘。那老者躺在下铺,立屈着腿,不动弹,却说:“姑娘家说话好听点儿!半夜看你冷,替你盖了,怎么就脏了你?总比冻着强吧?”河南兵从底下冒出来,后脖子也是红的,说:“醒啦?大衣是俺的哩。”看热闹的人都笑起来,散回去。

我下到下铺,穿上鞋,河南兵也不看我,只是用手叠他的士兵大衣。放在枕头上,又抻,又抹。我笑着说:“你的大衣有什么味儿?”河南兵也不回头,说:“咋会来?许是他们借穿照相?那么一小会儿,不会串上味儿来!”

我抬头看了看姑娘,姑娘低了头,僵坐在中铺。女子早上没有梳洗大约是最难看的时候。

老者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拍着膝盖,噘起下嘴唇儿。

我呆不自在,就拿了洗漱用具到水池去。回来一看,三个人还在那里。老者见我回来了,问:“人还多吗?”我说:“差不多了。”

我问河南兵:“你不洗洗?”河南兵这才抬起头来:“俺不洗了,俺快到了。”我说:“擦一把吧,到了家,总不能灰着脸。”河南兵笑着说:“到了家,痛痛快快用热水洗,娘高兴哩。”我说:“也不能叫老婆看个累赘相呀。”河南后说:“哪儿来老婆?还不知相得中相不中哩!”我说:“当了兵,还不是有姑娘相跟着?”河南兵说:“咋说哩!俺借钱坐卧铺儿,东西买少了,怕是人家不愿意哩!”老者笑着说:“将来当了军官,怕啥?”河南兵看了看姑娘:“军官得有文化哩。”

姑娘正慢慢下来,歪着腰提上鞋,拿了手巾口缸去了。半天回来,低头坐在下铺,不再看书。老者问她到哪儿,她借答话,看了一眼河南兵,又低下头去。河南兵掏出果子让大家吃。我把到手的一个转给姑娘。姑娘接了,却放在手里并不吃。我问河南兵:“你的刀呢?”河南兵以为是说昨天的事,就说:“武器离了部队就收,不方便哩。”老者扭脸对姑娘说:“洗洗吃吧,不脏。”姑娘更埋了头,我赶忙把我的刀递过去。姑娘接了,拿在手里慢慢地削。削好,又切成几瓣儿,抬起头,朝大家笑一笑,慢慢地小口儿小口儿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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