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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元弼先生轶事(柴庆翔《遗老旧事》)

qin 2010-07-22
曹元弼先生轶事(柴庆翔《遗老旧事》)
遗老旧事
  柴庆翔
民国十六年,王国维先生留着长辫自溺昆明湖;至五十年代,苏州还有一位曹元弼(我的姑丈),也是蓄着长辫寿终正寝的,这在新时代恐已少见,故我称之“遗老”不算为过。姑丈曹元弼,字叔彦,世居苏州阊门西街。大哥曹元忠乃学者;二哥曹元恒知名度较高,光绪戊申年(1908年),经人举荐入京为慈禧、光绪治病,虽回天乏力,但御医曹沧洲却由此成为苏城妇孺皆知的名人;而曹元弼本人中了翰林后,挂了个“翰林院编修”虚衔,却碰上了辛亥革命,从此闭门谢客,完全一种地道“遗老”的生活状态。 
姑丈毕生专治“礼教”,对营生之道一无所知,好在曹宅深院藏书甚丰,凭祖上传下家财,足以供其皓首穷经,无求于人。遗憾的是曹元弼元配夫人王氏早逝,膝下无子,生活全靠守寡的胞妹照顾。后来胞妹也过世了,老人鳏居多年,欲续弦无奈找不到合适之人。事遇凑巧,我的姑母柴亚兰年近六十犹在闺字中,1947年初夏,经人撮合定亲,姑母相许曹元弼――六十岁新娘嫁九十岁新郎。这桩婚事在当时苏州爆出特大新闻,苏沪一带报纸大为渲染了一番,苏州人喜欢“一窝蜂”轧闹猛,成亲之日,但见阊门西街上人山人海,偌大个曹府被挤得水泄不通,众人争相观看端坐于大厅的
曹元弼先生轶事(柴庆翔《遗老旧事》)
遗老旧事
  柴庆翔
民国十六年,王国维先生留着长辫自溺昆明湖;至五十年代,苏州还有一位曹元弼(我的姑丈),也是蓄着长辫寿终正寝的,这在新时代恐已少见,故我称之“遗老”不算为过。姑丈曹元弼,字叔彦,世居苏州阊门西街。大哥曹元忠乃学者;二哥曹元恒知名度较高,光绪戊申年(1908年),经人举荐入京为慈禧、光绪治病,虽回天乏力,但御医曹沧洲却由此成为苏城妇孺皆知的名人;而曹元弼本人中了翰林后,挂了个“翰林院编修”虚衔,却碰上了辛亥革命,从此闭门谢客,完全一种地道“遗老”的生活状态。 
姑丈毕生专治“礼教”,对营生之道一无所知,好在曹宅深院藏书甚丰,凭祖上传下家财,足以供其皓首穷经,无求于人。遗憾的是曹元弼元配夫人王氏早逝,膝下无子,生活全靠守寡的胞妹照顾。后来胞妹也过世了,老人鳏居多年,欲续弦无奈找不到合适之人。事遇凑巧,我的姑母柴亚兰年近六十犹在闺字中,1947年初夏,经人撮合定亲,姑母相许曹元弼――六十岁新娘嫁九十岁新郎。这桩婚事在当时苏州爆出特大新闻,苏沪一带报纸大为渲染了一番,苏州人喜欢“一窝蜂”轧闹猛,成亲之日,但见阊门西街上人山人海,偌大个曹府被挤得水泄不通,众人争相观看端坐于大厅的一对新人。    
姑母婚后地位变了,但心仍向着自己娘家的亲亲眷眷,我那时正在东吴大学攻读英国文学,姑母几次提出要我住到她那里去,姑丈言听计从,自然同意。于是,我在1948年至1949年期间,成了姑母家庭中的一员……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在曹家的生活情景犹历历在目――
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梳头。90岁姑丈的发辫居然还是黑色,只是稀少得可怜,细细的像根“老鼠尾巴”,姑母仍替他在辫梢缠上红头绳。接着,吃一碗不放糖的百合汤(据说可清肺化痰)。穿戴整齐后,仆人在厅堂摆好香烛,姑丈朝北三跪九叩首,说是“拜神仙”,其实我们心里清楚他究竟在拜谁。早餐既毕,姑丈开始著书,有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学生(记得姓陆)作助手,姑丈口述,学生以一手工整小楷笔录,两人在书房要一直弄到中午。姑丈著书从不翻书查资料,凭自己多年博闻强记,天然成为一架丰富浩瀚的“两脚书橱”,超人的记忆力,但凡引经据典犹如数家珍……虽他因病双目近乎失明,然几十年从未辍笔。有时他也埋怨“老学生”表达不准确,却不想当他的“助手”也非容易,酬金不多,除提供一顿中饭,还有车马费少许。倒不是姑母待人苛刻,实在几十年“坐吃山空”,待她接手门户时已近“空架子”,日常维持牵箩补屋,也真够难为她的了。
由于常年足不出户,姑丈曹元弼对外面的世道,是一无所知的。每天吃过夜饭,一家人围席而坐,姑丈喜欢听我们讲些“野味角”。偶而我不当心“说漏嘴”,流露出对朝廷不敬时,就见姑母连连对我使眼色,再一看姑丈低头不语,面容很不自在,我赶紧话头“急刹车”了。对于曹氏前半生经历,我知之甚少,只见他书房墙上挂有一幅他与梁鼎芬合影的照片,或许这是他年轻时代留下的唯一“痕迹”了。由于辈份的关系,我不能多打听他的身世,除非他自己闲谈中涉及。记得有一天他心情特别好,讲到年轻时赶考,曾与一群读书人一起谈天说地,结果有人口无遮拦,他实在听不过便站出来,对众人拱手相劝说:“诸君自重!诸君自重!”结果引得哄堂大笑,被人称作“清朝孔夫子”!足见他一直迂得可爱。如果说世上真有“活化石”“花岗岩脑袋”的话,我的姑丈真算得上一个“标本”了,他至死认为,溥仪永远是他的“今上”,在他眼中,康有为、梁启超都是“犯上之辈”,更不说那以后的“革命党人”了。这种顽固不化的思想若存于其他人头脑中,我也许会憎恶,但面对这位已是风烛残年的“封闭”老人,在一个追波逐流“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社会里,却能始终忠诚于自己的“信念”,不计功利得失至死不渝,我竟不知该寄予同情还是尊敬了。
曹宅后庭有棵腊梅老树,年年新蕾绽放,让我感觉出这座深宅大院中的生气。在腊梅的阵阵幽香里,读及案头泛黄的书札和诗笺……偶从一架尘封的书橱中,我发现一对刻有“纫兰妹清玩”“民国十年三十节红影”边款的小巧石章,获悉在此曾发生过一出缠绵悱恻的悲剧:“纫兰”乃姑长的幼妹曹元儒之别名,这位才女丽质慧心,偏偏不幸年轻丧偶,回娘家相伴鳏居的兄长。期间,相遇一位知己(曹元弼的学生),俩人和诗答对,情投意合,但最终没能冲破封建礼教樊篱,抑郁情殇……我无法判断姑丈在这出悲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为维护门第旧礼教的威严而无奈绝情,眼睁睁断送了胞妹的幸福。此后他一直回避谈及“纫兰”之事,偶然姑母无意间提到,他就会一整天郁郁悲哀,看得出其内心极度的痛楚折磨。
故人零落几尽,难得还有挚友二三,。有位名叫孔陟岵的老先生,五短身材,圆脸上架着一副圆圈镜,年逾六旬却步履有劲,人未到,先听到“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孔先生每趟上门都是谈些“孔教会”的筹建情况……姑丈的弟子不少,我有一天放学回来,看到姑丈藤椅旁垂手而立一位身着收藏青中山装、戴黑边眼镜的客人,只听姑母称他“顾老爷请坐!请坐!”他才坐下来。后姑母告诉我,他就是令我仰慕已久的学者顾颉刚先生,看他在姑丈面前的谦恭态度,我想必姑丈在文人学界的声望是不低的。
建国前夕物价飞涨,曹家为硬撑“空架子”,不得不出卖藏书什物,甚至出租或变卖房产等,换来不值钱的“金圆券”维持生计。我记得姑母曾说过,曹宅收藏的古董赝品较多,托人家卖掉总是七折八扣的,卖不出大价钿……那年苏州解放,解放军进城露宿檐下的情景,令姑丈觉得非常好奇,但好奇归好奇,他却依然每天闭目塞听,依然占他的卦、著他的书,外面的世界似予他漠然。然而,人民政府却没忘记他,政府派专人上门送慰问金,因由姑母接待而他浑然不知,否则说不定老人也会感动落泪的。
不久,我辞别姑母一家,应聘赴“旅大”工作,也曾给两老汇过一些钱贴补家用,姑丈托人代笔给我回信,赠予七律一首,可惜我至今仅记得两句:木瓜嘉惠无以报,病榻长吟风雨诗。或许,这也是我姑丈――最后的一位遗老的人生绝唱了,时隔几日就传来了姑丈逝世的噩耗。姑丈倾毕生心血专治《仪礼》《周礼》《礼记》……生前希望著述能有付梓问世的一天。他在沪的几位学生为此事四下奔走,我也找过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无奈社会的原因不可能成为事实。至1959年姑母去世前,曾嘱咐我把姑丈的全部遗稿送呈上海市文物保护委员会,但愿他的学术成果不致湮没。
1993年,我曾回到苏州去寻访姑丈家的旧居,行至阊门就见西街拓宽了,原曹宅的大厅都已拆掉,备弄变成了露天弄堂;原先姑丈居住的房间改建为一家托儿所,因为大门紧闭,我只能从门缝中望望,见庭院依旧,而人事已非,禁不住黯然神伤……
(曹公生于1879,卒于1953。江苏吴县(今苏州)人。字叔彦,一作彦叔,号叙彦,室名复礼堂,晚号复礼老人。所著有《孝经学》七卷、《礼经学》七卷、《礼经校释》二十二卷、《周易郑氏注笺释》十六卷、《古文尚书郑氏注笺释》四十卷、《复礼堂文集》十卷、《复礼堂述学诗》十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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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先生是沈文倬先生的老师。专治仪礼,宗郑玄、贾公彦之说。
    认为当今治仪礼者,非郑贾不能窥其门径。
    另外力辟王肃、敖继公等人,称王肃为贼肃妄人,称敖继公为继公妄人。
    虽然言语略显过激,但是家法甚严。
  • 个介
    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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