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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昼梦十夜

夜潮音 2010-07-22
为了想写的那些新东西,加了好多旧稿子在里面……(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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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昼梦

白天里我做了个梦,不是什么特别的梦,梦里面有一男一女在争吵,男的说,你不是答应过我只把儿子卖去船上做工,留下女儿的么。
他说,我们的女儿从小身体不好,到了船上不一定活得下来。
他说,我们的儿子去了那里也难逃一死,那么艰苦的工作。
男的又说,你不是说即使给你一百贯,你也不会卖掉女儿么。
接下来是女人抽泣的声音,还有丁丁当当的钱的声音。
后来是女人幽幽的细如微风的声音,她说——
——可是,可是他们给了我两百贯哪……
再后来,再后来我就醒了,依稀记得那个梦,也开始知道,白天也是可以做梦的。

二、桔屋

白天里也会做梦么?
我的朋友小祭固执地认为,白天里的梦其实是现实的一部分,西方人的说法好像叫做“平行世界”。在同样的时间里,不同的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干不同的事情。听起来挺不可思议,我宁愿相信爷爷说过的“魂灵”这样的说法。调皮的或是有执着念头的人,在身体不能力行的时候,他们的灵魂会脱出身体去实现想法,无论生与死。
那天白天的天气晴好,我穿着粉红底色绣着小樱桃的罩衣,坐在廊下用鼠尾草逗猫。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怎样吸引院子里猫们的注意力,印象里小祭似乎这样地拈着一支...
为了想写的那些新东西,加了好多旧稿子在里面……(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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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昼梦

白天里我做了个梦,不是什么特别的梦,梦里面有一男一女在争吵,男的说,你不是答应过我只把儿子卖去船上做工,留下女儿的么。
他说,我们的女儿从小身体不好,到了船上不一定活得下来。
他说,我们的儿子去了那里也难逃一死,那么艰苦的工作。
男的又说,你不是说即使给你一百贯,你也不会卖掉女儿么。
接下来是女人抽泣的声音,还有丁丁当当的钱的声音。
后来是女人幽幽的细如微风的声音,她说——
——可是,可是他们给了我两百贯哪……
再后来,再后来我就醒了,依稀记得那个梦,也开始知道,白天也是可以做梦的。

二、桔屋

白天里也会做梦么?
我的朋友小祭固执地认为,白天里的梦其实是现实的一部分,西方人的说法好像叫做“平行世界”。在同样的时间里,不同的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干不同的事情。听起来挺不可思议,我宁愿相信爷爷说过的“魂灵”这样的说法。调皮的或是有执着念头的人,在身体不能力行的时候,他们的灵魂会脱出身体去实现想法,无论生与死。
那天白天的天气晴好,我穿着粉红底色绣着小樱桃的罩衣,坐在廊下用鼠尾草逗猫。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怎样吸引院子里猫们的注意力,印象里小祭似乎这样地拈着一支草杆和饶有兴致的猫玩耍——鼠尾草、鼠……反正都是猫喜欢的东西,没什么分别啦。
“少糊弄我。”猫不屑地转过身子背向我。
啊?
我不确定刚才说话的是不是这只猫,因为,我说过它已经背向了我。
“过来过来。”趁猫还没有走远,我伸长了鼠尾草又去拨弄猫,毛绒绒的草尖在它毛绒绒的小杂毛中间戳戳。
“我说了,”猫转过头,“别拿这种东西糊弄我。”
真的是猫。猫在说话!
换做几年前我一定会因为那些睡前故事成真而兴奋不已,但现在,我可不相信这种骗人的怪谈玩意儿。
“你会说话?”我刚伸手准备捏一下自己的胳膊,大猫瞅准时机一爪拍过来——
“这有什么,因为你在做梦。”
我做了梦。

我向着一处荒芜的院落步去。穿过蔓生蔓长的一簇簇旧草叶,踩着偷偷开放的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经过一株本该盛放现在却不知怎么落光了花叶的八重樱树,我走进了院子。院子里的小屋像这眼前风景一般,看得出曾经的精致华美,而今朱漆剥落,亦是几近荒芜了。
院子里有风姿绰约的纤细背影,长发浓黑均匀得像剪纸一样熨帖在单衣的背上,一直垂到地面。
看见她的时候我有一些不好的直觉,从前听过的一些鬼怪传说一一在我脑海中浮泛。
听过那个故事么?晚归的路人看见面墙哭泣的娇弱女子,心生怜悯上前好言相慰,女子闻言转身时竟是五官全无的一张脸,整个面孔像鸡蛋那样光溜溜的!路人吓得拔腿逃跑,不知跑了多久,见到前方的夜间食摊才稍稍安下心来。听完他讲述了整个经过的摊主缓缓地转身面向他——
“是不是像我这样光溜溜的脸啊?”
想到这里的时候那个长发女子恰好转身,我不禁吓得退了一步,好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那是一个容颜姣好的女人,算不得倾城之貌,但五官端丽,举手投足间气质不凡,颇有宫人的华美高贵姿态。
这种地方也会有官家之女么?我很好奇,不由得多走了几步,与她更近了一些。
她也注意到了我,脸上略带着一点不屑的神态,但还是向我靠近了,并且主动地微微颔首算是招呼。我一时不知所措,只好笨拙地欠身点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那张俊俏的脸孔。
“呵呵,小姑娘,过来。”
她还是不肯移步走得更近,只远远地拢袖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只好依言快步走到她近前。
这是梦啊,有什么好怕的。
她很高兴的样子,先是仔细打量着我,把我看得浑身不自在,而后得意地掩口而笑,脸上厚涂的胭脂以一种很奇怪的样子堆积在她的笑纹里。
最后她索性放下袖子,这样连口唇上的浓妆也暴露无遗,不知是不是我的脸上有什么怪异,让她这般开怀。
就在我几乎以为她要如鬼魅一样现出本形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说,我漂亮吗?”
我呆住了,这样的女人,本不该这般不自信的,也许是在这样寂寞的庭园内闲居太久了罢。
没有人称赞的女子,比渴求着世间的一切珍宝更渴求别人的赞美。我不禁同情起她来了。
“很漂亮啊。”我由衷地说。
她忽然得意起来,本来清高的姿态又多了几分。
“小姑娘,我请你喝酒。”她朝我招了招手,也不理我的回应,自个儿先转过身向桔屋的方向走去。
桔屋。
我刚注意到屋檐下有一块木牌刻着这两个字,听上去很风雅的名字。
进了屋子她也不招呼我,顾自地脱了鞋子进内间换了一件更为华美的唐衣出来,紫色的唐衣和那个旧庭院的气质相若,变得暗淡的颜色总能让人想起它曾经有过华彩的样子。只是不知 经过了多少岁月,那样鲜艳的颜色早已褪尽,空余淡淡的残迹,连上面金线银丝绣制的唐卷草纹也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耀目了,隐隐地还剥脱了几根。
她的长发也挽了起来,香气比刚才更加浓重了许多,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花香。面上和唇上的胭脂也更加浓艳了,她这样的装扮让本来不大的房间里稍稍亮堂了起来,却也更加滑稽可怖了几分。
“我漂亮吗?”
我只顾看着她这不寻常的举动,还有想着刚才那个风雅的名字,没顾得上听她说些什么。我像普通的客人和主人寒暄那样随口问道:“这儿为什么叫‘桔屋’?”
想不到面前的女人陡地凌厉起来,她冷着脸突然地扑近,从宽大的衣袖里伸出鲜红的十指尖尖,眉目也因愤怒而夸张地扭曲起来,艳丽的胭脂迫近我的眼睛显得那么狰狞。
“我漂亮吗?”
“我漂亮吗?”
……
“再漂亮 ,几百年了也无人欣赏呢。”
身后,一个熟悉的怪声音传了过来。我看到对面的那个女人又惊又怒的复杂表情,回头时看到了我家院子里的那只猫。
那只会讲话的猫。
虽然会说话这一点让我感觉很神奇,但不管怎么看还是一只普通的猫。我伸出那支一直拿在手里的鼠尾草,戳戳。
它像人那样瞪了我一眼。
“你知道这儿为什么叫桔屋么?”猫问我。
“为什么啊?”这里没有半点和桔子有关的物事。
“这儿,还有那儿,”猫扬扬它的头示意,“以前都是桔树,大概有几十株哪。”
我沿着纸门的缝隙瞧出去,齐人高的枯草野花繁茂地交错着挤满了这不小的庭院,可仍旧显得清冷荒芜,我想象不出这里曾被众多的桔树掩映着,树上枝叶浓密苍翠,间或夹杂着灯笼一样鲜艳光亮的果实。
被这样的景色包围的小屋,当时一定也是小巧却美丽的吧,桔屋也因此得名,穿织锦单衣赤着雪白的双足跑进跑出的人儿,是芳华少女,亦或是天真孩童呢。
我还是无从想象。
于是我又看了看那名女子。
又看了看猫,忍下了伸草戳它的冲动。
猫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现实避开我手里的鼠尾草老远,然后在旁慢吞吞地说:
“她啊,她还是现在这样子。”
怎么可能!
女子的脂粉浓重,可她并不像那些垂垂老去的女人们拼命地用细碎的白粉厚涂着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沧桑,虽说矫饰过度,但不难看出,那是一张如同她的纤姿一样美好的脸庞。
是再昂贵的胭脂也涂画不出的青春美貌。
桔屋四周曾有过树木生长的痕迹,而今半点也无。不经年月绝不能这样彻底。莫非那个女人是永生不死的仙姬?
“你知道这些桔树都去了哪儿么?”猫悠悠地问。
我不答话,因为不知该说什么。
“她用她所有的桔树,买了一颗心。”
“心?”
“一颗原本属于长生者的心。她太惧怕容颜老去,渴慕长生,于是她就倾尽所有买了这样的心。”
那个女人以袖掩面,斜倚在大开的纸门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听过那个故事没有,雨天出现的美丽少女——”
“雨女子?”
“嗯。她是问雨女子买心的女人。”
我又看了盛装的女人,她应该是在抽泣吧,我觉得。女人最大的秘密是美貌,既张扬又小心翼翼,总之,不可说,又蠢蠢欲动。
雨女子出现在濡湿的雨天,如果有男子向她微笑,示意她共用一把伞的话,那她就会永远跟着他,直到他因为雨女子周围浓重的湿气死去为止。
她爱上了那个男人,眼看着他就要死去了,她既无能为力,又舍不得离开。
让我做个普通的女人吧,没办法长生也好,不再能够吸引更多的男子也好。即使只活几日,也好。所以她提这一篮紫藤花在街边叫卖,花下藏着那颗小小的不朽的心。然后她遇到了这样竭尽所能挽留青春的女人,后者用整个庭园的桔树向卖花的姑娘买了一颗心,活到现在。
“没有人看我啊,没有人看到我的美丽,为什么不让我死!”纸门旁的女人在衣袖后绝望而凄厉地呼号出声。
“她确实也风光了好一阵子,”猫悠悠地说,“可后来她的丈夫、儿子,还有儿子的儿子,都亡故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带着不老无衰的美貌,孤寂地活了……
“几百年了吧?”猫转头问那个女子。
“啊啊……”女子更加用力地掩着自己的脸,十指尖细按入脂粉厚积的面庞上。她绝望的声音让我很难过。
“要碎裂了。”猫忽然说。
“什么?”我还来不及咀嚼它说这话的意思,它已经衔起我手里的鼠尾草示意我跟上它。
我被猫带领着在狂乱的草叶间蹒跚着跑出庭园,这时候我似乎闻得到有桔花的清甜气息,听到身后的房屋和枯枝乱叶碰撞纷飞的声音,感觉到长满野花遍撒碎石的大地在脚下崩塌陷落……
跑吧。我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大猫在我前面不远处带路,那团毛茸茸的灰白色让我觉得安心,很安心。
我甚至顾不得看上一眼那个美人儿最后的脸。

三、人面树(一)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院子里的猫在闲散地走来走去扑着漂舞的流萤,我记得自己白天时睡了很久。记得自己做了梦。
渴。
没有触手可及的水,我故作聪明地等着大人从我房间经过,妈妈或是其他人。等到天色渐白,有光渗进窗纸,还是没有等到。可我又困了,刚闭上眼睛,就又做了梦——
大地在脚下裂开,碎成细密的痕迹,和每个人口唇上深深的纹理一样,由于缺水太久,那些土地的、人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迸出流不动的血色,蓝紫、褐灰。
初时人们向雨神祈愿,据说日日虔诚地坚持了不知多久,直到再无力开口吐露半言,看起来他们甚至连五脏六腑都像暴露在毒辣的太阳底下被熏烤一般疼痛。夜晚的降临将这些痛楚减轻,可仍然超乎寻常地难以忍受。
真是奇怪呀,本该是梅雨季节却不见半点雨意,连天不雨人畜难活的村子里居然还有一株枝叶繁茂的树。垂死的人们不记得它三年前开出的花是白色还是淡粉色,也不记得它被叫做桃树还是樱树了。
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名字,有花或者没有,谁还有精力去想这些。
他们吃光了整树的叶子——没人顾得上去想在他们已无力切削树身的时候,这棵树竟然还有那么密集浓绿的叶子。现在它被弃置在原地,静默注视着苟延残喘的村民,和正在分崩离析的土地。
“宗志,我们回去罢。”一个女人支撑起虚弱的身体,勉力走出家门迎接丈夫,拖曳着步子经过我身旁的时候还对我笑了一下——伸手想摸摸我的头,但刚伸出就无力地垂了下去。在她的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长长的血路,粘稠的血滴以极缓的速度坠下来,像生命力顽强的一朵朵无根之花,开放在土地的伤口上。
被叫做宗志的男人像其他人曾做过的那样用小刀在树身上挥砍着,渴望从那里得到用以维生的汁液,哪怕它们也粘稠如血。只是其他所有人都陆续放弃了尝试,而他没有。
听到妻子的呼喊声他把刀插在腰间,利刃的寒光尚在,衬着明显衰败垂死的一人一树,各自有种难以形容的落寞。这情景看上去如同在生死界的三途川游走,满眼都是了无生机的枯败,炙热的空气压抑着不再鲜活的灵魂,这景象却让人感觉冰冷,接下来该是没有止尽的荒凉。
“不会再有什么了。”妻子用手摩挲被精力还算旺盛的人们切削过的树干,拉了拉丈夫树皮一样皴干的手,“回去罢。”
宗志注意到了随妻子一路行来的血迹,他瞥了一眼,把妻子抱在怀里,在她发际轻声耳语。他是个粗俗的人,胡渣满脸皮肤紫红,但他看妻子的时候昏灰的眼里却充满了一层颜色温柔的雾霜,是这旱天里唯一水意盎然的小部分。
“这样的事情,还是让我来。”他轻声说,表情上不带悲喜仿佛见惯了这种事情,他干燥的大手先是稳稳地抱着妻子,然后扯起她的手臂试图查找伤口,她一反常态地抽身躲开:“回去吧。”
他笑,反手一刀深深剖开自己的小臂,有深红的液体在里面跳了两下,不动了。面对着丈夫伸到唇边的手臂,女人摇摇头。他再推给她。反复几次,男人有些不耐地撇过头去。
“回去罢。”
这次是真的回去了,热度丝毫未减的夕阳恋恋不舍地拖着比枯瘦的人更细瘦的人影,直到两个人都消失了,他们的影子还久久地滞留在地面上,模糊又清楚。
没过多久,房子里传出尖利的叫声。
震醒了整个村落。对于这个村子里的人来说,夜是他们第二珍贵的事物。水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无可取代。但这不影响他们对渴求了整天的夜被尖叫声敲碎的愤怒,愤怒的人们有的只是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只求尽快入睡,有的人愤而走出自家的大门循去声音的源头,一直到了宗志夫妇的房子,拍响了他们的门。
我也跟在了他们后面,还有那只猫。
我们看到的是比他们更加愤怒的女人和悲伤的男人,没看到他们年仅六岁的小儿子菊太郎。
从傍晚起就失去了全部力气的人们无从询问事情的原由,倒是妇人家先开口倾诉起来,男人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是要劝阻的样子,被女人既怒且怨的眼色粗暴地拦下:
“上个月宗志的两个孩子失踪,现在轮到我家菊太郎啦!
“一定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跑到村子里来了,专门抓小孩子哪。”
丈夫脸色阴郁,尽量摆出沉着的样子安慰妻子:“清美,别乱猜,菊太郎肯定跑出村子找水喝了。秀行和芳子……一定也是这样……”
菊太郎是清美和前夫所生的孩子,对于他的失踪,宗志还能保持冷静帮妻子想办法,可提到自己和前妻亲生的两个孩子,他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了。
如果枯竭的身体能允许他流眼泪,那该有多好啊。他一定这样想。
妻子还在絮絮地说个不停,嗓音喑哑得教人难以分辨。邻人们因为实在厌烦或疲倦已经三三两两地走开了,只留下伤心欲绝的女人嘶哑地咒骂着不知名的鬼怪。
男人坐在门廊上呆望着浑浊的天幕,想看穿它的雨云究竟何时眷顾这片贫瘠的土地。夜静得可怕,连女人的抱怨声都像很久没在这里出现的蚊蝇那样遥遥不及。于是他百无聊赖地用早已没有烟丝的烟杆敲打着开裂的地板,一下,一下。咚、咚、咚。
他十一岁就认识清美了,是在她出嫁的路上,那时清美十三岁,长发柔软目色明澈,端坐在简陋却轻巧的小轿椅上,浅葱色的宽袖小衣衬得她仿佛那个早春四月里最娇嫩的一朵桃花。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上前扯她的衣袖,扯过以后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站在她的小轿旁边。小新娘子也羞红了脸,红得连脸上的胭脂也粉饰不住。她双手掩面跳下小轿跑走了,陪同的人急急在后面追赶,把不知所措的男孩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女孩是嫁到他们村子来的,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就远没有那么尴尬了,第三次、第四次以后,他们甚至拉起了手,跑去村外的桥边坐在桥上闲聊。她的第一个孩子出世的时候,宗志也娶了妻,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孩子——秀行和芳子。再后来清美的大孩子夭折,菊太郎出生,之后她的丈夫也去世了。
“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啊。”宗志的妻子暴亡的第二天,清美偎在他的身边轻轻地感叹。
现在的她还是那么温柔,宗志的两个孩子失踪以后她就是这样抱着他的头柔声地对她说话,现在她最心爱的菊太郎不见了,她的情绪过后也还是跪坐在地板上抱着他的头,声音几近消失了,她费力地用气息在他耳边说话,依然温婉如昔日般动人:
“没关系的宗志,没关系,菊太郎会回来的,秀行和芳子也会……即使回不来也没有关系,有你在清美身边,清美就很满足、很幸福了……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太吵了,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啊。我也是,和清美在一起,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事情。”
男人枕着妻子的胸口,像是迷醉在春日慵懒的樱花气息里,出了喉咙的干涩疼痛不时地提醒着他的处境之外,他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十几岁,推开窗就可以看到樱树下焦急等候他的清美,披着浅葱或是鹅黄色的单衣,在碎成粉尘的阳光下翘首,带着花儿一般的笑。
啊,想起来了,那株顽强得令人惧怕的树原本是樱树,曾经气候晴好的时候,它在春天绽开一树粉白的樱花。
有很多年没开花了呢,连年的干旱天气偶尔滴落的雨水还不足以让人类活命,又怎能供给它开花。即使生命力顽强诡异如它,被村民们吃光的恐怕也是它所能长出的最后的叶子。
是整个村子先死去,还是你先死去呢。我听到宗志默默地和这株樱树说着话,渐渐地在妻子怀里睡去。
这些故事都是那只胖猫讲给我的。我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我做了梦。
小小的村落很快又陷入平静难耐,静的连闲言碎语都被压抑成低低的调子。没有人点灯,担心些微的火光也会增加空气的热度,人们怀着极为矛盾的心情企盼着这长夜逝去,又不愿下一个黎明降临。
“嘘,小声点吧,这种事情可不好乱说。”离开宗志家走远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开始说起话来,其中年纪较轻的一个打着手势劝告正在发表看法的人,后者穿一件曾经颜色艳丽的碧蓝色外罩衣,里面衬衣的质地和颜色都看不太分明,她有些不悦地盯了年轻女人一眼,顾自说下去。
“——雏祭之前我还见过秀行带着妹妹去邻村讨水喝,这对孩子乖得只走过这么远的路,谁会相信他们是真的失踪啊。”
“难道说是他们的继母……?”有人猜测。
“别乱说。”年轻的女人又劝道。
“还有啊,”那个女人好像不太高兴地看了看年轻女人,又好像没有,“还有就是,清美那女人的丈夫才死了几天,宗志先生的夫人也过世了。”
“宗志先生的夫人生前健康着哩。”年长的蓝衣服女人忍不住又插话道。
“喂,喂,别说啦别说啦,都是人家的家事,怎样也好。作为旁人还是省省气力吧。”
不住地蹙着眉头嫌妇人们琐碎的年轻女子的最后一句话像是提醒了其他人。这些事情总归是别人家的,喉咙可还是自己的,片刻敷衍的应声后,再没人开口。
可我心里想的却还是这些怪事儿。

四、人面树(二)

又下雨的时候应该是秋,村子里的秋和别处的秋大不一样,本该是金色的秋日溪流的地方和土地融成了一片,变得坚实脆裂,灰白的颜色蔓延到了远处的山。没有林木,连生命力最顽强的苇草也比平常的苇草细软了许多,带着若有似无的黄绿颜色,胡乱地长在那里。第一滴雨水是落在它们上面的,有眼尖的人看到它们中间的一支猛然颤动了一下,然后人的身上就有了知觉,凉丝丝的点滴吸附在燥热的皮肤上,倒像烈性的酒液火蜡黏着,起初是灼烧的滚烫,让人有些许恐慌,片刻后才意识到真的是下雨了。
上一次雨落是什么时候?一个月前还是更久呢?记不清了,这次的雨水和上次一样被人们等待了太久,又不肯痛快地下个淋漓畅快,似乎比上次还要吝啬。开始的时候滴答滴答地垂垂而降,下到后来也是一样的滴答滴答,整整一个下午还是不足以打湿人们赤裸的身体。
我很高兴地到处跑来跑去。胖猫很情愿地远远跟着,因为它的身体太重移动起来很吃力——我上次亲眼见它爬树到一半滑下来的样子——还不让我提起。
宗志夫妇和村里的其他人一样在看得见的稀薄雨云下堆满了他们能够拿得出的所有容器,宗志赤着上身,清美穿着露肩的小衣,等在门廊前淋雨。
“菊太郎该回来了吧,我们有水给他喝了。”清美喃喃自语,看着雨水在怀里的陶罐中一点一滴地汇聚起来。
“清美!”丈夫似乎有些不悦,脸色暗沉了一下,像这遮不住烈日的雨云很快转晴,“该回来一定会回来的,也许他只是……”
“不会回来了哪,小孩子们。还有青年男人和小妇人,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有声音接道。这声音很响亮,全然不像这奄奄一息的小村子里有人发得出的,宗志和清美抬头,我也在远处看到了一个外表古怪的女人。
她有着整个村子都不存在的白皮肤,白皙而且丰满,深褐色的唐衣也不像这个村子或附近其他村子里的东西,衬着她晶莹的拧得出水的皮肤,还有她的短发,精心修剪过的黑色短发垂在她的耳鬓。她孤独而来,为了行走方便双手挽起唐衣的下摆,毫无顾忌地露出雪白的大腿,光着脚大步大步走得很随意。
“你刚才说了什么?”宗志铁青着脸质问。
唐衣女子掩口一笑,答非所问地朗声说:“这衣服真是可惜了,上面的花色原本是春叶子的纹样呢,现在都不见了。不过这样也很好看的是吧?”她走到清美面前,还特意侧着身子冲她微微一笑。
“你说孩子们不会回来了,是吗?”宗志不理睬女人和清美互相对视的表情,一心只想知道孩子们的事情。尤其是来人提到了孩子,还提到了“青年男人”和“小妇人”。宗志的第一反应知道她指的是清美的前夫和自己以前的妻子,略一思考知道她指的就是他们。
“是啊,就是他们。不会回来了哪。”唐衣的女人像是觉察到他的想法,这样应道。
“你一定知道什么的,是不是?”宗志不由分说上前质问。女人倒是落落大方,依然肆无忌惮地挽着衣摆,有些厚实的布料摩擦着她太过细腻的肌肤,接触过的地方泛出淡色的血红,有点斑驳的痕迹。“我知道的呀。”她一边凝眸回望一边向远处的村外方向步去。
宗志往她的方向追了几步,突然发现她的步伐很快,尽管看上去是那么不加掩饰地一步步走,但追起来才发现跟上她的步履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假装无意地跟在后面。去哪里也无所谓,反正只是个梦。
“宗志,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清美小步跟了上来。
“一些疯话。”
“骗人,她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清美嘟起嘴,像孩子那样生气。但宗志看得出她是真的生气了。
“她才是骗人呢。”宗志轻描淡写地说着,伸手试图拉回清美,被她甩开。
“宗志,我觉得她说的,都是真的。”
静默,很长时间的静默。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背影,他的身材似乎比影子还要枯瘦,这或许是因为地上的影子没有五官,也就没有了他那种强作镇定的憔悴表情,苍凉凄楚。清美抱着一个敞口水管跟在他的身后。
雨幕一层层遮蔽了他们的身影。天色还没全黑雨意已然消减,滴落到诸多容器里的雨声变成了“啪——嗒,啪——嗒”。
村民们用水润湿了喉咙,很早就躺下了,宗志夫妇也是,他们躺在床上,大睁着眼睛,数窗外间歇的雨滴。
“宗志,睡了么?”
“宗志?”
“宗志?”
清美松了一口气,原来,没有睡着的只是自己一个人。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衣,伸手提起及地的衣摆,想起了什么似的把刚才放进木屐里的脚抽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像下午遇到的那个古怪女人,一样的不知羞赧:赤足、乱发、大腿在衣摆下时隐时现。行走在湿润后很快干硬下来的地面上时她不由想起那个古怪女人的行走,裸足上竟不曾沾染泥污,而现在的她很脏,连衣摆也溅上了泥水。
找回菊太郎的系念让她心无旁骛。
“去看看吧。”猫对我说。
循着初升的月光,我们跟着她去往那棵树的方向。路上有人,迎着她走了几步,依然是下午初遇时的那种姿态,高高地提起衣摆,双足不染纤尘地赤裸着。
她的深色唐衣和白日不同,原来的深褐色底子上细细地有了嫩绿色的叶子纹样,细细小小的,浮在衣纹间。没等清美做出任何反应,她调整自己在清美正对面悠然站定,轻声说:“我知道你的秘密哦。”
“你说什么?”
清美的声音,在雨后压抑的暗沉里颤抖。
女人向她招手,像勾引男人的轻佻女子那样,简单的动作像是有着魔力,连身为女人的清美都不由自主,跟在她的身后随她前往。
“去哪儿?”
路途不长,几句话的时间已经走到了目的地,在那株诡异伫立的樱树前,女人用比夜风更沉郁的声音回答:“去你想去的地方。”
换成宗志的话也许会想一些更加现实的事情,而清美的头脑中只余下惊恐。
她看到樱树一夜间竟有了叶子,悄悄地由粗壮的树枝间探出,就像女人外衣的纹样,是村子里久违的碧绿色。突然她觉得来的女子很像那株樱树的人形,或者二者根本就是同一种妖怪。
“对啊。”女人倚在树旁,“难道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我是来找我家小菊的。”清美反而镇定了。灾难和恐惧真的以具象出现在眼前,她就不再惧怕了,至少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流泪尖叫,甚至在嘴角带了一丝凛然的笑意:“你说的都是真的?小菊和那两个孩子在一起?”
女人点点头:“你是知道他们在哪里的。”
清美不否认,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树的妖,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你的秘密哦。
这句话抹去了她的全部防备,她什么都没多想,连怀疑也没有,就这样相信了她。
“树下埋着人。”女人幽幽地说。
“……对。”清美使劲咬着嘴唇。
她很清楚被自己埋在树下的人们,这是她的秘密,被妖异的女人一语道破的秘密。
而宗志不也做了同样的事么。
她蹲下来,很不雅的姿势,问了个蠢问题,像是在等待树女的肯定回答,又像是无助的母亲的自语。
她问:“小菊还活着么?”
“当然不。”女人说。
一个被埋在土里的人怎么可能依然鲜活,清美带着希冀呆了片刻,突然“哇”地大哭出声。
树女也不睬她,平静地背靠着树等她从难以预料的悲伤中醒过来的时候,她走到她面前,优雅地蹲下身,在她耳边说:
“你想不想让他们活过来呀?”
“他……们?”清美抬起头。
“是啊。秀行、芳子,还有其他人。当然,还有菊太郎。”
“为什么!杀了菊太郎的恶人的小孩也要重生!”清美高声叫喊。
——她的直觉再次精准,关于杀害菊太郎的凶手。她看到树女点了点头:“因为他们都被埋在这里。”
说这话时,她指着自己的脚下。
“这样他们就可以获得新生了。春天的时候,他们会和我一起获得再一次的生命……杀害菊太郎的是恶人?别忘了你手上的血。”
啊,她知道我的秘密。
不过,她并不知道“那个”。清美把手指放在脸上,像是在感受自己的存在,又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小菊复活的可能性和树女并不知晓的她的“那个”秘密,这些事实让她感到松了口气。
那时,那时她还没有遇到宗志,还没有出嫁。
——男人坐在还是个孩子的清美床前。他说:“别哭,忍着疼。过了今夜,你就会变漂亮了。”
“真的?”从小就被预言以后不会是个美人的清美,再次向面前的这个男人确认。
“长大了,就会更漂亮了。”那个男人用对待孩子特有的语气温柔地哄着她,但手上的力度反而加大了,“别乱动。”
出于恐惧和疼痛,清美哭得更大声,男人也不再理会。影响到他的动作时,他一开始还耐心地和他低语,当他自己也汗如雨下,就顾不上和小清美说话,只是她哭得厉害,他就会偶尔停下动作看她一眼,眼神专注,有时是温柔有时是残酷。
泪痕早被男人一遍遍擦得干净,想着今夜之后,一切都会发生变化,女孩最终停下了挣扎和哭喊,又在不知什么时间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好像是在梦里,又好像是想象,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大人模样的自己有着不同于幼时的清秀面容,身披白的嫁衣,头戴角隐,有面目模糊的心上人走过来牵她的手,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心里被幸福感充满。
样子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这一天真的到来。
嫁给宗志的时候没有白的嫁衣和角隐,有着同样的幸福感。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心上人的脸。
宗志在她耳边不只一次地低语:“清美,你好漂亮。”
“样子什么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
“如果我不漂亮,你还会不会喜欢我?”
“当然。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三岁,我还想不到你会出落得这么美哪。”
那时候我已经变了呀。清美想。不过宗志的话还是让她安心。
有脚步声打断了她的幸福怀恋。
“我都听到了,清美。”
下意识地回头看到了一直尾随在身后的宗志,清美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想辩白,自己杀害秀行和芳子完全是出于独占宗志的爱的愿望;也想疯狂地质问宗志为什么要杀死那么可爱的菊太郎。
还有,她还是忍不住想问:如果我不漂亮,你还会不会喜欢我,宗志?
直到愤怒得失去理智的丈夫钳住了自己的脖子,她什么也没说。他带给她的疼痛让她想起了那个医生——那个在她脸上留下疼痛的男人,她以为之后会自然而然地忘记,当做一切都是天生,但那疼痛一直在心里留到现在。
她在自己的时间静止前,忽觉释然。
——真好,“那个”秘密,谁也不会知道了。
宗志缓缓地放开手,一言不发。树妖像看着曾在面前大哭的清美一样冷冷地看着他。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让爱和恨都在宗志心里揉合成一团模糊不清的面孔,久到即使在梦中,我都差一点睡着。
他面前的,是清美的脸,缺失了呼吸和生气,却依然美丽,鼻尖精致唇色动人,长睫毛的阴影仿佛蝶须在风过之后仍然残留在空气里的幻觉。
“清美。”他忍不住叫了她的名字。
“真是冲动啊。”树边的女人冷冷地嘲弄他。宗志看到她的唐衣上的叶子图案似乎又深重了一些。
“你不是说孩子们可以活过来吗?那么……”
“她也可以。”树女接过他的话。
在埋葬清美前,宗志轻轻摸了摸她漂亮的脸。
春天到来之前的日子显得特别漫长。宗志看到镜中的自己好像每一刻都在老去,有时候镜子里的脸孔会模糊成一团看不清的烟雾——他并不知道清美曾经做过那样的梦。每个清晨来临的时候,他都会忍着难耐的干渴,临着逐渐升温的焰日,满怀期望地等候在那棵樱树下,看着它周围的土地一天天干裂,它的叶子却疯狂生长,即使被村民们无度采摘,一夜过后也和昨日并无二致。
有村民开始害怕,渐渐地人们宁愿忍受着强烈的饥渴也不敢接近那棵树,许多传说盛行开来,苦难和恐惧笼罩了整个村子。宗志不觉恐慌,相反,这棵樱树越是妖异,他越相信树女能够让他的家人重生。
叶间终于开出了花,粉白色的花朵吸引了只敢远远站在香气也吹拂不到的地方驻足的人们。只有宗志站在樱雨漫天的树下,猜想属于他的花。樱树没有让他久等,几天后他看到了答案:几场花雨之后,叶色由浅转深,他数了数,一共七朵。
一,二,三,四,五,六,七。
几月过去,它们也凋谢了,整个白天都守在那里的宗志看到了其中两朵从树上掉下来的样子。
啪。
另外的几朵应该是夜里消失的。然后它们结了实,小小的,藏在鲜绿的叶子里,不是樱的果实。
原来,是桃树啊。
果实日渐饱满,长出的并不是圆润的桃子,它——他们面目真实,双眼微阖,唇角带着一丝安静的笑。赫然是人。
“是人头!”第一个看到的人惊惶失措地跑开。
接下来看到他们的是宗志本人,不久后就传遍了整个村子。人们像看到花树那样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盯着看,准备随时逃离可能的危险。只有宗志一个人站在树下,目光温柔。我和猫在离他不算太远的地方。
他看得清树上的人头的样子,菊太郎、他心爱的秀行和芳子、清美以前的丈夫和自己的前妻,还有一个婴孩——应该是清美和前夫夭折的大孩子。
还有一个人,他不认识。
生长出来的人头看不出曾受过严重缺水的困扰,都恢复了生前的本来模样,他看着前妻阿南,熟悉又不熟悉的脸,当初是怎样对她下的手呢,那时候自己在想着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那个他不认识的人面,皮肤惨黄,鼻子不分明地塌着,下面是露齿的嘴唇。
会是谁呢?宗志在回忆里搜索,没有印象。
他不记得这个村落里有人带着这样的脸孔,清美是与此同时浮现在他记忆里的,她容颜清丽,带着那个春天明媚的笑。
不看,这不可能是清美!宗志几步走到树下,面对那个陌生的人面,似乎真地可以看出清美的样子。他摇了摇头:“这怎么可能!”
“你听说过修容术么?”
宗志把目光由树枝上收回,看到了久违的树妖女子,这次她穿着浅色的和服,纹样是淡染的叶子,搭着看不清的花朵。
宗志呆住了,那时盛行一时的可怕传说,有女子对自己的容貌不满意,便可请房间擅长其术的法师施行修颜,用利器在脸上游走勾抹的过程几乎不为人知,但其中的痛苦让宗志一想到就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像这样哦。”树女从怀里掏出一把形状古怪的锋利刀子,还有一支粗长的针,在自己脸上动作起来,她微笑,始终在微笑,笑容透过淋漓斑驳的鲜血直直印进宗志的心里——“你为什么不看着我?”
宗志不敢直视她的脸,好奇心和一种奇怪的感觉又驱使他看过去,目光游离,那张被血红色染得妖艳的脸渐渐地和记忆中的少女清美,融在一起,仿佛那就是少女长大后的、真正的样子。
站在远处的人们,只看得到宗志独自一人和平日一样在树下站立着,露出时而迷茫时而愤怒,最后转为微笑的表情。听不见他的声音
第二天的黎明到来时,人们发现他和那棵久生不死的妖树被一场火燃成了残骸,有新的叶子正从树干的断层中悄然生长出一抹绿色。

五、金鱼姬(一)

不知道梦里过了那么久,醒来是不是刚刚过了一天。
我惹祸了。
白天做的那个长梦让我痛苦,严重缺水的环境即使是个梦,也如切身之感,醒来时我知道自己是紧皱着眉头的,我捧起不知何时放在身旁的水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吞咽着清水,放下杯子后方才发现,刚才睡觉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的金鱼缸弄碎了,水在碎玻璃之间挣扎着,有气无力地蔓延开来。
那曾是一个很好看的金鱼缸,圆圆的,盛满水折射阳光的时候尤其绚丽动人。里面的一尾红色小金鱼是弟弟的,我经常好奇的事情是只有这一只会不会很孤单。现在它不见了——
不见了?
这可是弟弟的心爱之物,不知为何留在了我的房间里,我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是趁现在尚在夜里,赶在他醒来之前找到他的金鱼。
夜色深沉,正是传说中鬼怪大行其肆之际,关于弟弟的金鱼,是不是也加入了百鬼夜行这样的队伍里,我猜测着,大着胆子轻轻走了出去。经过弟弟的房间时我偷偷拉开纸门张望,看那小子一副憨相睡的正熟,稍微放心下来,跑到玄关穿好鞋子,走出家门。
院子里是深夜独有的景色,夜来香吐出让人心醉神迷的馥郁气息,飞蝶流萤在花叶里游荡着像是在找寻着什么,我陶醉地边走边想:一定是幻化成金鱼仙女了,不然怎么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呀,好美的小妹妹!”
我听到有声音向我的方向而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去,有两个清俊男子走近我,他们一个穿着天青色的暗纹直垂,另一个穿着奇怪的女衣,气质倒是相近,好看的眉目里流露出轻佻的神情。
刚才说话的证实身穿女子装束的人,另一个穿直垂的人接道:“是呢是呢,这是要去哪儿呀?”
我看看四周,不知什么时候竟走到了这里,到处也还是夏夜里的花草流萤,再远处却不是我熟悉的院落。
“看样子,是迷路了哪。”女装打扮的男子肆无忌惮地拉起我的手,“反正现在回家肯定会被父母责骂,不如跟我们去玩个痛快。”
“就是就是。”穿直垂的男子也随声附和着,和那个人一左一右地牵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地大步带着我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我糊涂了。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梦,如果是梦为什么不像前几次那样界限明晰,如果不是梦,我又何以在不知不觉间踏入这样一方陌生的地界。
那只圆滚滚的猫也不见了。
我似乎还记得自己出来是带着什么目的,为了离开,为了寻找。现在竟顾不得去想这许多,只能任由他们带领着,亦步亦趋地走。
“我说,”女装男子打破了许久的沉默,“我叫浅见鹿丸,他是羽鹤亭一辉。你叫什么名字,小妹妹?”
——告诉他们,你叫做“锦”。
我听见那只猫的声音,不知从哪儿传出来,我到处张望可还是没看到。
“锦。”我按照看不见的猫的吩咐,这样回答。
“哦哦,好名字。”他们感叹道。
我没有问他们的目的地,我知道了有猫跟着我,就是平安的。我非常相信。
倒是他们忍不住先开口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从他们的交谈里我得知,他们是要去参加一个聚会。
妖怪的聚会。
“小锦,这时我们妖怪的聚会哦,如果有人类悄悄混了进来,就要把他吃掉——蘸着上好的调味料吃掉。”穿暗纹直垂的男子大笑着说。
“别乱说,那种地方怎可能有人类。”女装男子反驳道。
“人类可是很好奇的哪。”穿直垂的男子摇摇头,“去年就有一个受不了家主严苛管束的仆人,想混入妖怪们的夜游聚会,借机逃离这里,被白粉婆发现了。”
“后来呢?”另一个男子忙问。
“吃掉了呗。”穿直垂的男子轻描淡写地说。
“我……我不去了。”我听得很不舒服,挣脱两只手想要逃走。
穿直垂的男子几步就追上我,双手高举把我放在肩上:“小妹妹,我们带你去看好玩的,吃好吃的。”
“我不去。”我在他肩头扭扭。
“去罢去罢,反正是个梦。”猫的声音从未知的地方传来。
啊,真的是梦。
我停止了挣扎,安静地伏在那男子肩上枕着他的头,听他和他的妖怪同伴一路谈笑风生。
“小锦,”背我的男子叮嘱道,“虽然你是妖怪没错,但也要注意不要让别的妖怪误会你是人类的小孩子才好。”
——我怎么就成妖怪了。
刚想出言反驳,胖猫的声音又在我耳际响起:“听他的。”
——妖怪就妖怪吧,反正是个梦。
穿直垂的男子见我默默地听了话,就打开了话匣子和我聊了起来,讲起妖怪们的夜间聚会的种种他显得尤其兴奋,比如恋慕着人类女子的飞头蛮,有一次聚会上他喝了太多酒,非要去看一眼心上人不可,结果长长的颈项伸出去就在那女人家门口睡着了,当天夜里就被人砍了头。还有伪装成妖怪的人类想进入妖怪的世界一探究竟,连气味都涂成和狐狸一样,可在吃老鼠的时候难以下咽的表情暴露了他的身份。
……诸如此类。
不仅听得我浑身不自在,连他女装的同伴也有些听不下去了。
“别说了。”他皱皱眉。
“哈哈。”穿直垂的男子大笑,“这有什么。”
说话间已然到了地方,有一前一后两副面孔的女人迎上来把我们带进屋子。草丛密林掩映的不大的草屋里挤满了人,还有一些非人形的妖怪,虽然样子不相似,但无一例外地叫我害怕。
“欢迎啊四位。”女人的正面是个美貌多情的少女脸孔。招呼完我们她便转过身先一步进了屋子——她脑后的那张脸却赫然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为什么是四位?
我回头看,那只猫不知何时现了身,仍以猫形示人,但保持着用后足站立的姿态,挥了挥前脚爪算是招呼。
进了屋内不敢抬头多看,猫倒是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小锦。”
“哎呀好可爱。”有独目的老头子毫无顾忌地把脸贴近我上下打量。
“红衣服也很时髦呢。”一个胖女人嘟囔着。
——我什么时候穿上了红衣?
“木木大人在哪儿认识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我看着似乎和妖怪们很是熟稔的大猫,百思不解。被叫做木木的猫和每个妖怪寒暄过后才转过身来问我:“还没有想起什么吗?”
——“你就是那只金鱼啊。”
我变成了金鱼。

六、金鱼姬(二)

大猫的一句话让我想起了遇上鹿丸和一辉之前的事情。原来我就是自己要找的那只金鱼。更让我想起了之前,我逃出金鱼缸的事情。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这里,记得以前是和妈妈一起,生活在这个圆圆的玻璃容器里,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许多风景:和室里的摆设、女孩子们雏祭时用的人偶、小男孩新买的鸟笼和我叫不出名字的鸟。白天时我和妈妈也会被捧到别的房间,搁置在窗台上,这样就能看到外边的风景了。
虽然碰触不到我喜爱的葡萄、荻花和其他别的什么,但妈妈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我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好,也不觉得有多好,只是这样过着,知道有那么一天我认识了木木。
木木除了每天带来花的香气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好故事,关于人类和那个我看得见摸不着的世界。
“那儿有什么?”
有一天,我指着窗外的一株樱树高声问妈妈,也许是受了木木的影响,我对那些玻璃鱼缸以外的事情充满了好奇。
“没什么。”妈妈这样答道,一边说一边在水里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有什么。”我很坚持。
“无非是些花啦草啦。”妈妈随口应着,漫不经心。她比较关心的是游来游去的感觉很惬意。
“什么样的花和什么样的草呢?”
“不知道。”
游来游去……

想不到妈妈比我还早离开这个鬼地方,那天有晴暖的阳光,一只细密的网从我身边带走了妈妈。我知道这下她要永远地离开我了,我想哭但是流不出眼泪——有些搞不懂是因为要和妈妈分别还是因为自己不能离开——去看那个梦幻成真的世界。
或许我并不是真的想哭。
就这样,我看着妈妈被那只网带离我们生活了很久的鱼缸,虹光映照着她越来越高的身体,渐渐地远我而去,她在网里还保持着游来游去的姿态。
“我妈妈去了哪儿?”我问木木。
“另一个世界。”木木答。
“我也想去。”我说。
木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打量我,眯着眼睛近距离地把我瞧了个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木木有些吃惊,“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反正我在这儿呆够了。我想出去看一看不一样的世界。”
“回不来,回不来的意思你懂么?”木木大声说,“回不来,就是离开水,鱼离开水的后果你知道的吧?”
不就是死么。我没有说出来,其实过这样整天游来游去的生活还不如那样地死掉。
木木以为终于吓住了我,有些得意地扬长而去。
“怕了罢,还是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啊。”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我拼命嗅着被水隔离的、怎样也嗅不到气味的玉兰花,暗自鼓足了勇气。
我从金鱼缸的一端游到另一端,把身体紧紧贴在玻璃缸壁,再从另一端游到这一端,再紧贴缸壁。反复几次这样最大距离的游弋后,进行了一次狠狠的冲撞。
疼。
脆薄的玻璃鱼缸如我所愿地滚到了地上碎裂开来,出乎意料地它造成的响动并不大,我身边的水很快便在地上四散开来,我的身体因此有了一些轻微的皱紧,碎玻璃刺到身体的感觉很疼。
从白天就开始熟睡的女孩不知是自然醒又或是被这响动惊扰,微微翻了个身,伸出手去揉眼睛。糟糕,也许会被发现。我暗想着,忽觉身体轻了起来。
我特地回头以确认不是小女孩拎起了我,转而正对上那双琥珀一样晶亮的眼睛。
木木!
“叫什么叫,被发现立刻就会被丢进茶杯里去——那儿连金鱼缸都不如!”木木没好气地把我带出窗子,丢到草地上。我终于能够用身体贴近那些软软的、散发着露水气味的花草了。
“这么说你还是不反对我出来的嘛。”
木木叹口气:“你抵死也要做的事我要是再阻拦,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能够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死也值得。”
木木笑了笑,不再说话。

“哎呀,好美的小妹妹!”
我听到有声音向我的方向而来,声音里带着惊喜。循着声音的方向转头看去,有两个清俊的男子走近我,他们一个穿着天青色的暗纹直垂,另一个穿着奇怪的女衣,气质倒是相近,好看的眉目里流露出轻佻的神情。
我扯了扯身上的红衣,似乎明白了什么。
“来,来!不醉无归!”
周遭的喧闹让我无暇细想,听从木木的示意和众妖怪们一同举起酒杯。
酒杯里猩红一片。
“小锦还小,就不要勉强了。”正在我心下犹豫的时候,木木一把扯过我的杯子,把里面的液体泼在地上。
腥红的颜色浓稠地粘在草上。周围啧啧有声:“可惜啊可惜啊。”
“多新鲜的血呀,不喝就分给旁人嘛,这样倒掉多可惜。”
“木木大人还真实浪费——哎,浅见先生怎么不喝?”
我和木木一起看向浅见鹿丸,只见他捧着杯子的手不住地颤抖,眉头也拧了起来,杯子举到唇边又几欲放下。
“浅见先生这是怎么了?”
女装的男子把单手放在头上做了摇摇鹿角的鬼脸,另一只手擎着杯子一饮而尽:“好久没喝人血了,现在尝起来都不适应了哪。”
众妖怪哄笑起来。
“我说,”双面的女子侧转了脸去看那个穿天青色直垂的男子,“羽鹤亭大人该不会是带了人类进来罢?”
“怎么会。”羽鹤亭摇头,“这么大胆的人类,这几百年才出了上次那么一个,结果还不是被我们吃得只剩骨头了?”
然后他一把揽过发问的双面女——他看到的是多情少女的那一面,我这边只能看到老妇的面孔,两人亲昵的样子让我倍觉惊悚。
“莫非珠子你害怕人类不成?”他轻笑着说,“哦哟哟,原来珠子小姐也这么胆小啊。”
“讨厌。”
“我……我想回家。”我拉住木木的猫尾巴,低声而急迫地说。
“不行。”木木很认真,“这个身体,背负着很重要的请求。”
——是说,这个人形金鱼的身体么?
“你不想帮助它实现以死相托的心愿么?”木木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总是有那么一些事情,即使是死,也想尝试一次呢。”

七、金鱼姬(三)

浅见鹿丸已经被灌了几大杯。
他还在笑,唇角带着血,加上他的女装显得分外妖艳。喝了太多鲜血的他带着血腥气靠近我。
“小妹妹,陪我说会儿话。”
我皱着眉头靠过去。来路上他身上的味道比穿直垂的羽鹤亭大得多,搞得我这一路上都在想时不时鹿身上的味道比鹤的味道大许多。
嗯,鹿和鹤,是这样吧。
现在他身上的气味更大了,又腥又臭,但他的态度却让我觉得,他是这些妖怪里最亲切的一个——除了木木。所以我又靠他更近了一些,却也更用力地把鼻子掩得更紧。
“我就要死了。”他说。
我看着他俊朗带着妖艳的脸,他的眼圈有些红,目光迷离,原来让人迷醉的不只是酒,鲜血也会。他确实是醉了,可怎样也看不出将死的征兆。
“不会的,鹿丸哥哥。”我安慰他说。
“我喜欢你叫我哥哥。”他笑了,“我也有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妹妹。再叫我一声,好么?
“鹿丸哥哥。”
他笑,没再说下去。羽鹤亭突然走过来哈哈笑着拍了拍他:“这么可爱的小妹妹你可不能独占。”
“小妹妹,今天有新鲜的肉可以吃哦。”羽鹤亭像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把我放在他的肩上。“鹿丸,一起去吃肉喽。”
“好咧。”鹿丸一反刚才的醉态,看得出他强打精神几步跟了上去,“听说是个年轻女孩。”
“你消息还真灵通。要说年纪其实也不小了,只是十六七岁还未出阁。前天本来想抓去做侧室的,但她拼命反抗,又想逃走,没办法只能拿来吃掉啦。”说着话,他已经走到人群中,轻轻把我放到地上。
“原来是你杀了宗音。”浅见鹿丸突然说。
“她叫宗音么……好像是这个名字,我听村里人叫过。”羽鹤亭漫不经心地说道,“是我杀的呀,哎哟你不知道,她咬人可疼了,我的脖子……”
没有人想到这个变故,上一秒还是轻歌曼舞,伴随着不时的戏法表演,这一秒已然有人扭打成一团。不明就里的妖怪们看着羽鹤亭一辉和浅见鹿丸两个妖怪用赤手空拳肉搏,想笑又笑不出来,也不知该帮谁才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最平凡不过的人类那样难看地扭打。
“是你杀了我妹妹!”鹿丸双眼血红,像一头疯狂的鹿。
“快杀了他,他是个人类!”羽鹤亭好容易找到间隙,单手将鹿丸的头拧向一边,对呆立的妖怪们大喊。
妖怪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采取了各自的行动。
鹿丸哥哥。
怪不得他这样地亲近我,也许是觉察到了我和那些妖怪的不同吧。同类之间总还是互相吸引的,就像这些妖怪们。人类的感知,也一点不输给他们,执着也是。
——我就要死了。
他曾这样说。
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他的玩笑,或是伤春悲秋。妖怪哪有那么容易就死去。现在我知道了,他是人类,和我一样的人类,而且,鲜血在他身下开成大朵的花的形状——他哪里能够力敌十几只妖怪,最终也没能帮妹妹报仇,他们还是在他的尸体旁吃掉了他的妹妹,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吃掉了。
我很害怕,但是没有哭。
“鹿丸哥哥最后的表情不是愤怒着的。”回去的路上,我跟木木说。
“哦?”
“似乎是有些满足的样子。”
“就那样吧。”木木说。
“哪样?”我有点糊涂了。
“总是有那么一些事情,即使是死也想尝试一次呢。”木木眯着眼睛说。
木木以前似乎也说过这句话,应该是指鹿丸哥哥不自量力为他妹妹寻仇一事,还有——
“那只金鱼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的决心,才试着撞出鱼缸的?”我问木木。
木木用前爪戳了戳我:“所以,你要让这个身体,梦想成真一次呀。”
——现在,也不知道你满意了没有。这样的一日,是否抵得上游来游去的一生?
我摸着身上的红衣,在心里轻轻地问。

八、离家

在我醒来的时候,没人告诉我我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我好像是在床上又好像是在船上。身体在望得见天空的地方摇晃着。
“我醒了?”
“还没。”身旁是木木,远处是海。
海浪轻推着小船,偶尔从云与云的缝隙间透出的光让我感觉很舒服。海天的分界并不分明,似乎从天上也落得下咸腥的海盐气味。
耳朵里被某种无法形容的声音填满,像是“轰隆轰隆”,又像是“嘶啦嘶啦”,还好像有什么人一直一直在我耳边吹气。
视线中还能看到我家的房子看,紫藤和银杏掩映着的旧宅,有人拖着急躁但仍优雅的步伐行经廊下,应该是继母,她的身影一闪就过去了,接下来好像是爸爸,立在刚才那个位置,一动也不动。
“那是我家,对吧?”我向木木确认说。
木木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我也没打算等它回答我什么。
不知名的海鸟从我头上低飞掠过,用喑哑了的嗓子嘶鸣着。风吹过海,吹过院子,和我耳朵里的声音响成一片。当这些声音都因熟悉而显得渐渐止歇时,我静下心想起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来。
那是家庭的经济状况已然跌至谷底,虽然妈妈总是说着“会好的”,可我看不出一丁点好转的征兆。新的住处倒是带给我不少的新鲜感,因为地处偏远人迹稀疏,有许多我和弟弟喜欢的花和草、鸟儿和昆虫。
只是不见了哥哥。
院子里也有我讨厌的卷丹花,它们的颜色妖媚又刺眼,下过雨以后显得更加肆无忌惮,就连现在我在离它们这么远的地方遥望,它们依然醒目得如同灯盏,对我发出幸灾乐祸的嗤笑。
我很想像以前那样狠狠地踩过它们。哥哥说,女孩子这样凶暴可不好——
哥哥不见了。从搬到这儿的那一天起。
我曾经问过爸爸,爸爸很不耐烦又很悲伤地摇摇头。妈妈用手一指说,哥哥去了那里,工作,抓螃蟹。
妈妈手指的地方,就是这片海。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会来到这儿,不过我想,也许是为了和哥哥相见吧。
所以我一点儿都不害怕。
不害怕。

九、鲸少女

我就这样离开了家。
“我还在做梦的,对吧?”我向木木求证。
木木依然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船离我注视的家的方向越来越远,渐渐地漂流到了四望无际的海中央,梦里的天色几近黄昏,海天交接处燃起了火烧一样赤红的云团。不觉间有其他船只靠近,船上有几个皮肤黝黑体格粗大的男人。
他们拖动着船上粗线编结的渔网,网里是一只只鲜活的青壳蟹,我猛然想到,哥哥也在这样的渔船上做工。
我挨个儿看过去,他们的身材相貌几乎没什么分别了:被毒日头晒成发亮的黑,筋肉隆起,眉心打着结。尽管这样,我还是看得出,哥哥不在他们之中。
对哥哥,我是那么熟悉,甚至无需这样认真地打量,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我想起了那个失去妹妹的浅见鹿丸,他为了打探妹妹的下落乔装混迹在妖怪里,明知像流萤扑火一样也还要只身赴死,也许,这样做他才能没有遗憾吧,我想。
我还没来得及讲我的事情给他听,告诉他,我也想念着我的哥哥,一如他的妹妹,在死前一定也记挂着他。
现在,我也快死了吧,那些带着复杂表情步步逼近的渔夫们,要对我做些什么呢。
如果这是梦,我真想快点醒来。
“上当了!”
只听见先一步踏上我所处这只小船的人骂了句什么,然后大呼上当。其他人跟着跑过来,但凡看到我,脸上就都露出同样愤怒的表情。
“上当了!”
他们也说。
“这是什么鱼?好大一只!”
“算了,别计较,这么大的鱼也能卖个好价钱。”
啪!
说这话的人登时挨了一耳光。
“你懂什么!”为首模样的人吼,“老子花钱是买姑娘不是买鱼的!”
“……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姑娘突然就变鱼了呀……”
趁他们争吵之际,我用力翻了个身。
“不好了,大鱼跑掉了!”
“快撒网!”
“快抓住它!”
……
纷纷乱乱的声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海风一样的声音,那种“轰隆轰隆”和“嘶啦嘶啦”同时以具象化的实体逼仄而至,几乎要把我揉碎。在密集的海水包裹中,我知道自己正在下沉、下沉……
我又变成鱼了么。
我不是又变成鱼了么。
为什么,在海水里也能这么痛苦。在梦里也能这么痛苦。
木木仍在我身边,以和我同样的速度下坠着,我睁不开眼,可我知道它似乎比我轻松很多,因为它还能对我耳语,近在咫尺。
它悠悠地说:“反正总是一死,变成鲸就不必忍受那么多屈辱啦。”
我想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
——喂,我说,这根本就不是梦吧。

十、雾夜美人

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鸭跖草的气息也浓郁起来,融入夜雾里氤氲得仿佛有了形状。
雾气弄湿了我的外衣,手摸上去凉凉的。角灯的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在黑暗中独自晃动,将那些黑暗衬托得更加清冷可怖。
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只有我一人,两旁是寂寂开花的紫鸭跖,有些弯曲的道路无尽地延伸着。
“不怕,不怕。”我对自己说。
话虽然这样说,我仍是四顾着木木的踪迹,加紧了脚步。
下雨了啊。
细细的雨丝不比雾气更清晰,触感却是实在的,此时睡意全无的我头脑里浮现许多鬼怪传说,像泥田坊啦赤般若啦,那样子的。
猜测真实与梦境的想法渐渐多过那些可怕的怪谈。
前方的路更加昏暗了,似乎有人站在那里,也许又是树影?
不,真的是人。
我刚想跑过去,突然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她穿着上好的织锦和服,鲜红如血的底色上有粉红橙金的丝线缀出辨不清的图样,和漆黑曳地的长发一起,衬托出她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给人以冰凉的感觉,和这雨夜一样的温度。
好美。
同样作为女性的我也不由得看得呆了,伫立着凝视她光洁的额头、浅淡的眉和小巧的唇,还喉部微微凸起的颈项——
她——他不是女人!虚掩的领襟下没有放浪的春光无限,苍白平坦的胸部肌肤在衣色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光泽柔和。
是个纤细的男子,竟有着比女人细腻的皮肤和精致的面孔,也比女人更珍视自己的美貌。他看到了我,并没有在意,继续捏着圆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直到我走得近了,他才稍微抬起头看向我这边,细长的眼睛流露出暧昧的目光。
“它来了。”他轻声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后,我顺着他注视的方向回过头去,看到一辆牛车在夜雾细雨中闪现,拉车的是一副完整的牛骨,泛动着黯淡的光。透过幔帐隐隐可见车中人鲜艳的衣裳和露在幔帐下方的雪白足袋。只是短暂的掠影,华丽的牛车很快与我擦身而过。
守在路旁的美少年转身追了上去,他像真正的女子那样步态优雅,长发和没有血色的惨白皮肤在夜色里尤为耀目,直到连那辆妖异的牛车都消失在夜幕里,也还看得到美少年追逐的背影,一袭血色的华服在我的视线中长久地弥留。
当那个比女子还要美丽的艳妆少年也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时候,恐惧开始袭来,盖过了那一幕绚丽景象,我的两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刚才从自己身边驶过的,是……胧车啊!
平安时代相互嫉恨的贵族女子,怨念附在生前所乘的牛车上而得以蔓延。这样的传说令人心生恐惧。
我跌跌撞撞地小跑起来,被泪水打湿的前方不觉间又出现了那个美艳少年的身姿,与刚才的冷漠不同,这一次他看上去很欢喜,我走近时,他竟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看到岛津小姐了,”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我讲述,仍是尖细轻柔的声音,“天下第一的美人,也不过如此。”
“我果然是世间最美的人。”他开始大笑,笑声在雨夜中不安地回荡。这时我注意到曾在积雨的路上裸足疾走的他,脚上不见半点污迹,头发也没有湿淋淋的样子。
真是怪异啊。
我看到小祭出现在前方,正迎向我走来。
我顿了一下脚步,然后惊喜莫名地迎上前去,叫着小祭的名字。
“你要去哪儿?”
少年走到我的面前,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手拦下了我,唇角含着冷冷的笑意。
“回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好象不属于自己般遥远。
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少年笑得连身体也颤动不止。
挣脱少年拦阻的我忽而停下了动作,因为我看到小祭从身边经过,没有看我们哪怕一眼。
“小祭!我在这里啊……”我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叫她,伸手想拉住她,而她只是呼喊着我的名字,焦急地走远了。她的躯体穿过我的手,像穿过一团稀薄的烟雾。
我看到木木出现在他脚边,目光温柔:“这样的梦,是给好孩子的死前礼物。”
“不知能不能让你轻松一些。”美少年温柔地将我抱进怀里,冰凉的唇贴近我的耳朵轻轻地催促:“走吧,你哥哥还在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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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3条) 只看楼主

  • 李维北
    好长...先马
  • 小明
    好长……好厉害……
  • 我在一旁笑的冷
    我喜欢这个
    干净华丽的文风和温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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