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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正儿:江南春 王青译

松如 2010-07-22
青木正儿《江南春》王青译

一、杭州花信

为了逃避上海的喧闹,我来到了杭州,住进西湖畔一家西洋风格的旅馆“清华旅馆”。周围正值赏花季节,极其热闹——旅客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悠长的叫卖声、驴马的铃声、轿夫的号子声等等,好像乡下演戏时的幕间,没完没了,让我心烦。但是同时又有一种沉静的情调,让我不禁提起笔来描述它,那就是桌上的茶具和香烟、将我载入梦乡的床、还有隔壁佣人哼着的温柔的摇篮曲,这一切使我感受到家庭的气氛。

西湖的柳树很有名,绕堤翠柳,如烟似雾。其娇弱有如纯洁少女,使人顿生爱怜,真是不观西湖勿谈柳,火车沿线到处可见柳树,每株柳树都足以胜过日本柳树。如果说有所谓春天的气息,恐怕就是从柳树和桃树枝条升起的。柳如烟,桃似火,西湖的基调可以说就是柳。从整体上看,西湖景物轻盈柔和,那多半是来源于柳的梦幻情调和水的温柔媚态。西湖的水没有震撼的魄力,水浅岸低,清澈的水拍打着汀岸,好似琼浆落玉盘,但我今天早上却发现一名苦力溺死在这温柔的水中,我才发现它的可怕。也许因为水是这样平静,没有恐怖感,让人不由得想在它的怀中安眠吧。

我曾经听许多人感叹西湖变得俗了,我却觉得有些夸大其词,所谓西湖的庸俗化,指的是近来新建了许多欧式建筑,破坏...
青木正儿《江南春》王青译

一、杭州花信

为了逃避上海的喧闹,我来到了杭州,住进西湖畔一家西洋风格的旅馆“清华旅馆”。周围正值赏花季节,极其热闹——旅客叽里咕噜的说话声,悠长的叫卖声、驴马的铃声、轿夫的号子声等等,好像乡下演戏时的幕间,没完没了,让我心烦。但是同时又有一种沉静的情调,让我不禁提起笔来描述它,那就是桌上的茶具和香烟、将我载入梦乡的床、还有隔壁佣人哼着的温柔的摇篮曲,这一切使我感受到家庭的气氛。

西湖的柳树很有名,绕堤翠柳,如烟似雾。其娇弱有如纯洁少女,使人顿生爱怜,真是不观西湖勿谈柳,火车沿线到处可见柳树,每株柳树都足以胜过日本柳树。如果说有所谓春天的气息,恐怕就是从柳树和桃树枝条升起的。柳如烟,桃似火,西湖的基调可以说就是柳。从整体上看,西湖景物轻盈柔和,那多半是来源于柳的梦幻情调和水的温柔媚态。西湖的水没有震撼的魄力,水浅岸低,清澈的水拍打着汀岸,好似琼浆落玉盘,但我今天早上却发现一名苦力溺死在这温柔的水中,我才发现它的可怕。也许因为水是这样平静,没有恐怖感,让人不由得想在它的怀中安眠吧。

我曾经听许多人感叹西湖变得俗了,我却觉得有些夸大其词,所谓西湖的庸俗化,指的是近来新建了许多欧式建筑,破坏了与周围景观的调和。但是请问持如此论调者是出于什么思想呢?不检讨自己的姿态,一味攻击欧式建筑,这是狭隘的,上帝也会说“就是因为你们的不协调的头脑和装束,这里的风景才变得庸俗化了”。看西湖时,自己的头脑中先有一种主观偏见,用这个去衡量景物。当然那些欧式建筑我也不能苟同,但那是时代的要求,而且欧式建筑和中式建筑,风格的差异本来就没有欧式建筑和日本建筑之间的差异大,雷峰塔不正是砖石结构的吗?如果说砖石结构的欧式洋馆不协调,那么雷峰塔也不协调吗?

我认为西湖的一角好像中国的缩影,欧式建筑渐渐中国化,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出现与西湖完全协调的景观,中国全国的文化也如此。如果我们考察中国古代文化,就会发现外来文化是怎样促进了新文运的兴隆,即使那曾经是他们所轻视过的文化。比如说促进了唐代文化兴盛的不正是西域文化的导吗?诗律、音乐、美术、用玻璃杯品尝葡萄酒的时髦诗人们,谁能说他们是不协调呢?如果从唐代文明中剔除塞外风情,那将是多么枯燥无味啊!中国民族的伟大就在于吸收外来文化,以壮大自己,所谓泰山不择土壤,路走不通了,换个方向,就会豁然开朗。不消说清末中国文化已经走到了末路,但是现在亲爱的中国青年们正在摸索新的方向,而那将是把可敬的大国文化从衰老病弱当中解救出来的长生不老的仙药。因此即使对西湖的风景产生一点影响也不成为问题,只要不把无辜的西湖柳砍掉,把苏堤建成运动场,就可以酌情改造,毁掉西湖一二个景观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今天早晨我从旅馆二楼望去,在前面的民众运动场,少年童子军正在有纪律地行动,朝气蓬勃,充满活力。寄语中国青年诸君,只要对这老大国的痼疾有效,任何药都去尝试吧!除此别无出路,我从西湖预想到不久的将来诸君一定会创造出中国文化灿烂的昌盛期。

西湖不是为个别好管闲事的日本人保存的古董,西湖是活的,是动的,是天惠赐给中国国民的一个娱乐场。有效地享受天赐,建设欧式大菜馆、大旅馆是中国人的自然的要求,也是以人工助成天赐的一个方法,决不能把西湖仅仅看作一个古迹名胜。我忠告各位,如果先入为主,然后再对西湖发出失望的慨叹,那就最好不要到西湖来,只要在文献上探访西湖,闭目幻想吧。

议论归议论,诗趣却要求我注目古典的事物。穿着筒袖和裤子的妇人看起来很轻快,但我还是认为裙子等传统服饰更好,就像《儒林外史》上写的:“见那一船一船乡下妇女来烧香,都梳着挑鬓头,也有穿蓝的,也有穿青绿衣裳的”(第十四回)。乡下人穿老式的蓝衣,肩膀上搭着黄色或红色的袋子,系着同色的带子,袋子上写着“朝山进香”,或者写着某地某氏,成群结队地到灵隐寺和天竺寺烧香。这种情形使诗情顿时涌出。良家女子乘轿,轿后摇摇摆摆地跟着拿着提篮和银纸钱、红蜡烛、线香的,好像画中一样。但是傍晚回到旅馆,却看见从老式轿子中有女子拄着手杖走出来,显得奇形怪状,把我的诗情破坏殆尽。原来对于因缠足而行动不便的中国妇人来说,手杖可以使她们免于摔倒,这么一想也就没有什么不协调的了。

大正十一年(年)五月

二、湖畔夜兴

我住在西湖的某天晚上,老酒微醺,为了消化腹中油水,出来随意散步。湖畔之夜极其热闹,到处是不顾白天疲劳的游客在走动,我也忘记自己是远来的异国游客,仿佛是他们的同胞一样在散步。有两个青年经过我的身旁,我听到他们说我是东洋人,不禁涌起旅愁,随即如痴如醉,融入了清唱的声音里。
中国戏剧的锣鼓钹对日本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但是在这热闹的夜晚的中国街头,那种强烈更像画水墨山水时施的焦墨,没有声音反而无味。沉醉于春夜的阳气、春酒的和气和周围的人气之中的我,受到强烈的金属声音的刺激,更加心神朦胧。我想起在京都的静夜,壬生狂言的钟声。使春夜更加朦胧,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把我引到戏台的前面。唱的什么曲子,是西皮还是二黄,狂;一种日本传统戏剧形式。

四条:日本京都的街名。
文化、文政:日本江户时代中期。文化时期相当于年,文政时期相当于年。此时期日本朝政松弛,风俗颓废,同时平民艺术达到成熟的高峰。
河原:即河边,日本古代艺人被视为贱民,被迫居住在河原地带,所以河原往往指娱乐场所。
在日语中“河原”和“瓦”是同一发音。

三味线:日本的一种弹拨乐器。我都听不太懂,但是我仍然觉得高兴、亲切。我就像在幼年家乡的节日时,天真地到处去听戏时一样,此时我也夹杂在散发着韭菜气味的人群中,伸长了脖子听得入了迷。在人烟稀少的小巷,三弦的曲调使我流连忘返。那是亡国之音,三弦是否始于南宋,我没有兴趣进行学究的考证,我只断定那是南宋临安的梦华。靠在水泥的四条大桥的栏杆上,我总是喜欢想像文化文政年间四条河原的喧闹;走在灯光灿烂的西湖畔的街头,便想像南宋临安瓦子的繁华,《都城纪胜》、《梦梁录》足以满足我的嗜好。瓦子是宋代两都的游戏场,好比我国过去的四条河原,“河原”与“瓦”发音相通也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三弦柔弱流畅,比日本的三味线胴体短小,蛇皮,声音不好,而且是用指甲弹。但在二胡尖细的声音占主导的现代中国音乐中,那幽静古典的音色有着南曲幽雅的遗风,表达了追逐名利却又恬静淡泊的中国国民性的一面,三弦正是现代音乐中市井的隐遁者。 对瓦舍的追忆引诱我来到眼前一座叫做凤舞台的勾栏,好像是湖畔唯一的戏场,名字起得极好,远胜于我国剧场名字之直白露骨。场内分为几个部分,我首先进入第一部。只见艺妓交替各唱一段时曲或京调,当然唱的何曲我茫然不解,也不懂如何欣赏。女伶很漂亮,但芳龄几何却不得而知,只是那发型使我想起明治二十年前后良家妇女前额的刘海和戴着发网的发髻。我努力适应那尖细的声音和旋律,却终究徒劳。后来又看了一出壮士新剧,不但对白听不懂,剧情之拙劣,令人无法忍受,我对南宋瓦子的憧憬渐渐地被破坏了,便起身怏怏离去。 但当我看了一出旧戏以后,我的空想又放出一点光彩。戏的详情一概不知,好像是穷苦的读书人为了家计之类的事情,正在夫妻吵架,幕布上象征性地画着破灶和残壁,我依靠这一点可怜的想像来推测剧情。而这出戏幸好是文戏,对外国人来说真是谢天谢地,武戏极其喧闹,但文戏不用锣鼓,非常安静,足以边看边想像。曲子不是我一直想听的明以来的传统昆曲,而是清中叶以后勃兴的京调。不过服饰保留着明代遗风,非常典雅,即使不说酷肖仇十洲的风俗画,也酷肖改七的人物画。演员好像是乡下蹩脚演员,但足以成为我空想的对象。任何国家古代服饰都非常优美,那不仅是出于怀古情趣,冷静观察一下,确实胜于现代,繁忙的工作和辛苦的生活使文明人的服饰日益远离优美。

走出剧场,我从古典的抒情诗回到了现代散文,菜馆楼上恐怕是上海的精明生意人吧,到处摆着宴席,胡琴声夹杂着猜拳声和叫骂声,令人不快。世界上没有比满身铜臭的家伙更令人厌恶的了,他们把庸俗的快乐当作至高无上,把世界的名胜西湖据为己物,以喧骚打扰这里的幽境。但是这也不错,是的,这也是组成西湖之夜管弦乐的一部分。
西湖特产除了剪子还有竹筷、藕粉和龙井茶,如果在京都一带就会有店家聒噪不休地推销,而西湖的店家连“买不买”也不问,只是默默地把商品陈列出来。剪子大小齐全,大的有一尺.小的一二寸,十多种像大小不倒翁一样按大小顺序排列着。剪子的尖端非常细,好像受到了南宋诗人感伤气氛的渲染,纤纤素手裁剪绫罗时是只有这种剪子才相宜的,不知不觉我已买了两三把。竹制的圆筷好像南宋道学先生玩的空竹一样束成一把,我感到乏味,我不能想像虢国夫人曾经用这种筷子吃着御厨八珍,而且在上海我已经买了一束象牙筷子,在此便作罢了。听说藕粉是从西湖藕根提取的像淀粉一样的东西,我便无意品尝了。至于久仰大名的龙井名茶是要买上一罐的。
风栗不知为何物,便买来品尝。用马粪纸包着,那标签我很中意,在撒金纸上写着“浙省魏记栈风干珠栗”,风雅的名字使人认为一定是美味,回去一尝才知道原来就是去皮干栗子。真不愧是文字大国,如此说来我们小时候也经常到山里捡过天然的“风干珠栗”吃了。
杨贵妃酷爱的大名鼎鼎的荔枝,虽然不是鲜的,也果然十分美味。外观比龙眼肉稍大,果肉比葡萄干颜色稍红,味道则远胜于葡萄干,如果是鲜果应该更加让人垂涎,所以杨贵妃怎能不让玄宗皇帝命飞马千里迢迢、劳民伤财地从岭南运来呢!

我曾在日本的中国餐馆见过希奇的西瓜仁和南瓜仁,但令我惊讶的是这里还有杏仁,品尝一下非常好吃。而且居然还有桃核在卖,想来是东方朔的遗法了。我以为那一定比杏仁更胜一筹,不想坚硬得打不开,无奈翌日向公使馆的翻译询问,才知那竟是核桃。
在点心铺的街头大人和小孩正在吵架,小孩十六七岁,大人是三十多岁的男人。小孩腋下夹着雨伞,拉开打拳的架势,一边比画着,一边不断地骂着;大人在店头一边忙着什么,一边不时呵斥着小孩。一会他的怒火好像终于爆发了,大步地走过来,打了小孩的头部两三下。小孩看起来没有什么抵抗的能力,向后退了两三步,但却不肯逃走,摆出更强的架势,边哭边更大声地叫骂,我猜测他大概在喊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虽然他的气力抵不过大人,但他的气势与顽强却明显占了上风,那大人终于不再理他了,于是那个哭鼻子的水浒小英雄也耸耸肩悠然而去了,他大概是回他的梁山泊去吧。

东方朔:西汉人。长于文章与口才,又擅长滑稽,为汉武帝所宠爱。传说他是方,偷食了西王母的仙桃,所以能够长寿。

我走进一条僻静阴暗的小路,一个男人正在大声叫嚷,前面散乱着一寸见方的卡片,旁边堆着二三十个铜钱,好像是押宝。只见一个观众扔出一二枚铜板,捡起一张卡片翻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字。那个男人便取出一块白漆木板,提笔蘸墨写下了一划,然后就开始了高声的饶舌。随着他的喋喋不休,手中的笔不断地在动,笔画也在不断地增加,最后他写完了刚才那张卡片上的字样,同时他的饶舌也夏然而止。他扔下笔,举起木板向围观的群众展示,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拆字”吧。到处都在搞这个把戏,好像很兴旺的样子。

冷清的商摊上摆着拓本,都是些粗俗的板刷品,但看起来还有几分古色古香,比岳庙前所售墨迹犹新的货色略胜一筹。各种拓本随便堆放在台子上,湖风吹来,一片纸响。一位老者正捻着一张墨帖讨价还价,然后就再也无人光顾。

我带着几分轻蔑,伸头过去看个究竟,随便翻了两三张拓本,都是些俗物。终究不死心,再继续翻寻,找出了一张梅花图。我顿时觉得这决非凡人之笔,韵味高雅,急忙查看落款,是金农!也就是“金冬心”,正是我日思夜想的冬心先生!

冬心先生!我能领会南画的妙处全靠先生的熏陶,我能体会北碑一派的韵味也全靠先生的影响,我开始憧憬乾隆时代的文艺也全是由于先生。对南画本无兴趣的我,因为接触到先生才恍然醒悟,接着我发现了石涛,发现了陈老莲,发现了徐青藤,甚至追溯到倪云林,现在我对四王吴恽也有了相当的理解。我由于先生才开始谈论南画,我接受先生的大艺术时日本还不能真正懂得先生的价值,我终于不能沉默下去,于大正九年夏天出版了一本小册子《金冬心的艺术》。当然它不能为世人所理解,也无人购买。但虽然不入俗耳,还是有二三画友,与我共鸣,盛赞先生的艺术,我此次旅行时甚至也携带了数册。现在在先生的故里杭州,我竟然在小摊上翻寻到先生艺术的片影!虽然是廉价的拓本,但先生的音容笑貌宛如眼前,我不禁狂喜,大概至诚可以通天吧。

冬心先生!先生也曾在西湖湖畔的商摊冷眼旁观吗?是的,那时钱塘门外还有所谓“北关夜市”。现在涌金门外的夜市非常热闹,这里是新市场,那时北关夜市上西湖游客熙熙攘攘,现在钱塘门已经拆掉,周围成为别墅,夜市已无影无踪,这个新市场便喧宾夺主了。我虽想去参拜先生位于临平黄鹤山的墓地,但形单影只,言语不通,只好作罢。即使勉为前往,那里也没有先生的艺术,不如今晚怀抱这廉价的拓本安眠吧。

冬心《梅花图》上题有我吟诵不绝的一首七绝:

野梅瘦得影如无,多谢山僧分一株。
此刻闭门忘不了,酸香暗罢数华须。

时在乾隆乙酉清和月,写于杭郡留香室,金农画。这真正是一篇清新的白话诗,是先生的拿手之处。

在旅馆的楼上凭栏眺望,一切都被沉沉夜色所覆盖,大概西湖的自然美在夜间把主权转让给了湖畔夜市的人工美,而它却安然地入睡了。我虽然没有欹枕遐思的古典式幽情,但孤客欹楼的一缕愁绪伴随着湖面的夜幕悄悄地升起在心头。

大正十一年(年)四月旅次草稿

三、姑苏城外

到达苏州的翌日,一位写生归来的画家从旅馆的楼上指着田园对我说道:“那边的小丘是坟冢,傍晚站在那上面去眺望风景吧。远处有天平诸山云遮雾罩;近景是村落树木星星点点,很有中国情趣,还有农夫拿着长长的竿子正赶着鸭群从水边上来,简直就是绝妙的画面。” 于是我盼着日暮,连忙来到那小丘。原来是元代的提督之类的坟冢,我便开始依言眺望,却只有旅途的寂寞袭上心头,虽不见画家所云风景之美,对脚下青青冢群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翌日早晨再次来到那里,只见冢群高低起伏,野水潺潺流淌其间,平坦处有麦田、油菜田和紫云英像一幅镶嵌的图案,水边有洗衣的少女,水面上浮着鸭群,冢上放牧着活泼的山羊,柳树下栓着懒洋洋的水牛,我坐在冢上想到——为什么汉代的诗人们那样悲伤地吟咏累累古冢呢?我还没有见过洛阳长安的坟冢,不能理解诗人们的心情,但至少南方的坟冢决没有那种阴郁的气氛。在日本的墓地排列着冷冷的石块,即使是鸟语花香的好时节,我也从未把那里当作散步的好去处。

但是江南的坟冢却正适于散步,那是由于石与土的软硬质感、直线与曲线的形体强弱、白与绿的冷暖色彩上的差异吧。墓场给了我半日的清游,我不愿想像这下面安眠着无数的灵魂,也不会做那俗套的追忆、自做多情的感伤和戏剧化的眼泪,我只想吸食眼前这大自然的鸦片。坟冢给了我可供休憩的绿茵,给了山羊甘美的草料。历史啊,你是一个多么愚蠢的家伙!

在冢上睡了一觉之后,便想饱览运河来往帆影,顺着野路,一直向西走去。根据前天颠簸在驴背上游览虎丘一带时的经验,我自信不管去哪里,只要一直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某条河边,所以我就毫不犹豫地走着。想要更自由地独占昨天与画家驱车观赏过的宝带桥畔那种悠闲的气氛的野心,恰似正欲寻找不为人知的金矿的探险家。

果不其然,村边麦田之间只见高大的中国船帆晃动,宛如大车张开帆樯滑行于麦田。根据我们在日本的经验是想不到那里会有河流的,但是那帆分明是船帆,船在水上行,所以那里便应该有河,如此使用了三段论的推理才使自己相信,而这种景象在南方却是司空见惯。现在即使不用三段论法,我也可以凭直觉感知了,此时我便向那里走过去。

那条河岸却不像我想像的那样闲静,一群面目可憎的劳动者正大声叫骂着往船上装运沙子,但是默默地俯首牵引船索的几名纤夫又让我心情好转。当我看到上游的地方正如我所料有穹隆状石拱桥时,我便点头走过去。我在努力寻找画中的情趣,我没有作出凭栏俯瞰桥下的蠢事,而是过桥在对岸草地上,找了一个眺望石桥的最佳角度坐了下来。

桥的脚下坐落着两三家拥有班驳的白壁、临水的窗子和稍微上翘的屋脊的房屋,左手是桑田,右手是麦田和油菜地,油菜花散发着清香。来往船只通过桥洞下,往上游去的船有纤夫在岸上喊着号子曳着纤索前进;而往下游去的船则悠悠缓缓地顺流而下,靠近桥时落下船帆。上下船只在通过桥下时都把船樯斜倒,轻快地穿过,出得桥来又都重新竖起船樯,好像有灵性的动物在动一样。在港口长大的我辈,听惯了“出船”、“入船”,这个词汇用在眼前这座桥下才显得更加贴切。

河床很窄,上下船只将能通过而已,所以船在我面前擦肩而过时,我甚至听到船上的小家伙看着我在交头接耳说“洋先生”。每条船上都是一家人,大船上甚至是几个家庭组成,叼着长烟杆的老爷爷悠闲地看着年轻人劳动,旁边可爱的小女孩还抱着小弟弟玩耍,狗儿也混在家人中欢闹,船主人的老婆也比日本女人显得勤快而整洁。

时常有素雅色调的船帆驶来,那颜色非常之谐调,我在上海港口第一次看到那种帆的时候,我甚至把自己想像成了一个画家。昨天在宝带桥畔与一位画家谈到这种颜色时,他说往年桥本关雪在文展上一鸣惊人的《南国图》上,把船帆染成金色,就是对夕阳西下时这种船帆的印象的摹写。我当然是承认这一点的,而且我认为他的艺术感觉敏锐,他曾经发表的《迟日》画面表现的那种悠闲的春日情绪更值得尊重。那种两匹两匹地被栓在一起、安静地俯首行走的马在苏州随处可见,这才是春天悠闲情趣的浓缩,他的感兴多半是来自苏州的,所以我来到苏州后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他感觉的锐敏。

我不是画家,但是此时我的脑海里也勾勒出了几幅图画;我不是诗人,但不知何时我的脑海里涌现了长篇的诗歌,二者浑然一体,脑海中翻腾着无义无韵无形无色的艺术的元素。我不知该如何去表现它,即使我尝试着以绘画的形式来稚拙地表现,也不能充分地抒发我现在艺术的情愫,用诗歌的形式也是一样。不管依靠哪种形式都将是片面的,明清诗书画三绝的艺术家们所采取的手段,正是被这种意境所逼迫出来的。而我没有一项擅长的,即使假定我也身怀三绝,我并不想把这三种艺术机械地组合在一起,我希望浑然天成的艺术,而不是人为合成的,但遗憾的是我没有能够实现理想的才能,我不禁涌起对自己的蔑视,悻悻地离去了。

然后我想到去郊外,我一边毫不顾忌地吃着今天早晨买来的包子和油糕,一边向东北方向走去。不知不觉中来到了前天骑驴前往寒山寺时路过的一条沿河小路,我看见了对岸的西园,留园好像在人家的背后。但是我没有向那里走去,而是沿着河的南岸走下去。路在经过了兵营之后,不知怎么就进入了狭窄脏乱的街巷,于是我就在城内迷了路。

我自以为虽然钻进了城内,但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走到郊外,但是隧道一般的巷子接连不断,方向也迷失了。我自暴自弃了,在桥本关雪():日本现代著名画家。泥人铺买了戏曲人物的小泥人,又来到一家大香铺打算买沉香,但是那里却只有白檀。店主嘴里说着“最上等的沉香”,拿出来的香粉也都是白檀。我曾经看不起京都的香铺鸠居堂,以为到了中国沉香便会堆积如山,如今我对现代中国的低级趣味感到有些愤慨。男人手里的汗巾发出玫瑰的香气,那个也不坏,是的,不坏,但是我曾经在上海四处寻找,结果却一无收获,费尽周折,最后几片红褐色夹杂着几许白色的沉香木片像标本一样地摆在我的面前。当然也许是因为我不熟悉这里的老字号,但这文雅的老大国给我这如此渴望的东方书生以一两炷沉香又有何难!

某本小说写到焚香的方法,谓最初在密闭的室内燃香,待烟雾消散之后,再进入只残留着香气的室内,对这种讲究我曾经十分敬佩,但如今的中国可还有如此雅兴?不过看到各处香铺都堆放着小山一样的白檀等木片,寺院的大香炉中更点燃着大把的线香,使人不得不赞叹物资的丰富。如果在日本人们总是精打细算地购买,细水常流地使用,就连熏香品茗时喝的茶都像麻雀的泪珠一样的一点点,我甚至不觉得日本用的白檀跟这里的是同一种东西。中国不愧为大国,什么都是大大咧咧的,不过小国民中渺小的我,面对小山一样的白檀我还是念念不忘那一点沉香。

在周围一片“顶好的,顶好的”的推销声中,我不由自主地被迫买了那冒充沉香的白檀,我提着它专拣人力车与驴马来往的道路,因为我认为这种路一定能通向某个城门,所谓老马识途,我不禁独自暗笑。不久我就走出了一个城门,那里却横卧着一条铁轨。铁轨虽然扫兴,但沿着它向东走下去,就能走到车站,就有人力车,坐上人力车就能回到旅馆。当我放心地沿着铁道前行时,路又变得狭窄了,我不得不过一条铁桥。我一向害怕过桥,胆小的我一看下面就头晕眼花,一看上面就腿脚打颤,浑身冷汗。走着走着又有河横陈面前,而且更大,我急切地来到铁路堤下,要寻找一条人能渡过的桥,忽然我看见了向往已久的东西,便大步流星地走去,那不是桥,是大画舫!

潺潺河水中,华丽的画舫徐徐行进,这是我在杭州、苏州还有秦淮、扬州都未曾见过的大规模。船室分为三个部分,屋顶和柱子的样式相当复杂,帏帐取代了普通画舫郁闷的木板门,四根柱子一目了然,屋顶垂下短幕,悬挂着红绿各色玻璃提灯,像节日一样华丽。身裹绫罗绸缎的男人们围桌品茶,近前一看瓜子皮乱七八糟,所幸从这里是看不到的。得寸进尺地说,如果那厢再有女角唱一出昆曲,那吴门一刻值千金的春宵就更添上千金之价了。大概往时曾有过那种事情吧,唐伯虎、祝允明之辈活跃的吴门,这种风流无疑应是家常便饭。船舱中央好像有女客,罗幕低垂,中间仅留一缝,当初唐伯虎追画舫的故事,大概就是因为有人从那里伸头一笑发端的吧,帘幕下人影隐约可见。两舷各有七八人操棹,协力划船。船行慢如牛步,好像对那灿烂的日光恋恋不舍,充满着古典情怀。

现代文坛的某才子在江南游记中嘲笑西湖画舫,谓此等简陋的白色阳伞遮盖的小船如何能称之为画舫。的确西湖是简陋的,有许多名不副实的东西,但是西湖也有名副其实的画舫,帘幕之间还有姑娘隐现。不能因为自己的丑陋就吝于成人之美,我辈胸怀阔大,即使迷了路,吃尽铁桥的苦头,仍然对人之美称赞不已。大画舫在曲水尽头,驶进了麦田,在嫩绿万顷当中继续缓缓西行。远处虎丘滑入眼帘,塔影妩媚,太阳西下,周围一片暖洋洋,画舫渐渐变小,不知何时已溶进了万绿丛中。

适宜人渡过的桥附近并没有,但是我坦然地踏上了浮桥,我不去看桥下的河水,而想像着自己乘着画舫的情形,不久我就走出了铁道,来到马路,叫来了人力车。

大正十一年(年)五月上旬草于长江船中浮桥:若干船只首尾相接,以供人从其上到达对岸。嵯峨:日本京都的名胜。


四、南京情调

马车一驶进南京城门,气氛立刻沉静下来。我曾先入为主地认为城内都是密密麻麻的民家,但是眼前的景物马上修正了我的偏见。穿过田园的马路两旁柳丝垂垂,那种宽敞的景象使我仿佛走在嵯峨一带。丘陵上星星点点的建筑,周围茂密的绿树,好像是哪里的别墅。然后是红色墙壁的鼓楼——决不是耀眼的色调,而是非常雅致和谐调的红墙——出现在眼前。古色古香的南京似乎在抚着我的头亲切地说道:“欢迎你远道而来,穿过这个楼门,在你憧憬已久的南京的怀抱里安睡吧。它一定会使你感到舒适的。”

早晨从苏州出发时我的心情就很愉快,从车窗眺望油菜地和青麦田,不知不觉好像正旅行在日本的国土上。我涉足中国文学,现在为了了解中国又把自己置身于其间,但我还是热爱日本的。京调的音乐和随便擤鼻子吐痰的中国人我无法喜欢,只有面对自然美景我才心情愉快,我读起戏文,把我愉快的心情继续保持下去。

从镇江上来一位和善的小个子老婆婆,我擅自断定她是南京人,正与我们看惯的娇小文雅的京都妇人有相似的情调,我肯定我在脑海里想像的南京风俗一定能够适用于这位老婆婆。经过了上海、苏州的我,好像从大阪回到京都一样感到安心和熟悉,连栖霞山前的景色也变得酷似京都了。

翌日早晨,在去领事馆回来的路上登临北线阁,在山脚我对车夫说:“等我一会”,他回答说:请您慢走。我真心地感到高兴,不论是在上海还是在杭州、苏州,我没有从车夫嘴里听到这一句,苏州的马夫在观光途中再三讨要酒钱,上海的车夫只知贪得无厌。今天车夫的一句话,好像劝我不仅慢慢观赏北线阁,还要慢慢游览全南京,对于最讨厌匆匆忙忙的我来说,这正是无上的飨应。

从北线阁的窗子望下去,全南京都在默默地对我敞开他的胸怀,玄武湖清澈澄明,好像草坪一样的地方仔细一看又是一片冢群,啊!我真的很喜欢坟冢,它是一种风物保存丘。

在我的前面已经有两个乡下人似的男人,其中一人指着东方下面的一座寺庙对我说道“那个地方……”云云,我以为他正在指点我寺庙的名称,便拿出本子说“写字写字”,但是他们却莫名其妙地不肯写,我便主动写下“栖霞山”三个字,一边交替地指着远山和本子,一边用笨拙的中国话问道:“那里最高的是栖霞山吗”?他们疑疑惑惑地看看我的本子,又看看山,两个人就讨论起我写的字来。这滑稽的禅学问答就这样结束了。他们走了以后,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回想刚才的那一幕,大概这两个乡下人看我西服笔挺的样子,便来向我询问那所寺庙的名称,当然他们不会知道其实我天前刚从日本来,昨天才到南京。不过我辈居然被中国人——尽管是乡下人——认做南京通,真是荣幸之至,然而我的“写字写字”未免太拙劣了。我辈关于南京的山的知识仅仅是根据《桃花扇传奇》学到的“栖霞山”,而且还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确认——因为我相信他们具有指点给我寺名的知识和热心,但是似乎他们却从我这里确信那便是栖霞山,他们回到乡下,大概要向人吹嘘他们的栖霞山见闻了吧。(后来我才得知寺是鸡鸣寺,山是紫金山。)

仔细地看过涂写于四壁的留言,我下了北线阁。出去时给守门的道士留下了数枚铜板的香火钱,这里不像其他地方向登阁者索取通行税,让人心情很愉快。上海龙华寺实行门票制度,汽车进门征收五十铜板,登塔每人十个铜板。杭州寺庙的和尚看准人们要上车时,手疾眼快地伸出一个盆样的东西索取香蜡钱;到处有和尚借茶水名目纠缠不休,寺庙、和尚如此鄙俗不堪,令人如何能起敬虔之念。到底是我那亲爱的北线阁道士,在我登阁时他无言地为我指路,当我下来时仍是默默地坐守在那里。我不禁为道教的明显衰退感到痛惜,但于这些小事上道士还能保持一些玄风遗义,让我感到些许安慰。

在杭州葛岭炼丹台,守门的道士忽然向我开口说话,我自信他看上本人仙骨可爱,将谓儒子可教,但苦于语音不清,便拿出本子,他却连连摇手,高声说道“我不识字”,让我不知所措。虽说为了领悟不可道不可名的玄风,文字并非必须的工具,但我没料到亲爱的道士先生如此坚决地超越文字。坦然地告白自己“不识字”,我愿意认为这坦荡的诚实就是那“道”的神圣所在。我再次倾听那道士的言语,原来他见我叼着薄荷烟斗,便要将火柴借给我,他的纯真与他的亲切,让我为之感动,虽然不识字,但是道士让我喜欢。我下得山丘,柳荫下车夫正坐在车子的脚踏上打盹,棉絮一样的柳花轻盈地飞舞着,南京的车夫让我感到满意。

一天我登上了雨花台,一路被兜售南京名物雨花石的十几个少男少女纠缠不休,他们手中的提篮里放着白色的瓷碗,碗中清水里红白各色的小石像玉石一样鲜艳美丽,我对这些可爱的孩子和美丽的小石很有好感,虽然“要不要”“买不买”的兜售让人心烦,我还是像个淘气的孩子王一样听从了他们的要求。但我在山顶挑选了三四盘准备付钱时,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的欺骗,很不高兴。我以为一盘小石无非二三铜板,而他们却要一盘二十枚。平常我对旧书店二倍的高价都感到不快,现在这些幼小的孩子们却索要十倍以上的价钱,我觉得很生气。我扔下石头,大叫“太贵了!我不要了!”掉头就走,这是我辈常用的应战手法。

我生来讨厌讨价还价,如果我认为贵我就不买。不过我第一次走进旧书店时,偶然使用了这个手法,当我就要上车时,店主马上改口说只要一半的价钱,后来我便经常使用这个手法了。果不其然,现在就有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女孩子追上来,妥协道:“外国人,十个铜板要不要?”她诚实善良的表情显得很可爱。从一盘二十个铜板到一盘十个铜板,真可谓大暴跌,于是我买了一篮,不料那群孩子蜂拥而上,竞相降价,我终于被迫买了三篮。然后我的心情又变得像原来一样愉快起来,一边眺望南京城内,一边在山丘上徘徊。

有一天,我来到玄武湖,我想一直穿过堤防走到湖中小岛上去,一个划着船的十七八岁的少年劝我坐船。根据我的《儒林外史》(第三十五回),这个小岛是朝廷赐给庄征君的休养地,文中说道那是一所大花园,“园里有合抱的老树,梅、桃、李、芭蕉、桂、菊,四时不断的花……”,有小说癖的我本欲实地考察一番,但连善良的车夫都极力劝我坐船前往,所以我便走下了汀岸。环岛一周船夫索要三十铜板,车夫帮我还价为二十铜板。

船在苇丛中和长满了水藻的肮脏的水面上行进了一段路程,便停靠在汀边,将我带到一个小祠堂里。当我再次回到船上,船居然又在沿着原路划去,我觉得其中有鬼,果然船夫说道“再拿十个铜板就带你周游全岛”,我的语言能力使我无力与他争辩,便压下心中怒气,只命他“快开吧!”

岛的对岸水深而清澈,紫金山影倒映水面,从东西横贯的古老的城壁上可以看到龙宫一般的鸡鸣寺和北线阁,钓鱼小船只影不见,只有我们的小舟沉浸在一片深深的寂静中,默默划桨的少年早已从小骗子摇身成了诗画的点景人物。我希望就这样任时间流逝,但是少年的头脑中好像只惦记着快到岸上收取船费,眨眼间又回到刚才的汀上,我跳下船,塞给他二十个铜板,少年请求道“再给十个铜板……我带你去了对岸”,我用日语骂了他一句“混蛋”,就跳上车里。那少年也不再追究,只是苦笑,旁边几个岛上的女人们也笑了,我也不觉为自己战术的成功而微笑了,对那个并不纠缠的小骗子也觉得几分纯真和可爱了。

据参加过日俄战争的人说,当中国人被处刑时,他们都哭号着请求饶命,可是到了最后关头,又都从容就义,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无为”是中国人自古传承下来的、从自然和人为的压迫中锻炼出来的中国魂。上古从北到南发展过来的汉族为了自卫,为了对抗自然的威力而持续的努力,这种生的执着成为现实的实行的儒教思想;而对不可抗拒的事物则采取服从的态度,这就是虚无恬淡的老庄思想,他们沉湎于欲望时的尔虞我诈都是“儒祸”所致,而虚无恬淡便是“道福”。

雨花台的少年少女们啊!你们是善良的;玄武湖的少年啊!你也是善良的。你们要高价,但是我知道在你们的道德观念里那不是什么大错,即使不能如愿卖出高价,在那破颜嬉笑中你们的善良仍然隐约可见,在这个意义上,我可以接受全中国国民的纯真的小算盘。

瞎眼的女算命先生让女儿牵着手,敲着钲走来,孩子肩上背着的三弦比她的头还要高,柳絮频频飞舞,满城春色集中在这一幅画面中。算俞是我心仪已久的风俗之一,我从小受爱好中国文化的父亲的影响,孩提时代就知道一曲非常简单的明清乐《算命曲》,六七岁的时候我的家里经常回响着胡琴、月琴和琵琶的音乐声,还有西皮或二黄的曲调。母亲被命放弃了三味线,拉起了胡琴,姐姐没学筝却学了提琴,对我来说“算命”一词包含着许多过去的回忆。 《儒林外史》照例不忘描述乾隆时代的算命先生道:“才进了来宾楼门,听见里面弹的三弦子响,是虔婆叫了一个男瞎子来替姑娘(妓女)算命。……那瞎子道:姑娘今年十七岁,大运交庚寅,寅与亥合,合着时上的贵人合,该有个贵人星坐命。……将来从一个贵人,还要戴戴凤冠霞帔,有太太之分”(《儒林外史》第五十四回)

明代周朝俊戏曲《红梅记》里有一出算命,瞎眼老婆弹着三弦,明眼老翁摇着算盘出场,《传奇汇考》谓这出戏是“明隆庆、万历以前旧本”,则可知乃明代中叶风俗。似乎当时的算命先生不像现在鸣钲,而是拨弄算盘。乾隆时节的梆子腔有一出《算命》,戏中不弹弦子,只摇算盘,总而言之大约算盘是旧有的,而钲是新兴的。

算命的随着有气无力的钲声走着,柳花在飞舞。被发贼破坏了的南京,没有了庙的南京,明故宫遗物陈列在简陋的博物馆的南京,水藻丛生的秦淮,浅薄无聊的新南京,这里传来算命弦子的琴声,这琴声传达出旧南京的面影——即使那只是闷浊的琴声——它给我这远来的旅客带来了喜悦。

货郎走过去了,往时货郎边走边说“大姑娘小媳妇!花一样的金步摇,可爱的玉搔头,还有梳子、耳环,梳妆的杂物……”,但是现在货郎什么也不说,默默地摇着粗糙的拨浪鼓走着。扁担上的小货柜,描着雅致的兰竹,虽然为了赶时髦,有时会镶上玻璃,但卖妇人梳妆用品的摇拨浪鼓仍延续着宋元以来的习俗。轻轻摇动一下鼓柄,便会发出懒洋洋的鼓声,那悠闲的鼓声是否已经把古南京的春意传达给你了呢?

大正十一年(年)七月


五、扬州梦华

寡妇一样的扬州,好像洗去铅华的老女的脸一样灰色的街道,无疑从前的墙壁是涂了白垩的,现在却暴露出灰色的破砖,摇摇欲坠,使人觉得不安。

一天我在这灰色的街中,去了一家更加灰色的地方。那里不规则地坐落着一些小平房,砖壁好像一触即倒,小窗户阴森森的,中间有一大块空地,我就站在了那里。土地是灰忽忽的,虽然正值春季,那里却寸草不生。地面有一些倾斜,凹处堆积着碎砖乱瓦,映入眼帘的全是冰冷的颜色和荒凉的线条。但是在我的记忆中这里应该是非常明媚的,因为我徘徊的这个地方正是乾隆文艺史上步摇:妇人的发。厉樊树(年):疑为清代文学家厉鹗,号樊榭,浙西词派重要作不可忽视的小玲珑山馆的废墟。康熙、乾隆时代的扬州以盐业而致富,吸引了文艺之士,形成了一个郁然繁荣的艺术王国。扬州诗文聚会场所以马氏小玲珑山馆、程氏园、以及郑氏休园最为频繁。马氏有、璐兄弟二人,都爱好文艺和宾客,幸而家拥巨万之富,将别墅小玲珑山馆提供为文士和艺术家的俱乐部。山馆正在他的本邸对门,坐落着看山楼、红药、浇药井、透风轩、透月轩、七峰草堂、清响阁、藤花书屋、丛书楼、觅句廊、梅寮等建筑,非常宏大。丛书楼是前后两栋的图书室,百橱藏书尽是珍稀,乾隆帝钦定《四库全书》时,从这里进献并被采纳的图书多达种,足以想像其内容之充实。这里的主人好客,门下食客不断,而且终身养之。有名的食客像诗人厉樊树的晚年,他能够完成需要搜集许多资料的《宋诗纪事》、《南宋院画录》、《辽史拾遗》等著述,也大半是由于利用了这里的图书馆。马氏对他的照顾非常郑重,不仅赠他住宅,还有佣人供他使唤,死后甚至供奉在马氏的家庙里。学者中有全谢山也是这里的常客,某时他得了恶疾,马氏出千金为他请来医师;朱竹那大部头的《经义考》据说也是仰仗马氏出资得以出版的。文界关于他的美谈颇多,当今慨叹食客凋落景况的又岂只是懒惰的我一人!这里经常举行诗文盛会,每人占据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两支笔、一块墨、一方端砚、一个水注、四张纸笺、一册《诗韵》、一个茶壶、一个茶杯、一箱茶果子等物。那些自负的诗人们,有髯的捻着胡须,没有的也许挖着鼻孔,冥思苦想出来的几首诗马上就送去雕刻,希望改订者必须在三天之内提出申请,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作品在城内一发表,好诗之徒争先恐后地加以评头论足:“这次诗魔(厉樊树)的诗很精彩!”“我认为髯老(金冬心)的更出色”等等,就连出现在《儒林外史》中的卖头巾的老儿一样的家伙大概都在七嘴八舌。这种聚会金冬心也经常出席,丁钝丁和方环山也出席,厉樊树当然更不能缺席,其他还有许多熟悉的面孔到会,作品并收进每人的诗集中。

诗会一完,照例另设一室,召开盛大宴会。诸君啊!请不要联想起我们每月文会之后在一休庵的普茶或纠森的川料理那简朴的饮食吧!那别室里的酒宴上有山珍海味,还有4名歌姬和4名伴奏乐手,各奏一曲之后,门屏忽启,请上二楼,那里更有红灯千盏,千娇百媚、年纪十五六岁的男女一队的音乐队献上乐舞,胡琴、三弦子、拍板,大约还要吹唢呐,敲铜锣吧,肯定是吹吹打打,热闹非凡的。有时还会即兴开始诗牌游戏,诗牌外观很像麻将牌,象牙制的半寸四角的东西,刻着作诗必要的种种文字,每人被分配到数十字到百余字,通过组合这些字来作诗,这种玩法是多么风雅啊! 以上决非我的臆测,距当时为时不久的《扬州画舫录》就是这样描述的。亲爱的诸君啊!我会近来之冷清就是因为没有马氏和郑氏提供那样的场所。寄语天下雅而且富的人们啊!谁为马氏?小玲珑山馆何处?

小玲珑山馆在靠近扬州新城东北隅、从东关街进去的巷子深处,已成空地,徒留一段荣华之梦。为我引路的古董店主指着地面一块凹处说“那是小玲珑山馆的北石墙根”,转身向南,又指着地面另一块稍大的凹处说:“那是园子的正身玲珑石的遗迹”,我不觉一股悲凉袭上心头。再听到“直到近年玲珑石还在,被段师长买去了,紧接着他二十八日就被罢了官,破落了”这段凄凉因缘,我的心情如果用中国式的夸张形容的话,那就是凄怆久不能止。因为中国有种迷信,认为移动大石必有恶报。我虽然没有为追忆往昔,要求郑重保护玲珑石的雅兴,但照此推理,那段某本是大兵出身,遭普茶:一种素食。此报应也是理所应当,所以中国自古厌恶当兵的。在上海看的一出戏里,梅龙镇小酒馆的丫头说“上等饭菜是给官人吃的,中等是给商人吃的,下等的才是给你们军人吃的”,说得可谓痛快。

我被那里的简陋与污秽所迫,无意久留,很快就上车离开了。周围那些小屋里的女人小孩们从黑洞洞的窗户里好奇地盯着我们,在苏州游览了几处保存下来的名园的我,对这期待已久的地方失望了。但比起未留片鳞只爪的休园、留园,我还要庆幸我毕竟看到了小玲珑山馆的残骸。(回国后我才遗憾地得知现今小金山西边三贤祠就是园遗址。) 康熙、乾隆时代虹桥的繁盛非同寻常,有一首歌谣唱到:“扬州好,第一是虹桥,杨柳绿齐三尺雨,樱桃红破一声萧,处处住兰。”虹桥位于扬州城外西北不远处,文人墨客在此举行修禊韵事。市井士女乘船兜风,风流书生携着小秦淮一带的粉头游游逛逛,好似我国鸭涯风景。鸭水已经干涸,而虹桥一带浑浊的河水悠悠流淌,岸边洋溢着南方景致,桃红柳绿,三六九流都乘着画舫,荡漾在水上。行到中游时放船呼酒,摆上各种珍馐,有名的吴一山的炒豆腐、江郑堂的炖猪肉、汪南溪的鲜鱼,吃吃喝喝,唾沫横飞,鱼骨在桌上堆成了山,西瓜子皮嗑了一地。

千百条船你来我往之际,“歌船”登场了。画舫往下游走时,歌船却逆流而上,为船中客人演奏各种音乐。首先是清唱,然后是十番鼓、滩簧、对白、评话等等,风趣可笑,以助酒兴。四方游客经过扬州,少有不到虹桥游玩者,虹桥真乃诗酒聚会之地。王渔洋任扬州府判事时节,在附近法海寺旁边盖邸宅,日日与诸名士游宴,想来我的冬心、板桥、高凤翰之辈一定也曾在这里纵情游玩过吧。

从天宁寺过虹桥,经过小金山,到达平山堂,这一带的河流中,也不乏泛舟其中者,但已经无法与昔日繁荣景象相比。在天宁寺附近的河两岸有建筑,再往西去,到绿杨村一带时就全然郊外景色了。从虹桥到平山堂一直都是如此,昔日的小金山、喇嘛塔还在,但已不能讲述虹桥一带昔日的繁华故事了。只有静静的垂柳、默默的流水,女船主们收拾得头发一丝不乱,熟练地划着桨穿梭于其间,它向人们骄傲地展示着相对昔日虹桥桥畔的人工美,自然美是拥有怎样绝大的力量和品位的,这景象让我们旅客怦然心动。

虹桥本写作红桥,从朱栏跨岸,与翠杨相映而得名,后来修建了石桥,上面又盖了过桥亭,才改为“虹”字。但是现在桥上既没有亭,也没有朱栏,虹消失了,红也随着流水逝去了,只剩下冰冷的石桥为了实用的目的,依然横在河上。石上写着粗黑的大字“抵制日货!”任凭雨水冲刷也不褪色,令我感到悲哀。

不过我看到了五亭桥美丽的娇姿,让我感到安慰。中国特有的石拱桥上,那白石红柱黑屋顶色彩上的和谐,弯曲的桥洞、倾斜的桥上台阶、桥上直立的亭柱和有着美丽的曲线的屋顶,线条上也非常调和。那女性一般婵娟的身姿浮出水面时,像龙宫;又像洛水女神罗袜生尘,徘徊不已;用现代的说法又像是小姐们的海水浴。现在我们假定这就是康乾时代的虹桥,想像有小家碧玉的扬州姑娘划着船穿行于垂柳之间,不知不觉我们被这古典的情趣所深深吸引。是的,我们可以把虹桥稍微向北移动一下,不,这就是那往日的虹桥,因为我尽可能地要让我的幻想保持完美,它是我的权利。

天宁寺畔如今作为游船的乘船处有点热闹而已,但在乾隆年间我喜爱的昆曲剧——从安徽山区发展起来的现代戏之前的戏曲——在盐务署的直营下就在这里上演。那时的扬州在近代戏剧史上也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场所,乾隆四十二年的敕令命设一局,附属于盐务署,改修古今戏曲,历时四年完成。《曲海》二十七卷的作者黄文和近代音乐研究史上重要书籍《燕乐考原》的作者凌廷堪等主持此项工作,然而如今在这天宁寺畔想要听一曲胡琴都不可得了。能给我的音乐癖带来些许满足的只有众僧勤行念经的旋律和轻快的锣鼓声了,不过这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我再次游览过这条河岸,我和一个自诩拳法高强的跛脚古董商,乘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划的船,从小金山方向穿过虹桥,缓缓而下。一到绿杨村,随着鼓声和拍板声,传来了低沉舒缓的曲调,那是我在苏杭一带没听到过的,幽静流畅,具备发祥于民间的民谣共同的情趣。我侧耳倾听,被那淳朴的情趣所打动,试问古董商,他在我的本子上写下“唱道情”三个字,还准确地告诉我敲的是渔鼓,唱的是《珍珠塔》。

啊!这是多么令人激动的事情!因为那正是我盼望已久的啊!现在的道情指的是一种说唱文学“鼓儿词”中喻寓劝戒之意的,起源于道士为普化众生而创作的离尘绝俗之语。现在我正在聆听的是鼓儿词的一种,曲调之苍劲,情感之丰富,是苏州、上海的书场里演唱的鼓词、弹词所无法比拟的,虽然我本想听那古典的道士的歌谣,但对目前传来的曲子也无不满,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我国古代净琉璃的一种说教歌,那音曲的发展过程中无疑会包含着许多饶有趣味的现象。

从前板桥道人科举落第,闷闷不乐,作《道情十首》以泄胸中块垒;今日迷阳山人在绿杨村听道情,追怀杨州梦华。有大觉然后知大梦,未觉焉能知其为梦也!梦啊,醒来吧!醒来让我们看看你的脸吧。大正十一年(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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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1条) 只看楼主

  • 在星空下露宿
    比中国人写的还中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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