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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樟柯:我不相信你能猜对我们的结局

尤普生 2010-07-23
http://www.infzm.com/content/47901
南方周末


我自己不知道所谓“第六代”是按什么来划分的。从年龄上来说,我比1990年就拍出《妈妈》的张元导演要小七岁,比认为自己是“第七代”导演的陆川大半年。我二十八岁拍出《小武》,从1998年起人们就把我归入“第六代”的行列了。

我一直觉得,过分地强调自己是第几代,或者过分地排斥自己是第几代,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想把自己归为一个群体,某种程度上是想强调个人的独特性,或者想回避“某代”所具有的负面影响。比如,一说“第六代”,就说票房差,这反而让我觉得,如果别人愿意,那好吧,我就是“第六代”。

我第一次知道“第六代”这个称呼,大概是1992年,在我投考北京电影学院的时候。有一天考完专业课,去美术馆看展览,顺便在那里买了一张新出的《中国美术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是介绍“第六代”导演的,当时,张元拍出了《妈妈》,王小帅正在拍《冬春的日子》,吴文光也拍出了他的纪录片《流浪北京:最后的理想主义者》。也是从这些电影,中国开始了独立电影运动。

在那张报纸里,有一段描述让我至今难忘。里面写到王小帅为了拍《冬春的日子》,扒着拉煤的火车,去出产地保定买便宜的乐凯黑白胶片。我常想象,今天已经发福的王小帅,那时候一定...
http://www.infzm.com/content/47901
南方周末


我自己不知道所谓“第六代”是按什么来划分的。从年龄上来说,我比1990年就拍出《妈妈》的张元导演要小七岁,比认为自己是“第七代”导演的陆川大半年。我二十八岁拍出《小武》,从1998年起人们就把我归入“第六代”的行列了。

我一直觉得,过分地强调自己是第几代,或者过分地排斥自己是第几代,本质上是一样的。不想把自己归为一个群体,某种程度上是想强调个人的独特性,或者想回避“某代”所具有的负面影响。比如,一说“第六代”,就说票房差,这反而让我觉得,如果别人愿意,那好吧,我就是“第六代”。

我第一次知道“第六代”这个称呼,大概是1992年,在我投考北京电影学院的时候。有一天考完专业课,去美术馆看展览,顺便在那里买了一张新出的《中国美术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是介绍“第六代”导演的,当时,张元拍出了《妈妈》,王小帅正在拍《冬春的日子》,吴文光也拍出了他的纪录片《流浪北京:最后的理想主义者》。也是从这些电影,中国开始了独立电影运动。

在那张报纸里,有一段描述让我至今难忘。里面写到王小帅为了拍《冬春的日子》,扒着拉煤的火车,去出产地保定买便宜的乐凯黑白胶片。我常想象,今天已经发福的王小帅,那时候一定青春年少,身手矫健。河北大地繁忙交错,呼啸而过的无数列车上,原来还搭乘过一个青年的电影梦。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自由梦。

在当时的环境下,国人还没有普遍的意识,不知道原来我们每个个人,也可以用一己之力拍电影,去表达自己独立的感受。

当时,我是21岁的山西青年,读过几本小说,散碎的有一些美术基础,我是“第六代”的追随者,我一直以他们为师。若干年后,当人们把“第六代”当作一个不可思议的群体、一些不知深浅的堂吉诃德,当作是这个时代不合时宜的怪物时,我茫然地笑了。

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有一首诗:

大海没有时间和沙子交谈,

它永远忙于谱写浪涛。

诗人看事豁达,值得“第六代”学习。但,我还是想说,难道都忘记了吗?

我们看今天的年轻人,染着头发,在城市里穿梭,可以自由选择并公开自己的性取向,这是不是得益于张元导演的触禁之作《东宫西宫》?

变革的时代,还有更多的人被权力和经济利益抛向边缘,是哪些电影一直注视着这样的人群,最终在全社会形成共识——去关注弱势群体?这种力量部分来自 “第六代”导演的作品。在我看来,“第六代”电影是中国文化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最光彩的部分。

这样的电影现在看起来无法产生利润,但是为什么不能够去帮助这些电影更好地被公众接受?我们的电影本来会有同步十几年成长起来的观众,我们背后本来会有一个巨大的群体。而不是当我们拿着自己的电影,终于可以出现在市场的时候,迎接我们的是那些已经被好莱坞电影完美征服的青年。很多导演都会有无力感,但是延续中国电影文脉的,是那些真正坚持下来、不合时宜的人。

1997年,经济变革加速,这一年,娄烨拍了《苏州河》,王小帅推出《极度寒冷》,张元在筹备《过年回家》,章明刚刚完成《巫山云雨》,这一年,我开始拍《小武》,我很荣幸我被称为“第六代”。

作为一个电影运动,“第六代”导演今天已经分化,他们已经走向各自不同的领域,在这不算太长的电影生涯里,我们每个人都呈现了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缺点,以及电影能力方面的弱点。但可以欣慰的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的电影,选择跟现实有关系,选择跟真实有关系。这些影片相互补充,相互串联,隐约勾勒出了一条中国变革的影像之线,不至于让中国人的真实遭遇在物欲的喧嚣泡沫中无迹可寻。这是一条划痕,刺痛时代,也刺痛我们自己。

我最难忘的是在2003年,在北京电影学院,那天大部分所谓的“第六代”导演被宣布解禁。有一位政府官员说,今天我们给你们解禁,但你们要明白,你们马上就会变成市场经济中的地下电影。随后将近六年的时间,我亲身经历了新的、来自市场的冷酷。但需要指出的是,事实上,我们都不是市场的敌人,自由经济是诸多自由梦中的一种,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虽然知道市场有时候会跟权力勾肩搭背,但我们也愿意拥抱市场,并为此付出全部的精力和财力。

最讽刺的是每一次发片,媒体异常关心此类电影的票房数字,并喜欢提前宣判“第六代”电影的死刑。文艺片需要有相对长的市场培育时间,甚至头一两个月都只是它的酝酿阶段,但在发片前就宣布这些电影票房惨败,作为导演,会觉得是釜底抽薪。连观望三天的耐心都没有,观众自然散去,没有人愿意看死尸,只有人愿意看奇迹。

在市场的战斗里,硝烟滚滚,但我们依然存活了下来。这样一群打不死的“第六代”,我愿意属于它。虽然这场运动或许已经终结,但我们各自的电影生涯还会很漫长,就好像新浪潮之后,特吕弗变成了伟大的商业电影导演,拥有广泛的票房,戈达尔变成更加自我的电影作者,而更多的人在走中间路线。个人的电影得失,不能代表群体。因而也不能再以对群体的否定,来否定个人。这,过时了。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批忠实于电影的人,我们无论在与什么对抗,譬如商业经济,都呈现出超凡的毅力。如果我们愿意承认一个国家的电影应该有文化的成分,我会告诉大家,在这十几年里,最具文化努力的电影大都来自“第六代”导演,而且很难想象如果失去这些导演的作品,我们气若游丝的电影文化,还有怎样的传接,我们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来告诉世界:中国电影文化还活着。

而对观众,对市场,最起码我对它依旧有激情。有另一首诗歌,来自拉脱维亚诗人贝尔社维卡(Vizmabelševica):

你如披上群星欢叫的天空,

我在你身上点燃我的爱。

每次你伤害我,

你只熄灭一颗星星,

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悲声长叹?

跟任何一代导演一样,我们都会衰老,都会或早或迟失去创造力。生命中引诱自己下沉、游说自己放弃的另一个自己,日渐强大,青春岁月里从未有过的身的疲惫和心的厌倦,也不时会袭来,而私欲也准备好它的理由,笑眯眯来到我们身边。但对我来说,只要看到满街如织的人群,我还有动心的刹那,这让我想起最初拍电影的理由。

学会将滚烫的生命和真实的自我投放在自己的作品中,是我们的电影走向未来的理由。遗憾的是,一些人在第六代导演的电影里,突然遭遇了“自我”,因为不熟悉便错将“自我”当“自恋”。而如果一部影片没有自上而下的“精神”传达,便说:这电影没有主题。

可是,即使是幼稚的自我认识,传达出来的仍然是尊贵的个人感受。

不要担心我们的偏执,电影应该是一种娱乐,我们中的大部分人过去、现在都在捍卫电影作为娱乐的权利。但是,多元的态度不应该是专属于娱乐的专利,文化失去最后的栖身之地,大众的狂欢便开始成就新的专制。

我们中的人,还会拍出各种各样的佳作,也会拍各种各样的烂片。但,我相信只要自我尚在,就能保留灵魂。只要对现实尚有知觉,就代表我们还有充沛的创造力。

对不起,我说了太多的“我们”,因为一种电影精神不是由一个人构成的。结束文章之前,我想用老文艺青年的方法,来几句北岛的诗: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我加一句:我不相信,你能猜对我们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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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12条) 只看楼主

  • 水怪
    最讽刺的是每一次发片,媒体异常关心此类电影的票房数字,并喜欢提前宣判“第六代”电影的死刑。
    ===============
    我一直认为这是媒体和第六代的影迷需要严重反思的
  • 发锈的琴弦
    其实抛开电影,整个社会都是这样,金钱成为你被承认的唯一的标准,真是很操蛋。
  • 调色刀
    正想找这篇文章呢,想不到lz这么快就贴出来了,认真拜读。不过不知道这是不是删减版的。
  • 尤普生
    是删减过的,未删减版见http://www.douban.com/note/81901177/
  • 樱木花焘
    感谢这位影迷的分享
  • 火苗随心所欲小柯言 2010-07-24 04:33:23 阅读19517 评论82 字号:大中小
      接二连三的,最近老是听到导演骂观众的故事。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大陆影视界的流行风气。看人国足,虽然臭,至少挨了球迷骂并不发疯。而国内这些所谓的电影电视导演们,太上皇一样高高在上指点观众的品位,没有一点儿自嘲的风度与涵养,还真是可笑!

      又闻贾樟柯作为“第六代导演”的代表,在《南方周末》上发表《我不相信,你能猜对我们的结局》一文。文章是激情四射慷慨陈词的,想必动了真情。但调门却并不令人舒服。是的,他们这一批90年代初“下海”独立拍电影的人很不容易,对比某些动不动就骂观众“没看懂”或者”精神有问题“的商业导演们,他们是有骨气而充满了艺术执着力的一群。但执着毕竟应是做给自己的,不是为了证明什么的一种姿态;拍电影也未必就真能具备”救社会“、”救文化“的强大能力,虽然它是社会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没错,虽然它的进步必会带动文化相应的某种进步,但这二者显然不是一种简单的因果关系,不是扛起了艺术电影的大旗,拍得几部作品,振臂一呼就能拯救广大文化难民于水火的。(更不要提大众小众的问题,如果真要拯救大众文化,起码得从吸引大众走入影院一点出发吧,不讲娱乐怎么可能!)

      我总觉得一个已决定通过某种艺术手段(比如说电影或文学)来作为自我表达手段的人,完全没必要说这些大话与空话。看得起应该是让观众说的,而不是忿忿不平的自我拔高,好像拍电影真能救社会救文化似的。想想文采盎然的余秋雨先生,不也是因为说了太多他能力并不企及的指点江山之宏论而终于失信于读者的吗?

      归根结底,让人真正从心底执着于某种艺术、某种事业的从来都不是”责任“、”压力“(还有票房)等这些外在的东西。一个好的艺术家,除了天份之外,最重要的是对世界万物本身的高度兴趣与好奇。这种发自肺腑的探索心与爱恋心才是支撑一个人坚持走下去的原动力,不论顺境逆境,也不管是否有人在耳边欢呼,是否有成功的掌声、名誉跟金钱,他也都会选择走上同样的道路,赞叹同样的途中风景。当然,功成名就会让这条路更宽阔,更顺畅;而默默无名只不过就继续保持路径的幽匿。布努艾尔成名后不久就开始流亡生涯,几十年拍不了电影,到了墨西哥一有机会只能拍一些低成本的粗糙商业剧,他还是非常珍惜当导演的机会,给制片商严格控制成本,拍了多少部商业作品才求得一个拍摄自己作品的机会、再次起飞啊。没有对电影艺术本身的信仰与热爱,他就不能坚持这么久。梵高终生潦倒,作品无人赏识,但他还是顶着毒太阳在麦田里一遍又一遍地涂抹;莫奈衣食不愁,本可碌碌为生,但他为了画卢昂大教堂的光影,照样奔波劳顿,就为了抢那一瞬间的流光丽影。这种极致的兴趣与信任,这种在普通人眼里也许就是精神不正常的发疯似的执着,就是艺术之爱。这样一种强烈的情感是从心底里像血液一样殷殷而出的,是非常自然的心智延伸,能滋养人的灵魂一辈子,不管成功还是失败——不,成功或失败只是他人眼中的世俗分别,对艺术家本人根本毫不相干!Emily Dickinson写诗写了一辈子,卡夫卡写小说写了一生,都不是成功与掌声带来的动力,更不是要尽到对社会国家的某种责任,那都是一种生理与情感的必须,必须写,必须探索,必须记录!做一份毫不相干的小职员的无聊工作也都是为了延续这份强烈的爱情——必须活下去,必须维系生命,才能继续写下去,才好继续爱下去!从这个极致角度上说,我甚至觉得艺术家就应该穷困潦倒——他们能与自己的激情终生为伍,他们已经获得了人生最大的幸运,干嘛还需要用金钱、名誉、地位来锦上添花呢?(当然,若能锦上添花自然走运,也没必要推拒。)

      艺术的激情离不开探索,离不开枯燥的演练与事无巨细的追究。从这一点说,艺术的磨练与科学的研究并无不同,除了领域的差异,方法的区别,都是靠着一腔对生命、对人、对世界真相的强烈兴趣的支撑,都离不开“认真”二字。谈论艺术而不谈论技术,就好象谈论科学而不谈论引文严谨一样无稽!

      我老觉得这些所谓中国影人的集体毛病都在于太高估自己的地位与能力,太低估观众的智商与情商。我看还是从先学着对自己的作品负责开始吧,学习艺术表达之外的沉默,学习自嘲,学习从批评中汲取营养,学习尊重观众,从而尊重心里还留存的那一点点真爱的火苗——如果它还尚未熄灭的话。
  • http://aixiaoke.blog.163.com/blog/static/115553544201062443323614/


    这是原链接



    既然都在这里了。都贴一下
  • 导演有导演的脾气,博主有博主的角度,不过中国电影和电影观众的水平怎样,应该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得不承认社会整体的艺术修养水准(不仅是电影)还有待提高,尽管这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贾导恨铁不成钢自有他的用意和道理,虽然近几年的的作品有些停滞甚至退步,但至少目前他还明白并坚守自己作为一个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崔健说“不能有政治目的,但要有政治责任”,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只是看电影而已,仅此而已,基本上除了票房我们对电影本身没有任何贡献(而且在国内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票房是贡献给商业电影),有人冒着不自由的风险去创作,试问我们自己是否曾经或可能为了一件事情(哪怕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承担这种风险,事实是微乎其微。如果连这点胆识和力量都没有,那么指责别人的批评和苛求也变得很不靠谱。在网络上匿名激扬文字是很简单的,但实际上我们仍然是沉默的大多数。








    其中一个回复,倒是比价靠谱
  • 马克西米利安
    作为到处被挤兑的人,我觉的他倒真是坦然。你说他没个性没脾气能做艺术这行当么?国家喜欢推着虚假的高大全捧出一个个门阀来,起码贾樟柯出名得有十年了,他还有反思还有自我认定还有这份爱,就是中国国内电影的福音,总有不体制的人,世界允许多元,我们又何必强求单一。
  • ameng2010
    向贾导致敬!对艺术的热情和坚持,对商业的拥抱和接纳,对社会当下的思考和表达,你一直没有让人——从《站台》开始喜欢上你的一位观众——失望!你的每一次探索,也许并不是我喜欢的,甚至担心你会被商业淹没,但我其实不必,你的真诚,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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