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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迪昂访谈录

la-salle 2010-07-23
米海伊·维尼奥尔 文 胥弋 译 柏青 校


1999年2月,澳洲广播电台(ABC Pacific Radio)的记者米海伊·维尼奥尔对法国作家菲利普·迪昂进行了一次专访。  
菲利普·迪昂创作了近二十部长篇小说,他的作品中汇集了形形色色的漂泊者,以及那些为了生活拼搏奋斗的人,这些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吸引了整整一代喜欢他的作品的读者。  
菲利普·迪昂在法国被视为一个偶像型作家,他开创了一种与同一时代的矫揉造作的文风分庭抗礼的写作风格,确实,当他笔下的人物在努力奋斗和漂泊着,试图诠释一种围绕在他们周围世界的感觉时,得到了整整一代读者的认同与喝彩。1981年当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50比1》问世的时候,他还在一条偏僻的高速公路的收费亭里担任夜班值班员。他拥有一批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几乎每本小说都不错过,与小说中的人物一同成长,并且总是渴望重新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菲利普·迪昂迄今已经出版了二十余部长篇小说和短篇集,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就是长篇小说《早晨37度2》。对菲利普·迪昂来说,虽然法国之外的读者难以接触到他的作品,令他感到有些烦恼。但是,如果读者只是通过那部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早晨37度2》(又译为:《巴黎野玫瑰》)去认识他,这更令他感到难以...
米海伊·维尼奥尔 文 胥弋 译 柏青 校


1999年2月,澳洲广播电台(ABC Pacific Radio)的记者米海伊·维尼奥尔对法国作家菲利普·迪昂进行了一次专访。  
菲利普·迪昂创作了近二十部长篇小说,他的作品中汇集了形形色色的漂泊者,以及那些为了生活拼搏奋斗的人,这些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吸引了整整一代喜欢他的作品的读者。  
菲利普·迪昂在法国被视为一个偶像型作家,他开创了一种与同一时代的矫揉造作的文风分庭抗礼的写作风格,确实,当他笔下的人物在努力奋斗和漂泊着,试图诠释一种围绕在他们周围世界的感觉时,得到了整整一代读者的认同与喝彩。1981年当他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50比1》问世的时候,他还在一条偏僻的高速公路的收费亭里担任夜班值班员。他拥有一批忠实的追随者,他们几乎每本小说都不错过,与小说中的人物一同成长,并且总是渴望重新回到他们熟悉的世界里。 
菲利普·迪昂迄今已经出版了二十余部长篇小说和短篇集,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就是长篇小说《早晨37度2》。对菲利普·迪昂来说,虽然法国之外的读者难以接触到他的作品,令他感到有些烦恼。但是,如果读者只是通过那部根据他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早晨37度2》(又译为:《巴黎野玫瑰》)去认识他,这更令他感到难以忍受,针对这个问题,他向澳洲广播电台的记者米海伊·维尼奥尔阐明了自己的看法。
(译者注:鉴于该访谈中,涉及小说英文版翻译的内容与中国读者关系不大,所以略有删节。)
菲利普·迪昂(以下简称:菲):这件事实在令人感到厌恶,我的作品竟然只是通过这部电影在世界各地传播,导演让·雅克·贝纳克斯的审美情趣与我完全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的。  
米海伊·维尼奥尔(以下简称:米):所以你希望那些煽情的内容尽量少一点儿,而把更多的东西,都集中到人物性格的刻划上。  
菲:这太难了,因为在这部电影中只有两个角色,而在小说中,我不能肯定我是否只讲述了两个人物。有时候,在我的内心世界里,也许只是一个角色,它的一半是男性,而另一半是女性——这并不是特别残忍。如果你是个电影导演,你必须非常小心,处理得更加细致。假如电影中出现一个爱情场景,你不能硬是给它配上一段音乐。在这部电影和其它大多数影片里,他们运用的手法,简直就像是为孩子们制作的一样。举例来说,我在小说《早晨37度2》的开头,曾提及男主人公有一辆黄色的小汽车,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结果在影片中,男主人公自始至终、老是开着一辆黄色的汽车,还有就是去看日落、或者在听音乐的时候,总是不断地重复。这也太过分了,这就像吃蛋糕一样。它的配料太丰富了!每种蛋糕都会有自己的特色:奶油的、巧克力的等等,有很多品种。如果你把它们全都混在一起,这简直太糟糕了!  
米:好了,关于这部电影的话题就说到这儿。
菲利普·迪昂似乎对他的偶像地位感到很不舒服,作为一个作家,他总是尽可能使他的形象更加真实、自然。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成为一个作家,就如同成为一个面包师或者修理工一样。你只不过使用不同的工具,获得不同的效果罢了,一切就这么简单。  
此外,他也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当出版社因为出版他的第一本书,约请他到巴黎去的时候,他拒绝前往。当时他正在忙着改建一幢乡间的老房子,他不认为这次外出有任何意义。这种不肯随波逐流的态度,让他被别人当作一个遁世者,同时也令巴黎的文学圈感到厌烦。一些批评家对他的法语纯洁性提出质疑,并且批评他对虚拟未完成时态随便滥用,以及他从来不在小说中使用分号,甚至因为他的书中出现太多的“冰箱”,而大加指责。尽管如此,他还是拥有一个非常固定的读者群,到了1993年,他的作品被享有极高声誉的伽利玛出版社看中,这种合作关系一直延续至今。  
当我准备对菲利普·迪昂进行访谈的时候,我变得有些惶恐不安了。确实,我怎么才能去和一个在自己的书中,给小说家提出如下建议的人去谈论创作呢?
  “无论什么人写文章,对你赞美或者批评,都不要去理睬。”
“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话。”
“如果有人偷偷地从旁边窥视你,那么你就立刻跳起来,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要评论你自己的作品,根本没什么可说的。”
“不要问自己为什么要写作,或者为谁而写,而是要把你最终想说的每一句话都写出来。”  
上面的这些讲话,录制于澳大利亚墨尔本的法语联盟分校,当时,菲利普·迪昂正在宣读关于创作过程的论文。稍后我们多花点儿时间,讨论一下关于小说《早晨37度2》的翻译问题,顺便提及的是,这部小说的名字,其本义是指孕妇的体温。  
霍华德·布顿,是一位居住在巴黎的美国小说家,《早晨37度2》的英译本是由他翻译的。菲利普·迪昂说过,他只看了英文版的开头,但是基于两种原因,让他没能把全书看完。首先,他觉得这本书写得太完美了;其次,英文版的译文令人感到有些费解。很显然,这本书的语言,读起来确实非常美国化。在该书的法文原著中,菲利普·迪昂非常生动和富有诗意地运用了大量俚语,而这些是很难用其它的语言表达出来的。
菲:这种情况并不是一概而论的,因为一个来自俚语的词儿,并不总是令我发生兴趣,它仅仅是一句俚语罢了。但是,有时候一个俚语的词儿蕴含了许多内在的生命力,那么,它就开始让我感兴趣了。  
米:因为这本小说的英译本,你得到很多读者的反馈吗?  
菲:是的,主要是因为它是一本畅销书,同时也被搬上了银幕。我认为美国的读者对当代的法国作品,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因为美国读者对法国文学的认识,仍然停留在“新小说”上,而且他们认为,在阿兰·罗伯﹣格里耶之后,就没有什么重要的法国作家了。所以,当你有机会让自己的某部作品被译成英文,多数情况下,这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而已,别人不会对你所有的作品产生特殊的兴趣。  
米:《早晨37度2》与你的大部分作品一样,其故事情节并没有局限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而且由于它被译成美国化的英语,所以,我认为一个美国读者会把它当成是一部美国小说来读,比如说,一个澳洲的读者也会把它当成是一部美国小说。事实上,正是小说的语言,确定了故事发生的背景和环境。  
菲:是的,我没打算把它写成美国化的,但是,我认为当你在创作一本小说的时候,它必须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既没有写巴黎,也没有写纽约。有意思的是,我写的是别的地方,所以,你无需知道故事发生在何处。如果你想知道故事发生在哪里,那肯定是因为我的小说太乏味了。假如你不想知道,我觉得这才是恰到好处。  
米:对于你在书中描写的、那片空旷地带的场景,读者都有一种共同的理解。  
菲:这里面有一个原因。与美国和澳大利亚这样幅员辽阔的国家相比,一个欧洲人,似乎不大可能与一片空旷的地区,产生某种必然的联系。所以,我试图在我的小说中创造出这样一个地方,但是你知道,这更像是一个美丽的童话,因为这片真正的空旷地带,其实就在你的心里。  
米:你刚才谈到了美国,你曾经在美国生活过几年,而且你还和美国文学有一种非常深厚的渊源。  
菲:从前,当我觉得很想去读点儿东西的时候,通常我关注的不是法国作家的作品,因为大部分当代的法国作家,不是特别令人感兴趣,他们往往不太关注现实生活。对我来说,他们就像一群幽灵一样。在那时,美国有很多作家都与现实生活有着密切的联系,对我来说,这尤为重要。因为在我看来,一本小说不仅是一件艺术作品,而且它可以帮助我们去生活,去理解你周围的这个世界。有些美国作家不仅仅是作家,他们还可以成为你的良师益友。有时候,我觉得是他们拯救了我的生命!就像我们身边的食物一样,你需要这样的作品,因为它们太贴近现实生活了。  
米:我相信,有很多读者从你的书中发现了这一点。  
菲:但愿如此。我觉得每个作家,都渴望与他们的读者建立这样的关系。  
米: 在菲利普·迪昂的作品中,有很多地方提及和引述到:美国作家凯鲁亚克、卡洛斯·威廉斯、惠特曼、雷蒙德·卡弗、海明威、亨利·米勒以及塞林格等等。在此仅举一例:当美国诗人、小说家理查德·布罗提根悲剧性的自杀身亡后,菲利普·迪昂甚至专门写了一个短篇小说敬献给他。这篇小说后被选入鳄鱼丛书,出版于1989年。  
当我听到理查德·布罗提根自杀的消息时,正在雅典度假。那是我十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假期。这是我写作生涯中得到的第一份回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让我突然得到如此可怕的消息呢?当时,我已经在博物馆和咖啡馆之间,游逛了几天了。我脑子里什么都不去想……我的儿子在喷泉附近玩耍,我一边浏览报纸,一边不时地照看我的妻子,她的皮肤被晒成了黄褐色,好看极了。而且在还没有掌灯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馨,在1984年10月的最后几天里,你为自己还活着而感到庆幸。唯一让我感到烦恼的事:我的行李箱里盛满了五十个烟草袋,但是却没有卷烟的纸。确实,当你不希望见到悲剧发生的时候,它总是给你带来意外的打击。
当我读到这篇文章时,我的妻子正在买开心果呢。卖主摊上的货不多了,于是又转回去取来一些。他笑着看着她,我的妻子金发碧眼,身材高挑而妖艳。雅典是一座我很喜欢的城市,我的脸上总是面带着微笑,直到我看到他在加利福尼亚的博利纳斯去世的消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了,夜里我开始失眠了。无论你是否意识到这一点,感觉都不会跟从前一样了。  
你在干什么呢?怎么啦?她问我。
我呆呆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地把报纸递给她。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十四年。当她被报纸遮挡在后面的时候,我的儿子出现了。他在我面前敲碎开心果的时候,报纸拍打着令人恐惧的翅膀,立刻就闭上了。大部分男人在他们的一生中,几乎都在抱怨女人,感谢上帝,我还从没遇到像这样的问题呢。
  好吧,她说,我打算去买一双约翰·列侬式的凉鞋。别太晚了,我会等你的。
  我感到自己孤零零的。于是,我喝了一些希腊茴香酒,这是一种当地特有的美酒。直到去年冬天之前,我还从没有喝醉过呢,所以我没什么害羞的。终于有一次,我口袋里有足够的钱了,我会把酒吧里的酒全都喝光。不过,你必须得认命,这简直太荒谬了。有谁曾经像这样对酒痴迷过呢?是否有什么事儿,比这样的不幸更具有悲剧性呢?我愿意用自己的一万次生命,去换取理查德·布罗提根的生命。当我的眼睛凝视着你的时候,我丝毫不介意这样说。哪怕用两万次生命呢,也在所不惜。这是发自内心的表白,我甚至不会为自己感到羞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我们是否想到过他的读者们,以及那些充满生命之血的酒桶,诸如:《所以一切不会随风而去》和《草地的报复》呢?
现在,有谁敢从我的手上夺走《东京﹣蒙大拿快车》呢?大约在一点钟左右,我返回了阿克罗波里斯酒店。像所有的人一样,我几乎用了整个晚上,试图去琢磨一番,到底我们失去了什么。我站起来,走到接待处,一个家伙诡谲地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转过身来,坐在长沙发上,要了瓶酒。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这样醉过呢,而且头脑却如此清醒。我相信自己用一条腿支撑着,就能够站起来,不过,我还是去借助了一把扶手椅。天花板上那令人眩目的吊灯,似乎有些超负荷了。这就像他在那个短篇小说中提到的,他用一盏200瓦的灯泡儿,把谷仓里照得灯火通明。
蒙大纳州,泰晤士广场。我邀请这家伙在这儿见面。不,他竟然没有听说过理查德·布罗提根,不过,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筒,然后微笑着把它放在我的面前。我解释说,布罗提根是热爱生活的一个最好的理由,当我走进对面的房子里,他冲我咧着嘴笑的时候,我差点激动得哭出声来。他急切地要求我打开他的小礼物。这是一筒烟纸。五个一捆的。是他在布雷夫斯的一个酒吧里换来的,为了我,他专门去跑了一趟。我用颤抖的手卷起了第一支烟。这是一只细长、纤弱和温柔的作家之手。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他,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理查德·布罗提根……”我嘴里嘟囔着,他的名字就是理查德·布罗提根。
  (菲利普·迪昂:《热爱生活的一个理由》)
对于一个懂外语的人来说,能有机会接触大量未被翻译过的原著,可以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不过,有没有阅读外语原著的能力,则是另外一回事。菲利普·迪昂曾经在波士顿生活过两年,我问他是否能用英语阅读他的文学偶像的作品。  
菲:对我来说,用英语去看一些作家的作品,是相当吃力的。像福克纳的书,读起来就很难。我可以读懂布考斯基,或者是约翰·芬特,不过,正如你所了解的,我的英语水平太可怜了。有时候我要去做的,也许只是看二十来页,这样,我就能得到某种风格上的概念,接着我再去读翻译的书,因为我不可能花一年时间去读一本书。  
米:你过去很少提到巴黎的文学机构,为什么你不肯多花点儿时间,谈谈这个话题呢。批评家们并不是都对你很友好。当然,有一些批评家对你很赞赏,其中一部分人,只是想从中找出一些涉及文法的细节,这样他们就能够进行一场辩论了。与此同时,你的作品又被法国享有最高声望的伽利马出版社出版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觉得这实在太有趣了。你眼看就要成功了,但是你没有热衷于社交活动,比如:参加那些鸡尾酒会,而且穿着非常讲究等等。你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做,最终你达到了目的。  
菲:是的。我对文学圈的社交活动不感兴趣,我觉得自己的书能被伽利马看中,非常有意思。我觉得安托万·伽利马,比大多数巴黎的批评家们想像得更加豁达,在法国,能成为一个作家是很困难的,因为批评家们同时也是作家和编辑(出版家)。所以,如果你不是来自于这个圈子,就很难得到承认。这样的状况是很阴暗的,而且令人感到厌恶。不只是我个人有这种看法。或许是因为,刚开始我有点儿独来独往,不过,现在有很多年轻的作家都与批评家们心存芥蒂。举例来说,最近有个非常有趣的作家,名字叫米歇尔·豪艾勒比克,他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在作家与批评家之间,永远都是斗争。也许,这就是美国人或英国人对法国作品不感兴趣的原因吧,因为他们认为这样的文学是令人倒胃口的。这不过是某些学院派的梦呓罢了。但是,这并非真实的状况,其实目前的法国文坛,有很多有趣的人物。  
米:因此,对于来自美国和海外的出版社来说,还是有很多可以挖掘的空间?  
菲:也许吧,我很难说清楚,必须花点儿时间来改变观念。  
米:虽然你并不在乎那些文学机构,以及所有相关的事情。但是,你的作品中到处充满了作家。你谈论作家,谈论作家的障碍,并且与一个失意的作家分享痛苦,为了自己心爱的作家的不幸去世,感到痛心疾首,你评论其他的作家,阅读他们推荐的作品。这些始终都离不开作家与创作。  
菲:是的,但是情况有所不同。也许我了解一个作家的作品和生平,但是两者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我的意思是说,与巴黎的文学批评界有所区别。你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当然,我对一个作家的思维方式很感兴趣,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它是我创作的核心。我通过写作来阐释这个世界,而且这是我理解任何事物的、必不可少的工具。我没有更多的工具,这是我惟一的工具。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写作就是让混乱的局面变得有秩序。写作可以让我与这个世界变得和谐一些,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太困惑了。
米:你能谈谈创作风格吗?尽管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我认为你的风格转变了。从你第一本书问世,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可以任意翻开一页,不管是哪一个章节,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今天,我们都会知道,这就是迪昂的作品。  
菲:感谢你的美誉。我一直努力去做,但是我不能肯定。你知道风格并不是一块冰。风格就像你的生活一样,它在不断地改变和移动着,它不是冻结的东西。  
米:菲利浦·迪昂继续引述丹麦作家雅各布·帕鲁丹的话,他说,“风格并不取决于内容,而它是一个镜头,可以把所有的内容都汇聚到一个燃烧的火炉中。”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定义,难道不是吗?现在,我们转回到菲利浦·迪昂关于创作过程的讲演中。
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的话,我想,我已经回答了关于创作过程的问题。时间大约在二十年前,当我出版第一本小说的时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当初我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实际上,我相信,只要在一张桌子跟前坐下来,闭上眼睛沉思几分钟,然后就完全能够开始写作了。我想,如果运气降临到你身上,这就足够了。
今天,众所周知,我对创作过程了解得并不多。我认为,桌子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但是,我发现似乎不一定要闭上眼睛。如果能摸索到一个回形针,或者夹子等等,那就足够了。
我不相信灵感,而且我也不相信有文学天才。不过,我相信技艺高超的垂钓者。有些人即使用上最先进的设备,并且岸边有大量的后勤支援,却从没有钓到一条鱼。其他的人也许两手空空,只有一个最基本的渔杆和渔钩,他们就能满载而归,嘴边露出得意的微笑。他们所具有的,就是风格。
我一向认为,在我动笔之前,一本小说就已经存在了。我曾经想像它就是地上露出的一根细线。我必须有足够的耐心,熟练地将它从埋在地下的线轴中拉出来,尽可能不去扯断它。现在对我来说,基本上还是这种情况。如果我必须列出所有必须具备的条件,那么我会指出,如果你手里掌握着运气,足够的信心,不错的眼光,以及足够的谦卑,那么这种练习最终才可能得以完成。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必须具有多面性和个性、变化多端的形式,以及一些风格。
所以一开始,运气是必须具备的。你必须找到正确的办法,把缠绕的线轴解开。这就是通常我们所说的“开局”。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者可称之为“开场白”。在我看来,开头第一句话非常重要,因为我坚信它掌握着,通往某些领域的、可以支撑整部作品的钥匙。不管怎么说,至少它是整个小说的基石,当它们存在的时候,其它所有的石头都能够在上面,被支撑起来。
所以有什么样的开场白,根据它的尺度和形式,可以确定未来作品的方向和形式。你最好经过深思熟虑,所以你必须围绕着它反复推敲,然后在最终到达顶峰之前,你需要再返回来,仔细琢磨那些细小的地方。否则的话,极有可能来不及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在“创作过程”中,百分之九十的功夫,应该放在对“开场白”的深入探究上。
通常很系统的、仔细的审查,可以揭示大量的次要材料,这些是不能一目了然的。例如,在小说地理位置和气候的设计上,在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中展开故事情节,同样也涉及到叙述者的心理状态,他或她关注的事情。由什么人说出或者考虑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叙述者、或者人物会选择这样的话?当他们发表这些言论的时候,在那些特定的时刻,他们的心里体验是怎样的?如果你想要找出问题的答案,你必须非常小心地把缠绕的线团解开,面纱将会逐渐被掀起来。不过,那些重要的开场白,仍然含有一些运气。但是,任何人都会明白,你可以完全创造出自己的运气。
信心是你需要的另一个因素。灵感是一种最老生常谈的概念,不过它确实可以让孩子们感到兴趣盎然,但是一个作家完全可以不去依靠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认为,信念是一个作家可以摈弃的因素。对于一个事业来说,信念就像是燃料。它是惟一能让你把事业引向成功的因素。为了写成一本书,需要有很多毅力和决心,它能清除你所面对的、所有的障碍,否则,你将会陷入一种充斥了所有书店的,那些相互雷同的、根本不会引起读者兴趣的作品的平庸之中。这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开头第一句话如此重要。你会从中积聚力量继续写下去,从中你将获得那些必须的信念,它们往往能让你把整部小说继续下去。因此你将会明白,信念决非一种普通、平凡的自信。确切地说,它是那种超越于自信之上的,可以任意驾驭语言所有含义的信念。
即使你拥有了信念,良好的洞察力仍然是最基本的。有时候你会连续坐上几个钟头,有时候是一整天,甚至是更长的时间,你只能静观其变。你必须时刻提防着任何陷阱或者陷入绝境,你必须清除那些、试图用变化多端的浓度吞没你的迷雾,以便能看清眼前广阔的空间,发现它们正笼罩在你的面前。作家的洞察力是他的惟一的武器,他惟一的职责就是使其更加尖锐。用它来发现那些非常适合的观察角度,同时可以不断调整,来审视那些已经被人探查过上千次的东西,这样,他就能让这些领域完全适应他自己的风格。因此有良好的洞察力,意味着找到自己恰当的声音。稍后,可能会完全颠倒过来,最初首要的因素可以成为次要的,最好的结果是,它们可以完全地融合在一起。让-吕克·戈达尔曾经声称,从某种程度上说,移动摄影是一种精神上的问题。如果没有作家的洞察力,就不算是精神上的问题了,如果那样的话,就不可能把作家与其他的人区分开来了。不过,当他发现一个新的创意的时候,作家必须立刻联想起一些谦卑,除非他不想去自讨苦吃。毕竟轻举妄动,是一种盲目的错误,可能会威胁到整个工作。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作家都必须有能力去控制自己。这种要求也同样适用于其他方面。简单地说,他应该学会膨胀自己,同时也要保持节制,一切顺其自然。他不要去试图完成自己的平均水平,也无需过做得太过分,除非他有能力去驾驭这一切。  现在,我已经提供了很多关于我如何写作的线索。
你们也许明白了,我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计划,我只是按照一种扩**延伸下去,去挖掘那些位于同一中心的东西,每个细节都从“开场白”放射出去的。用拍电影的术语来说,这就意味着从一个近景拍摄,慢慢地拉到一个远景。每次长距离的移动拍摄,都是由画面之外的东西决定的。这构成了我工作的第一个步骤,然后会写出二十来页的粗稿。这些并非是草稿的一部分,远远超过了草稿,它们是最后的定稿,是这部小说的前二十页。小说的基调就这样被展开了。开场白被压缩得像一个柠檬似的,它释放出饱含汁液的秘密,而且我们开始看清前面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不断地重复当初写开场白时所做的一切,仔细地阅读和检查,系统地研究所有的资料和它们的用途。
在写作过程中,这是最重要的阶段,但是,它也是最令人惊讶和最有价值的。现在时候到了,我们终于发现这部小说要把我们领往何处了:一个数字或者符号,是如此的让人难以理解,它到底是什么含义呢?是什么声音吸引了我们呢?这种声音想传递给我们什么信息呢?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也许要坚持到最后一天。在你浮出水面之前,你必须用心倾听,回忆起你所知道的每件事情。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下去。
我必须告诉你,在这个阶段中,确实会有些奇怪的事情出现。举例来说,我现在正在写的一本小说,其中的男女主人公,邀请了他们的几个朋友过来。我已经写了前面的二十来页,我注意到男女主人公的对话听起来有些奇怪,而且女主人公没有直接对别人说话。甚至我重新仔细看过之后,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那些秘密背后的真实原因。事实上,女人已经死去了,她只是活在他的丈夫的心中。最后一切全都水落石出了。
因此,你明白需要多么仔细的倾听,才能知道小说到底要告诉你什么。这个阶段,同样是为了把一个人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差不多就像输血一样,可以直接从小说的雏形中,将有益的东西输送到作家的血管里。这样的画面始终更适合于,提示两个独立的实体的存在:小说与作家。同样不可避免的、不固定的交流,肯定会一个接一个发生。小说让自己沦为被作家榨取的对象,因此它进入了生活。也许它偶然发现,小说的真实本质很晚才会被揭示出来。举例来说,我发现自己被迫写出一个三部曲。我已经出版了一本小说,当它被放在书店的橱窗里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个系列的第一本,它呼唤着下一部作品的诞生。于是我又写了第二本,我根本没有按顺序写,所有的人物都是陌生的,而且叙述者也是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在一种极度困惑的状态下完成了第二本小说。一天早晨,第三个声音开始说话了。它告诉我,它一直隐藏在我已经完成的另外两本中间,而且为了写第三本书,每件事情都已经准备就绪了。于是,我开始下笔。
创作过程并不是按照意愿去努力的结果,它更像是一种精神的随机性。我认为,你需要不知不觉地进入这个过程中,你无需强行地进入。你必须懂得如何在你的线索与顺其自然中解读它。我在开始写一本书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塞利纳说过,那些粗俗的想法,所有的人一旦去为了寻找它们,就如同去打开一份报纸一样。我想补充一点,在某些过程中,想法总是跳跃出现在某个地方,所以,它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去提前考虑,否则你会把小说转变成一篇论文,把小说家变成了哲学家、历史学家、心理学家,或者是一个文艺理论家。这样做,一定会让他面目全非的。  
米:我们已经触及到一些、关于作家非常隐秘的问题,重新进入到作品的本质中,但是,我们最终发现了一些非常详实的资料。在你的作品中,有很多小说涉及到友情,有时候他们很可能是虚构的,在你最近的三部小说中,有一些关于邻居和朋友的感觉是非常接近的。  
菲:和某人建立一种明确的关系,是很困难的。对我来说,这越来越困难了,也许因为我不是太用心去交往,因为我把这些心思都用在我的书中了。对我来说,写一本小说也许要用一年时间,在这一年当中,我非常密切地接近读者,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米:你谈到了你与书中人物建立的友谊,其中一些也许是非常强烈的,因为他们重复出现了。有几个人物多次出现在几部作品中。  
菲:是的,因为他们总是在同一个世界里。有时候,一本书中的男人,会作为女人出现在另一本书中,过了一会儿,我会惊讶地说,我认识这个女人,我知道他是我另一本书中的人物。有时候,在现实生活中,我会发现在大街上遇到我小说中的一些人物。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当我在创作过程中的时候,我很难区分,现实生活和书中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米:有时候,你还有一种对叙述者的、幽默的自嘲意识。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菲:你必须在你和你们之间,保持一定距离。所以,有时候你必须微笑着面对自己。这是在寻找平衡,你需要一种幽默来保持平衡。否则的话,世界就会变得特别复杂了。它就像烟雾一样,有时候,世界像落在灰尘上的大雨,所以你需要这样。在我的本性中,我不能肯定,也许我不像评论家们希望的那样严肃。
米:不过,我认为幽默是非常严肃的。 
菲: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米:你对画面和隐喻有非常敏锐的感觉,你运用了一些十分少见的比喻——“当叙述者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接着他说”,“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一根出现在水桶面前的火柴”。  
菲:我觉得最好是一页页写下去。感觉就像是画面上粘满油酥面一样。我是不是每件事都要交待一番呢?不,我只需要正确的东西。  
米:你的小说充满了诗意。你写诗吗?  
菲:有时候我会写点儿小东西。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诗歌。非常特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还没有出色到随便说出几句想说的话,都可以写进小说里。  
米:我们能谈谈女人吗?你的书中,女人总是很让人惊讶的,她们非常执拗。其中一些可以被看作是母老虎。另外一些心地善良、有姐妹和母亲一样的同情心,还有一些两者兼备。不过她们往往都很强硬,我不记得小说中有一个软弱的女性人物。  
菲:我喜欢性情刚烈的女人。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让人变得强壮起来的因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必须变得坚强起来。  
米:在《外表迟钝的人》中,你写了一位女作家,叙述者是和女作家在一起生活的人。我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的一部分是女性化的,在这本书中,我觉得这种女性的角色,试图要把某种东西从里面分离出来。  
菲:这是因为,我认为在每个人身上,一部分是男性化的,另一部分是女性化的,而且你必须了解两部分。对我来说,最初这个世界是女性化的,我的女性部分是很神秘的,最神秘的。今天,我的男性部分更加难以理解了。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也许,我在期待着一个女人向我解释这一切。  
米:你书中的很多人物,都被他们的女人甩掉,或者说抛弃了。  
菲:这也是一种隐喻。你总是被某些事物或者某个人抛弃,你必须努力挣扎着,重新找回他们。然而这种斗争意味着你还没有死去,你仍然活着,事情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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