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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雲 黃碧雲 14768黃碧雲讀者

【黄碧云】七宗罪·骄傲

将心水煮 2010-07-22


                
七宗罪·骄傲


我的脸孔。她们会记得我吗?
此时的我,和昔日的我,到底哪一个是我呢?
他们迷恋的我,和真实的我,到底有多大距离呢?
我和我,是一个延续吗?
我的身体灰飞烟灭。还可以留下些什麽来吗?
我的生命从我这里开始。在我以外,还有生命吗?
我的生命,从我这里结束。在我以外,还有存在的意思吗?
我们是从生和死,开始和结束来理解时间的吗?
我思索。我到底如何思索?
应该,还是不应该?我自觉的选择。
可以,还是不可以?他人决定了我自觉的选择。
约束?还是追求?自杀?奉献?还是任由事情自己发生?
真理先於我们存在——我们不过发现了……?
真理为我们存在:我们创造了?
可以相信神吗?
宗教是所有的终极吗?
既不能证明其有,又不能反证其无的,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
神无所不能,但神又不可以验证的.神可以验证自己吗?
如果神无所不能,神可以验证他自己。这样神就不是不可以验证的。如果神不是不可
以验证的,我们却无法验证他,对我们来说它不就是不存在了吗?
如果神是不可验证的,连它自己都不能验证自己,这样神还是无...


                
七宗罪·骄傲


我的脸孔。她们会记得我吗?
此时的我,和昔日的我,到底哪一个是我呢?
他们迷恋的我,和真实的我,到底有多大距离呢?
我和我,是一个延续吗?
我的身体灰飞烟灭。还可以留下些什麽来吗?
我的生命从我这里开始。在我以外,还有生命吗?
我的生命,从我这里结束。在我以外,还有存在的意思吗?
我们是从生和死,开始和结束来理解时间的吗?
我思索。我到底如何思索?
应该,还是不应该?我自觉的选择。
可以,还是不可以?他人决定了我自觉的选择。
约束?还是追求?自杀?奉献?还是任由事情自己发生?
真理先於我们存在——我们不过发现了……?
真理为我们存在:我们创造了?
可以相信神吗?
宗教是所有的终极吗?
既不能证明其有,又不能反证其无的,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
神无所不能,但神又不可以验证的.神可以验证自己吗?
如果神无所不能,神可以验证他自己。这样神就不是不可以验证的。如果神不是不可
以验证的,我们却无法验证他,对我们来说它不就是不存在了吗?
如果神是不可验证的,连它自己都不能验证自己,这样神还是无所不能的吗?
人的思辩、智慧、能力、骄傲,到底有多大?
比生更大吗,比死更大吗,比道德更大吗,比上帝更大吗?

德国数学家希尔伯特,於一九○○年在巴黎举行的第二届国际数学家代表会议提出了
二十三个数学问题。这二十三个数学问题几乎总结了二十世纪的数学发展。这个世纪以来的
数学家都不断寻求希尔伯特这二十三个问题的答案。希尔伯特是德国哥廷根学派的佼佼者,
亦是二十世纪三大数学理论:逻辑主义、直觉主义、形式主义的始论者。

希尔伯特参加这个数学会议曾想过只报告自己研究工作的成果。但他後来想:提出新
问题要困难得多。问题是智识的因由。 数学家韦尔在希尔伯特的丧礼念的悼词这样形容
这个提出二十三个问题的数者.他像一个穿杂色衣服的风笛手,吹那甜蜜的音色诱惑了
如此众多的老鼠,引他们跟著他跳进了数学的深河。

数学是思想迷国。进了去你什么人都看不见听不见,只得你孤独一人,和前人的鬼
影,但你流连忘返。黄玫瑰说。

希尔伯特,一八六二年生,一九四三年殁。

提出二十三个问题之前,希尔伯特这样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独特的问题。多
个世纪以来的数学家,以无比的热情寻求解决问题的方法。他们知道问题的价值。

问题愈抽象,离我们的认知经验愈远,愈接近纯粹思考,愈接近真理。
和谐、美丽、敏感、优雅。法国数学家安利·波加希这样形容数学。

黄玫瑰不得不(跳进了)被数学(的深河)诱惑。她时常沈迷於,可以忘忧。

沈迷於哥德尔定理、爱克霞(Escher)的画、巴哈的音乐。

一样重重复复,话中有话,自己解释自己,一直到。

一直到。一样和谐、美丽、敏感、优雅。

一直到。为最大。

上帝比道德更大。道德比死更大。死比生更大,生又比人所有的骄傲、能力、智慧、
思辩更大。如果人从来没生下来,她可以所有的,从来都不曾有。 但上帝比一直
到更大吗?上帝大些,还是无限实数大一些?

德国的康托,本世纪初提出了集合理论,重新解释古典数学。

所有事物的性质都可以分类,组成不同的集合。康托甚至利用一一的关系数来证明无限
集的存在。集不但可以总括所有事物所有数,集甚至可以总结无限。集合创造了数学新世
界,是无所不表的美丽语言。

康托的无限集理论为直觉主义代表人物克罗内克否定。康托当时只在小城的大学任
教,不是个什么数学大师,想到柏林大学教书都受到对头克罗内克所阻。克罗内克甚至攻击
康托发神经。康托结果真的患了精神分裂症,在精神病院逝世。 康托可能是唯一一个为了
无限集而疯狂而死亡的人。

他死於一九一八,也就是希尔伯特提出二十三个数学问题之後十八年。

康托的集合理论,诱发了本世纪的三大数学危机。整个古典数学的根基都动摇了。

就像上帝倒下了(道德(死(生(我(我这个存在)我)时间)选择),我什么时候
说是这样,什么时候说不呢)。

各位同学.到底上帝大些,还是无限实数大些?

黄玫瑰喜欢发问的感觉。发问:但没有答案。发问的时候,她的脑袋泛起美丽的漩
涡。

这是个四月的早晨,窗外的白兰花盛开,香可醉人。 上帝与无限实数之间,
可能有一个系数,数学和哲学史上都有记载,称为黄玫瑰系
数。

或有黄玫瑰曲线,黄玫瑰定理,黄玫瑰变分法。

黄玫瑰想,如果我得到本世纪杰出数学家奖。

这是个明亮的四月,一个星期四的早晨。今个学期每个星期四的早晨,黄玫瑰都在给
一年级生讲二十世纪数学哲学史。

有魔笛在吹奏诱惑:跳进数学的(复数)深河。

康托曾以为他的集合理论可以总括所有数学现象。一九○二年,英国的罗素指出了集
合论的悖论,恰如扔下了一个数学的大炸弹。这是本世纪数学第一大危机。

罗素提出.设—为普通集,普通集的定义为一个集并不包含她自己。设U为宇宙集,
U包含所有的普通集。问题是,U这个集是否包含她自己?

假设U为普通集。根据普通集的定义,U不包含她自己,亦即是U这个元素不属於
U。根据定义,U又包含所有的普通集。所以普通集这个元素不属於U。结论是U不是普通
集。假设U是普通集,推论出来的却是U不是普通集,因此有悖论。

假设U不是普通集,同样的推论,结论是U不是一个普通集。

如果一个理发师,他只为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理发。各位同学:这样他会否为自己理发
呢?

如果他只为不为自己理发的人理发,他会为自己理发。如果他为自己理发,他就不是
一个不为自己理发的人,他就不会为自己理发。这也是悖论。

人以为自己的思考和谐、美丽、敏感、优雅。但人却陷入自己的逻辑思考里面,不能
自拔。

人以为自己解决问题,人却在解决问题的当儿,创造更大的问题。

人还以为自己的思辩能力为最大呢。

下课铃响了。才没两分钟,学生都散了,像走火警一样快。黄玫瑰对著一百个空座
位,张开嘴,话还没说完呢。

她缓缓的坐下来,理了理头发。

她希望能够在诉讼入禀法院之前,将三个数学(直觉主义、形式主义)危机讲完。她
的课本还夹著代表维廷根的律师的来信。律师将代表德国数学教授维廷根,控告黄玫瑰在上
届英联邦数学会议上发表关於七次方程式函数量的论文,抄袭维廷根於德国维安大学的博士
论文。

黄玫瑰合上眼睛。

维廷根法律代表的信,副本送理学院院长,校董会,数学研究所,他们应该同一天收
到信。

假设上帝是真理,真理不大於道德吗。

道德不过是人为的规范。而真理在我们以外存在,真理不是人类社会的公物吗?谁会
说:你抄袭真理?

七次方程式函数量不是维廷根的私有物。

时间那麽紧,她那时在纽约州立大学的柯朗数学研究所当客席研究员,还有几个星期
便开英联邦数学会议,她无法完成七次方程式函数量的论文,在研究所图书馆发现了维廷根
的论文,她不过抄了头一章。她没有把他整个论文搬去读。何况维安大学不过是间小大学?
根本没人听过,论文又是德文写的,英联邦数学界怎会有人看过。

她是杰出的年轻数学家,她不可以宣读一篇平平无奇的论文。

已经是六年前的事。

真理比道德更大,真理便是道德的母集。凡道德必属於真理,真理里的某些元素未必
道德。

假设真理和道德一样,是人所创造的,真理和道德可以是同一集合,这样我们怎样解
释基本定理?

基本定理是无可怀疑的。譬如:每一直线为多点组成。有两点。穿过这两点,只有一
条,唯一条直线。基本定理,无可怀疑,先於我们的验证存在。

如果基本定理先於我们的验证存在,真理就不是我们创造的,而是存在於我们之外。

这样真理就不是任何人拥有的。不存在抄袭的问题。

黄玫瑰当然可以解释。什麽她都可以解释。母亲的死她可以解释。她的爱与不爱她可
以解释。

她母亲常数说她,直的都给你说成曲的,曲的就给你说成更曲了,都是歪理。

天才儿童的母亲都有点神经质吧。她高小只读了一年,十岁那年便升初中。黄玫瑰的
母亲老在唉声叹气;不行了,她不行了,女孩儿家,不要太聪明。

是她选择了後来,还是後来选择了她?

我们总以为我们有选择。如今黄玫瑰想来,她从来没有选择。

你可以请个长假,待你的事情完结了我们再想,你又可以什麽都不做,让纪律委员会
开完会,给校务会通过,你就会接到要你暂定职务的信,给你一天考虑。当然我们希望收到
你的请假信,这样你的事情校方会保持缄默。系主任是个瘦小的半老头子,比黄玫瑰小一个
头。黄玫瑰站著,高高的望下去,望到他稀疏的头顶。 视乎你怎样选择,系主任说。

他抬起头来,看见黄玫瑰望著地的头顶,摸了摸自己的半秃头,笑了笑。

唉。系主任摇了摇头。我不知说什麽好。

黄玫瑰没有话,孩子一样固执地看著他。

唉。系主任摇了摇头。这麽多年了,你是在这里任教的最有才华的人。

才华?黄玫瑰在鼻孔里笑了笑。

可惜你没有好好的珍惜。

唉。系主任摇了摇头。你走吧。他说。

视乎你怎样选择。她没选择当天才儿童。他们却将她当作沈阳的市宝,有外国友人来
参观时便要她表演解答数学问题。国际友人也不会问什麽数学问题,不过叫她将电话簿一页
看一次,她便能将一页的电话号码背出来。

我想再上一课,将两个(直觉主义、形式主义)数学危机给学生讲完她。好也不好,
黄玫瑰问。

系主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扬手叫她走。

她离开汉斯时他也没什么话,一样点一点头,扬手叫她走。

他叫她走,他没有选择,他叫她走,她也没有选择。

道德的基础是人有自由选择的意志与能力。人选择这样做,不这样做,人约束,人自
制,人建立道德规范,人服从道德规范。人相信人必须约束自己,人与人才可以和平共处,
人才可以延续生命。

因为有道德规范,才保有生命。

道德的基础是人有自由选择的意志与能力。但如果人根本没有自由选择呢?如果无可
选择。人可以选择跳楼死、服毒死、电极死、吊死、或等待生癌死、心脏病死、肺炎死、爱
滋病死,人不可以选择不死,这是不是选择呢?生存,到来,开启,知觉……人有选择吗?

没有选择的道德,是人的偶像。是人虚幻的希望。

你有选择吗?黄玫瑰将长发绾起,长长的旧银耳环扔到地上。选择马天尼、得纪拉、
马嘉烈地、伏特加、丝纳丝、干邑、威士忌,是选择吗。黄玫瑰觉得非常热,解开了丝衬衣
的钮扣,愈解愈开,愈解愈开,露出了白蕾丝胸围。酒吧那群人拍掌欢呼。黄玫瑰想将西装
外衣脱掉,很热,就有一双手紧紧的按著她。她的胸脯。她想推开他,那双手却愈握愈紧,
愈握愈紧,她想推开他,是方励。她推开他,那双手十分坚定,是周见容。她碰了碰那双
手。走吧,她说。是汉斯。她这时方流下了泪。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那双手放开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子关上了门,没答她,便走了。

各位同学:今天是我们最後一课。我将离开你们了。

死和生,究竟哪一个为大?

直觉主义学派的创立人是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悖论暴露了逻辑主义的大漏洞。为了
避免悖论这大礁,直觉主义重新理解数学。布劳威尔认为数学是直觉经验,不是逻辑。凡是
直觉经验以内的便存在,凡不在直觉经验以外就不存在。直觉主义排斥逻辑主义的排中律,
即不能用反证法(假设P是真,如不能证P是真的,只要能证明~p(非p)是假的,就能证
明p是真的)证明某一命题为真。譬如说已证明某无穷集中,不是所有元素都具一某种口品质,
布劳威尔指出,不能由此推断至少有一个元素具备某种品质(因为元素无穷大,因此不能证
明所有元素都有某种品质,又不能证明所有元素都无此品质,又已证明不是所有元素都具某
种品质,因此可归结至少有一个元素具该种品质)。譬如说已证明不是所有人都有三只眼(p)
,逻辑主义的看法是,既不能证明所有人都有三只眼,又不能证明所有人都没有三只眼,
而:不是所有人都有三只眼又是真的,结论是:至少一个人有三只眼。直觉主义的看法是,
除非找到一个有三只眼的人,不然「至少一个人有三只眼」无法为真。

直觉经验是什麽呢?布劳威尔说.直觉经验就是数字经验,推算经验,时间经验。

时间经验是,推算经验是,数字经验是,之後。

1之後是2,2之後是3。
1+2=3

现在之後是,今天之後是,时间是连续的,一点一点向前进展的。 布劳威尔指出,数学经验无法简化为逻辑。

既然不为逻辑,就不受排中律的限制,这样悖论就不成为问题。

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消灭它。问题不成为问题,就解决了。

直觉主义解决了悖论的问题,直觉主义同时又制造了新的问题。

数学界并不接受布劳威尔的直觉主义,虽然现今数学界已经没有了完全的逻辑主义
者,但逻辑主义仍有相当稳固的数学基础,能解释众多的古典数学定理(和谐、美丽、敏
感、优雅)。直觉主义者无法(优雅(而简单))的解释古典数学定理。结果直觉主义者只
能否定众多的数学定理。即使直觉主义能演证古典数学定理,直觉演证方法极为曲折困难。 人的直觉经验,人经历时间,知道了限制,限制了人的思考。

时间对个人来说,有始有终。但时间在个人以外呢。时间对物质存在来说。

我们总说,死。死结束了。死比生更大。

死了,物质仍存在。化为灰烬,仍是灰烬。

时间相对於生命,有始有终。

物质时常存在,以不同形态组合。时间相对物质存在来说,原来无所谓始,无所谓
终。

我们以为终结,不过受我们的物质经验限制。

直觉主义者以为直觉主义释放逻辑的限制。直觉主义却有直觉主义的限制,到头来,
甚至更多。

人以为自己的思辩有多(和谐、美丽、敏感、优雅)有多大呢?

人记得自己的脸吗?今日的我,和从前的我,是两点,经过的只有一条,唯一的一条
直线,是时间。

这样记忆呢。记忆是时间的影子吗?记忆是直觉经验吗?

而记忆。

黄玫瑰抚了抚自己的脸。各位同学.今天是最後一课,我要离开你们了。

直觉经验的失误是本世纪数学的第二个危机。

我要离开你们了的意思是,我不再看见你了。或者是我看见你,但你与我无关了?
?
她全身腐烂,长满蛆虫都与我无关了。但黄玫瑰没有见她母亲最後一面。
她的母亲还没有死。她长期睡在床上,早上看护来给她翻一次身,预备食物及药物,
黄昏来给她换衣服,翻第二次身,预备食物及药物。母亲全身长满褥疮,後来还背上长了蛆
虫,看护挂电话来说,你必须请一个会中文的全职看护,这几天大风雪,看来还要持续一个
星期,你母亲那儿,我去不了,去了也听不懂她要什麽。黄玫瑰说,由她吧,不要管她了。

我们什么时候知道是最後?我无法记起最後一次见我母亲是什麽时候。

我最後一次结婚,我丈夫是个德国裔美国人,叫做汉斯.维兰。这会是我最後一次结
婚吗?我无法知道。

但我说,这是我最後一次给你们讲课了。这是直觉思维语言。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的我给你们讲课,这是最後一课。

如果我不用直觉经验思考,如果我超越开始和结束,如果我用另一层次的思考方式,
我就超越了最後。

我不说最後。

但记忆。

我会说:我的学生。

一张脸孔叠上另一张脸孔。我或然不会记起你的名字。但记忆。我会说.我的学生。

你们会记得我吗?你们还这样年轻。佩佩、可可、明瑞、流苏。

佩佩,我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你穿著一对胶拖鞋。多年後我总是无法忘怀胶拖鞋,
那些粉红色拖粉红胶跟的胶粉红拖鞋。那年我刚到北京,刚和方励结婚。

可可,你的脸总是光亮动人。我时常看箸你的脸。

方励到北京车站来接我,双手插进口袋里。我歪歪的提著行李,行李很重,我将我的
书都带来北京了。他双手一直插进口袋里,没拿出来过。北京的天气,跟沈阳相比,暖和多
了,但我记忆中总是阴阴寒寒的,我提著很重很重的行李。

佩佩,可可,和我,在北京大学饭堂打的交道。

你总懂得向上爬,可可说。

你太懂了。太聪明了。佩佩说。

可可也懂得向上爬,佩佩也聪明。

我们都经过了香港。香港,彻夜不暗的城市。

佩佩,可可。我记得的都是二十年前的脸孔,十八岁,刚上大学,听「二十世纪数学
哲学史」的课。

方励的脸时常微红。他有肺病。

我离开了他还不知道。他在杭州九溪一个疗养院。

各位同学:哥德尔定理、爱克霞(EScher)的画、巴哈的音乐(沈迷於)。

哥德尔:你不可以用L以外的语言来形容L。你一旦用L之外的语言来形容L,就免
不了产生语言的谬误。用L以外的语言来形容L并非彻底的形式主义。

哥德尔:以L来形容L。用数字证明数字定理。

爱克霞的画.一层一层,每一层都包含著自己(自己(自己)自己)

巴克的赋格曲:Kunst der fugue:



:平衡对倒:自己对照自己。

哥德尔.希尔伯特的形式主义,虽然尝试将数学还原为数字,不用其他概念去解释数
学,但像在:所有的+0=A.,+和=都是数字以外的符号。哥德尔指出连(加)和(等於)都
要还原成数学,譬如说,+是112,=是111, O是666, A是 262…整个数式便可写成
262112666111262。

希尔伯特(提出二十三个数学问题)希望形式主义可以彻底解决悖论问题:只有用L
去解释L,只有将所有数学定理还原为最原始的数学语言,让数学语言自己解释自己,(因
为自己(解释自己)在同一个语言系统之内),这样就不会有悖论了。

哥德尔(262112666111262)推倒了希尔伯特形式主义的假设(=,+,线,点,并不
是最原始的数学语言;希尔伯特以非L来解释L)这就是本世纪的第三大数学危机。

自己——自己——自己——

这样才不会有悖论。

我是我的中心。

明瑞到底有多像我呢,明瑞像我多些,还是流苏像我多些。

我,佩佩,可可,明瑞毕竟坐在一起了(香港是个候机室。我想起了在远方的流
苏。

她们都没有见过流苏。如果她们见到流苏,会不会七嘴八舌的争论,到底谁是谁,谁
是谁。

两个黄玫瑰,或两个流苏。如果有两个黄玫瑰,不是加倍的好吗?

两个流苏就是两个黄玫瑰。这样不是有四个黄玫瑰吗?

黄玫瑰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明瑞的眉眉眼眼。黄玫瑰和明瑞一起去买钻石。一人一枚一模一样的方钻,一色,一
卡一。两块石头碰在一起,闪亮闪亮,明瑞和黄玫瑰一起笑了。

刚来香港时,老跟明瑞泡在一起,两人去吃湖南菜、四川菜、蒙古烤肉、上海毛蟹、
云南过桥米线、兰州拉面、杭州东坡肉;独独没去吃北京填鸭北京水饺,怎可以在广东人住
的香港吃明瑞的家乡菜。两人在饭馆京片子卷得珠玉满喉,两人来了香港这么一阵子,两人
一句广东话都不肯说:难听死了。广东人,又黄又瘦又小,说话又高声,又喜欢讲英粤夹杂
语.殖民杂种。

我,佩佩,可可,明瑞。

我,我,我,我。

我的同学:我的课就讲到这里为止。

她们会记得我吗?我的脸孔。

这样憔悴。我从离开沈阳我开始萎谢。

其实你们都不曾懂得我。

和谐、美丽、敏感、优雅。其实我。

我可以问,到底是为了什麽。一个学生走近她问。 她见过他,无法记起他的名字。
但他是我的学生。是我的。就好了。

下一课会讲人工智能,现在我还不知道会是谁来给你们讲课。就这样,呵?

新房子唬啪唬啪的都是油漆的气息。对窗可以见到一个瘦小的男子在打孩子。孩子没
哭,边打他他边吃雪糕,边左问右避。转角是个超级市场,搬运工人在叱喝著落货。黄玫瑰
打开窗,对山山脚是个屠场,老远就听到猪的嚎叫,左边有阳光,时正日落。空气有海的腥
咸气息。奇怪,从前所住也向海,她从来未闻到这样混杂的气味,可以称之为生之气味的一
种怪味。

四十楼高,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高。 在地上。生活在地上。

一本书都没有。原来没有书的房子这样宽阔,这样光亮。

她将一整个房子的书寄了仓,连电脑都送了给学生。

来了香港六年了,黄玫瑰第一次去钵兰街。原来香港有这样细小、狭窄、混杂的街
道。立在一大玻璃一大玻璃的油瓶前,黄玫瑰看著瓶里小片小片的浮尸,她以为是蛇,仔细
一看,原来叫刨花油,广东旧式女子用来腊头发用的。木匠店做的都是红堂堂的家具,小小
的,玩具一样,就是广东人的观音关公神龛。不远,就在耳边,有如泣如诉,昆曲一样哀怨
的广东音调,她问楼下的报贩,师傅,这是什么。报贩望她一眼,道.你又不是鬼婆,南音
你都不懂。盛装的老年女子在街角神情呆滞的站著。哥哥仔,要不要。一百坡全套。这麽
早,原来在钵兰街,无分早晚的。

达木条都有:樟木、橡木、红木、梨木、枫木、松木、榆木;乳胶漆你要什麽颜色,
这儿大概有一百种;冲水马桶不如看看我们最新的电子感应冲水设备。你要底想要什么。

没什麽,没什麽。我只是看看。

原来开一间酒吧不比七次方程式函数简单。明明说好二十日完工的,装修师傅第十八
日便失了踪,翌日黄玫瑰在隔壁德纪笠街看到替她工作的装修工人在一间日本饭馆钉木窗。
黄玫瑰一气,也不顾仪态身世,竟然冲口而出:你老母呀,你班仆街有有谱,你地系度做乜
七野?装修师傅好整以暇:你那儿不做好了吗,不过差点地板天花电工未完工。你等等吧,
这里是大生意。你等不及就找别的人吧,你那儿的尾数,我不要了,便宜了你了。害得黄玫
瑰自己落手落脚和几个小工在洗、擦、钉、捶,每天收工指甲间都是油污,黄玫瑰和小工一
样,用牙擦和天拿水洗,浑身散发天拿水的香气。牛仔裤愈穿愈烂,白T恤都是油漆,三点
三她和工人去喝下午茶,也会叫一瓶大啤。装修好了消防处来查,走火通道不够阔,要重新
改装。她想一锤打爆消防督察的头。待改好走火通道,酒牌迟迟未发。无牌卖酒吧,人人都
这样做。第一天开业时楼上那八婆打电话报警,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消息,报她无牌卖酒,
警员来了要票控她,日後免不了要上法庭。警员走了便来了黑社会。陀地呀。她不会听,
问.什么。那几个青年道:陀地呀。她摇摇头。刚买的十打啤酒杯十箱红酒就砰砰碰碰的报
了销,那几个客人早已鸡飞狗走。她在玻璃红酒满地的酒吧缓缓坐下来。小酒保在穿衣服,
说:我不干了。你根本不会做生意。我不想天天见警察和黑社会。

只有她一人。破碎无人之处,只有她一个人。

黑幽幽的深河,只有她一个人。

她侧了侧头。「和谐。」好像有谁在她耳边说话。「美丽。」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敏感。」她以为她是什麽,有人说这样的话,口气可真大。「优雅。」她登的一声站起
来,随手将桌上的烟灰缸扫到地上。

「你会记得我吗?」「我的脸孔。」

她脱了外衣,将长发用橡皮筋一束,除下耳环戒指,在酒吧下找来扫把,垃圾铲,胶
手套,蹲下来,在玻璃堆里找寻完好的玻璃杯。红酒也不要浪费,来价都一千元一箱,她将
破瓶里的红酒倒在冷水瓶里。

明儿晚上,照旧开门。

再站直身子来,膝盖一阵刺痛。她扶著桌面,缓缓的坐下。从一张桌到另一张桌,扶
著,她一跛一跛的跛到酒吧洗手盘上,拿个烟灰缸,又一跛一跛的跛到外面,坐下,点一支
烟。抬头看钟,已经是凌晨四时半。

她坐在落地窗前看天亮。兰桂坊的清晨,十分宁静,刚刚有两个女子,一个只穿一只
高跟鞋,一个手执假发,在她面前经过,还给她挥手打招呼。市政处的工人来收垃圾,隆隆
的结垃圾车抛进了一条狗尸。黄玫瑰看到自己的影子,在窗前,与个外淡蓝的景色重叠,成
为景色,淡蓝淡蓝,而至於灰,至黑。

天大亮的时候,黄玫瑰伏在窗前睡觉。

一个人侍酒,一个人调酒倒酒,一个人收银,一个人洗酒杯,一个人收银。只得黄玫
瑰一个人,幸好客人不多,黄玫瑰说,请坐,要点什麽,黄玫瑰说,加冰还是净饮,黄玫瑰
说,谢谢一百三十三块五,黄玫瑰说,下次再来,黄玫瑰说,是呀,刚开,有空多点来坐。
这一个晚上,黄玫瑰关了大门,自己在数钞票。一张一千,一张五百,十六张一百,六张五
十,二十九张二十,四十五个十元硬币,七十三个五元,四十八个两元,八十八个一元硬
币,没有五角硬币。黄玫瑰对著这一堆钞票硬币,很想很想喝一点酒,便给自己倒了一点蓝
芝华土。一口喝下去,登时温暖宜人,清香扑鼻。

膝盖刺痛,双臂累得抬不起来,合上双眼,流下了两行炽热的泪水。

「……」再也没有声音。黄玫瑰可以什么都不想。一片空白。

「我记得。黄玫瑰嘛。她。」流苏说。

「她很像我。」流苏说。

「下大雪的晚上,她来找我,手里提著两大箱行李。我有一点为难。我也是刚结的婚,
才没几个月已经闹离婚,她这个时候来得真坏。我站在门口,没让她进来,只塞给她两百块
美金。她接过去,转过身便走了,连再见没说。丈夫问我是谁,我说,是来推销的。他便
说,可真勤力,这大冷天气,推销些什麽。我想不到有什麽好推搪,便说,我也不知道呀,
不知道她想要什么。这年头,能够照顾自己已经不错了。」流苏说。

「这这是我最後」次看见她。」流苏说。

「听说她回香港去了。」流苏说。

「黄玫瑰是个怎样的人。这很难说。」流苏说。

「她想自己的事情比较多。」流苏说。

「她是个怎样的人,我实在不大清楚。」流苏说。

明瑞要离开前几个晚上,上酒吧找过黄玫瑰一次。星期五晚,酒吧都站满了人。明瑞
好容易才在一堆洋人之间找到了她。明瑞远远的看著地,看著她说话,看著她笑,看著她喝
酒,看著她凑著洋男子的耳朵说话。她瘦了点,双眼却非常亮,近乎贼亮,亮得好比饿死的
人的眼睛。她看过来,看到明瑞,目光在明瑞身上流连,又溜了开去。明瑞向她挥挥手,黄
玫瑰转过身去,为洋女倒尽瓶中的啤酒。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我也等不及。」明瑞说。

「後来她还给我挂过一个长途电话。她应该还在香港。她问我借钱,借一万美元。我倒
抽一口冷气,我那来这麽多的钱。她说她的官司输了,要赔偿十万美元。我说,我只有五
千,你要不要。」流苏说。

「我无法再联络她。」流苏说。

「明瑞去了澳洲。」佩佩说。

记忆中的黄玫瑰,她的脸孔,总是黄金色的,或许跟日子有关,那时候,从课室望开
去,可以见到熟秋的稻田,可可写。

那时候的黄玫瑰,和今日的我,有什么关联呢。她还打著辫子,打饭的时候,饭粒捎
在辫子上。她胃口可真大,吃过清光,铁汤匙的的当当的敲在搪瓷盅上,我还记得,那雨滴
般的声响,佩佩写。

人的记忆有多清晰有多远。可可和佩佩写。

我无法忘怀她的专注。她在桥牌桌前,苦思对策,眉微蹙,好像思索什么人类无法解
答的困惑一样。她无论做什麽事情都很专注。可可写。

我们在北海公园看日落。隆冬时分,天气清凉。我们呵著气,将手掏进黄玫瑰的怀里
取暖。她的心。跳得很慢,很规律,很强壮,像永远不会停一样跳著。我简直可以像捧著一
条鱼一样捧著她噗噗的心。佩佩写。

为什么那样远的事,我们记得这样清楚。时间不是一直展延的吗,可可和佩佩问。

上一次见她,是什麽时候。哎,好像是在大学,她要回去收拾。不是不是,她来我家
吃饭。对了,是在中环,见到她的背影,错不了,一定是她,黄金色的,大概是黄昏。我拚
命跑上去追她。可可。我还听到铁汤匙的的当当的响。佩佩。其实不过下了雨。

「走到她的酒吧想见见她。酒吧已经关了门,铁问上贴著执达吏的告示,租客黄玫瑰,
欠租六个月共三十万元,现已入禀法院追讨,现址使用权现为业主所有。」可可说。

「魂归来夸。鬼魂就是人身以外的记忆。」佩佩说。

……我们以为我们的生命……我们以为知道时间……我们以为我们的时间之外的……
就不存在……但玫瑰,我怎能怪你呢。

母亲的心永不会受伤害……不计较的就从不言伤害……你从来没令我难堪……但你才
十岁,不肯让我拖著你的手过马路……从此你没让我碰过你……你关在屋子里埋首数式推理
……我不过是毫无用处的老妈子,是吗……

你以为你有多聪明……你的聪明不过为我血肉所生,在极短的日子里,将归於无,正
如我的肉身……

你的聪明甚至比你的肉身更为短暂……

我看著你…….看著你沈迷不返。我可以说什么。我无话可说,以致背上长满蛆虫……
你这样和谐、美丽、敏感、优雅;思想飞跃响亮;你知道眼目不能见的红外线紫外光域质子
的运动;你研究原子弹时发明了电子计算机;你甚至计算出冥王星的存在,你思索你存在的
状态与因由,但如果你心中没有好……

如果你心中没有好……

个人的聪明才智能有多大呢,玫瑰,我的女儿。

你离开方励以後,傻孩子死也不肯回杭州的疗养院,天天到我们家里坐,要等你回
来。我说,她不会回来了,她去香港了。他说,不要紧,我可以等。他双颊微红,非常火热
而瘦的在我们家等。一天我下班回来,见他在我们家门口晕倒了,或许他只是在睡觉。我送
他去沈阳医院,他一直发高热,发高热……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出来时,神情很呆滞,而
且无法控制面部的肌肉,不说话,面部的肌肉也不停的跳动,一开口,便说.我可以解答希
尔伯特的第二十三个问题了,问题很简单,问题是在睡觉。

後来你知道你的离婚证明书都是方爸爸签的。他一直说不好累了你。

我没敢对他说,你已经找到对象了,你才会去到香港。

其实你不必……

孩子大了,孩子你不能说她……你爸常跟我说。

Chacun a soi,你爸跟我说法语了:每个人有每个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问题,每个人
为自己负责。很存在主义的。

你的心中并没有好…….

周见容我们不好说什麽,也实在见面见得少,在香港那几天,他还陪我们上太平山,
去香港仔吃海鲜,虽然我们说是岳父母,他愿意花这些时间,也是个懂礼貌的。年纪大了
些,又结过婚,为人沈默,给人阴沈之感,并非最理想的对象,但你有你的考虑。我们奇怪
的是你们结婚才一年,已经分房间睡,虽说房子大,也没有这样做夫妻的,总是这麽冷冰
冰。我和你爸,几十年了,每天晚上还要拖著手才好睡,我们就不明白,你们这是哪门子的
夫妻。

你爸去世我人就像没了一半……

但我心中的好意,不曾熄灭……

我相信好意比物质存在更长……超越时间的……

约束。自制。以他人的好为好。道德可以比生和死更为大。

生和死是一己的。而道德是人类整体的。

大风雪会由儿,看护没来,倒是汉斯开了雪车来,讲几句结结巴巴普通话的来为我转
身,给我弄点吃的,还给我播了点音乐,和我聊了差不多一句钟。你离开汉斯已经有一年了
吧,大风雪当儿,他还记著我。

我的女儿在远处讲课吧,做论文吧……

她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不过……汉斯苦笑。

他没了话。他是个不大会说人坏话的人。感觉坏的时候,他就会沈默。

我想到了周见容的沈默……坏的事情见多了,人就会沈默……

你离开周见容,去当汉斯的研究助理……

朗格数学研究所,是世界一级的数学研究所,这个机会,我不能放弃……你说……

沈默里充满对人的歉疚与哀伤。

你抄袭论文已经不是第一次。一次又一次,你取材自汉斯的研究论文,以你的名字发
表,最後一次你将汉斯研究了几年一篇关於无穷小的「非标准分析」拿出去发表,连同你自
己做的有关突变理论的研究,你得了美国数学家会议的哥廷根奖,被称为「具多方才能」的
杰出数学家。

其实你不必……你只是太急躁……我绝对相信你的能力……你可以得到你要的荣耀…

汉斯没告发你……你了解他,你知道他不会……

他只是扬手叫你走……

你走了汉斯来找我……跟你一样,叫我妈妈……从前他只叫我姨姨……

他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膝头痛哭……我知道,他很爱你。

我的女儿,玫瑰,你从我血肉而生。我的心何其歉疚。你从我血肉而生,却没有心。

你聪明勇敢,只令我极其哀伤。

我死後我夜夜看守你的灵魂。你从高处坠下……此时你最为强壮美丽……

和谐、美丽、敏感、优雅……

我的女儿。

那个男子有双强壮的手。第一次,你不为什么。你甚至连小裤都不穿,光著身子在已
关门的酒吧等他。你们在酒吧台後做爱,你的发尖都沾满了淡红的葡萄酒。我浮在半空,静
静看著你狂喜的一张脸。

你跟从前有点不一样。

问题是:谁可以是最後的审判者:谁掌握真理?(如果没有上帝)

真理在人以外,人不过发现真理;还是真理是人所创造的?

我以上帝的良心行事。我只能以人的智慧良知来审判。

证人按著圣经发誓。什么样的证人都有.说谎的,虚妄的,同谋的,杀人的,偷窃
的,作假见证的。她和他们按著圣经发誓,而上帝静默无言。

上帝之罪,在静默无言。

如果有七宗罪,上帝就有七种静默。

人在上帝的静默之中惘惘爬行。

我谨小慎微,唯恐最微小的过错都会陷人於不义。

以致生活得非常卑微。但我坐得那么高,还戴著假发,穿著可笑的黑袍,好像掌握真
理一样。

如果我是女神塑像,我还得挺著结实的胸脯,半裸著胸,蒙著眼,一手执剑,一手执
天秤:审判公正无私:可以吗?

诉讼人维廷根,控告前香港科学大学数学系教授黄玫瑰,抄袭诉讼人交予德国维安大
学的博士论文「论七次方程式函数」的第一章,并於第十八届英联邦数学会议发表,侵犯诉
讼人的知识版权。

与讼人的代表律师指出:与讼人与诉讼人刚巧研究同一题目,与讼人因时间紧逼,必
须於英联邦数学会议发表论文,由於论题相同,故借用诉讼人论文部分内容,一时仓卒,发
表时未引出处,纯属一时疏忽。

与讼人代表律师的论据,难以令人信服。与讼人为一知名学人,曾得多个国际性数学
奖项,绝非初踏足学术界,绝无理由忽视学术界的道德操守,犯学术界的大忌。即使与讼人
确是一时疏忽,与讼人亦须因其无可原谅的疏忽而负上法律责任。

与讼人代表律师指出:即使与讼人要负上法律责任,与讼人因此诉讼,已停止於大学
授课,被逼开酒吧营生,後因经营不善,酒吧亦倒闭。与诉人曾结婚三次,最後一次亦以离
婚收场,开酒吧期间与讼人遇上一名男子,两人过往从密。岂料该名男子假冒与讼人的签
名,将与讼人所有存款提光。与讼人现已欠下酒吧租金共三十万元,此诉讼如有任何金钱责
任,将陷与讼人於极为困难的境地。

法庭明白与讼人的困难,但法庭亦同样明白诉讼人的愤慨。只有双手乾净的人,才可
以来到法庭面前,请求法庭的衡平。与讼人公然抄袭,有违学生及社会对她的信任,法庭若
对与讼人过分宽松,对诉讼人、学生、学术界及社会整体都不公平。因此法庭判诉讼人胜
诉,与讼人赔偿七十八万元,即约十万美元。

黄玫瑰没有上庭。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大学教授,议员,牧师,政府官员,影星,
上市公司董事,像花棚一样倒下,他们的脸孔,美丽的,安静的,聪明的,狡猾的,看不出
来,他们会落得身败名裂或唧当下狱。

将来或许他们可以过新生活。有很少数的人,像车祸不死一样,活得比从前更狠,更
多的,一直堕落下去,人底下,还有人,还可以一直跌下去。

没有答案。价值只在问题本身。

总有人在想。毫无结果,甚至僭越,引上帝发笑,但总有人在想。

人的智慧良知为最大。

一手执剑,一手执天秤,双眼蒙上黑布;人会选择,有约束,有自制,追求公义,以
他人的好为好:和谐、美丽、敏感、优美。

人的聪明勇敢至为大,而我至为小。

一个人是多么的卑微。但一个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人思索。

到後来都没有见过黄玫瑰。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有时会想起这宗诉讼。黄玫瑰是个专注
於思索的女子吧,她会想什麽七次方程式函数。案我已经判了,我至今仍不知什麽是七次方
程式。

到酒吧就想想眼前那个瘦削的女子是不是黄玫瑰。印象中她应该很瘦。

她不知会否想过我想著的问题。或者她现在不想这些吧。她可忙呢,要想想怎样去赚
七十八万元。嘿,可能罚得太重了。

她不想,总有人会想的。

人的智慧,人的灭亡,都因为会想。而人是不会放弃的。

各位同学.这是我给你们讲的第一课。我们今天讲人工智能。

早在一六四二年,法国数学家巴斯高曾制成一台加法机,不过这机器的实用价值几等
於零。一八二二年,法国的数学家拜贝吉制成一台分析机。本世纪第一台电子计算机的产
生,是用继电器开关的原理,於一九四一年由德国青年工程师朱斯所研制。

机器可否代替人类思考?电脑可否代替人类思考?我们能准确地记录人类的思考过程
吗?

如果机器或电脑可以代替人类思考,人还成为人吗?

我叫做蓝牡丹。没错,就是蓝色的牡丹。

因为数学和谐、美丽、敏感、优美。

蓝牡丹低下头来,想一想。

窗外有只红尾喜鹊在唱。树叶间有鲜黄的毛毛虫,远处开了白茶花。茶花极盛,但不
香。天有点灰蓝,大抵要下雨了,一个女子,已经打了伞,挡那还未下的雨,未刮的风。往
市区的车一列一列,一点一点的爬行。交通警察举起手,想起一个他想念的女子。女子或许
在坐地车,或许在一间时装店看衣服,或许在街上流连。星期四早上,茶餐厅的蛋塔刚出
炉。六十六岁的谭伯叫了两个,他今天刚出了公援金,正摊开报纸刨马经。刘师奶也叫了
个,李太也叫了个,她们约好了晚上去报名参加粤剧兴趣班。小思也叫了个,吃完好去厕所
将校服换掉。才星期四,今星期已经逃了三天学。黄玫瑰也叫了个。跟尊贵的法官大人猜想
的不一样,黄玫瑰现在胖嘟嘟的,大腿交叠著,大腿之间,湿漉漉红斑斑的,都是汗。浮在
半空的,静默与悲哀,有上帝与鬼魂。小伙子听到阴阴的上面在叫:「伙计,唔该两个蛋
塔。」但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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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deancheng
    如果有七宗罪,上帝就有七种静默。
  • 将心水煮


    ***
                    
    七宗罪·好欲


    救赎是什么呢?周美枝在殖民地最後一次颁授女皇勋章宴上作了一场好戏。当夜她穿
    了一件火红缩海棠旗袍,戴著一串十二厘米的南海黑珍珠,眉目飞扬,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
    好。她在总督府宴会厅十围宴客之间一人跳探戈舞。「你醉了。」他们说。「一个人怎可以
    跳探戈。」当时的港督夏拿爵士皱著眉,觉得胃里十分不舒服。周美枝来请他跳舞时夏拿爵
    士正在洗手间水晶灯下呕吐。「他不行了。」吴天顺说。周美枝便站出来,说:「恭祝末代
    港督早日回英国卖薯仔。」律政司夏理逊站起来。「她其实清醒得很。」周美枝站在主人席
    间唱天佑女皇。港督的座位是空的。他总在最适当的时刻消失。夏理逊来邀周美技跳舞,将
    她拉进舞池里面。周美校并不就范,继续在外面闯。「给你一个OBE,你们继续努力吧,
    不要留我的份儿了。」她举起酒杯来问:「人呢?人呢?给倒楣的总督先生倒酒。我要到中
    南海去拜会老人家们了,要不要我替你叩个头?」众人开始敲杯子,银匙敲在水晶杯上,发
    出美丽清脆铃般响。叮,叮,叮叮。叮叮,叮叮,下去,下去,他们齐声合唱。总督夫人艾
    密丽和爱德臣上将溜进舞池跳舞,乐队奏起史特劳斯的舞曲来。待艾密丽和三军司令爱德臣
    上将一曲舞罢,周美枝已经不见了,总督夏拿,变魔术似的,出现在他的座位上为妻子鼓
    掌。

    「再来一曲,再来一曲,爱德华。」

    蔡甘铭正闹著要转桌子。「怎么搞的,他只不过是个工人。」蔡甘铭在走廊跟总督的
    社交秘书投诉。哀绮思·汤臣是个灰眼皮肤苍白的英国女子,鸽子一样跟交通谘询委员会主
    席又是华人巴士公司董事会主席蔡甘铭点头。「他是民意代表,代表工人的利益。」「现在
    年代不一样了。」哀绮思.汤臣一把拉著刚经过的吴天顺。「这是今年的十大杰出青年吴天
    顺。他是个世界排名第八的眼科医生。」「愈来愈不像话了,有个工人坐在我旁边。」「是
    呀,普通人都跑进来了。」安地·维荷在骂年轻的侍应:「你这土狗你懂不懂我们西人的礼
    仪。你绝对绝对绝对绝对永不永不永不将手放在我面前。你的管家没有教你吗?」总督管家
    包华先生连连向美国领事维荷先生道歉。年轻人满脸通红的退回厨房。李君明呵呵大笑。
    「我家三代都是剑桥生,不会进伦大或哈佛史丹福这样的大学。」史德明顾盼四方,到底张
    美美有没有被他吸引呢。她有没有读到纽约时报给他做的访问。「她不过是个小律师,不明
    来历,还搞什么平等机会法,可能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子。」「怕她会自卑,高攀了我。」纽
    约时报说史德明是最有前途的青年政治家。他站在水晶镜前看自己。荣依和砰铃的打破了水
    晶生果碟。「北京来的乡巴佬。」总督新闻秘书华齐先生扬起餐巾,隔著他自己。

    总督夏拿爵士走在月色明朗的走廊上。宴会厅隐隐传来「匈牙利狂想曲」。他一个
    人,背著双手,在月色中溜达。

    周启明在花园听到人声,吓了一大跳,一看,原来是总督。「你怎么在?」「是呀,我
    在。」「人真是多呀。」「人真是多。」「月色真是美呀。」「月色真是美。」其後两人便
    静下
    来。原来就没什么话好说。周启明觉得夏拿来了几年,眼袋深黑了不少,脸都是灰灰的。
    「还有几年退休了?」「还有几年呢。」「有孙儿吧?」「有,有两个。」「看著孩子成长
    是一
    件很快乐的事情。」「很快乐,因为希望他们比我们更好。」「我很想多点时间看看孙儿。

    「孩子最公平,你待他她好她便待你好。她不会问你是谁你有什麽。」悉悉有虫鸣。「有点
    凉。」「秋天快来了。」

    周启明记起夏拿总督那个晚上的话,总觉得十分寂寞。也说不上是谁的寂寞,为什么
    寂寞。每个星期二早上都在行政局会议上跟总督开会,周启明没想过夏拿会有无话可说的时
    候。当他们沈默,灵魂彷佛就此浮现,如果有灵魂的话,他们将何等空虚。

    总督就在当夜宴会散後,心脏病发。总督夫人艾密丽说,他死得很平静,她早上醒来
    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冰凉。

    沙仑玫瑰说,静默与温柔。

    在静默中忏悔,在温柔之中生长。

    救赎是什麽呢?最後一个港督人选没有定夺,他们已经忘记了总督的名字。「呀,那
    个心脏病发死的港督。他死了呀,谁谁谁可没了靠山。」两大英资集团和最大英资银行的董
    事立即到唐宁街十号游说,英资集团支持外交部的驻华盛顿大使急臣做总督,英资银行则支
    持英联邦事务部亚太事务次官庄士敦。华资商会也不落後,立刻指了一千万英镑给执政保守
    党,甚至不附带任何条件,什么人来做总督都可以,但吃谁的奶谁便是娘,对日益穷困的保
    守党来说,一千万英镑可不是小数目。麦其连和当时的英国首相午夜四时从伯明罕返回伦
    敦,收音机播出保守党初步点票赢得大选的消息,众人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未睡,在劳斯莱斯
    车厢里不禁拍掌唱起歌来,互吻庆祝,首相悄悄的问麦其连,有没有兴趣到伦敦以外的地方
    工作,麦其连以为最远不过去到爱丁堡,便说可以考虑。「到香港。去当最後一任总督。」

    夏玉莲站的当然是第一个位置。「这是第五个。过去四个总督都叫我夏大姊。」那个
    小老头布达贝休想抢了她的位置。这个总督连个勋衔都没有。就叫麦其连先生。他会喜欢布
    达贝吗?「布达贝那小老头的布政司职位怕不保了。他的退休金起码有五十万英镑吧。」宝
    达紧站积健斯身後,也不知积健斯能否继续当财政司。银行董事会决定擢升李志东做总经
    理,一百三十年来这间英资银行第一次委任华人做总经理。麦其连会喜欢积健斯吗,还是他
    会喜欢李志东这样一个四十岁还不到的年轻人。「阿猫阿狗,只要在这宝凳一坐,管谁比你
    高一尺都会屈下身来叫你尊贵的。」礼宾司狄更逊先生正在皱眉叹气呢。麦其连的伊利莎白
    号靠了皇后码头,礼炮呜响了二十一响,灰眼睛的首席大法官芝华土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乾
    巴巴的。「他是个骄傲的人。」麦其连昂首走过,没有跟任何尊贵的握手。他只是低下头
    来,神情肃穆,低唤各人的名字「张炎光先生。」「杜尔女士。」「李何桂芳女士。」「乃
    路臣先生。」彼得周低低的:「我是民主自由党的。」麦其连伸出手来。麦其连的女儿在
    打呵欠,记者的闪光灯如烟火照耀。比雅翠斯从来没见过这样亮丽的海港。「我们当然有权
    要求新总督委任我扪加入行政局。」「那些穷人选出来的人加入行政局,这会是什么世界。

    「唉,这会是什么世界,成群穷人冲上港督府要加入行政局。」

    平日梁医生前梁太平绅士後的守卫忽然变了脸。「立法局要关门了,你快点走吧。」
    梁文正怀疑连守卫都知道些什么消息。「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刘亮从会议厅冲出来。他
    以为他这个廉政专员可以当到退休。他一阵晕眩,二十五年,足足二十五年。张国定不敢回
    家,便到旺角去找小姐按摩。他妻子一定看了电视新闻。「人人自危。下一个到底会不会是
    我。」高茂华眼前一黑,险些儿跌下楼梯去。跟前闹烘烘的一帮人,立即消失。「这麽快,
    人一走茶就凉。」王喜思一直没收到消息,可能可以保存下来,可能下一刻总督挥起手就叫
    她走。怎么办呢,她连中文都不会看,普通话又不会说,北京会要她吗,难道她就这样打成
    普通人,连过海关都要排队,街上没有人认得她,警员甚至会查她的身分证。她拿起电话久
    久不知道要拨什麽号。这个下午她回了家,说病,没去开扑灭罪行委员会的会。

    家里静悄悄的,原来下午的阳光可以斜斜的照进来,窗前那株橡树已经长得像小无那
    么高。小无站在她面前,吓得她一大跳,怎么,小无长得比她还高了,手长脚长,不知往那
    里搁,见到母亲,十分腼腆,不知怎样招呼她。王喜思招她,坐下来,坐在她身边。两人
    坐在阳光里,王喜思感到阳光的微热气息。「你今年几岁了。」「十三。」「读中三了。」
    「读中三了。」「够钱用吗?」「够。」「有没有什麽想要的?」「没有什麽想要的。」「
    对不

    起,妈妈这些年来都很忙,忽略你了。」小无看著窗外的一只灰鸽子,咕咕的叫著。「妈妈
    以後可以多点时间陪你了。」「有白鸽。」鸽子喳的飞走。王喜思没了话。小无不敢离开,
    百无聊赖的眨著眼。「你回房间做功课吧。」小无影似的急急消失。

    王喜思坐在淡淡的日光里,久久不动。
    她的手背不知何时长满了皱纹。
    什麽是救赎呢?沙仑玫瑰一无所惧。
    因为强壮,所以可以谦卑。

    「他们不过是一群饿狗。狗吃饱了尚知餍足。」周八军没想到这么容易,给他们一点点
    骨头,他们就群起厮斗。这样容易。比当年父执辈夺取中国政权容易多了。「这么多人唯恐
    不及。不费一兵一卒。」他都这麽老了,周八军想来想去都不明白,利德还卷著舌头学国
    语。他这一年来讲的国语比他一生讲的广东话还多呢。周八军想说他不过是个接收港澳事务
    委员会的小秘书,利德是退休司级官员,他犯不著巴结他。「魔术棒一挥,衣衫不整的小丑
    欢欣起舞。」周八军让容黄晓云笑得他全身都发麻。国庆酒会上过气议员容黄晓云在新华社
    官员之间,一直笑一直笑。「张老李老,什么时候赏面一起去试试骆驼掌猴子脑?」李怀柔
    却在庆祝回归委员会的大会上哭了。哭得白素音脸红耳热。「凤凰和乌鸦一道了。」李怀柔
    是真正的共产党员,可不像他们那帮人投机取巧。宋承双老爱身体肩膀的挨上来,吓得周八
    军老後退。又不是舞小姐,又不是同性相好,不过是个民主派。「唉,有人还以为选票就可
    以选出良心。」刘志珠拉著周八军要他安排去见邓小平。「政治斗争斗长命。」刘志珠有八
    十四吧,又不是没吃的穿的,还这么大的兴头,她还要选持区首长呢。周八军没想到这个差
    事令他人见人爱。解放军总司令来港预备接收兵营时,政坛小甜甜邓爱心和大口美人张红天
    一左一右的夹著他。「哎。」「哟。」「你这人哪。」周八军万想不到几十岁的公司董事和

    用大律师都会在公开场合叫春。她们误会了,他根本没有权力把她们弄进特区行政局或给她
    们一个什么代表什麽委员做。「有杀错无放过。大小通吃。」其实周八军只想好好的关上门
    做好他的接收工作。他的父执辈以解放中国为骄傲。

    他只是感到羞耻。他们若无其事,为什麽只有他感到羞耻,这不对。

    在伦敦京士顿公园高街华商银行董事何宽的家周八军碰到了李至玉。「能够令你忧虑
    的只是生命本身。」何宽的家遥望著京士顿皇宫,十月了,没几个月香港就回归中国。京士
    顿公园已经满地落叶。周八军站在偌大的窗前看风景,一站天就黑了,这么早。听说伦敦冬
    日,只有天光几小时。

    「总是灰色。」李至玉就坐在他对面,穿一套醉红套装,戴一对野豹钻石耳环,配同式
    指环。这是周八军第一次见这个被泰晤士报选为香港最有权力的女子。平日在电视见到她,
    总觉她十分威严高大,态度尊横,原来本人个子矮小,只是头很大,头发又梳得老高,便给
    人高大的错觉。人很温和亲切,问他哪里读书家在哪里,喜不喜欢香港伦敦之类,一点不像
    在镜头前那么斩钉截铁。她刚辞去了港英所有的公职,打算回英国养老,才五十岁。「风大
    树倒,形势比人强。」周八军和她碰杯。「健康快乐。」她的杯边留下淡淡的玫瑰色唇印,
    好像一片玫瑰色落叶。

    落叶这么深这麽密,雨雪都可以落地无声。

    餐後客人到书房看何宽最近投得几幅古典大师云狄和齐雅图的静物画。水果和玫瑰都
    是黯色的,看不清楚脸容,明明极为平静,却予看者忧郁之感。他们到客厅去,何写新娶的
    少妻在调大提琴的弦,要给客人演奏。周八军和李至玉还留在书房里,细细观摩那几幅静
    物。「嗯,很静。」「有没有去投几幅呢?」「呵,我光看不买的。」「人真正需要的事物

    实很少的。」「都是虚荣吧,我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已经大半生了。」

    脸容黯淡,但在周八军的记忆里总是十分艳丽。
    救赎是什么呢?美丽的感觉涨满。
    沙仑玫瑰美丽的感觉涨满。

    陈一生几乎错以为这是旧行政局会议。整个旧行政局的人都在,开的却是特区事务委
    员会特别会议,换了一个主席,从前是总督,现在是我爱共产党。「我放弃。」「我效忠。

    「卑鄙的港英。」「伟大英明的共产党。」周永能演莎剧似的,将自己的加拿大护照扔在地
    上。「誓死。」此一时彼一时,将来也可以誓死拥护加拿大。游以丽还是有点尴尬。她的丈
    夫是英国外交部次官,难道要跟他离婚吗。白狄臣的房子愈搬愈小了,从山顶六千尺大宅搬
    到了山下才一千五百尺的小屋,他下午三时便开始流连在香港会酒吧。「我上了当。愈来愈
    不像话了。」。李察臣甚至要降职。当年殖民部招聘时可不是这样说。「混帐的官僚。」他
    们还逼他为英国一九八一年通过的英国国籍法辩护。国籍法订明所有香港人绝无英国居留
    权。「大门在他们未意识之前关上。」程澄也做了不少跟综偷听电话截邮的勾当了,英国人
    决定解散特务组织政治部,就把他们扔到街上。「秋後算帐呀,出卖国人的没有好结局。」
    程澄以为为港英反通敌,到头来变了通敌。阿撒还是个印籍英兵呢,二次大战时断了一只手
    只脚,去年去英国探儿子时,英国移民局甚至不让他入境。总督府前一批又一批的苦主,
    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到底谁出卖谁呢,不见得被出卖的就良心清白。」

    救赎是什麽呢。混浊的世界何尝有忠诚。

    王可饶伸手让它站在手上。鹦鹉有点讶异,紧紧的抓著他的手,鸟爪深深的陷进他的
    肉里。他就在鹦鹉手里流了血。他嘬的赶鹦鹉,鹦鹉受了惊,喳的飞走,翠绿的眼睛睁得圆
    圆的看著地。看了他半晌,见没什麽动静,鹦鹉又喳的飞回来,停在他的前臂上。

    真静。他在港督府当管家这麽多年了,从来没有这样静。

    港督的房间黑漆漆的,大概睡了吧。这是总督在港最後的一个晚上。这也是英国最後
    一个总督最後的一个晚上。

    外头有人放烟花爆竹,欢呼声一阵一阵的从山下底传来。

    总督买的明式家愀和千莱利的油画都已运走,剩下的是从前送给各任总督的清花瓷
    瓶、花梨木椅、几摺象牙扇和春夏秋冬美女图。其实总督府和从前差不多为什麽王可饶总觉
    得房子空荡而潮热。从前总是人影幢幢,客人一批一批的挤满接待室。从前人人总督阁下前
    女皇荣耀後。从前玫瑰与向日葵盛开。从前的灰伯爵茶清香扑鼻。从前的舞步轻盈。从前的
    日头亮。

    到如今。

    「他们得他们当得的。」

    鹦鹉左右顾盼,以眼前为荒凉。妖娆的绿眼打量著王可饶。忽然决定了,鹦鹉啪啪的
    啄他的手臂,或许以为他是木头。王可饶不觉得痛,看著地,一下一下的啄著地的手臂。他
    任由鹦鹉,一下一下的啄进来。他转过头去没看它。他想在这麽一个无人的最後晚上,这麽
    静,所有人都离开了,他可以任由飞鸟啄食,血肉稀烂,白骨盈盈,直至一无所有为止。

    「出卖的人最终都会被出卖。」王可饶想到了将来。

    什麽是救赎呢。陈可端一退下来,整个人从大胖子变成了小老头。「不能退。一退便
    粉身碎骨。」儿子还劝他去做义工。他将桌上所有的扫下来。「我还等人服侍我呢。」吴音
    不由自主的冷笑。他其实不想变成这样。他在电视看到昔日他的下属在那里挥手微笑他便禁
    不住冷笑。「看你看你。」没有了权位原来人只剩下一副骨。张华深退下後便割断家里的电
    话线,搬走电视机,连收音机都不听,更加避免走过布政司署立法局等地方,情愿兜著路。
    「走得远远的,什麽都不干我的事。」也曾有过短暂的觉醒。叶容也会停下来,照一照镜
    子。「我长得愈来愈难看了。人说相由心生。」电话一响,首长事务委员会主席暴毙。这样
    重要的职位当然要由她来做。

    舞舞舞,音乐响起就不能停下来。远远的,艾国华见到吴若书,他在人群之中,抱著
    双手看著地。论坛主持人正和一个反对全民一人一票选立法会的阿伯观众争论。一定是吴若
    书,毕业後只在旧同学的婚宴上见过他几次,如今同学结的已经结了,离婚再婚的都好几
    个,他们再没有这样的场合见面。他的头发稀疏了不少。一分神,让那民主回归党的曾兴邦
    抢了发言,艾国华急忙凑著扩音咪,喝止他.「你没选票,你勿讲话。我是民意代表,我讲
    话,你听。」电视镜头对著艾国华,他使鬼附似的哗啦哗啦说了十分钟话,主持人数次想打
    断他都给他喝著:「我还未完。我要说。」说到节目时间完毕,他胜利了。

    论坛完毕一群记者围著他,他瞟著上次选举败在他手里的曾兴邦,灰头灰脑的插著裤
    袋自己一个人离开,他抿著唇笑了。

    忽然又见那双眼睛,冷冷的瞟著他。

    「是你吗,吴若书?」记者群将他淹没。他无法再看到他。

    「当然要有民主。我们就是民主。服从我们就是服从民意。」

    他们散去後扬起了一圈泥尘,艾国华的裤管斑斑驳驳都是黄灰。公园里好像只有他一
    个人。

    散得这麽快,唉,过眼云烟。

    到底那是不是吴若书呢。

    他或者会发觉艾国华跟他从前宿舍的同房不一样。

    从前他不会这样。

    但他也曾以为,他找到了答案。

    「我心中也有沙仑玫瑰。」

    救赎是什麽呢,人总以为可以找到答案。

    [消除阶级剥削。消除资产拥有者对一无所有者的剥削。」杨京生怎能说谁欺骗了他。
    如果他不愿意,没有人可以欺骗他。他接到港澳工委会的信,说要开除他的党籍,他一点都
    没激动,将信顺手搁在书桌里,然後坐在客厅里,握住了老妻的手。

    四十年了,他曾经相信,而且为他的信仰感到骄傲。

    「死就一世,唔死就半世。」

    「那天的风很大。有个年轻女子来看我。」「她问,你对你一生会不会感到後悔?」「

    觉得我们真正活著。」「活著,在错失与谬误之中活著。」

    「我们都有我们的沙仑玫瑰。」

    扬京生的书架上还有一套马列毛全集,架边堆著脸般大的毛泽东像。「战无不胜的毛
    泽东思想。」「无产阶级大团结万岁。」「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不要把它扔掉。」杨京生站在堆满书本的大厅之中。

    「好歹留个纪念。」他的头发已经白透。

    他脱下老花眼镜来,揉了揉脸。

    救赎是什麽呢?刘英以为是「我不。」「我抗议。」「我反对。」

    已经第十天刘英在红星像前绝食,要求政府释放异见份子。看守著她的警员三班替
    换,都是那麽几个人,早午晚,早上八时下午四时午夜十二时换班,到第六日,换了几个新
    的警员。第八天又再见回旧的几个。「怎麽还在?」「是呀。你们呢?」「休息了。」「去

    山呀,打麻将呀,吃火锅呀。」「还要睡多少天?」「这没有用。这真的没有用。」

    这天清晨下了一阵大雨。警员没雨衣,刘英给他们几个胶袋遮著,自己的睡袋亦全湿
    透,大家都十分狼狈。天亮了,来接班的警员给刘英买了一杯热奶茶。刘英全身发抖,簌簌
    的喝著热奶茶。一阵大风,卷来了一把小红伞。刘英接住了小红伞。女孩穿著校服,站在她
    跟前,打量著她。

    「你在做什麽?」「我在睡觉。」「你为什么在街上睡觉?」「因为我心里不快乐。」
    「你
    要做功课是不是?」「因为我要的,即使要来,都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情。」「可望而不可
    及。」「很久很久,有没有明天那么久。有没有明天明天那麽久。」「到明天明天明天明天
    。」
    「这麽嘛,真的要很久很久了。」「这麽久,不是等於没有吗。」

    小女孩见刘英衣衫凌乱,双眼通红,缩作一团,从她手中接过小红伞,又看看自己,
    便蹦跳著远去。「没有用。你的心没有用。你需要另外一个。」

    刘英想站起来,可能多天没进食,感觉十分虚弱。做了一个站的姿势,星光乱冒,只
    好缓缓坐下。

    她不过想站起来。这样简单,为什么这样困难呢。

    她的胃一阵灼痛。

    救赎是什麽呢?沙仑玫瑰在旷野盛放。

    玫瑰嘴唇微张,瓣间场著湿润的微香。玫瑰的绿叶茂盛,清晨密密凝露吐芬芳。玫瑰
    的小手如雨,玫瑰的小脚紧紧交缠。玫瑰的刺是玫瑰的心,默默的跳动,在灵魂深处的跳
    动,无法离开,在玫瑰里面的。或许留下了虫,如果在玫瑰里孕育,可能是蝴蝶,可能是
    蛾,可能是更热烈更多的。玫瑰的根深深的吸纳生命之泉,吞著,如果玫瑰有牙齿,可以咬
    出血来。玫瑰的花蕊比根还深,是愉悦之宫。如果她张开,玫瑰多麽脆弱而又强壮。她一次
    又一次的张开,丰富,甜美,默默的张开,气息有音乐精灵。张开,玫瑰张开,再一次,再
    一次。

    再一次。玫瑰在旷野盛放,最为诱惑。


    ***


     
  • 羊小
    前面几个 问句 看得我好亢奋
  • 花辰
    明日起来看。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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