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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

荧惑 2010-07-23
序章  黑暗




  我再看了一次表,TIMEX手表的指针指向6点15分,熊还没有出现。我站在公寓的铁门前,一边凝视着突如其来的骤雨,一边百无聊赖地等待熊的消息。熊所居住的地方,与其说是朴素,不如说是极度的小而安详。熊和他的父母居住在约20平米的小公寓里,过着平静的日子。他是从事音响行业的自由职业者,我与熊的结识,与其说是必然,不如说是宿命性的邂逅。在过去的某一个时期里,我发了疯一样搜寻着sparkhorse的各种专辑,当中有一张bonus CD,名为it's a wonderful life,是熊提供给我这张相当罕有的CD唱片,从那时候,我们宿命性,或者说命运性的邂逅就开始了。正如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雨似地,那穿越一切抵抗的潮流将我们包围着。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一切也将从这里结束。世界一切的故事都是如此。”晓曾经如此说过,那言语中并不是不存在某种哀戚,正如一切的语言一样,都存在着某种危险。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6点20分,但因为这场突然的骤雨,熊恐怕是要迟到了。冷得和冰一样的雨滴夹杂着7月肆虐的风,吹息着整个街道,行人接连不断地从我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像怀着心事似的,将伞沿压得极低。过多的雨水从下水道溢出,弥漫着附近水产店特有的水产动物的腥气,烤肉...
序章  黑暗




  我再看了一次表,TIMEX手表的指针指向6点15分,熊还没有出现。我站在公寓的铁门前,一边凝视着突如其来的骤雨,一边百无聊赖地等待熊的消息。熊所居住的地方,与其说是朴素,不如说是极度的小而安详。熊和他的父母居住在约20平米的小公寓里,过着平静的日子。他是从事音响行业的自由职业者,我与熊的结识,与其说是必然,不如说是宿命性的邂逅。在过去的某一个时期里,我发了疯一样搜寻着sparkhorse的各种专辑,当中有一张bonus CD,名为it's a wonderful life,是熊提供给我这张相当罕有的CD唱片,从那时候,我们宿命性,或者说命运性的邂逅就开始了。正如一场即将降临的暴雨似地,那穿越一切抵抗的潮流将我们包围着。



“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一切也将从这里结束。世界一切的故事都是如此。”晓曾经如此说过,那言语中并不是不存在某种哀戚,正如一切的语言一样,都存在着某种危险。



我们约好的时间是6点20分,但因为这场突然的骤雨,熊恐怕是要迟到了。冷得和冰一样的雨滴夹杂着7月肆虐的风,吹息着整个街道,行人接连不断地从我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像怀着心事似的,将伞沿压得极低。过多的雨水从下水道溢出,弥漫着附近水产店特有的水产动物的腥气,烤肉店的肉香味,雨天潮湿的气息,这些味道逐渐淹没着我。我想起了小时候站在雨天的海边,听着海低沉的轰鸣声,那哀戚像是打翻的墨水瓶,被浸透的阴冷气息持续地环绕在我身上,我突然觉得很冷,但身上并没有带任何衣服,没有在这么热的天气里带御寒衣物的理由。站在我身边躲雨的中年妇人,站在一个破旧的椅子前,椅子上放着一个乳白色的旧塑料箱,上面覆盖着一片保持温度的旧棉布,从背后看过去,似乎箱子上还贴着一片瓦楞纸的牌子,但具体写了什么,我并没有特别注意。也许是卖糕点或馒头之类的吧。妇人大约40岁左右,一直看着铁门外的行人,也许是在想雨什么时候会停,也或许是在想今天的生意恐怕就此泡汤了吧。我想不太明白,也许两者皆有。

“不得了,看那箱子。”妇人突然对我说道,我这时才注意到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明亮而又遥远,不像是40岁的妇人所拥有的眼睛,而像是眺望火车经过的山洞里遥远的光影那样轻微颤动着。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铁门之间的缝隙,远处原本整齐堆积着的保丽龙箱子被风吹得四处飘散,隐约可以看到白色的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顾”“生”这样的字样,或许是附近的小餐馆摆放着的原本运送海鲜的箱子吧。这些空洞的箱子被风吹的四处分散,没有任何人去捡回这些箱子,它们像是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发出轻微的“咚咚”声,相互撞击,又相互分离,转眼间不知道吹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些则在来往的车辆间被水流带走,转瞬之间,剩下的就只有一些碎片和盖子残留在原地,我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无可诉说的哀戚,这种哀戚存在于我的心里,我无法将它带来的一切苦楚告诉任何人,我甚至没有将其叙述出的语言,那语言像是消逝在湖面的游鱼,已经沉入到极深的湖心去了。我突然想要给晓发一个短讯,只是想透过这短讯确认我存在的证据,“雨大,路上小心。”在发出后,我突然明白这其实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而且我在发送前就已经明白,我的声音和意志完全到不了任何地方。当然也得不到回答,事实上也确实如此,这短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许和支离破碎的箱子一起流到世界某个漆黑而阴暗的角落里了。

雨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打算,持续性的下着,6点30我打了电话给熊,说太晚了,就此先回去,改日再聚。熊表示理解,于是就此踏上归途,路上地铁也出了问题,在每一站的间隙都要等待10分钟才继续开往下一站,车上的每个人无不显得十分疲惫而又无可奈何,我想到过去地铁曾经在某一个时期大张旗鼓的宣传地铁的种种优点,其中有一张海报上是一群人坐在云霄飞车上,每一个人都令人奇异的感到十分的幸福,究竟做云霄飞车的人能体验到何种幸福,我终究难以明白。上面用大字写着“我们从来不堵车”的字样,现在想想未免也觉得过于讽刺,但没有人会去认真计较一张海报的真实性,或许这就是世界的真实。

回到家后,母亲告诉我姐姐回来了,而且和姐夫发生了争执,今晚睡在我房间里。我说明白了,点点头后转身到了厨房,我随意吃了点冰箱里所能找到的冰冷炸鸡,加上冰牛奶。吃完后胃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无论如何也无所谓。回到房间后,看见姐姐坐在床上哭泣,我安慰了一阵之后,将灯关上睡了,小时候常和姐姐一起睡,现在却觉得很不习惯,也许我已经很习惯一个人了。那不禁让我又感到一种无可阻挡的悲伤,我感到我确实是一个无法被理解的,极其卑劣的人,正如晓所说的,我是一个古怪的人。后来我终究是睡着了,但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一直听见姐姐隐隐约约啜泣的声音,那声音微小而又饱含着悲戚,如同秋末即将陨落的夏蝉最后的挽歌。

那天晚上,我没有做任何一个梦。连悲伤的梦也没有。






一 前兆



  熊带着脑中残留着巨大的钝重疼痛醒来,为稍微减轻那疼痛,熊紧紧地抱住了头。我在哪里?熊的脑中出现了这样一个问题,他皱着眉头打量了四周,从黑暗程度上看应该是晚上,路灯尽职地向街道上铺盖着灯光,以熊为中心,周围停着几辆车,一辆旧雪弗兰,两辆警车,雪弗兰的左车头灯碎了,保险杆也撞凹了,地上洒落着玻璃的碎片,以及一潭已然变成深褐色的血迹。挥去脑中氲绕的昏沉感,熊将视线转向自己身上,一件红白相间的衬衫,上面沾着一些血迹,血迹呈现出红褐色,大约是不久前留下的。牛仔裤的膝关节处已经完全磨破了,露出被擦伤的膝盖,伤口上有一层血色的结痂。熊再次回想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又发生了何种事情令自己落得遍体鳞伤的处境,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仿佛是沿着路一直走到尽头,而尽头却树立着一扇冰冷的金属大门,将一切希望与未来就此隔绝。熊放弃了继续回想,这时他的右手触摸到了一件质地冷硬的物体,熊将这物件朝着雪弗兰未损的右车灯探去,黑色老旧的封皮上闪烁着“phone book”的银色字样,简直像是炫耀自己10岁生日礼物的孩子一样的耀眼。熊用轻微颤抖的手翻开电话簿的封面,电话簿的扉页上写着“若我离去,后会无期”,不记得写过这样的句子,熊想。字迹是用钢笔写上去的,但不是自己的字迹,是谁寫上去的?又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寫的,又要离开什么人呢?某种被时代所遗忘的庞然巨大的忧伤缓缓浮出熊的脑海,这句话是某个认识我的人寫下的,而我已经忘记这个人了。连名字也… 想到这里熊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夜变得更加深沉起来,大街上空无一人,像是世界已然放弃了这条街道。没有虫鸣,没有人们的喧闹声,也没有风,两旁的梧桐树伸长着手臂,向黑暗的更深邃之处伸去。熊也陷入了黑暗之中,他将迷离的视线重新回到电话簿上,将电话簿翻开,电话簿似乎浸过水,每页之间都极难翻开,纸的面上呈现出一种及其不自然的歪斜和扭曲,上面用钢笔寫的人名和电话都已经模糊得无法辨认了,看来是在水中浸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熊想起过去自己游泳时,因为在手中浸泡过久而遍布皱纹的手指,同样的扭曲感是何其相似。熊不死心的一页一页翻看电话簿,以祈找到一个了解此时此地,发生过事情的线索,终于在尾页找到了他所期望的线索,可随即这线索令他又落入了苦思不解的境地,熊看着这唯一能辨认的号码,这是一个短码。

  短码,在集团,组织之中便于互相联系而委托电信公司编排的预先指令交换系统,也就是说使用已登录的号码才能拨打这个号码,那么也就是说必须知道拨打人处于何种组织或集团之中,用同一区域的电话拨打才可以。但不巧的是,这个短码前的人名,已经不知道被谁用钢笔涂抹掉了,但却将短码留下来,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要将此短码留下不可?还是只是单纯不想看见此人的名字,电话簿确实是以前的女友在自己29岁生日时送的,这个熊记得很清楚,但后来已经没有再和她联络过了,自己也并没有和她曾处于同一个组织或集团的印象,除非这名字不是自己涂掉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涂抹这个名字的人,不希望自己知道拨打人的存在,不希望自己知道要拨打给什么人,那么自己定然是认识这个人的,熊想。熊再看了一次短码“66908”,还是没有任何印象,这个数字对自己有任何意义吗?熊开始回想起自己过去对于所有数字的印象,最后熊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这号码究竟要怎么拨打呢?突然熊听见了“啪嗒”一声硬物落地的脆响,他低下头看了看满是玻璃碎渣的地上,一张白色的电话卡静静躺在泊油马路上,像是长久期待的一封信悄然而至,果然。熊叹了一口气,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纷纭而微妙的处境里了。




  天空中的星星微弱的闪烁着,明天或许会放晴。但现在自己需要的只是一个电话亭。熊费力的将身体撑起来,留下已然无用的旧雪弗兰,向对街缓缓走去。




二 失却





晓消失了,我不知道是昨天,还是今天。

我以为晓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就这样消失了。没有再见,没有眼泪,没有挥手,晓只是突然性的从我的认知里消失了,或者抹去。直到三个星期之后,我在家里的食物柜里找到一张纸条,纸条压在已经过期半个月的饼干下面,因为连日的细雨带来的湿气,纸上已经浮现了绿色的霉斑,纸条像是隔离病房里忧郁的病人散发出一种不祥的病态,当我拿起这张纸条时,并没有想到这可能是晓留下来的,而以为是某年某月遗忘的可怜发票。我用指尖拿起纸条准备丢进垃圾桶,在站在垃圾桶前面时,我的心里闪过一丝好奇,这纸条里写着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直接丢掉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祝福健忘的人,因为忘记自己的错误会过得比较好。”当然,这是尼采说的。

我将纸条打开,纸条被细心地折成两折,边角像是利刃切割一般整齐。打开之后,上面用蓝色的钢笔写了这样一句话:



“若我离去,再会无期。”



字迹端正秀丽,是足以当做中学生钢笔练习范本供学生攀模的字迹。使用了市售的普通深蓝色墨水,纸张的干燥程度以及外部环境的湿度推测写作时间在三周之内,纸张的平整度来看写作人的心情沉稳冷静,从何种角度来说,字迹都无懈可击。我脑中迅速就字体开始分析,这是我在长期工作中培养出的习惯,对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加以分析,总结,据说这样训练,可以令感官、直觉性变得敏锐,也许不会。

“是晓。”我心里闪过一个声音,像是夏夜的闪电横贯漆黑的夜幕,一切思考的运作断电似的瞬间中断。

我深吸了口气,静静走到厨房的流理台将手仔细的冲洗干净,用崭新到涩手的新毛巾仔细将手擦干,确认手上没有多余水分之后,移步到餐厅的椅子上,缓缓将纸条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像是在湍急的溪流里寻找狡猾水蛇的行踪,我目不转睛的将这几个字近乎搬运地存入头脑的记忆中枢,敲骨吸髓般地将这些字代表的一切意义吸进自我的意识之中。良久,我将纸条放在餐桌上,向后靠着椅背,我将眼睛闭上,静静回想发现纸条到发觉那是晓留下的信息之间的一切过程,确保自己并没有遗漏什么,在我回忆了5遍过程之后,终于像瓷器大师满足于自己刚完成的完美艺术品般松了一口气,我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布谷鸟钟,时间已经过去了15分钟,我将纸条细心的折起来,确保和打开前一模一样,再将纸条放进口袋里,我走到客厅的电话机前拨了熊的电话,在等待音第7声时对方接起了电话。

“哪位?”

“是我”我用略带干涩的声音回答,接着轻轻吸允了上嘴唇,那是我紧张时的小习惯。

“嗯,我知道。”

“我刚找到一件东西。”我察觉到对方语气中的疲惫,话筒里传来急促的风声和电铃的提示音,似乎身处在地铁站的站台上。

“过期的爱国奖券?”

“晓留下来的消息。”我打断对方的玩笑。

“........你说谁?”

“晓”我肯定地回答道。

话筒那端传来的只有沉默,以及列车驶去后留下的尖锐轨道摩擦音,这声音夹杂着电话那端的沉默,离我所在的地方越发遥远。

“明白了。总之现在先过来对吧?”

“我在这里等着。”

“你确定吗?”对方问道,声音显得异常冰冷,我握着听筒的右手在细细地渗出汗来。

“如同我活着”我肯定地回答。

“好。”完全是终于确定了心中的设想的回答法。

接着对方主动切断了电话。

我放下话筒。



晓消失了,就像某一天某个没有名字的星,从宇宙中宿命性的消失,陨落了。在我逐渐接受晓已然消失的现实之后,如同魔术师从高筒帽抓出一只奇妙的兔子,晓又重新回到了这个孤独的星球,我不明白是我选择了晓,或者晓选择了我。但晓的存在正如我过去与她相处的时间里感受到的情感一样,都隐藏了某种迷惘。

我独自在苍茫而荒凉的宇宙中等待着,等待着为自己的存在挣扎,等待着无可逃避的消亡,晓也许正是为此而来。

窗外又再次下起了细雨,雨似乎没有止境地下着,我坐在椅子上望着浸沐在雨中的街景,一面等着他的到来。

雨继续下着。

三 断片



熊在路上缓缓地走着,每走一步受伤的右腿就传来刺心地疼痛感,熊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去找电话亭呢?坐下休息一下不是比较好?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要求熊去寻找电话亭,去寻找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熊不得不一直拖着受伤的右腿去寻找那理由,不能不寻找,那正是熊现在必须去做的事情。

熊决定想些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在心中黑暗的空间里熊像海绵般从中吸允着仅剩的记忆,在那尽头处熊终于触摸到了黑暗的触手。那是极其冰冷的什么,就在那里。熊紧紧抓住那门户一般的断片,像钻身于石缝的蜥蜴一样钻了进去。

黑暗像是一张网,紧紧地裹住熊的身体,身体感觉到寒气逐渐深入骨髓的刺痛感,接着随着一阵急速的振颤,光线抚摸着他的眼睑,熊缓缓张开眼睛,盛夏永不停歇的蝉鸣声突然想起似的响起,像是中断的影片重新开始播放。

低鸣的引擎声挤压着耳膜,熊正置身于公共汽车上,车在漫长的时光里已经将自己逐渐地磨损了,散发出一种闷热的铁皮气味,座位上稀疏坐着几位乘客,两个年近古稀的老者,其中一个老者手上握着一根粗糙的木杖,木杖的中断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错误长出的突起,在突起上放了6个饮料瓶的盖环,像是过往岁月的纪念碑似地。两个老者唯一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拥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冷酷沉默。后座有一个靠着窗户玻璃打盹的中年男人,旁边三个学生模样的青年在一起互相谈笑,有时发现声音过高就小心的将声音压低,但从头至尾两个老者和沉睡男子完全没有被打扰似地。究竟要如何才能打破他们心中的沉默呢?熊开始想这个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起来,铃声是DEBUSSY的MOONLIGHT,钢琴声流动在陈旧的车厢里,近乎是仪式性的固化在狭长的空间里。熊看了看闭目沉思着心中那片沉默的老者,似乎还紧缩在他那沉默的蛹之中,学生依旧谈笑,中年男子依旧沉浸于不明的梦境。熊深吸了口气,将气吸入肺最深处,直到陈旧铁皮的臭味几近和身体融为一体,肺的深处因为急速扩张,而感到微微的刺痛感。MOONLIGHT已经演奏到中段处,熊将气缓缓吐出,拿出手机。

“未知来电”

白底黑字的点阵字幕闪烁着。熊按下了接听键,“喂?”熊试探性的问。

电话那头的讯号声像是咆哮的海潮,将大量的不明与未知汹涌的送到熊的耳朵里。熊的身体似乎微微摇撼了起来。

“你在哪里?”一个事务性的女声沉稳地问道。那声音夹杂在讯号乱流之中变得十分模糊,好像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在风暴中苦苦挣扎。

熊看了看窗外,但那只有一片荒芜的街道。

“我不知道。不过要用适当的语言来说明的话,我是在一个不是地方的地方”熊思考了一阵子,谨慎地回答。

电话那端一时间只充满了讯号的乱流,小船似乎已经被怒涛给吞没了,只留下一片听不见的沉默。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你在哪里,还是你身在一个你不能解释的地方?”女人再次问道,小船又重新出现在浪尖上。

换熊这里出现了中空的沉默片段,熊开始思考自身的处境,一边看着窗外流逝的风景,窗外依然是荒芜的街道,没有站牌,没有招牌,没有路灯,每个房屋都是空的,灰尘大约是下过一场连年大雪般的厚重,地上凌乱的散落着一些桌子,椅子和箱子的残骸,简直像是来不及逃跑而被掩埋的一座死镇。熊想起自己看过有关庞贝古城的书籍,哪些死去的人们栩栩如生的保持着人死前的模样。而这里却连一个死者也没有,只徒然留下一个像是被抛弃孩子般的小镇独自留在这里。

“我在一个像是庞贝城模样的古老小镇。”熊缓缓说道。
“在世界上发生的诸多灾难中,还从未有过任何灾难像庞贝一样,它带给后人的是如此巨大的愉悦。”女人从世界的那一端说道。
熊再看了看小镇,小镇依然充满了滚滚的烟尘,老去的无法呻吟的街道,遍地凌乱的各种物件,完全是一番经历过灾难的场景,完全看不出任何愉悦感。如果有玛丽莲梦露的火山灰化石,也许会产生愉悦的可能,但这如同老式漏水钢笔的街道,完全产生不了任何愉悦感。
“愉悦感不太可能,孤独感倒是绰绰有余。”熊喃喃自语道。
“我唯一的问题是,你什么时候回来?”女人的声音再次传进熊的意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飘渺。
“不知道,如果我回来,可以得到拯救吗?任何意义上的。”熊似乎决定了什么,尝试性的问道。
“一般人是不太能够拯救你.....”话音未落,电话被突然被某种厄运性的事物猛地掐断了。
海潮瞬间消失,湿润的沙滩将一切声音吸进温热的地表,一切到此为止的停顿了。熊只有挂断了电话,就在这个时候,熊发现车上所有的人都不在了,沉默冷酷的老者,睡梦中的中年人,谈笑的青年学生,所有的人都不在。汽车的引擎声中填充了一种更深的沉默,坚硬而又冰冷,在这种沉默中,熊明白了一件事。

他现在是一个人了。



四 预感


我连续做了三天的噩梦,一次是在两天前,一次是昨天,然后是今天。
听说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我想这倒未必正确。第一天,晓在梦中离开了我。第二天,晓对我视若无睹,而最近的一次,我已经忘记了。如果梦真如现实一样是相反的,那么遗忘又将预示着什么呢?事实是,我已经没什么好遗忘的了。最近我常常忘记各种事情,摘下的手表,朋友送的蓝琥珀手链,黑框眼镜,晚餐吃过了没有,要去上班还是已经回家了。但与其相反的是,晓的记忆却越来越深地影响着我,几乎是考验我对她的记忆似地,她的记忆像是钟表的秒针日复一日奔走,最后又从起点继续旅行。

我所居住的地方远离喧嚣的城市,是祖父母留下的遗产。祖父母是经营茶叶的茶商,膝下有两女一男,我的父亲是家中的次子,从小备受关爱。长大后却一事无成,从三流专科毕业之后,在餐厅打工的时候认识了我母亲,不久后便结婚了。

在我3岁的时候,原本就貌合神离的父母就如同拉得太紧的绳子一样突然断开了,离婚的手续正如一切分割转移的手续总是过于简单,可能太过简单了,最后他们将我遗忘了。等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如同早茶里的泡沫一样消失无踪了。祖父母承担了养育我的责任,对于这份责任,我不太明白他们是怎么理解的,但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我能从中读出一些疼惜和无望。祖父母故去后,我一个人住在远离城郊的别墅里离群索居,每天搭1个小时的车程往返于市中心的公司与家中,这样的生活甚至还被某些人为之称羡。我只是不明白,这种和蚂蚁一样蝇营狗苟的生活究竟有何好羡慕的?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孤独而低落,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这种时候,我会找个理由留在家中,或者读书或者写作。我由衷感到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这种日子向来都是雨天,或是微雨,中雨,大雨,雷阵雨,暴雨。但这个日子必然是个雨天。

一个人住看似简单,但却需要解决许多问题。不亮的日光灯,堵塞的下水管,忘记倒垃圾的日子,角落里忘记洗的衣物,接着又回到想不起来的晚餐,周而复始。雨天的房子里迷离着湿气,一切看起来像是古老的静物画。湿气像安静的虫子匍匐在每一个角落和平面上,每当看到雨天的房子,我总是对自己的存在,周遭的存在感到游移而无法确信,所谓的我究竟是属于这房子里的我,还是不属于房子的我?逐渐的我甚至不太确信这是不是我的房子了。

以前的每个星期六,姑母会来探望我。并且会让表妹弹一些她最近学会的曲子,曲子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但表妹弹琴的样子总让我想起一部老电影【The Man Who Wasn't There】里弹奏的早熟少女,“弹慢一点。”姑母老是提醒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每个星期六陈旧的房子都会飘散着钢琴的弹奏声,也只有在这个日子里,我会煮一点姜汁奶茶请他们喝,因为我其实很讨厌甜食,我甚至讨厌一切会束缚人的事物。不知道是9月的哪一天起,表妹和姑母再没有来过,也许是搬家了,也许是遭遇了意外的事故。总之,都无关紧要。星期六还继续存在着,并没有因为没有钢琴的声音,星期六便躲在墙角的夹缝里藏起来,并指着星期天说:“喂,我今天不舒服,你去。”。
只有沉默的钢琴停留在角落里,用越积越厚的灰尘哀悼着它失去的每个星期六。我曾经一度想把它卖掉了事,但每次拿起听筒时终究还是作罢,一旦开始决定放弃什么东西,就会没完没了。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于是我最终还是让它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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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4条) 只看楼主

  • CNmandy
    什么时候会有下文呢?
  • 荧惑
    应该在不久之后。
  • CNmandy
    Okay
  • 荧惑
    最新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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