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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舞纪之摩云书院》 作者:步非烟 (完)

纪禾 2010-07-22
天舞纪系列已出:

序曲:《摩云》《御龙》

宫:《魅月》

商:《葬雪》



作品介绍:

百年前,石国国君石星御,御使四条神龙,纵横天下,无可匹敌。人称四极龙神。
石星御征战四方,几乎将西域五十国统一于麾下。然而终于沦入魔道,屠戮成性。一时间,无数小国一夜族灭,血染黄沙,生灵涂炭,万里沃土几成炼狱。
不得已摩云书院尊长紫极老人,命弟子君千殇出动禁忌的轮回之力,才将四极龙神打败,却依旧无法将之消灭。紫极老人动用分形镇压之术,将其分为心、神、意、形、体五部分,分别禁锢于无上秘境之中。此后,四级龙神之名便成为一个秘魔禁忌,绝传天下。
摩云书院乃大唐第一书院,院主紫极老人修为通天,书院甄选生徒当天,与紫极齐名的魔道尊长雪隐上人、大日至联袂而来,以无上异宝交换,只求紫极今年不再收徒。因为,神佛已降下预言,摩云书院本届生徒中,注定有一人将触动禁制,释放万魔之王。介时,四极龙神将带着对天下的无尽怨怒再度出世,大唐盛世必将因之而终结,芸芸众生必将再入炼狱。
紫极老人却不顾两人阻挠,以天命不可逆为由,继续开院择徒。只是这一届生徒的甄选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书院招收的第一位学徒,竟是一位浪迹江湖的小混混—...
天舞纪系列已出:

序曲:《摩云》《御龙》

宫:《魅月》

商:《葬雪》



作品介绍:

百年前,石国国君石星御,御使四条神龙,纵横天下,无可匹敌。人称四极龙神。
石星御征战四方,几乎将西域五十国统一于麾下。然而终于沦入魔道,屠戮成性。一时间,无数小国一夜族灭,血染黄沙,生灵涂炭,万里沃土几成炼狱。
不得已摩云书院尊长紫极老人,命弟子君千殇出动禁忌的轮回之力,才将四极龙神打败,却依旧无法将之消灭。紫极老人动用分形镇压之术,将其分为心、神、意、形、体五部分,分别禁锢于无上秘境之中。此后,四级龙神之名便成为一个秘魔禁忌,绝传天下。
摩云书院乃大唐第一书院,院主紫极老人修为通天,书院甄选生徒当天,与紫极齐名的魔道尊长雪隐上人、大日至联袂而来,以无上异宝交换,只求紫极今年不再收徒。因为,神佛已降下预言,摩云书院本届生徒中,注定有一人将触动禁制,释放万魔之王。介时,四极龙神将带着对天下的无尽怨怒再度出世,大唐盛世必将因之而终结,芸芸众生必将再入炼狱。
紫极老人却不顾两人阻挠,以天命不可逆为由,继续开院择徒。只是这一届生徒的甄选结果,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书院招收的第一位学徒,竟是一位浪迹江湖的小混混——李玄。
李玄不学无术,只是误打误撞进入摩云书院,又莫名其妙地成为大师兄,享书院中诸多特权。李玄不求上进,并不将这些特权用于修炼道术上,而是四处探险游玩,顺便完成院花苏犹怜对他的种种怪异之极,也危险之极的爱情考验。
正当李玄在书院中悠闲度日、以冷笑话游戏人间时,与紫极齐名的魔道尊长雪隐上人找到了他。许给他娇妻美妾,滔天富贵,只要他离开摩云书院。
因为,他便是那触动禁忌的魔。
天下生灵必将再度涂炭,大地也将因他赤红。
李玄相信了雪隐所言,为天下苍生念,他不得不准备离开书院,继续漂泊。
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李玄无意中已触动了书院禁制。
封印崩摧。
四极龙神即将再度出世。
那是无可改变的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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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纪禾
    第1节:楔子(1)
      摩云书院院规
      题记:
      传说
      每一个世界 最终都会劫灭
      重入轮回
      在那一天
      一只美丽的雪妖
      会从雪原深处走出
      为绝望的世人
      跳起
      葬天之舞
      楔子
      青笙绝望地抱紧手中的孩子,看着那个男子慢慢走近。
      祥辉般的光芒从他的身上散发而出,灼伤了她的灵魂。
      这光芒太过于强烈,使她不能看清那人的面貌,这垂天而下的光芒已让她不敢仰视,只有战栗与恐惧。
      一缕银发自光芒中缓缓飘落,这让青笙忍不住喘息起来,她剧烈地咳嗽着,艳红的鲜血从她的口中溅出,滴在她金色的长袍上。
      她拼尽了自己千年的修为,施展出的紫凝爪,就只抓落了他一缕银发。
      光芒越来越近,仿佛太阳一般灼烧在青笙身上。她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吟,紧紧抱住了手中的婴儿,挣扎着,用身子隔开这杀人的白光。
      那孩子却并不畏惧这强如天地之光,向着母亲绽开了纯洁的笑容。
      青笙的泪滑落。
      光芒自她身上流淌而过,散开在这片漆黑的焦土上。
      脚下的焦土仿佛有了生命。一缕青翠自土中奋力鼓出,那是一株很小的嫩芽,却在光芒的环绕下,瞬间变成了寸余长的青草。
      光芒逐渐腾远,不久就在青笙身周百丈之内形成了一片绿洲,奇异的花草就在这片刻的空隙中,绽放出勃勃的生机。
      青笙的瞳孔缓慢收缩,因为她知道,这里是地狱。
      九天十八狱中的玄冰狱,本不应该有任何生灵。
      她抬起头,凝视那团光芒。
      然而,即使以青笙可以洞穿九幽的目光望去,却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因为有十二支宽大的羽翼在他背后翔舞着,将他围裹了起来。
      羽翼每一翕合,便有大片的光芒腾出,而那绿洲就扩大一分。那羽翼并不像鸟的翅膀,而似是完全由无形无质的光芒组成,张开在无尽的轮回后。
      虽就在眼前,却非青笙能够掌握。
      在羽翼之外,那飞扬的银发却是如此醒目,覆盖着那双宛如星辰般的眼睛,漠无表情地看着青笙。
      斩杀过九头蛟龙,早已脱却形体、纵横天地的青笙,整个身体却颤抖起来,嘶声大叫道:“君千觞,你为何不放过我!”
      十二枚光之羽翼依旧翔舞,毫不因她摧肝裂肺的嘶啸而停歇。
      平和却冷漠的声音响起:“青笙,你是妖,而我的责任,便是将所有的妖赶出神州。”
      青笙颤抖得更加剧烈,她悲怆地叫道:“为什么?就因为你师父的一句话?”
      那个被称做君千觞的银发男子淡淡道:“不,是为了天下苍生。”
      青笙大笑起来:“苍生?难道妖就不是苍生了?”
      君千觞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的话我会考虑,但你必须要被禁锢。放弃抵抗吧,就算出动所有的幻身,你也敌不住我的轮回之力。”
      他叹道:“其实你本有机会逃走的……”
      他的眼神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落寞。
      青笙的笑无法止住,大颗的泪水同时滑落,滴在孩子那娇嫩的脸上。
      她无法不笑,因为她的确有机会逃走,如果不是她还想再看那人一眼。
      如果不是那人袖手,他们两人联手的话,本有与君千觞一战之力的。尽管仍然敌不过君千觞那强到不可思议的轮回之力,但至少可以让他们母子逃走。
      但他却只是袖手。
      往日恩情何在?
      那软咛低语何在?
      那款款深情何在?
      那千誓万盟何在?
      青笙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了起来。她喃喃道:“你不明白,生灵之间的分别,并不是人与妖,而是心啊。”
      她缓缓站起,那高华的光芒灼焦了她的肌肤,每站起一寸,焦灼感就强了一分。
      她的目光凝转在婴儿的面上,婴儿高兴地看着她,张开双手想抚摩她的脸。
      她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起来,轻轻道:“孩子,支持着妈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你啊。”
      泪纷纷而下,孩子不懂妈的眼睛里怎会有这么多水,于是哭了起来。

    第2节:楔子(2)
      青笙徐徐抬头,仰视着君千殇身周的光芒,轻声道:“我随你去那无尽的地狱,但你不要为难孩子。”
      君千觞沉默着,缓缓摇了摇头:“师尊说除恶务尽,我不能放过他。”
      青笙的眼睛倏然抬起,盯在君千觞面上。
      那眼中满是怨毒。
      君千觞岿然不动,只是流转周身的光芒在若隐若现地闪动着。
      青笙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厉啸道:“好!”
      她的身子倏然弹起,那张娇媚的面容闪电般隐去,显露出了她的原形。
      巨大的雷霆自虚空中落下,将她全身笼罩。
      电光旋绕在她身周,她昂然仰头怒啸,整个玄冰狱都仿佛被她那无比的力量震动着,颤抖着。
      她运用着本能,吸食着这本就贫瘠的大地上的每一分力量。
      她的面容更加妖异,此时却充满了坚毅,为了孩子,她已准备好最后一击!
      君千觞轻轻叹了口气,澄澈如幽潭的眸子中再现落寞。
      曾经有个人御使着四极龙神,以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向他一击,却被他轻轻一剑,斩入了轮回。如今青笙的修为虽高,在他眼中,却无异于婴儿,纵然她本是妖龙公主,却仍连让他用剑的资格都没有。

      只是,他也有些困惑,要不要连婴儿也一起斩杀。
      他的道术几可参天,却仍然无法直视婴儿那通透如琉璃的眼睛。
      那是妖吗?
      就在他叹息之际,青笙已经完成了变化,显露出妖龙公主那无比庞大的身躯。在雷电激烈的缭绕下,她那青翠的鳞片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青笙的眼眸中露出刻骨的痛,她那巨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十余丈长的巨尾痛苦地抽打着玄冰狱那千年冻结的土地,突然,一抹影子自她身上分离,渐渐凝成实体。
      那是几乎跟她一模一样的妖龙,唯一不同的是,这条妖龙的鳞片是粉红色的。妖龙才一出现,就发出冲天的怒吼声,立在青笙背后。
      玄冰狱中无时停歇的飓风更加凌厉了起来。
      青笙的面孔变得苍白,她的身躯仍在颤抖着,又一片影子慢慢凝结而出,化成一条湛蓝的妖龙。青笙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两条妖龙的身影同时一暗。
      君千觞身上的光芒仍没有半分波动。
      只有妖龙中的皇族,才能用上古洪荒时遗留的龙骨,练成跟自己形状一模一样的妖龙幻身。而一旦练成之后,幻身的法力也跟本身一模一样,修为平添了一倍,威力无穷。但此法极耗心力,以青笙千年的修为,也不过堪堪能御使两条妖龙。

      青笙只觉心在勃勃怒跳着,妖龙幻身一明一暗,明的时候散发出强烈的幻光,暗的时候几乎就要消失。
      但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她一咬牙,闪电般拔出佩刀,血光暴涨,她的两根手指离身飞起,才飞到她口际,便蓬散成一团血光。
      青笙一张口,将血光完全吸噬到自己体内。
      《 大至经 》云:妖龙乃最慈之精灵,最忌自相残杀。若吞噬同族血肉,则堕落成魔。
      血光才入口,青笙仿佛受到了极为惨烈的重击,身子猛地腾高,重重摔在地上。但她的体内仿佛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托着她轰然飞起。三道精光自她身上倏然射出,瞬间膨胀为三条巨大的妖龙。

      但无论是青笙,还是跟她一起并列的五条妖龙,全身鳞片都变成了诡秘的漆黑色,直至它们的瞳仁。
      青笙面无表情,残缺的左手竖起,巨大的声浪自她口中喷涌而出,震荡着玄冰狱中的天地。五条妖龙幻身也以同样的姿势与她一起持咒,不同的是,每念颂一句,青笙口中便涌出一大口鲜血,缓慢消失在虚空中。

      君千觞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改变:“祈天神术?”
      便在同时,青笙的念颂倏然中止,她的手向天指去。
      那是苍茫的、漆黑看不到半点星光的天。
      但就在她的手伸出的瞬间,天幕仿佛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生生剖分,在无数道激电雷霆中,慢慢撕开。
      雷霆的中间,是一道横亘天空、炫目之极的七彩长虹。

    第3节:楔子(3)
      一瞬之间,君千觞与青笙都被这伟大的美丽震惊了,他们默默无言,感受着自己在这天地大美前的渺小。
      一条妖龙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向赤光冲了过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在接触到赤光的一瞬间,立即化为一团飞灰,轰天炸开。
      青笙全身如受火灼,她的半边身躯仿佛探入了地狱的烈火中。她咬牙勉力承受,因为她知道,更苦的灾难即将到来。
      突然,橙光变化夭矫长虹,向着青笙落下。
      又一条妖龙蹿出,爆射在橙光上。惊天动地的巨响连绵响起,妖龙灰飞烟灭,那橙光也结成了光团,悬浮在赤光球的旁边。
      光带连绵而下,妖龙一条条跃起、消失,用它们的生命暂时让天之圣光沉寂下来。
      几乎每一条妖龙化为飞灰,青笙的脸色便惨白一分。等五条妖龙幻身全都消失,青笙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连指诀都捏不住了。
      但因这五条妖龙的殂击,天之圣光结成的光虹,已只剩下一道紫光,沿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了她的身体。
      一瞬之间,她的精神仿佛裂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被丢进玄冰烈火的地狱中,受着无比的煎熬。
      这道紫光乃是九天光辉的本源,天之圣光的前五道光分司杀、劫、凶、灭、灾,这道紫光乃是圣辉本源,是妖的克星,但她此刻,却用妖的身躯承受着这道光辉,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将这道光辉的霸威磨去。

      那是怎样的痛苦?
      但青笙却在笑着。因为她怀中的婴儿,正甜甜地看着她。
      她虽然化身为妖龙,但仍然强行留着人类的面容,便是因为这双幼稚的目光。
      为了他不受惊吓,为了让母亲美丽、温婉的影子,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为了能得到他的微笑,她所受的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她并不是妖,她只是长了妖的躯体。
      青笙一向这样想。
      妖,不该是受人蔑视的存在,绝不是。
      她口中的鲜血汩汩流出,化成了一团迷雾,将婴儿的目光挡住。
      婴儿看不到母亲,着急地啼哭起来。
      青笙脸上显出一丝满足的微笑,她的胸膛突然裂开。
      紫光喷涌而出,却无比柔和,缓缓注入了婴儿的身躯。
      ——那是用母亲的身躯将所有的灾劫痛苦都磨灭去了的天之圣光,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会给他无上的祝福。
      从此,他的生命中将不再带有任何堕落的印记,因为他将是天之子。
      牺牲之祭祀将他要经受的杀、劫、凶、灭、灾全都洗涤净去,他将拥有上天所赐的六种福佑:长寿、平安、康健、如意、善知、顺遂,在这个世间行走着。
      天之圣光自他身上洒落,仿佛太阳一样,照耀着世人。
      青笙脸上显出一丝骄傲,傲然注视着君千觞,一字一字道:“就连你也没资格伤害他了!”
      她那庞大的身躯忽然萎缩,因为她所有的力量都已失去。
      但她的心愿已了,她甘愿死去。她的儿子将生活在荣光的包围中,再没有人因为他身上流淌着妖之血脉而看不起他。
      君千觞轻轻挥手。
      婴儿自她怀中飞出,她想抓住他,却连一丝力量都鼓动不起。
      一缕光华自天上降落,将婴儿托起,送到了君千觞的手中。
      君千觞目光流转着,也不知是在看那婴儿,还是看着青笙,良久,缓缓道:“是的,就连我,也没有伤害他的资格了。”
      他的手感受着婴儿的脉动,他能够感到天之圣光在婴儿的体内流转,他看着青笙,赤、橙、黄、绿、靛五色光球环绕着她,象征着地、水、火、风、雷五种本源力量无时无刻不在炽烤着她,那是她为婴儿所承受的罪之罚。

      君千觞淡淡道:“你所施展的祈天神术,并不正宗,你的儿子虽然能得到福佑,但这些福佑,必将以你的痛苦作为代价。”
      他的声音再度剥离了所有的感情,就仿佛那随时会降临的天罚:“他将具有过目不忘的聪慧,但每得到一分学识,你的脑中就会长出一根尖刺;他将拥有无上的潜力,天下任何一种武功道法在他手中都能具有独特的威力,但他每学会一项道法,你的体内就长出一只毒瘤;他将获得钢铁一般强健的身躯,就算受伤流血,也会很快痊愈,但他每流一滴血,你都将受到烈火的烤炙;他将成就天下传闻的名声,但他每得到一声赞美,你将接受十八层地狱中的一道酷刑。你将永远存活在这玄冰地狱中,为他的光荣而受到无尽的折磨。就算这样,你仍愿意为他施展祈天神术吗?”

  • 纪禾
    第4节:第一章东来紫气满函关(1)
      青笙淡淡地笑了。
      她凝视着婴儿,仿佛从君千觞的话中想象出了他那光辉灿烂的一生。
      这一切,都是用母亲的苦难铸就的,但有哪个母亲会跟自己的孩儿计较呢?
      青笙并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玄冰狱中的黑寒飓风卷起冰屑,将自己堆满、覆盖,直至化成一块承载着悲凉与记忆的玄冰。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婴儿脸上,从此虽有冰狱万里相隔,为母亲的柔情将永远伴随着他。
      婴儿大哭起来,风劲。
      君千觞动容。
      他没想到,青笙根本不去选择,难道这就是母爱?
      他看着婴儿的脸,忽然有些不忍。
      他不忍让悲剧发生,也不忍让青笙失望。
      一团光芒自他的指尖流泻而出,灌入婴儿的体内。
      以轮回之名义,将未完成的完成、未继续的继续。
      六种福佑随着他身上的光芒重新流入了婴儿的体内,但维系着婴儿的福佑的,仍是母亲那颗拳拳的爱心。
      这是君千觞所不能代替的。
      他凝视着婴儿哭泣的脸,心中浮起了一丝茫然。
      ——师尊,我为维护神州而做的一切,真的没有错吗?
      光芒淡了下来,飞扬的银发如雪,覆盖住他的身躯,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萧索。
      承继了无上力量的他,平生未尝败绩,他的一生实在太过顺遂,顺遂到从未抗争过。但见到青笙舍命施展出祈天神术,他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了。
      那是母爱吗?
      君千觞从未迷惑的心忽然茫然了起来。他托起孩子,慢慢走了出去。
      那片绿洲并未退却,环绕着玄冰,飘摇浮沉。
      玄冰中,有母亲深深眷恋的目光。
      君千觞浩然长叹,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凉——这婴儿的一生,会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呢?他必然会成为一方豪杰,甚至在祈天神术的福佑下,君临天下。
      但他的每一分荣光,都会成为在母亲灵魂上碾压的刀斧。
      这,还将是福佑吗?
      “我,将以君千殇为名。”
      “从此,我……再也不除妖了。”
      那闪烁着光芒的羽翼黯淡下去,玄冰狱陷入了宁静,赤、橙、黄、绿、靛五色强光环绕着它,显示着强悍而无情的命运。
      那块玄冰下的绿洲却腾起了一团柔光,将无情的烈风尽量挡在了外面。
      那,或许,是对母爱的救赎。
      第一章
      东来紫气满函关
      终南山顶。
      太乙近天都,连山到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王维这首诗,写的便是终南山的秀色。自长安城南望,便可见到终南山那巍巍的身姿。山光映着天际,缥缈雄阔,自古便是仙踪隐现之地,更是大唐的第一名山。自老子出关化胡之后,终南山顶便蕴集着一道紫气,冲天贯地,更增神仙之想。

      但今日,终南山顶的紫气却稍显得有些黯淡,因为紫气下面,冲天而起的,是灿烂的剑气。
      也因为,今日乃是大唐第一书院——摩云书院开观择徒的日子。
      摩云书院并不大,但因为书院的创始人紫极老人曾在大唐建国之时起过举足轻重的作用,是以书院得到唐王室的鼎力支持,迅速成为大唐第一书院。而紫极老人神通几不可测,连收了十八位弟子,个个都是国之翘楚、一方豪杰。

      大弟子君千殇,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随紫极老人的,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他的神通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只知道他平生从未一败,就连长安城见识最广的贺知章,也只知道他出过三次剑而已。

      而能够逼他出剑者,无不是名重一时的豪杰,却都在他出剑的同时陨落。
      二弟子谢云石,温文儒雅冠绝天下,文采风流亦冠绝天下。他手中一柄剑虽没有君千殇的轮回之力那么神秘莫测,却也极少遇到对手。他膺紫极老人之命执掌摩云书院,书院中的常傅①无一不是怪到极点的老怪物,偏偏每个人都对他极为客气。他的足迹极少出摩云书院,江湖上的声名却愈来愈隆,几乎已逼近了君千殇。


    第5节:第一章东来紫气满函关(2)
      然而,他最出名的并不是武功,而是温文尔雅的气度。谢家子弟,名冠于天下,而谢云石更是其中翘楚。
      在武林才女卿云所辑的品评天下男子的《 兰台谱 》中,他名列第一,然而卿云却没有见过他。
      但江湖上每个人都对这个排名钦服备至。
      天竺、大食圣王大日至菩萨的大弟子龙穆剑试天下,连败三十余位高手,卷起江湖上的肃杀狂风,但他一见谢云石之后,却弃剑甘愿认败,而谢云石的剑尚未出鞘。
      见过当时一战的人都说,折服龙穆的并不是他的剑,而是风采。天下或许还有人敌得了他的剑,却绝没人敌得了他的风采。
      三弟子陆北庭,行踪飘忽,几乎无人能知,乃是江湖上最神秘的高手。但他又是大唐兵权最重的权臣,与大食、吐蕃大小百余战,从未一败,是大唐名副其实的战神。他的脸上总是挂着落寞的神情,风尘仆仆,只有在手握权剑的时候,才会绽放出逼人的光芒来。这个男子虽然极少与人交往,却在大唐享有极高的声望,被封为冠勇王,名震北疆西陲。

      这么多豪杰出于门下,每个有子女的父母自然都想将孩子送入摩云书院习读。但摩云书院每十年才开院一次,每次只收十八位弟子,每位弟子都由当代院主紫极老人亲自甄选决定。不过近年紫极老人闭关修炼,甚少在凡世显身,甄选的责任,就落到了谢云石身上。

      规矩很简单,院主会问每个来参选的孩子一个问题,由这个问题判断该如何考核这名孩子,如果通过了,便可进入摩云书院。
      听起来很简单,但能过关的却少之又少。譬如今年,甄选大会已经进行了三天,参选的学子不下三百多人,却无一能过关。
      时值五月初五,端阳佳节。
      太阳初升,炎热之气逼人而来,一片蓝天没有半丝云彩,浩瀚至极。
      摩云书院大门洞开,院中是一片极大的广场,已挤满来参选的孩子与父母。广场中心用巨大的楠木搭成高台,台上放着一溜十几把椅子,空无一人。众人慑于摩云书院的威严,都不敢大声说话,广场上一片宁静。

      突然,清磬三响,楠木台上随即腾起了一道绿气。
      那些被剖成木板的楠木仿佛突然活了过来,绿意迅速在它们身上游走,竟重新长出了新鲜的枝叶!
      那枝叶越长越高,凌空搭成一座极大的绿桥,满空绿意披拂,洒落新凉,越过众人头顶,搭在摩云书院宏伟的大殿门口。
      众人响起了一阵惊叹声,只见一袭白衣如云般停栖在绿桥上,缓缓向高台上走去。
      他微笑地向着台下众人点头示意,与他的笑容一接,众人忽觉暑意顿消。
      因为他的笑容宛如清风,瞬间拂过这片大地。
      台下有人惊呼起来:“是谢云石!出云剑谢云石!”
      谢云石淡淡一笑,在台上站住。那绿桥生长得更加茂盛,仿佛承载了他笑容的荣光,竞相绽放着,希图沾染更多的光辉。
      天地万物本自有尊严,风不因人之寒暖而吹,花不因人之赞贬而开,但当那萧然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时,风花雪月,全都失去了矜持,只为了他嫣然一顾,便倾尽了所有繁华。

      台下众人如痴如醉,看着那一袭白衣。有人忍不住赞叹道:“怪不得龙穆不出剑就败了,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众人都心有戚戚焉。太对了!有什么样的剑风能摧毁这样的笑容,有什么样的肃杀能黯淡这样的风采?
      隐约间,桥上又显出了几道身影,转瞬之间踱到了台上。众人的目光这才恋恋不舍地从谢云石的身上移开,因为大家都知道,摩云大会,就要开始了。
      经过前三天的甄选,众人认得,这些人都是摩云书院的常傅,他们的孩子若是有幸能通过甄选,就会在他们手下受教。于是,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狠狠地盯着那些常傅看了几眼。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云石,你还是喜欢弄这些花巧。”
      谢云石抬头一笑,优雅地长揖道:“师尊,您要亲自来甄选吗?”
      满空绿意倏然回缩,碧气千寻激绕,刹那间灭入无形。千翠万绿电旋空中,宛如飞天的龙凤。众人心旷神怡,只见高台又恢复了楠木的本色,在台正中间,谢云石的面前,站着一位老人。


    第6节:第一章东来紫气满函关(3)
      他身材高大,瞧去很是威风,却偏偏穿了件破破烂烂的袍子,而且袍子只到他膝盖处,裸露着一双穿着草鞋的大脚,跟精瘦的两条小腿。他头发胡须乱糟糟的,显然极长时间没有修剪,几乎将整张脸都盖住了。眼神混浊,似乎还没有睡醒。手中拿了一本极厚的书,不时翻开两页,嘟嘟囔囔几句。当他读书嘟囔的时候,他就仿佛神游物外,连谢云石的话都听不见了。

      幸好他还会自己醒来,哈哈一笑,道:“不知怎的,我感到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心神怎么都不安宁,干脆来看看好了。”
      谢云石的笑容明朗宛如青天,他的身影就宛如天幕中白云淡淡的影子:“摩云书院冠绝天下,谁敢来这里闹事?”
      他的声音还未落,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紫极还算有本事,谢家小子,你太狂妄了!”
      这声音并不响,但一入耳之后,却宛如洪钟般轰鸣。
      谢云石剑眉挑起:“什么人?”
      他手一抬,顷刻之间,他的剑气已然锁定了这股缥缥缈缈的话音,跟着剑气透出,闪电般寻到了话音的源头,将那人提了起来。
      只见那人满脸惊恐,身上穿着一件绫罗绸缎的衣服,面团团的,显然是个生意颇好的小老板。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就听那声音再度响了起来:“紫极,你就是如此对付老朋友的吗?”
      谢云石眉头皱了皱,他的剑气疾如闪电,在这瞬息的工夫,已然探知到这区区十四个字,竟出自九人之口,而每一个人,都是混杂在人群中,看上去很普通的父母,丝毫看不出身具如此玄功之人。

      难道这次甄选大会中,竟混入了如此多的高手吗?
      谢云石眉头浅浅皱了皱。
      紫极老人喃喃地翻了一段书,淡淡道:“出来吧,这么多年没见,你们越来越没有出息了,竟戏弄起小辈来了。可别怪我不提醒你们,我这徒儿善怒,若是激得他施展出因果之剑,毁了你的手下,可别又寻我聒噪。”

      那苍老的声音淡淡一笑,突然之间,众人就觉日光一暗,摩云书院顶上,竟出现了亩许大的一片白云,带着冷滟滟的光彩,一动不动地悬浮在终南山顶。那白云极为浓重,望去竟像是一座巨大的雪山,无数巨大的雪片不时从山顶飞起,再纷纷洒落在山中。

      再看仔细些,那些雪片也不似雪片,隐隐约约的,仿佛是无数天魔御着精光射目的光华,不住飞舞来去,组成一个纷繁芜杂的魔域世界。
      但这个世界中却只有一种颜色,那就是净洁深沉无比的白。那白色如同会生长一般,隐隐自雪山白云上透出,渐渐将周围的一切全都染成苍茫而洁净的雪白。
      而雪山云团的背后,却又悬浮着一团巨大的红日,红得就仿佛是刚流下来的鲜血。不时有一道光芒自血日中透出,精光闪烁,宛如灿烂电光,将天地一齐灼伤。
      苍老的声音就从那片云中发出:“紫极,我们几个老朋友来看你了。”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你们几只老妖怪来了就没有好事。我的大徒弟还在的时候你们躲得人影不见,等他躲起来了,你们倒来了。说吧,找老头子什么事?”
      苍老声音道:“紫极,我们知道你有一件烦心的事情,所以给你带了这个来。”
      一道光华自雪顶白云中透出,落在了高台上。那是一只玉盒,上面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符咒,禁锢得满满的,瞧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紫极老人动容道:“如有此物,我这山顶紫气就可下入地肺,跟地底真火结成一团,从此天地合一,阴阳交泰,不败不灭,无生无死,就算你将藏边大雪山移来,再加上大日至的西方大日,也未必能撼动,你竟肯将它给我?”

      雪顶白云大笑道:“我自然是不愿给你,但不是此物,又怎能打动你?咱们三人已是九转仙体,虽然修为仍有高低,但谁也灭不掉谁,所以这百年来,大唐、吐蕃、大食三分天下,各自为政。有了此物,你紫极修为稳压我俩一头,对你算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你佑护中原这么多年,冠冕堂皇地说是为神州苍生谋福,我雪隐用这两千多年的修为做担保,三十年内,吐蕃不向中原用兵,如何?”


    第7节:第二章人生会合不可常(1)
      众人一齐悚然,有人忍不住惊呼道:“是雪隐上人?吐蕃国师雪隐上人?”
      雪顶白云中响起了一个金戈般的洪亮声音:“我大日至也向尊皇进言,三十年内不犯中土!”
      众人再度惊呼:“苦行王大日至尊者?被身毒与大食同时奉为救国菩萨的大日至尊者?”
      紫极老人长眉轩动,道:“你们这几只怪物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想必是有所求了?说出来吧!”
      雪顶白云沉默着,缓缓道:“我只求你一件事,一件在你看来也许是很小很小的事——你这次不要收徒了。”
      紫极老人第一次将目光自书本上收回,讶然道:“为什么?”
      雪顶白云沉凝了起来,仿佛不想说,又仿佛想打动紫极老人:“因为佛降下谕言,你若今年收徒,则大地将会崩坏,人间陷入永劫。”
      紫极老人哈哈大笑道:“这么厉害?”
      红日肃然道:“你不要不信!你新收的弟子中,有一人将注定开启魔劫,将万魔之王从重重禁制中释放!那时不但乐胜伦宫跟西方大日沦落,就连摩云书院也将崩坏!而天下苍生将陷入永无止境的苦难中!紫极,相信佛的悲悯!”

      紫极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书,道:“但我的书中却没这么写。摩云书院招的是天下贤才,育的是世上精英,可不是什么佛啊祖的。雪隐,我早就说过了,你的佛根本救不了你。”

      雪顶白云冷冷道:“紫极,你别忘了,佛谕说那魔头即将出世,凭你现在这道紫气,是无法压制他的!”
      紫极笑道:“如果加上这个盒子,紫气就能压制住他,那你的佛谕不就不灵了吗?”
      雪顶白云重重一哼,白云化成的大雪山顶上的雪片立即怒旋了起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恍惚之间,那雪花皆变幻成无数怒目金刚形象,带着卷天噬地的冷啸,狂涌而来!
      雪山背后的那轮红日,随着一声怒啸,嗡然涨大,倏忽之间血红暗涛遍布天空,合着万千雪片猛然砸下!
      紫极那混浊的双眼,终于有了一丝郑重,手轻轻一挥,缭绕在终南山上的无边紫气轰然震动,向雪云血日迎了过去。
      三位修为早就超乎世人想象的绝代高手之战,一触即发!
    第二章
      人生会合不可常
      上古大哲夏烲说过这样一句话:历史上的任何大事件,都是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
      摩云书院中惊天动地的大战逼人而来,几乎能毁天灭地,但在历史看来,却不值一哂。
      历史的目光,专注于终南山的荒林中,那里,正在发生着一件绝对微不足道的小事。
      胡突干玩弄着手中的利刃,他的双目就仿佛狼眼一般,阴狠而残虐地盯着眼前的两个人。
      他清楚地知道,这两个人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瘦,而他却是如此的魁梧。
      何况,他还有两个很好的帮手,龙与虎。他们三位壮汉,都习过武艺,手握三两银子买来的镔铁横刀①,绝对可以将这两个手无寸铁的毛头孩子吃得死死的,所以他很放心。越放心,他心中的残忍就越浓烈,浓烈到就算这两个孩子并不反抗,他也要砍上几刀。

      谁叫他们惹胡大老爷生气。
      其中一个孩子已吓得瑟瑟发抖,双腿软得几乎跪倒在地。胡突干看着那一双迷离而恐惧的眼睛,他很喜欢这样的眼睛,因为一旦对手露出这样的眼神,那就表示已经任他宰割了。

      唯一让他不爽的,是旁边那个叫李玄的小孩。
      这家伙居然没将手中拿刀、身边带着龙虎的胡大老爷放在眼里,吊儿郎当地微笑着,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难道不知道刀插了人会痛的吗?
      而且叼就叼吧,还叼根狗尾巴草,这品位太差了吧!胡突干大老爷最讨厌的就是没品位的人,所以他挺胸凸肚,怒喝道:“小子,快些让开,要不把你也砍了!”
      李玄笑嘻嘻地看着胡突干,他牙齿左右错动,那截狗尾巴草一转一转的,每转一下,胡突干的眼珠子就跟着转一下,李玄觉得这很可笑,他知道胡突干不喜欢他叼着狗尾巴草的样子,但人有的时候就这么奇怪,越是不喜欢的东西,便越是关注。


    第8节:第二章人生会合不可常(2)
      “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要砍他?”
      “因为他偷了我家的鸡!”
      李玄讶然转向躲在他背后的封常青,封常青的脸已经吓得绿油油的了,不停地翻着白眼,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
      “你为什么要偷他家的鸡?”
      封常青喉咙艰难地咽动着,看得出来,胡大老爷的威仪几乎已将他压垮了:“我……没有偷他家的鸡!是我打猎打来的。”
      他伸出手,手里是一团五彩斑斓的羽毛。
      李玄惊讶地笑了:“这是山鸡啊!胡大老爷,山鸡也是你家的鸡?难道……难道你们家是山贼吗?”
      他脸上的笑容越多,胡突干越是生气,他就越觉得好笑,就越想逗他再生气一些。
      果然,胡突干气呼呼地道:“怎么,这座山都是我们家的,不行吗?”他使劲儿一拍自己那几乎光秃秃的脑袋,恶狠狠地道,“小子,实话跟你说了吧!怪只怪这家伙太丑,他难道不知道胡大老爷是著名的唯美大家,居然敢撞到大老爷面前,大老爷不一刀将他这颗长拧了的头给砍下来,如何对得起这双生来专门为了看美的眼睛?”

      他怒气冲冲且得意洋洋地说着,指手画脚。怒气冲冲是对着封常青的脸,得意洋洋是因为自己的“唯美”。
      李玄看着他那大半秃的头,再看着他那红彤彤的酒糟鼻子,圆鼓鼓坑凹凹的脸,上面居然还生了许多杂乱的毛。
      唯美?
      李玄觉得胡突干实在是个很乐观的人。他顺着胡突干的目光,转头看了躲在自己背后的封常青一眼。
      他不得不同意胡突干的观点,尽管他并不是如胡突干一样强调美的人。
      但封常青长得实在太丑了,此时因为极度的害怕缩在李玄背后,看上去又丑又猥琐。李玄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充满爱心,居然连这样的人都舍了命来救。
      他笑嘻嘻地道:“你们家一定很节俭。”
      他这句话是对胡突干说的。胡突干一愣,怒道:“小子,你说什么?”
      李玄笑道:“你们家一定舍不得买镜子,要不,如何培养得出你这么凌厉的美感?”
      胡突干大笑道:“美岂是镜子所能培养出来的?你这小子就是没学问!”
      一边的龙小声道:“大哥,他是骂你的。”
      胡突干发出一声怪叫,跳起来道:“骂我?他骂我什么?”
      虎道:“他骂你长得丑,若是照镜子,一定会被自己气死。”
      胡突干狂怒,大吼道:“你敢骂我!”
      刀光一闪,胡突干一刀劈风,向李玄斩了过去。李玄陡然一声大喝:“住手!”
      胡突干拧手住刀,斜眼看着李玄,道:“你小子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玄目光渐渐锐利,冷冷道:“你难道看不出来我身怀绝艺,只要一出手,就能取了你的性命?”
      他负手傲然而立,朝阳透过林木,斑驳地洒在他的脸上,透出一股超然的冷傲。
      胡突干心中打了个突,喃喃道:“你……你是来参加摩云大会的?”
      李玄淡淡一笑,道:“正是。不过,是他们专门邀请我来的。摩云书院老大君千殇,老二谢云石都跟我很熟,我跟他们谈笑风生。”
      君千殇?谢云石?那都是大人物的名字啊!
      胡突干脸上的肥肉颤了颤,忍不住将刀挪后了几寸。李玄目光凝注着他,胡突干就觉得这目光无比清澈,中间似乎蕴蓄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心不禁又沉了沉。
      李玄的目光更是锋锐:“你总该明白,我若没有几分本事,又怎敢出手救人?”
      胡突干的刀急忙缩了回来,他脸上的肥肉迅速挤挪着,竟然在这刹那间,挤出了一个笑脸:“是……是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老。您老千万别见怪。”
      他脸色变得如此之快,倒非李玄所能料到。
      李玄点了点头,笑嘻嘻地道:“我要带他走,你没有意见吧?”
      胡突干忙道:“没有意见!没有意见!您老请!”
      李玄转身,对封常青道:“走吧。”
      哪知封常青一动不动。李玄皱了皱眉,道:“快些走吧。”

    第9节:第二章人生会合不可常(3)
      就听封常青带着哭音道:“我吓软了腿,已走不动路了。”
      李玄脸色沉了沉,他转身看着胡突干,脸上渐渐又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背上他,我要去摩云书院。”
      胡突干大怒,刚要发作,李玄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若是觉得手中这柄刀能抗得住我的惊龙碎月功,你跟你的这两个无脑手下能挡得住我的穿云震山掌,就不必答应我。”

      惊龙碎月功?穿云震山掌?有着这么响亮的名字的武功,该有多么可怖的威力啊!
      胡突干大张着嘴,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了。他转身,吼道:“龙!扛起那小子!”
      李玄声音倏转冰冷:“我说过,让你背他!”
      胡突干的心,忍不住跳了跳。他的目光很不经意地瞟了李玄一眼,只见李玄满脸怒容。要是一个人虚张声势的话,还会这么容易就生气吗?
      一定不会的。
      那是不是就可以推断,李玄真的身怀绝世武功呢?
      要是他说的是谎话,他又岂敢去摩云书院?等见了君千殇、谢云石后,他的谎话岂不是马上就被揭穿了吗?
      忍得奇辱大丈夫,韩信还钻过胯下呢。胡突干很豪气地勉励着自己,俯身将封常青拉了起来,背在背上。五人沉默不言,向摩云书院行去。
      转过这个山头,走了里许,就遥遥见到了摩云书院的大门。胡突干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此时的摩云书院看上去是如此的可怕。
      一团无比巨大的雪云将整个山顶都笼罩了起来,似是另一座大山,凌压在终南山之顶。无数的雪片自山顶飞舞而下,立即变幻成无数金刚护法,卷天怒吼,各个运转法宝真力,在山顶来往飞驰。

      那雪云中不时翻涌出巨大的梵文,精光闪烁,轰然震开,立时那些金刚护法的身形便涨大一分,手中的金刚杵、伏魔杖光华大长,带着千钧之力乱纷纷击下。
      同时禅唱之声铺天盖地,一轮血般的红日隐在雪云背后,不时腾起一道冲天血涛,也是猛然砸向覆盖终南的紫气。
      那紫气岿然不动,中间闪烁着层层紫电,稳稳将整座书院护住。一道紫光凌空怒起,上贯于天,下通于地,却是雪云血日无法掩盖的。
      胡突干哪里见过这等景象?脚下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的脸色苍白至极,身后,龙与虎的脚步缓缓后移,再也不敢上前。
      李玄脸色一变,急道:“快些走!君千殇请我来,就是对付这老妖怪的,想不到我还没到,他们就打起来了!”
      胡突干心脏差点因这几句话而停止跳动。
      李玄居然要对付这么可怕的老妖怪?而自己竟差点跟他动手!李玄竟会没有出手,饶了他一条性命,这是多么宽大慈柔的人啊!眼见李玄疾步走进了院门,他脑袋里一片空白,踉踉跄跄地跟了进去。

      院里人极多,所有的目光都盯在紫气、雪云、血日之上,李玄立在当地,看着封常青,道:“你现在能走路了吗?”
      知道李玄是如此高的高手之后,封常青已经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从胡突干的背上爬下,拱手道:“能走了。”
      李玄道:“那好,你去告诉谢云石,就说我来了。”
      他左手探出,指着楠木高台。封常青畏缩地看了漫天彩云血日一眼,不敢上前,但他又怕李玄发怒,一步一挪地走了过去。
      李玄眼看着他走进了人群中,被众人的身影淹没。旋即转身看着胡突干,直看得他忐忑不安,连笑都笑不出来。
      李玄脸上忽然闪过一阵顽皮的笑容:“你一定认为,我方才说的若是谎话,就根本不敢到摩云书院来,无论君千殇还是谢云石,都可以拆穿我的谎言。”
      胡突干忍不住道:“是啊!”他呆了呆,困惑道,“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李玄悠然道:“难道你没想过,像你这样的人,是永远无法向君千殇问话的吗?”他做了个鬼脸,忽然就消失了。
      ——他钻入了厚厚的人群中。
      胡突干呆着。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怪吼:“我,我受骗了!”
      这个毛头小子显然只是个毛头小子,而他居然将之当成是绝顶高手!尤其让他恶心的是,他居然背着封常青走了这么远的路,背着那么丑的一个人!他是唯美的啊,他可是受过良好教育、懂得那天地不言的大美的人啊!你可以侮辱胡大老爷的人格,但怎能侮辱他的审美?


    第10节:第二章人生会合不可常(4)
      这股巨大的侮辱让胡突干怒发如狂,他甚至忘了雪云血日的可怕,疯狂地向人群中挤去。他要抓住这罪该万死的小子,他要杀了他!立即杀了他!
      便在此时,漫天雪云突然动了。
      一道冷光自云团中腾出,瞬间涨大成一条鳞甲怒张的雪龙,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破空飞出。胡突干只觉眼前冷光大炽,那条雪龙竟向着他直飞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雪龙竟完全没入了他的体内!
      他几乎吓昏了过去——自己肯定会被冻死的!
      然而,恰恰相反,那条雪龙竟似巨大的火炬一般,轰然将他体内所深藏的火种点燃。他也不知道自己体内怎会藏着如此多的火,一旦灼烧起来,便再也无法扑灭。
      胡突干骇然看着自己,就见雪白色的火焰不住地从自己骨骼、肌肉中腾起,烈烈飞舞成一个个奇怪的文字,但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苦。他只感到焦渴、急躁,这股发自心底的烈火,让他急于发泄!

      一个苍老但却无所不在的声音自他心底响起:“你的降世带着怨怒,你的今生带着光明。由你的心而去吧,我许你为降世明王。”
      降世明王?胡突干不太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体内的雪炎让他火烧火燎的,闷塞至极。他发出一声混浊的怒吼,大踏步跨出。
      哪知他这一步才出,脚尖竟然迸发出一阵强烈的力量,他那壮硕的身子腾空而起,直飞起了两丈多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胡突干吓了一跳,他的心随即被狂喜灌满,因为他发觉那股火力已经变成了用之不尽的力量,同时他的身子也变得轻盈无比。
      他已蜕化成一位高手,他本来永不能企及的高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他怒喝道:“李玄!”一刀斩下!
      刀势才起,一道凌乱的雪芒自刀身上腾起,带着尖锐的声响,顷刻间幻化成一柄三尺余长的光刀,向李玄怒斩。
      胡突干大喜,他不知道自己交了什么好运,功力竟然突飞猛进到如此地步。但他很喜欢这种状态,他想要强、更强!
      他体内的热力仿佛觉察到他这种昂扬的斗志,猛地旋转奔腾起来。光刀的尖啸声更锐,刀刃倏忽又涨大了半尺!
      这一瞬间,李玄也感觉到了不妙,猝然抬头,就见黑云笼罩之下,胡突干这一刀就仿佛破空而来的雪芒闪电,激绕而下。
      李玄大吃一惊,哪想到胡突干竟忽然变得如此威猛?当下不及细想,身子就地一个打滚,向旁躲去。
      胡突干发出一阵慑人的狂笑声,长刀横削,那截由他体内火力幻化出的光刃芒尾横拖,向李玄扫去。
      李玄躲闪虽然迅捷,但又怎及得上这种如虚如实的光刃?顷刻之间,雪色的芒尾已逼近其身!
      李玄情知不能幸免,但他生性诙谐,既然知道躲不过去了,索性也就不再躲,笑嘻嘻地看着胡突干:“你知道吗,你的头发全都被烤焦了,这个样子可真是难看。”
      胡突干一声怪叫,光刃如怒龙冲电,飞向李玄。
      他忘了一件事,他施展出的力量的确很强大,但他手中的兵刃,却是一把便宜到不能再便宜的烂刀,哪里能经得起如此折腾?就听咔嚓一声轻响,镔铁横刀受不住强猛火劲冲撞,从中断为两截。那道火劲凝成的芒尾,也在同时熄灭。

      胡突干怔了怔,大笑道:“小子,你运气可真是好!”
      他猛然出拳,一拳击在地上。一股庞沛的力量轰然而至,李玄就觉一阵天旋地转,竟被他这一拳轰得冲天而起,向那楠木高台上落去。胡突干当惯了胡大老爷,天不怕地不怕,此时神功在身,更是无所顾忌,身形晃动,闪电般欺上了高台。

      这种御使强大力量的感觉实在美妙,胡突干忍不住浮想联翩,只可惜自己没有一双身外之眼,看不到自己如此威风凛凛的绝美身姿。
      李玄这一下跌得极为沉重,七荤八素地爬了起来,就觉天旋地转。胡突干那一双胖大的手掌已经伸到了他面前。若被这双手掌抓住,只怕就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第11节:第二章人生会合不可常(5)
      胡突干眼中闪过一阵残忍的笑意,显然,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李玄眼睛转了转,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的身子慢慢站起,完全无视这双死神之手。
      这下胡突干反倒犹豫了。他摸不清楚李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只手就不敢再抓下去。以审美为生命的胡大老爷的命比什么都金贵,胡大老爷可千万不能干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没闹清楚李玄为什么笑之前,胡突干绝不敢冒昧将这双手抓下去。

      但他不愿示弱,所以他也笑了,笑得很狰狞:“你笑什么?”
      李玄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悠然道:“你似乎还没明白。”
      胡大老爷还不明白?胡突干忽然想起一位几乎将他屁股揍开花的高人说过一句话:未知的才是最恐惧的。他的心不由得一阵紧缩,忍不住问道:“我不明白什么?”
      李玄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动作,微微欠身,手臂展向后方。
      胡突干的目光循着他的手掌看过去,就见谢云石面沉如水,一只织满了紫萝的袖子正搭在腰间剑柄上。胡突干猛地想起,那紫袖下的剑,正是当世五大名剑之一,出云剑。
      这让他想到了谢云石那无敌的名声,绝世的风华。他不由得心胆俱裂,急忙后退,体内的火力也随之一黯。
      李玄微笑道:“摩云书院岂容你如此放肆?你若是想打架,我想这位兄台肯定会陪你好好打上一架的。”
      他脸上尽是愉悦的表情,竟然走上来,十分随便而亲热地拍了拍谢云石的肩膀,大笑道:“你若想狠狠揍他一顿,就尽管出手,不用看我的面子。”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跟谁都是自来熟,也绝不管对方是多么大的人物。
      谢云石并不以为忤,眉头一展,浮开一抹淡淡的笑容。
      虽在满天雪云笼罩之下,众人心头都不由得一轻,这抹微笑如云淡风清,天高月朗,让他们暂且忘却了凌空怒旋的雪云血日。
      终南山顶,不再有旷世血劫,而只有一抹微笑、一襟清风。
      这微笑浮在谢云石白玉一般的脸上,又似乎浮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那一瞬间,一种惝恍之感在每个人心中蔓延,他们便不再是庸庸碌碌的凡尘百姓,他们也淡淡站在无尽的高处,手中握着一柄出云剑。

      他们如沐朗月清风,分享着那自骨子中透出的娴雅,如魏晋两朝遗留下来的千古风流,有着一颗恬静高迈的心,万世情怀。
      于是他们不再惧怕。
      谢云石淡淡看着胡突干,带着池塘生春草的吟哦之意。
      胡突干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怒意,他能感受出,谢云石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他想冲上去决斗,但理智将他这份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胡大老爷游走江湖,可是精明得很,他知道,谢云石并不像李玄那样浮华,谢云石若是看不起一个人,那就只有一个原因:这个人的确没有被他看上的资格。
      胡突干嘿嘿一笑,道:“李玄,你不是号称是跟君千殇、谢云石齐名的高人吗,怎么不敢跟我一斗?”
      此言一出,谢云石的脸色不禁变了变。他并不认识李玄,也从未听说过能与他们师兄弟齐名的人!
      李玄毫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你闹的是摩云书院,关我什么事?”
      胡突干哼了一声,猝然出手,一把抓向李玄。
      突然,一道紫光从天而降,胡突干的手被这道紫光照住,竟然一动都不能动。
      胡突干大骇,抬头,就见紫极老人正盯着自己,点了点头,然后仰头向天空道:“雪隐,你这降世明王印已参造化之先机,以造化为力,变幻无形。若照这样修习下去,不难制伏被你镇压的万千魔道,成佛成圣,又何必怕了什么魔头?你要知道天本无相,佛魔全是心生。”

      雪云激烈地翻涌着,形成阵阵雷霆,轰炸在紫气之上。
      雪隐上人的声音宛如闷雷般透下:“紫极,你不会明白的……”
      紫极老人缓缓点了点头:“我是不明白,所以,摩云大会,一定会召开。”
      他的目光落在李玄身上:“这便是第一场。”
  • 纪禾
    第12节:第三章少年努力纵谈笑(1)
      雪云倏然停住,那轮血日中陡然射出了强烈的光芒,大声轰发:“紫极,你不可一意孤行!”
      紫极双目倏然张开,那环绕着终南山的氤氲紫气忽然强盛,旋绕在紫极身边,使他高大的身形显得无比庄严:“雪隐,你只知佛谕,却不知天命啊。”
      他低头,对着李玄微微一笑:“孩子,我来问你,你要如何才能打败眼前的这个人?”
      李玄眨了眨眼,看着胡突干。胡突干大怒,一声厉吼,身上肌肉贲张,霸猛至极。这股强猛霸道的力量,的确不是靠说大话混饭吃的李玄所能抵抗的。所以他很快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打。”

      紫极老人也不生气:“不打?为什么?”
      李玄笑了笑:“人跟人之间为什么要打架呢?和平相处不是更好?”
      紫极老人露出慈祥的面容:“但他却要杀你。”
      李玄道:“那我也不打,我会用爱来感化他。他之所以找人打架,我想是因为缺少爱的关系。他如果知道有人宁愿冒着被砍的危险也要感化他的话,他一定会感激涕零,深深领悟到先前的自己是多么的暴戾无知。他会悔悟、懊恼,哭着求我原谅的。不是有人说过了吗,这是个爱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要打打杀杀?”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胡突干的鼻子,道:“我要用……”
      他看着胡突干的光头,使劲儿想将下面一个字说出来,但强烈的视觉冲击轰炸着他,那个“爱”字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他挣扎了良久,实在无法违背自己的良知,只好充满挫败感地转过身来,低声道:“抱歉,我实在无法感化你。”

      这个结果让他深深失落。
      这个结果让胡突干暴跳如雷——他难道看不到自己身上披挂着的彩缎吗?那上面可是绣着最高妙的诗句啊!他难道看不到自己腰间系着的大红腰带吗?那上面可是结着最时尚的蝴蝶结啊!他居然面对着如此多而精心的美说不出一个“爱”字来!若不是被紫极老人的紫光禁制着,他一定要将这个没有半点美学修养的人剁成肉酱!剁成肉酱!

      紫极老人微笑道:“是这样啊……那你就感化他吧。”
      紫色的光华自胡突干的手腕散开,化成一个直径三丈多的圈,将李玄跟胡突干两人圈在中间。紫极老人的声音中有一丝肃然:“他们二人之战,将不能有任何第三人干预!”

      雪云怒卷,轰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大笑:“紫极,你让一个从未学过道法之人跟我的降世明王斗?他会死得很惨的!”
      紫极老人微微一笑:“我说过,你只知道佛谕,却不知天命!”
    第三章
      少年努力纵谈笑
      紫光才起,李玄脸色立即大变。胡突干却爆发出一阵狂笑来。他太高兴了,这简直就是在一个狭小的笼子里玩老鹰捉小鸡嘛!
      这也证明了李玄跟摩云书院连半点交情都没有,他以前所说的,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不需要听信半点。他的脑袋闪电般涌起了无数的画面,每一个都是李玄惨死的情景。他狞笑着,一步步走向李玄。

      半截刀身上结出了一团乌光,慢慢凝成巨大的光刃。有了上次折刀的教训,胡突干小心多了,保证不会再发生意外。
      李玄心念电转,用力撞了撞那道紫光,紫光岿然不动,他的身体就像撞上了一堵墙。他的心顿时就凉了,胡突干的冷笑越来越明显,贴了过来。李玄只有后退。
      但紫光围成的圈子却并不大。
      封常青显得没那么害怕了,毕竟,他最怕的胡突干也被围在了紫光中,伤不到他。他也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李玄有了危险!他犹豫着,因为他实在不敢在这么多人注视下站出来。但他也不能看着李玄送死。

      因为他曾叼着那根狗尾巴草,那么吊儿郎当而又得意洋洋地救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恩人死在仇人手中。眼见胡突干朝李玄逼了过来,他不知从哪里鼓起了勇气,冲上楠木高台,大喝道:“不……这实在太不公平了!”

      紫极老人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不公平了?”
      号称当世第一的紫极老人在质疑自己?

    第13节:第三章少年努力纵谈笑(2)
      封常青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勇气立即瓦解,一双腿颤颤悠悠的,坚持要带自己赶紧下台,躲得越远越好。但他看了紫气之圈一眼,李玄那困窘的现状让他咬紧了牙关:“连我这笨蛋都看出来,胡突干一定从彩云中得到了力量,你却让李玄赤手空拳去对付他?”

      紫极老人笑了笑,道:“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封常青大喜,趴在紫光之幕上,叫道:“李玄!你快要一把绝世名剑!”
      李玄触电般转身,大骇道:“千万不要!什么剑我都不要!你不要管了,我自会处理的。”
      封常青困惑至极,为什么李玄不要呢?
      只见李玄定了定神,冲胡突干大叫道:“慢些!”
      胡突干笑道:“我再也不会听你的那些鬼话了,要打就快些来!”
      李玄笑道:“打自然要打,但我辈风雅之人,岂能学那些江湖莽夫,刀来枪往地砍个血肉横飞?那多没有美感啊!”
      这句话显然打动了胡突干的心,他忍不住停步,搔了搔光头,喃喃道:“你说得也是,打架也要打出美来,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不过要如何打才会美呢?”
      李玄道:“你先将刀放下。”
      胡突干脸色一变,道:“你又想骗我?”
      李玄摇了摇头,道:“这半截破刀拿在手中,什么英雄好汉都像个小丑。你见过高手拿破刀的吗?不信你问问旁边站着的几位,喏,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谢云石,你问他会拿柄断剑吗?”

      胡突干疑惑地看了谢云石一眼,山风飘飘,谢云石一手按剑,望之如神仙中人,胡突干的确无法想象他手拿断剑的样子,那么李玄说的大概不错了。他将半截刀丢在地上。李玄俯身捡了起来。

      胡突干怪叫道:“你既然说不能拿,为什么还要捡起来?”
      李玄振振有词道:“因为我不是高手啊,高手不能拿,不是高手自然就能拿了!”
      胡突干怔怔地想着,李玄道:“只有高手才能被誉为英雄了得、神武勇猛、侠心义胆、天下无敌。你愿意拿柄破刀被人当做是小丑,还是愿意不拿破刀被人当做是威风八面的高手?小丑是与美无缘的啊!”

      说着,他将破刀递了过去。
      胡突干盯着那截破刀,想了好久,终于大吼道:“好啦,你拿去就是!”
      李玄笑嘻嘻地道:“这就对了嘛。如此我们才能进行一场美的对决。”
      胡突干的兴致又被提起来了,忍不住问道:“什么才是美的对决?”
      李玄道:“你知道要成为高手的话,第一个条件是什么?”
      胡突干完全忘了一句老话,叫做“好奇心会害死一只胡突干”。
      他无比好奇地问道:“是什么?”
      李玄脸色肃然,收起了所有的嬉皮笑脸,沉声道:“要有一双慑敌心魄的眼睛。”
      他双目倏然睁大,紧紧盯住胡突干的眼睛。胡突干莫名地就感到一阵紧张,忍不住也睁大了眼睛,跟李玄对视了起来。
      李玄缓缓道:“像谢云石这样的高手,是绝不会轻易出手的,他们只要目光接触,就会感受到对方的杀气。所以高手的对决往往是这样的:秋风飒然,木叶萧萧,两位高手远远站着,他们的目光交接在一起,杀气来袭!虚空的杀气交接在一起,幻化出漫天血光剑气,两位高手的毕生修为全都融贯在这无形的杀气中,连整个天地都为之寂静!然后,出剑,决斗就结束在一招间!”

      胡突干完全沦落在李玄所描述的那种肃杀的氛围中,感受到血液沸腾,忍不住赞叹道:“好美啊……我能看到被杀气激落的枫叶在飘……”
      李玄道:“所以高手一定要有杀气!你感觉到我的杀气没有?你感觉到我的杀气没有?”一面说着,他一面努力睁大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胡突干。胡突干受到了感染,也急忙将眼睛睁得像铜铃,使劲儿瞪了回去,一面忙乱地回答道:“我,我感受到啦!”

      李玄道:“不要眨眼,只要一眨眼,你就输了,多少豪杰,就是输在杀气来袭时的一眨眼!知道有句老话叫什么?胜负就在眨眼间分出,就是这个意思!”

    第14节:第四章九重春色醉仙桃(1)
      胡突干大叫道:“我绝不眨眼!”
      于是两个致力于美之决斗的人,就在紫气环绕中、万人瞩目下,像两只公牛一般,弓着身,涨着脸,努力睁大了双目,做出恶狠狠的表情,尽力在眼神中恐吓对方,让对方屈服在自己的“杀气”下。

      他们并不是没有表情,只是因为他们所有的表情都凝结在了双目中。
      他们并不是一动不动,他们的攻守全都在目光那轻微的颤动中展现。
      那是没有人能了解的惨烈,绝对会因为一个细小无比的疏忽而惨败。
      一刻……两刻……
      这两人竟仿佛没有极限一般,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却谁都不肯认输。只不过他们的脸皮都紫涨了起来,显然这激烈的争斗大量消耗了两个人的精力,他们都剧烈地喘息着,身子半蹲着,连封常青都觉得他们像两只蛤蟆。

      终于,胡突干再也支撑不住,宽阔的身体轰然倒地。他只觉全身的力量都在这场美的对决中消耗殆尽,就连动动小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落败的羞辱感包围着他,他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但这场美的对决已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底,他甚至有些自责,为什么努力追求美的自己,竟然没想出如此华丽而优雅的对决方式呢?原先的他竟然整天拿着刀砍来砍去,那是多么的野蛮而丑陋啊!

      李玄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敢跟我玩对眼?你难道不知道,我李玄的对眼乃是天下无敌的强啊!就算是谢云石,也绝挡不住我双眼一瞪;( 谢云石的手在剑柄上紧了紧
    )就算是紫极老人,也只能在我的对眼神功下完败!( 紫极老人手中的书差点摔在地上 )”
      胡突干勉强站了起来,疑惑道:“你不说是美的对决吗?怎么又成了对眼神功?”
      李玄登时住声,脸上有些尴尬:“这……这……”他坚决地停止了自己的柔弱,斩钉截铁道,“这场对决,总是你输了,你不会不承认这一点吧?”
      这么直接的提问让胡突干有些难过,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点头。
      李玄大喜,冲着紫极老人嚷道:“老头!快些撤走这劳什子的破东西,我赢了!”
      紫极老人微微一笑,那道紫光倏然就飞纵天际。李玄摆了摆手,道:“多谢。”转身向山下走去。
      紫极老人道:“你去哪里?”
      李玄道:“不走难道还等着上菜?我肚子好饿,要去弄些东西吃去。”
      紫极老人道:“你已成了摩云书院的弟子了,自然要在书院吃饭,别处岂有你的食物?”
      台下众人爆发出一阵又惊又羡的呼声。这个惫懒少年竟然以这样无赖的方式成了摩云书院的弟子,实在让人极为不平。
      李玄笑嘻嘻道:“你们嚷嚷些什么?你们愿意做就去做好了,我还不稀罕呢!”
      紫极老人道:“你不做是吗?那好,胡突干,你拿着谢云石的剑将他杀了。你也不管他说什么唱什么,只管一顿剑砍过去就是,保准一定能赢。”
      李玄大叫道:“老头,你比我还要无赖啊!”
      紫极老人淡淡道:“所以我会亲自教你。”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自从大弟子君千殇之后,紫极老人就再也没有教过别人,这次居然要亲自教授李玄,难道这个无赖少年真是什么天才不成?难道他是天皇贵胄,又或者是什么异人?又有些人忍不住联想,难道紫极老人在打斗中忽然发现李玄是自己失散多年的私生子,忍不住亲情激动,当做徒弟来相认?不过这想法实在太过龌龊,只好在肚子里想想,却不敢宣之于口。这也就是腹诽了。

      李玄搔了搔脑袋,无可奈何地道:“那看来我只有从了。”
      他笑嘻嘻地走到谢云石身边,又十分随便而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以后就是师兄弟了,刚才我让你帮我你不帮,我记下了,以后有你的好看。”
      谢云石苦笑,这实在是个调皮的小师弟。
    第四章
      九重春色醉仙桃
      胡突干经历了这场美的决斗,头晕了好久,这时才清醒了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喝:“你这小子打不了,我一定要杀了那个丑家伙!”

    第15节:第四章九重春色醉仙桃(2)
      他目光凌厉,在人群中搜罗着封常青的身影,迅速地,就看到了封常青那羡慕地看着李玄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睛一被胡突干看到,立即就变得呆滞,等胡突干大吼着跃到半空中时,封常青已经口吐白沫地坐倒在地。

      他吓得晕了过去。
      李玄大叫道:“慢些!”
      他已经是摩云书院的弟子,这里又是摩云书院的地盘,胡突干刚刚又败在他美的对决下,对他的话倒也有那么一两分的忌惮,怒道:“你又要做什么?”
      李玄道:“不许杀他!”
      胡突干冷笑,李玄也冷笑:“你知不知道这是摩云书院的地盘?而我……”
      胡突干截口道:“我知道。但这丑鬼能在摩云书院待一辈子?只要他踏出院门,老子就将他斩成肉酱!”
      李玄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一个……”
      他盯着胡突干的脑袋,还是无法将这个字说出来。胡突干看着他那张憋到极点的衰脸,暴跳如雷。
      李玄苦着脸转头,望着紫极老人:“师父……”
      紫极老人悠然闭目养神:“别求我,只有书院的弟子才能留在山上。”
      李玄目光闪烁:“老头,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他能成为你的弟子,就能留在山上,不怕被秃头砍?”
      紫极淡淡道:“但我择徒的条件很苛刻的。”
      李玄看了封常青一眼,叹了口气。这家伙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一只鼻孔横,一只鼻孔斜,一只耳朵向前,一只耳朵向后,整张脸就跟先和了稀泥然后再被踩过一样,丑到了极点。跟他比较起来,胡突干简直就是绝世美男。从相貌判断,他的智商也高不到哪里去,何况还胆小如鼠。

      这样的人也能通过摩云书院的考试,那实在是天下奇迹了。
      但若是放之不管,他一定会被胡突干杀掉的。李玄费尽心机救来救去,若还是被人杀,那岂不是很没有成就感?李玄心中打着算盘,不住沉吟。
      封常青畏畏缩缩地走向前来,嗫嚅道:“你,你不用管我,等你学好功夫,再来为我报仇好了。”
      他说完,低下头,满含热泪地向外走去。胡突干哈哈大笑,道:“小子,赶紧来送死吧!”
      李玄转头对紫极老人道:“难道你们就不主持公道?”
      紫极老人淡淡道:“人必自救才能获救。若他不自救,你能救得了今日之他,能救得了明日之他吗?”
      李玄沉思着,点头道:“糟老头子说得也是。那好,你出个题目吧,看他能不能过关。”
      紫极老人道:“人心中的恐惧是无形的,却可以压垮你的人生。如果不能战胜恐惧,就算手握无上的力量,又有何用?去吧,击败这个人,你就可以入室做摩云书院的弟子。”

      他手指所指,正是摸着自己秃头的胡突干。
      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你让他跟这恶霸打?你还不如让他自杀呢!”
      紫极老人方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不再说话。封常青脸色惨白,几乎又晕了过去。
      李玄怒冲冲地盯着紫极老人看了半天,突然将那柄断刀往封常青手中一塞,厉声道:“你拿着这柄刀冲上去一顿猛砍,砍中他的脑袋也好,砍中他的屁股也好,反正就是大砍特砍,砍死为止。你有刀他没刀,只有你砍他,没有他砍你,你安全得紧。”

      胡突干闻言,身上肌肉一阵鼓胀,杀气腾腾而起。封常青看在眼里,哪敢向前?
      李玄拖着他的衣领,使劲儿将他向前推,封常青惨叫道:“饶命啊!饶命啊!他会杀了我的!”
      李玄将他重重一放,封常青立即就跟一摊泥一样糊在了地上。李玄怒道:“你要明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不你迟早会被他宰掉的!”
      但无论他怎么说,封常青就是跟死鱼一样,动都不敢动。李玄沉吟着,忽然向谢云石走去。封常青见他要离开,骇得亡魂大冒,急忙死死抱着他的腿。
      李玄没有办法,只好拖着他前行。他跟谢云石说起话来一点都不客气,就跟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师兄,听说你是位谦谦君子,想必小弟求你件事,你一定会答应吧?”


    第16节:第四章九重春色醉仙桃(3)
      他说得无比响亮,简直就是故意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谢云石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淡淡道:“师弟请讲。”
      李玄道:“一会儿我请师兄斩出一剑,将这个楠木高台劈成两半。”
      谢云石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紫极老人。紫极老人缓缓道:“入门甄选乃是考人,并非考武功,只要不违犯平等之法,什么要求都可满足。”
      谢云石点了点头,李玄低声道:“臭老头,方才那样害我,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居然还有脸说平等?”
      他一把拎起封常青,一字字道:“别人只能救你一时,真正能救你的,就只有你自己,懂了吗?”
      封常青混乱地点着头,无论李玄说什么,他都点头,只要不让他去对战胡大老爷。突然,他手中一凉,已多了一柄断刀,跟着,身子腾云驾雾般飞起,轰然落在了胡突干的身前。胡突干哈哈大笑声中,封常青简直吓到了极点,手脚并用,向后方疾逃。

      猛听一声冷啸:“斩!”一道清冷的光华破空升起,宛如穿云而出的日光,照在了高台之上。这光华极为柔和,仿佛只是清晨推开窗户后所迎来的第一缕阳光,但高台猛地发出一阵强烈的震动,几乎将封常青抛了出去!

      他吓得一迭声地尖叫,拼命想晕过去,但却无论如何都晕不了。仿佛过了一生般的漫长,那震动才停止下来,封常青试着将眼睛睁开一道小缝,立即吓得面如土色。紧贴着自己的脚尖,高台被这道剑光劈成两半,李玄带着坏笑站在另一半,而自己这一半,不用看都知道,就只有两个人,胡突干与自己。

      尘烟四蔽,这一剑在地上划出了一个极深极广的鸿沟,就连天幕也似乎被这一剑撕裂,在封常青身前微颤着。
      这一剑若是斩在自己身上,那会如何呢?
      封常青打了个寒噤,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李玄的声音宛如夺命般响了起来:“谢师兄,若是封常青败了,你就一剑将他斩成两段!”
      封常青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他不能挨这一剑,他绝不能挨这一剑!
      他攥紧了手中的刀,断刀。
      他发出了一声怪叫,那是野兽陷入了牢笼之后悲怆的叫声,胡突干得意的大笑戛然停止,因为他看到了封常青的目光。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啊,简直已绝望到了极点,但在绝望背后,却有着无尽的火。
      绝望有多浓,求生的欲望就有多大。这种欲望混合着绝望,宛如毒蛇般紧缚在封常青身上,使他的身躯战栗,使他的面容扭曲,他就仿佛一只地狱中的恶鬼,不再惧怕,怪叫着向胡突干冲了过来。

      胡突干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大叫,急忙闪躲,封常青一刀砍在了他的手背上。他体内那充沛的热力立即迸发,将断刀弹开,胡突干痛得龇牙咧嘴。封常青就跟疯了一样,一顿乱刀劈下。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他口中呜呜作响,一面砍,一面身子直逼了上来,拳打脚踢。胡突干一不小心,被他一口咬在秃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也被这一口啃了去。
      这个人简直就是疯了!
      胡突干一咬牙,一拳破风,将封常青击了出去。封常青如何受得了这等大力?在地上打着滚飞了出去。但他就跟不知痛一般,又跳了起来,合身扑了过来。
      胡突干忽然觉得这一切真是彻头彻尾地疯了,封常青本来就丑陋不堪,如今面容扭曲、满口血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自己扑来,就算不打,恶心也被恶心死了。
      这岂是以审美为理想的胡突干能忍受的?他大叫道:“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他跃身跳起,向台下奔去。封常青一声大吼,一刀斩在他脚背上。胡突干狼狈万分地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大叫道:“疯子!摩云书院的都是疯子!老子以后一定将这里铲成平地!”

      说着,一瘸一拐地匆忙奔了出去。
      李玄大笑,他就知道,越是胆小的人越好吓唬,像封常青这种怕事怕到极点的人,一旦走投无路了,反而很容易激发出最终的潜能,爆发强威。

    第17节:第四章九重春色醉仙桃(4)
      这一战成名,他大概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胆小了吧?手段虽然可恶了一点,但关系他一辈子的事情,男人对自己对别人都应该狠一点啊!李玄叹息着自己的悲悯,跃上了另半截高台,笑道:“恭喜你,不用担心再被别人砍了。”

      突然一刀砍在他手臂上。李玄瞪大了眼睛,只见封常青也是一脸错愕,慌乱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玄痛得汗珠子跟鲜血一齐流,他勉强道:“怪不得你,条件反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躺在了台上,大叫道:“快!快送我去医室,我失血过多,我,我快不行啦!”
      封常青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了起来,旁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李玄大叫道:“你们难道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
      紫极老人嗤之以鼻:“这点小伤有什么?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丹元。”
      他背后的一群常傅中站出一人,他的整条左臂被人一刀斩去,只剩了两寸多长的一小截。
      “皓华。”
      又一人站出,身材很是魁梧,他微一用力,衣袍炸开,身上大大小小都是伤,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肉。
      “龙烟。”
      龙烟是一名女子,她伸手将斗篷击落,她的脸很娇媚,但却只有半面,另半面是骷髅,完完全全的骷髅。她对着李玄一笑,李玄还没什么反应,封常青垂直晕倒在地。
      “常在。”
      常在微笑,李玄长出了一口气,他至少看上去还正常。常在掀开了衣襟,李玄脸上的笑容立即停止,因为他看到了常在的内脏。
      “威明。”
      威明实在是个很好的例子,他比前面几个人加起来还惨,他就如天下所有的酷刑都受过一遍一般。不,至少两遍。李玄开始觉得自己的伤似乎真的不算什么了。
      “玄冥。”
      李玄苦笑,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苦,这位玄冥虽然看上去是位美男子,脸上的笑容也能迷死几个怀春的少女,身材似乎也不错,风烟般的长发好像也增加了些缥缈之意,但李玄笃定地知道,等他掀起衣服后,一定会裸露出一团乌糟到极点的血肉。哪知玄冥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你不必怕,我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李玄长出了一口气。
      “但他们身上的伤,至少有一半是我打出来的。”
      李玄脸色大变。
      “所以你若是还喊痛,我就立即将你这只手折断。”
      李玄大叫:“谁喊痛了?为什么出了点血我反而觉得舒服得不得了呢?”
      他晃着被刀砍伤的那只手,脸笑得灿烂无比。
      突然,那蓬彩云轰然炸开,雪色光芒宛如无尽的光之海洋,塌天陷地般向高台压了下来。在千万道雪光中,一轮血日缩到了极点,悄无声息地喷薄而来。
      李玄一眼就看出,这血日虽然细小,却是真正的杀招!
      要命的是,这一杀招,竟然是对着他而来的!
      紫极老人猛抬头,厉吼道:“大日至!”
      终南山顶的紫气轰然旋转,向云丛扫至。但雪云嗡然涨大,亿万雪片飞舞而出,雪云仿佛大了一倍,紫气一时竟无法压下。
      血日若电,激射李玄!
      谢云石眉峰一挑,他不能让自己的师弟在自己面前受伤。
      所以他出剑。
      他的人如月,剑也如月,并没有冲天激发的劲气,只淡淡地闪过一抹极清亮的光,冲天雷火却都无法掩盖这抹光亮。
      谢云石飞身而起,刹那间与光合为一体。剑光仿佛也化成一抹淡淡的微笑,向着满天雷火绽开。
      或许有人能抵挡得了谢云石的剑,但却没人能抵挡得了他的风采。
      这一剑,便是他的风采之剑,绝没人能挡。
      雷火为之一暗,滚滚大笑自雪云中发出:“谢家少爷,你方才一剑名斩木台,实际斩的却是我。你既然有这种自信,就试试我的芥子神雷如何?”
      雪云中仿佛现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凌空一指,一片雪花腾空飞起,向谢云石落了过来。那似乎是洞庭秋日中的一片落叶,又似乎是红梅夕阳中的一瓣落花,但才一脱离那巨大的雪云,雪片便立即长大,幻成一头晶莹通透的狮子,仰天一声狂吼,向谢云石怒冲而下!


    第18节:第四章九重春色醉仙桃(5)
      谢云石一声清亮的长啸,剑光矫电般闪烁,陡然分成两道,长剑如雪,直指雪狮,而他本身却虚步直上,飘逸至极地向雪云攻去。
      满天电火雷光,他却如闲庭信步,从容至极。他的神光到哪里,哪里便一片平和,激绕与暴戾的,尽在他淡淡的笑容中驯服。
      雪云也不由得赞叹道:“果然是谢家子弟!”
      袍袖连挥,满空风雪乱舞,阵阵轰啸之声不绝,雪片爆开,刹那间化成十数头凶猛雪狮,将谢云石围在中间。
      谢云石脸色有些变了。他修为绝高,自然不怕这些雪狮,但也不是片刻就能胜出的。
      而此时,那轮血日距离李玄,只剩下不到一丈的距离!
      他知道,这血日乃是大日至尊者元神所化,就算是自己赶到,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又何况李玄这个从未修过道法的毛头小子?
      他心中不禁升起一丝疑窦: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都是得道多年的世外高人,为什么一定要跟这个不到十六岁的小子过不去?
      情势却容不得他犹豫,他刚化气为剑,一剑将劈面扑来的雪狮斩为两截,那血日忽然起了变化。
      血日怒涨而来,宛如吞天噬地一般,化成无穷大的一张巨口,向李玄当头噬下!可怜李玄哪里见过如此威势?直吓得跌倒在地,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血日没有丝毫的停留,显然,他已有杀李玄的决心!
      那黏稠的红光才照到李玄身上,李玄的面容立即扭曲起来。那红光扭动着,仿佛无数的绳索,将他的灵魂紧紧捆住,他想要大叫,声音才出口,却变成了沙哑的呻吟,红光迅速扩大,将他围住,那是片血红的天地,就仿佛地狱一般。

      李玄恐惧地睁大了眼睛。
      猛然,一缕祥辉自天地最尽头闪现,刹那间便到了眼前。
      血日发出一声沙哑的嘶鸣,闪电般自李玄身周退缩。那缕银色祥辉直透过来,将李玄的躯体包围住。
      所有的痛苦在这一瞬间全部自他灵魂上剥离,那缕祥辉在他身上腾起,他不由得兴起一阵快意之感,身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羽毛,飘飘荡荡向空中飞去。
      那一刻,李玄恍惚中以为自己是天地的主宰。偌大的终南山在这股盛放的力量下静默地雌伏着,那抹祥辉所照耀之处,他能感觉到天地万物都心甘情愿地接受它的主宰,就连隐在太阳光芒中的星辰都一样。

      那一刻,生命在这力量中自由地绽放着,它宛如春风,以翱翔的姿态经过整个大地。
      雪云不安地翻腾着,在这片光辉的映照下,变得仓皇起来。血日那赤红的光芒也显得有些黯淡。
      雪隐上人尖锐的声音在摩云书院上空回荡:“君千殇,你 ,你没有离开……”
      光羽并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怒放,逼得红日雪云纷纷退却。
      雪隐上人尖啸道:“我们走!”
      雪云轰然涨大,跟那团血日包合在一起,轰天的雷霆声响起,那雪云激发出亿万雪花飞舞,跟着一声彻动天地的雷霆响起,雪云血日全都无影无踪。
      九天之上,只有那一双光翼,在傲然绽放着,宛如垂视天下的王者。
      李玄的心完全沉醉在这无尽尊荣的感觉中,突然,他的灵魂一阵颤抖,光翼倏忽消失了。李玄愕然,身子顿时失去了支撑,众人只听天上传来一阵哇啦哇啦的惊呼声,就见李玄的身影自天而降,轰然插入了高台之中。

      真是一变未完,一变又生。李玄龇牙咧嘴地从高台废墟中爬了出来,大叫道:“君千殇你这浑蛋,要走也不打声招呼,想摔死我啊!”
      没人回答他。
      那光羽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又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间。
      李玄恨恨一脚踹在高台上,但他跌伤的脚立即准确地将痛苦传递到他脑中,李玄怪叫一声,摔倒在地。
      不过他痛虽然是痛,嘴却绝不饶人,一双贼目斜睨着紫极老人:“老头,我在你的地盘上受了伤,听说那个君千殇还是你的大徒弟,你不赔点医药费啥的?”
      紫极老人倒不以为忤,呵呵笑着看着他,道:“自然会赔。玄冥。”

    第19节:第五章片云何意傍琴台(1)
      玄冥闻声跨上一步。近距离地看去,他还真是个美男子,面白如玉,英挺俊雅。如果不是他的那双眼睛,他说不定能跟谢云石分庭抗礼,抢夺来一半女观众的目光。那双眼睛实在很邪,也很妖,宛如两朵盛开的暗夜曼陀罗,养在无尽的冰之汪洋中。

      李玄才被他看了一眼,就从骨髓中沁出一阵冰冷,更何况玄冥的目光不住地在他身上伤处扫来扫去,这让李玄极为惶惑。
      玄冥淡淡道:“你身上没有伤。”
      李玄忍不住点头:“是……我身上没有伤。”
      玄冥声调不变:“你想不想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伤?”
      李玄一声怪叫,跳了起来:“不想!我一点都不想!我是个正常人,可没有这么变态的爱好!”
      玄冥凝视着他,玄冥的声音就跟机关发出的一样,一点起伏变化都没有:“你真的不想看?”
      李玄拼命摇着头,他甚至自玄冥眼中看到了一丝欲望,在他身体上打出一个洞的欲望,这种感觉实在太要命:“我确定!”
      玄冥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没有伤,你该想起你做生徒①的本分,去吧。”他的手指向摩云书院里院,那里是生徒休憩的地方。
      李玄垂头丧气地下了高台,老老实实地顺着玄冥的指引走去。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了,简直就好像老鼠遇到猫一样,被紧紧克住,还是灰溜溜的。
      所以当封常青殷勤地走过来,想要跟他结伴同行的时候,被李玄一声怒吼给震开了。
      神差鬼使地,他开始了在摩云书院的生活。
      历史,也揭开了它无法回避的一页。
    第五章
      片云何意傍琴台
      李玄躺在庭中的大石上,愁眉苦脸地感受着摩云书院的生活。
      甄选大会仍在进行着,十八个名额可真是不少,都选了五天了,还是没选够。不过李玄对这个可一点都没有兴趣。
      同样,他对那些跟他一样获选进入摩云书院的人也没有兴趣,因为这里看上去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在摩云书院中已经待了两天,这两天对于活泼好动的他来讲,实在是种折磨。
      首先,是饮食。摩云书院中的饮食与别处均不相同,是一种叫做“云泥”的东西。这东西也不知是由什么东西制成的,非菜非肉,看上去宛如明玉,随着味道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

      李玄进入摩云书院第一餐吃的就是这东西,那一餐所有品色的云泥都堆在了巨大的餐桌上,呈现出七彩缤纷的色彩来,就好像是一片一片的云凝成的一般。云泥具有非常好的可塑性,可以被自由地做成各种形状。随着加入水的多寡,或脆或硬,或软或糯。当雕成琳琅仙宫形状的云泥被端上来之后,那宫阁玲珑剔透,里面人物栩栩如生,奇花异草点缀其中,望之如神仙图卷。入口甘滑脆爽,美味鲜甜至极,比之任何一种食品都令人难忘。封常青大快朵颐,吃了个不亦乐乎,但李玄却一口都没吃。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玄是个崇尚自然的人,从不吃来历不明的东西。所以云泥虽好,李玄却一口都咽不下去。但要在摩云书院找到别的食物,却是难如登天。所以现在的李玄看似慵懒地在晒太阳,惬意无比,实际上已经饿得半死了。

      其次,便是自由。摩云书院规矩很大,你可以在书院中做任何事情,就是不准出去。所以那么热闹的甄选大会不能看,那么好玩的终南山不能游,只能在书院中转悠。书院倒是挺大,李玄虽然转悠了两天,还是没转悠完。不过若是这么大个地方并没有几个人,那还有什么好转的?所以不用半天,李玄就失去了兴趣,干脆呆坐着晒太阳。

      最后,这书院中最最无聊的就是人。
      这里面的人太过于古板,居然不会讲冷笑话!李玄费尽了心思想逗扫地的泰伯笑一笑,于是一口气说了十七个笑话,把自己都笑得躺在地上打滚,可泰伯却一脸呆痴加迷惑地看着他。后来封常青告诉他,泰伯是聋子。这个消息对李玄打击甚大,起码半个月内再也无法讲笑话了。

      如此一个无趣无自由无饭吃的书院,你叫李玄如何待下去?所以李玄在筹划一个大行动:越院。简单地说,他要逃走!

    第20节:第五章片云何意傍琴台(2)
      他可不想在这里待几年,被训练成连冷笑话都听不懂的聋子。他要有多姿多彩的生活,他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这一切,全都要离开这个恼人的学院才行!
      所以,虽然李玄看上去是窝在温暖的阳光下打瞌睡,但他实际上是在策划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计划。
      但可惜的是,人一旦被历史盯上了,就必定会厄运缠身,这个计划注定破产不说,就连李玄这个午后的懒觉,也是注定睡不成的了。
      一桶水哗地淋在李玄的身上,李玄嗷的一声惨叫,闪电般弹了起来。
      他不爽,超级不爽,所以一开口,就大叫道:“他奶奶的……”
      但他的怒骂也就说了这四个字而已,剩下的就全都憋回了肚子里。因为他看到玄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玄冥的笑容实在很邪,让李玄的灵魂瞬间冰冷。他大张着嘴,良久,才笑道:“玄,玄老师,我不渴,多谢你的茶。”

      玄冥微笑着:“我是看你白日梦做得太投入,来提醒你一下子。”
      李玄一惊,难道玄冥能够看透人心,竟然知道了他的计划不成?所以他脸上赶紧堆满了笑容:“玄老师,你看你名字中有个玄,我名字中也有个玄,这说明我们五百年之前说不定是一家子,至少说明我们俩的老爹很有默契不是?既然我们的老爹这么默契,那我们忝为其子,是不是也应该子承父业,比较那么默契一点?我,我去烧壶茶来喝好不好?”

      玄冥的微笑就仿佛刻在脸上一般:“不必,有人想见你,跟我来吧。”
      李玄道:“是老头子吗?他想见我不会自己过来?摆什么谱啊?”
      玄冥摇了摇头,李玄疑道:“不是老头子?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排场,居然让你做他的跟班?他想见我做什么?”
      玄冥冷冷道:“也许他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斗鸡眼。”
      李玄觉得很郁闷,因为玄冥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像自己这样又帅气又会讲冷笑话,还正义到舍命救封常青的优秀青年,为什么会有人看不上呢?
      玄冥当然不屑关心他心里想什么,带着他向摩云书院的后院走去。
      后院是禁止生徒进入的,至于为什么禁止,李玄曾经为他们想过几个版本,比如少林寺的密室什么的。他虽然闲着无聊,却也不愿去窥探这里的秘密。
      这是个很小的院落,但极为安静,安静到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李玄心中的郁闷彻底没有了,他的好奇心被点燃:
      ——当世第一书院中一个宛如禁地般的小院中,寂静到无声的空间,这岂非是绝世高手隐居的最佳场所?难道在紫极老人之外,又有一位不出世的绝代高手看上自己了吗?李玄心中不禁有些沾沾自喜,帅气又善良的人总是有好报啊。

      院落中是个小小的房子,李玄的好奇心并没有因为这座房子小而减弱,因为他看得出来,这房子周围的一草一木,都经过了精心的修剪。房子的陈设虽然俭朴,但其中所摆的几件饰物,价值必定不菲。单是小窗上镶嵌的那一整块的水晶,就绝非平常人能享受得起的。

      这样的一座房子中,住着的是什么样的人?李玄不禁睁大了眼睛,神色也郑重了起来。
      小屋的门缓缓打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一袭黑袍将他全身罩住,他头顶上戴着一顶乌色的巨盔,整个身体都被深黑色覆盖住,连手指尖都不露出来。逼人的杀气自他身上勃然而发,冲刷着李玄的精神。李玄就觉自己仿佛一头小鹿一般,暴露在猛狮的爪牙之下。

      这,显然是位极高明的高手。
      小屋前有几层台阶,他就站在台阶上,却仿佛高高在上,傲然俯视着李玄。李玄心中有些不舒服,虽然他自小没爹没娘,一个人漂泊在江湖上,磕磕绊绊地过日子,却从未被人瞧不起过。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家伙。

      所以,他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转头就走。
      玄冥的目中闪过一丝讶色,手轻轻抬起。一道无形的真气顿时横亘在李玄面前,将他的去路挡住。

    第21节:第五章片云何意傍琴台(3)
      李玄笑了:“他已经见过我了。”
      玄冥没有说话,李玄再笑了笑:“我想他已经看清楚,我不是斗鸡眼。”
      玄冥不说话,但也没有撤回真气。李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明白,无论从哪方面来看,你都是位了不起的高手,为什么却要听这个只敢缩在壳里的家伙的话呢?”
      玄冥叹了口气:“可惜他找到我时,我却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所以只能来找你。”
      李玄惊讶地看了玄冥一眼,又看了那人一眼。
      玄冥是当世罕见的高手,这绝无疑问。而此人气度如此大,一身盔甲更可以说是神品,又能御使玄冥这样的高手,何所求而不得?难道还会有难题来求自己?
      这个难题想必艰深无比,李玄可不想让自己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但他的好奇心却蠢蠢欲动,鼓噪着想去搞清楚看明白。
      这世间居然有些事,是这个威风八面、高人一等的家伙,跟高人一等、威风八面的玄冥常傅做不到的,而只有自己才能做到。
      这种感觉还真是非常地爽。
      但李玄忘了一句古话:好奇心害死一只李玄。
      所以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笑容,他盯着黑袍人,满意地打量着。他的目光可谓是极为放肆,玄冥脸上闪过一丝怒容,冷冷道:“你没有选择。”
      李玄悠然道:“那你总应该让我知道,要求我什么事吧?”
      玄冥的脸色郑重起来,指着那人道:“你帮他,通过甄选。”
      甄选?摩云书院的甄选考试?这个人不是摩云书院的人?
      李玄惊讶地打量着隐在黑袍后面的身段,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你不是摩云书院的常傅吗?这事应该找你才对啊。”
      玄冥冷冷道:“你不需知道。”
      那丝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却如刀斧一般,刻在他稍带阴沉的面庞上。这非但不能让他更加亲切,却有一股冷意逼人而来,几乎让李玄窒息。
      显然,他并不想让李玄知道太多。
      但李玄岂是被吓大的?既然玄冥跟这黑袍人有求于他,又岂会伤害他?所以他半点也不担心,笑道:“那你又怎会选上我?”
      玄冥冷冷道:“你不需知道。”
      李玄叹了口气,道:“你这个不说、那个不说,可就无法让我帮你了。你总该知道,我是个浑蛋加笨蛋,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混过老头子的考试的,你若是不帮我分析分析,我又拿什么帮他?”

      他说着,随随便便地将手指一直指到黑袍人的鼻子尖上。紫极老人名满天下,荣宠无比,但李玄就是喜欢叫他老头子,因为李玄认为,人老了就该是老头子,无论他是王侯将相,还是贩夫走卒。

      玄冥冷冷地盯着他,李玄笑嘻嘻地盯回来。他很想看看玄冥暴怒的样子,因为他觉得一个人整天板着张脸,是最无趣的事情。
      玄冥的脸在变化。他仍然在微笑着,但他的微笑却真实起来,有那么一瞬,李玄眼前仿佛闪过了一道光,照得玄冥是那么温和而灿烂。
      他开口,声音轻柔,充满了循循善诱之感:“紫极老人选徒极为严谨,考试便是考试,没有半分人情可讲。不用说我,就算是当今天子,也无法走这条终南捷径,只能通过真本事来参选。这就是即使身为常傅的我也无法可想的原因。而为什么找到你呢?那便是我们六人共同的决定了。今日身在摩云书院中的,没有千人,也有八百。这些人中,恐怕没有半个人会认为胆小怯懦的封常青能够通过甄选。但恰恰是你,却以非常方式,让封常青激发潜能,战胜自己的恐惧,令紫极老人亲点其为第二名弟子。所以我们六人共同计议过,觉得你也许吊儿郎当的不太正经,却有着独到的眼光。也许只有你,能够挖掘出一个人最大的潜力,令其通过甄选。”

      他一席话说完,笑容立即沉下去。一样的脸,一样的笑容,完全没有改动,可又恢复了那个深沉阴骘的玄冥,绝没有半分的温和。
      李玄倒吸了一口冷气,道:“你会变身?”
      玄冥冷冷道:“我会打人。”

    第22节:第五章片云何意傍琴台(4)
      李玄退了一步,他虽然笃信玄冥不会伤他,但是若被狠狠揍上一顿,却是很不妙的事情。
      他想了想,笑道:“我忘了你是常傅了,做的就是嘴皮子的买卖,在课堂上总不能还板着一张脸。方才就是你在课堂上的表现,是不是?你真是个不良教师啊。”
      玄冥的脸阴沉得快结冰了,李玄急忙做出一副沉思之相,道:“方才你说你们六人,是哪六人?”
      玄冥道:“丹元、皓华、龙烟、常在、威明、我,书院六常傅。”
      李玄道:“这么说来,的确只有我才能令这人通过甄选考试了?”
      玄冥点了点头。
      李玄长长出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往旁边的石桌上一躺,懒懒地朝那人招了招手,道:“赶紧把你这身丑到极点的衣服脱了扔了,过来给我捶捶腿……”
      一句话还未说完,眼前陡然寒光闪动,一道剑气自空降落,化作凌厉的惨白光芒,激绕在李玄身周。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已被那道剑气凌空摄起,倒挂在了半空中。

      李玄急忙大叫道:“有……有话好好说,别忙动手啊!”
      玄冥冷冷道:“你若是以为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格,那就大错特错了!”
      说着,剑光一抖,李玄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将他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也没看清楚玄冥是怎么出剑收剑的。
      显然,眼前这个人,地位必定很高,起码在玄冥的眼中看去是这样的,不允许任何人轻侮。
      李玄扶着腰,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他虽吃了痛,但那副惫懒的态度却无论如何都改不了,拿手一指,对那人道:“你先把头盔去了,让大爷我看看。”
      玄冥脸上怒容骤起,青光乍现,自他手中腾出。
      李玄大叫道:“若不看,我怎么知道如何帮他通过甄选?”
      玄冥重重一哼,剑光这才敛去,收缩的剑光还是在李玄背上狠狠撞了一下,似是在惩戒他的轻薄。
      李玄脸上笑容丝毫不改:“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何必这么怕我看?”
      此话一出口,黑袍人跟玄冥齐齐一惊,玄冥忍不住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悠然道:“我每次稍显得轻薄了一点,你就动怒,而且,你不觉得这袍子对于她来讲,太大了些吗?”
      玄冥一时语塞,李玄道:“何况,让别人来帮着通过甄选,这种事情只怕也只有女人才能干得出来。我说得是不是?”
      玄冥偷偷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黑袍隐隐颤抖了起来,显然那人已经动怒。
      玄冥心中一凛,他很清楚,此人若是生起气来,将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都怪这个性格古怪的李玄,难道他走进这个小院子之后,还不清楚这人是什么身份吗?竟敢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李玄却收起了笑容,盯着黑袍人:“我只想告诉你,若是想要我帮你,那就亲自来求我。你难道想一辈子都隐在这套借来的黑袍里吗?”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向外走去。
      玄冥手中青光凝转,想要将他拦住。黑袍人缓缓摇头,将玄冥止住。
      一抹幽幽的叹息响起,李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忍,仿佛是什么眷恋深久的东西,即将擦肩而过一般。
      这感觉实在很没来由,李玄使劲儿地摇摇头,将它驱除。
      是自己太多愁善感了?李玄都开始嘲笑起自己。
      不过他还是感觉有些快意的,他并没有低下自己的头颅。你可以比我高贵,可以比我优雅,可以比我博学,可以比我英俊( 当然,这个很难。李玄对自己说。
    ),但却不能让我低下头颅。
      我跟你一样平等,一样沐浴着身为人的光辉。这是李玄的信念,所以他不会看不起别人,也绝不让别人看不起自己。
      所以他哼着歌,又采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口中,悠然地走回了自己发呆的地方,继续发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得罪的究竟是多么大的人物。

    第23节:第六章常思仙仗过崆峒(1)
    第六章
      常思仙仗过崆峒
      发呆永远只是表象,每个发呆的人都有心事。
      呆发得越厉害,心事就越沉重。
      李玄的心事就是想逃走。
      摩云大会进展到了第六日,仍没有人来理李玄,李玄感到更加无聊,所以他一定要逃走,起码要等这场大会开完,正式开学的时候再回来。
      所以发呆只是表象,李玄在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书院很大,几乎占据了整座太乙峰,峰顶是紫极老人的居所,那道紫气就从居所扶摇而上,在离峰顶三十三丈处化为六道紫芒贯下,分接于摩云书院的东极、西极、南极、北极,以及摩云大会所在的太辰院和后山的逍遥顶。

      六道紫芒之间以极淡的紫气连接着,见过紫极老人与雪隐上人一战的李玄自然知道,这看似微弱的紫气绝不简单,他想从紫气中通过而不惊动紫极老人的可能性不是近乎于零,而就等于零。

      何况六道紫芒所聚之处,分别是太辰院的大周天太皓天元鼎,逍遥顶的九极定乾旌,以及东南西北的四座青、白、赤、玄神龙雕像。
      太皓天元鼎据说能容纳周天星辰,中间藏着天道最初的元光,与天廛星度遥相呼应,震慑天下万妖。
      九极定乾旌高几十丈,终年云雾缭绕,不见真面目。终南山上山风强劲,却也无法吹开这片云雾。九极定乾旌相传有移山换海之能,一旦舞动则天为之掀、地为之覆,威力强到不可思议。是以群魔都不敢来犯,也只有像雪隐上人、大日至尊者这样的老魔,才敢贸然前来,语气也极为客气,不敢公然作对。

      那满天紫气与这两道神物相连,又岂会寻常?那四座神龙雕像看上去虽只是普通的石头,但李玄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它们必定来历不凡。
      紫光紫芒紫气将摩云书院笼罩得严丝合缝的,李玄又如何偷跑得了?挖地洞?李玄只试了一下,就放弃了。
      山上全是大石,别说是李玄,就算是谢云石,也无法生生挖出一条通道来。
      也许是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李玄瞅到了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厨子。
      虽然摩云书院中不需要食物,吃的都是据说为神仙所享的云泥,但总需要水的。云泥要变化出各种各样的品相、味道,没有水绝不行。而云泥又对水的要求极高,只有旁边圭峰山上的那眼鹿生泉,才可将云泥调制得如云入口,不留半点渣滓。

      所以,每天大清早,摩云书院中的厨子都要趁山岚还未散尽之时,挑着两口巨缸,开门到鹿生泉去取水。不得不说,摩云书院真是天下第一书院,就连厨子都是一身武功,那大缸怕不有百多斤重,挑起来健步如飞,走山越岭,不到半个时辰,就把厨房那口更大的缸灌满。

      这,便是李玄逃出去的最好机会,办法就是隐在水缸里,由厨子阿长挑出书院。只要一出书院,李玄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但李玄怎么都是个大人了,起码也有一百一二十斤重,阿长不是阿呆,怎么可能多了一百多斤而不知呢?
      这一点,李玄也早就借着发呆的时候观察好了。摩云书院虽然只食云泥,但并不禁酒,只是够资格喝酒的人并不多。所以,每次扫地的泰伯醉醺醺地在夕阳下享受他那壶例定的美酒时,阿长就只有大吞口水。

      这就是契机。
      李玄花了半天的时间,就跟泰伯混熟了,拿到了大半壶酒。泰伯爱酒如命,本来一滴都不肯给别人的。只是他实在太老了,三口酒入肚之后,就根本分不清楚酒跟水的味道。

      而阿长虽然也喜欢喝酒,但酒量实在不行,大半壶酒下肚,舌头就大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拉着李玄比力气。李玄特地选了个四更天送上这壶酒,所以,当阿长挑着两口巨大的水缸出门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发觉水缸忽然重了。

      何况他早就在李玄面前夸下了海口,就算这两口缸有千斤重,他也一样挑了满山遍岭地跑。所以就算觉得重了,也不过当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吹牛而已。
      等风将山岚吹散之后,终南山的半山腰上,响起了一阵得意忘形的大笑:“糟老头!你是困不住我的!我李玄出来啦!”
      李玄威风凛凛地站在悬崖尽头,一手指天,弓腿叉腰,趾高气扬地发出了这样的宣言。

    第24节:第六章常思仙仗过崆峒(2)
      这实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越院行动,他成功了!从此,天还是那么高,海还是那么阔,足够李玄飞啊飞,游啊游。
      只是他没想到,他多姿多彩的越院生活,会有一个极为香艳的开头。
      李玄的狂笑跟豪气的造型维持着,一秒,两秒……他心满意足地刚想撤回这个架势,突然,半空中响起了一声惊呼。
      李玄惊讶地抬起头来,就见一个黑点正从遥远的天空中闪了过来。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愣愣地看着。等他看清楚那是个人的时候,已来不及躲闪,那人轰隆一声砸在了他身上。

      这一下砸得李玄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子。他所有的兴奋跟快意全都被砸成了怒火,但却发不出来,因为这一下几乎将他砸了个半死。
      幸好他没有站在悬崖最边上,那人是斜着坠下的,这一砸,两人一齐滚进了旁边的树林中,落叶很厚,大大减小了冲击力。
      若不然,这一下就会将李玄砸死。
      李玄恼火至极,忽然,一个柔柔的声音响起:“你……你没有事吧?”
      这声音才入耳,李玄被砸得浑浑噩噩的脑袋瓜不禁一清:咦?什么声音这么好听?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神差鬼使地抓住了那人的小手。这是一只多么滑腻的小手啊,这又需要多少经验才能凭借声音就准确地判断出手的位置?

      李玄虚弱地道:“我……我不行了,你摸摸我的心脏,看它还跳不跳?”
      他抓着那只柔若无骨、细腻柔滑的小手,向自己的心口按去。那只手宛如刚剥出的新笋,纤细,带着点凉意,似是春风从李玄的指尖一直吹进了他的心房。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他决定要一步一步来,细细地享受这飞来的艳福。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这天外飞祸。
      但跑步向前的命运却容不得他如此逍遥地倚红偎翠。一道锐风从天而降,夺然声响,直插在李玄脑际,若是再向左多偏一分,就会贯穿他的头颅。跟着锐嘶之声啸天而起,狂风怒卷一样轰下。

      李玄再也顾不得安享艳福,急忙跳了起来。他的眼睛,也不得不睁开。
      这一睁开,他几乎晕了过去。
      他本来想着这个世界开满香香的花、涂满艳艳的色,但现实跟理想的差距是如此的远,远到他绝不想睁开眼睛!
      漫天急绕着的,是一只只头骨,一朵朵惨绿的火焰幽幽地盛放在脑颅之中,就宛如一盏盏妖异的灯笼,悬挂在天际。但这灯笼却是如此可怕,李玄的目光才落在它们身上,它们就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般,腔内绿火倏然涨大,卷起漫天腥风,向李玄轰卷而来。

      一缕尖啸自它们一开一合的口中发出,隐约之间,似是在呼喊着李玄的名字。李玄顿觉心旌摇荡,那呼声似乎极为亲切,让他忍不住就想回答。但残存的理智清晰地告诉他,一旦回答了,就必定会有非常糟糕的事情发生。

      李玄忽然想起了什么,闪电般扭头旁观。果然,不出他所料,方才插在他脑际的那道锐风,也是一只含着绿焰的头骨。那头骨见李玄发现了他,诡秘地咧嘴一笑,大嘴忽然张开,向李玄猛咬了过来。

      李玄一声大叫,慌忙跳起逃跑。但他忘了他身上还压着那位从天而降的少女,这一下两人顿时滚在了一起,乒乒乓乓地撞在树干上,向林中滚去。
      阴风凄惨, 天地灰暗, 那些头骨发出震天嘶啸, 密密麻麻向林中抢去。李玄拉着那少女, 急匆匆地一阵狂奔, 借着林木的遮蔽,一时那些魔火灵骨也没找到他们。

      李玄这才舒了口气,转头向那少女看去。
      咦,天上掉的不是陨石吗,什么时候也会掉落这么俏丽的小姑娘?
      李玄深深叹了口气,若是被这么好看的小姑娘砸,那么一天砸上一次也无所谓,只要不砸死就行。他一面乱七八糟地想着,脸上也挂着乱七八糟的笑容。就差没有衔着狗尾巴草了。

      不过那少女的确美极,早上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林梢树叶,将绿意笼在她身上,她就仿如一朵含苞的花,微微的似乎还带着清凉的花露。风吹过,她俏生生地站在那里,似乎风稍微大一点,她就会凌风飞举,飘然而去。


    第25节:第六章常思仙仗过崆峒(3)
      她的鬓角插着一朵小小的玉花, 将她的秀发拢了起来, 显出半边笑靥来,宛如粉妆玉琢一般, 清媚婉转, 当真如山中仙子、 花下精灵。 尤其是她的鼻子,小巧玲珑,
    轻轻皱起, 当真可爱极了。她仰面盯着天上飞来飞去的灵骨, 微带惊容,无暇注意李玄。
      不知怎的,李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少女一般。
      这感觉仿佛猫爪一般,一下一下抓着他的心房,抓得他心痒难搔,偏生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情,李玄便不去多想,这少女就站在这里,何不去找她问呢?
      李玄想到做到,他倒是自来熟,轻轻一拍少女的香肩,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自来熟,可别人却熟不起来。那少女受此惊吓,宛如触电般倏然弹身而开,道:“当然没有见过!”
      李玄倒也不以为意,喃喃道:“那我怎会有这样的感觉?这样好了,你将你的名字告诉我,我好好想想。为了不让你吃亏,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好了。我叫李玄。”
      少女眼珠转了转,显出一丝狡黠之意,轻笑道:“我叫龙薇儿,龙是神龙之龙,薇是采薇之薇。”
      李玄沉思良久,道:“龙薇儿……这个名字似乎的确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我若是听过,必定能够记得住的。但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感觉呢?”
      他还在思索,龙薇儿轻笑起来:“这样搭讪的方法可不好。”
      李玄也笑了,两人的笑容让气氛轻松了起来。李玄张开了双手:“可是我已不用搭讪了。咱们抱都抱过了,何必再退步到搭讪呢?不过方才情况紧急,没细细品味温香软玉抱满怀的滋味,现在正好那些骨头们都不在,咱们再来试试?”

      他张着两只手就冲了上来。少女满脸飞红,突然起脚,一脚将李玄踹了出去。李玄一声大叫,猛地撞在了背后的树上。
      这一脚可着实凶狠,直撞得那大树簌簌声响。长天响起一声阴冷的笑声,绿光骤然大盛。
      笑声才一起,立时轰天掣地一般抢来,疾风骤起,满空头骨都向李玄这边潮涌而至。但李玄似乎并不着急,笑道:“你不要急,救兵就要来了。一……二……”
      他那笃定的神态感染了龙薇儿,让她也不禁停下脚步,等着李玄的救兵。
      魔火灵骨呼啸闪至,轰然撞在了两人背后的大树上。那大树登时燃烧起来,绿火直蹿三丈余高,化成山岳一般的火团,向两人当头压下。
      龙薇儿大叫道:“你的救兵何在?”
      李玄的笃定也完全没了,气急败坏地叫道:“老头子怎么不来?谢云石怎么还不来?玄冥怎么不来?”
      龙薇儿一惊,道:“谢云石?他要来吗?”
      大树在惨绿魔火中炸开,一根巨枝砸向李玄,使他狼狈万分。
      李玄道:“我算计着,摩云书院怎么都看到了这漫天头骨,就算别人不来,谢云石也一定会赶过来降魔。哪知狗屁的摩云书院一点正义感都没有,任由这等妖人在终南山上肆虐,连管都不管!”

      他正抱怨着,陡地一阵大风吹过,那团魔火轰然炸开,散成几十团火光,轰逸而出。那魔火一粘到树木,立即蓬勃涨大,烧成了一团惨绿的火海。
      两人知道厉害,登时惊惶起来。龙薇儿叫道:“你,你快想些办法。”
      李玄抓耳挠腮,苦苦思索,但在这滔天魔焰中,又有什么办法可想?眼见火光越逼越近,两人不住后退。
      龙薇儿忽然“咦”了一声,道:“为什么魔火不往这边烧?”
      李玄闻声抬头,果然,三面的大树都被魔火侵满,只有正北方却连一丝火星都没有。
      正北的方向,正是摩云书院所在。
      难道这妖人虽然杀上了终南山,但终究顾忌摩云书院的威名,不敢侵进书院吗?
      李玄一念及此,大喜,拉着龙薇儿道:“不要管它为什么,既然这边没有火,我们就往这边跑吧!”
      两人咚咚一阵狂奔,魔火发出尖锐的呼啸,跟着他们追袭过来。李玄突然住步,眼前一抹紫光漾开,现出一座巨大的雕像。

    第26节:第七章俄顷风定云墨色(1)
      那雕像是一条巨龙,乃是用一整块白色的石头雕成的,龙身扭曲着,一只硕大的龙头昂首向天,似乎正在威猛地咆哮。巨龙爪鬣飞舞,悍猛之极。正是镇守摩云书院四极的神龙塑像中最南面的那只。

      万千魔火灵骨停顿在李玄背后三尺处,不敢再向前。
      李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神龙塑像,笑道:“原来它们怕的是这个。”
      他哈哈大笑着,转头看着那些魔火,放肆地大叫着:“你们不是想要吃我吗?来啊,来吃啊!为什么不敢上来了呢?”他大力拍着自己的胸膛,高兴得不可一世。
      突地,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敢过去?难道就凭这条已经死了多时的破龙?”
      满空灵骨无声无息地分开,一道黑影凭天而立,出现在万千灵骨的簇拥中。
      才一看到这条黑影,李玄立即忍不住全身抖了一下。这黑影不但声音冷,洋溢在身上的黑色也仿佛是沉寂万年的玄冰,冻得人透不过气来。那股冷气宛如尖锥一般,循着李玄的目光直冻进他的心肺间。

      李玄开口说话,却发觉自己的上牙下牙敲在一块,不住地咯咯作响:“你……你想怎样?”
    第七章
      俄顷风定云墨色
      那黑影森然道:“将你身边的少女交出来,我便放你走。”
      李玄大叫道:“不!”
      黑影道:“那我就先杀你,再擒她。”
      李玄忽然笑了笑:“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黑影冷然道:“你什么意思?”
      李玄的脸都被黑影凌厉的目光冻青了,但他的神色却平静下来,一点都看不出担心:“任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我们两个只是一对可怜的小孩,而你,则是神通广大的老妖女。老妖女为什么要跟可怜的小孩谈条件呢?”

      黑影忽然沉默了。
      得意之色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地出现在李玄脸上:“那只是因为,老妖女擒不了那个可怜的小孩,也杀不了这个可怜的小孩。”
      他踮起脚来,却也只能拍拍神龙雕像的后腿膝盖:“你还是怕这条早就死了的衰龙,是不是?”
      黑影身子一震,跟着发出一声森然冷笑,一字一字道:“我,怕,它?”
      李玄脸色一变,大叫道:“不好!”
      那黑影猛地一伸手,满空灵骨一齐发出悲怆的啸声,纷纷向黑影伸出的那只手上钻去。一阵入耳酸心的断骨声响起,那条手臂猛地暴涨数十丈,化成一条巨蟒般的长臂,向李玄凌空抓下。

      李玄一声大叫,挡在了龙薇儿身前,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剩下的,只不过是闭目待死而已。
      猛地一声龙吟响起,李玄就觉无数巨石崩塌,砸在自己身上。他急忙睁目,就觉眼前的世界一片明亮,几乎刺瞎了他的眼睛。
      这片灼目的明亮就发自他的身后。一根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那玉柱通体洁白,几乎透明。但在玉柱的正中央,却隐着一条血红的玉带,白玉红玉交映,美艳无比。大团的光芒自玉柱中腾出,将周围映照得一片雪亮。

      一声龙吟震天响起。他猛抬头,就见一只硕大的龙头高耸在他头顶处,威猛至极。神龙巨口微张,层层云气自口中喷出,结成片片瑞云,翔舞天际。
      突然,巨龙的一只前爪探出,抵在黑影幻化出的那条无比巨大的手臂上。
      明光自巨龙身上炸开,侵蚀进了手臂中。黑影发出一声痛楚至极的嘶啸,那条手臂倏然消散。
      黑影恶狠狠地看了李玄一眼,阴风骤起,托着她飞舞腾起,变成了一个细小的黑点,看不清楚了。那条玉龙高昂地大叫着,腾身而起,似是要追逐黑影,但它才离地面,便倒栽而下。

      李玄仔细看时,只见巨龙背上负着一块巨石。相比巨龙的身形,这块巨石并不大,但却似蕴涵着无穷重量,每每巨龙才一腾起,巨石上便绽放出一阵七彩的光芒,将它压下。

      那巨龙试了几次都无法离地,不由得暴跳如雷,突地,它似是发现了李玄跟龙薇儿的存在,巨头猛然摆动,向两人扫了过来。
      李玄大惊,他们两个这等身子骨,给这么巨大的龙头扫中,哪里还会有活路?

    第27节:第七章俄顷风定云墨色(2)
      这次龙薇儿倒是比他反应得还快,猛地拉起他,向一旁冲去。
      巨龙一头撞在旁边的大石上,满空碎石中,巨龙贴地飞舞,向两人追了过来。
      这一下将两人吓得不轻。眼看那巨龙每一条腿都比柱子还粗,一不小心被它踏上一脚,立即就会成为肉饼。这龙看上去俊美异常,不料脾气却是如此暴躁。看来不但人不可以貌相,连龙也是这样啊!

      李玄大叫道:“这龙不是帮我们的吗?怎么连我们也咬啊?”
      龙薇儿也大叫:“可能它的职责就是守护摩云书院,将我们也当成侵入者了吧。”
      李玄道:“真是这样吗?那好办!”
      他突然住脚,回身笑着对神龙道:“你好,神龙。你知道吗?我是摩云书院的生徒。我叫李玄。你大概不认识我,因为我是刚刚考进来的。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互相认识……”

      龙薇儿见他忽然做出这等蠢事来,吓得几欲晕去。有心拖着他走,但李玄身子死重,哪里是娇怯怯的她所能拖得动的?
      那神龙冲到李玄身前,忽然低下头。李玄笑道:“认错就不必了……”
      神龙巨头猛地摆动,一股大力撞了过来,两人就跟腾云驾雾一般,远远摔了出去。李玄身在半空中,还大叫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条破龙,说不过了就打!”
      话还没说完,又是七荤八素地摔在地上。刚刚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龙薇儿从天而降,狠狠地砸在他身上。李玄一口气憋住,差点晕死过去,半天才缓过气来。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两人被摔到了半山腰上,离神龙颇远。远远看见神龙失去了目标,在原地团团转着,不时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啸叫。
      李玄疑道:“难道这条龙是盲的吗?”
      一语提醒了他自己,急忙仔细看时,那龙额头的两只龙目深陷,连半点光华都没有,可不是盲的吗?李玄大喜,狂笑道:“原来这条龙是瞎的!”
      他才开口,那龙倏然转头,似是发现了他们的所在。李玄急忙藏了起来,就见那龙迎风嗅了嗅,突然身形扭动,闪电般向两人藏身之处射去!
      李玄叫道:“不好!”拉着龙薇儿,火速向旁边疾冲。那龙双目皆瞎,看不见周围的地势,两人身处深山密林中,无形中占了不少便宜。但那龙的身躯实在太过庞大,力气更是大到不可思议,无论多么粗的树,撞上就折。两人费尽了力气,还是无法甩脱它。

      李玄抬头看了看,忽然道:“往西面跑!”
      龙薇儿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拉着向西奔去。奔不了多时,就见那条龙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嗅来嗅去,似乎都无法确定两人的位置。
      李玄得意地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龙只能靠嗅觉来确定敌人的位置,所以,若是我们处在下风口,它就找不到我们啦!”
      说着,得意地大笑起来。龙薇儿皱眉道:“你看看我们在哪里再说。”
      李玄四处一看,笑声不禁歇了下去。他们所处的地方,不偏不倚,恰好就是神龙雕塑所立之处。那条龙显然还没找到他们的位置,暴躁地四处冲撞着,却恰好将他们的去路完全挡住,顿时成了瓮中之鳖,再也无法逃走。

      李玄顿时变得愁眉苦脸起来。龙薇儿叹了口气,道:“我们认命吧,这龙嗅觉如此灵敏,我们若不是藏身此处,恐怕早就被它发现了。所以你也不必内疚。”
      李玄哈哈干笑了两声,突然跳了起来,大叫道:“我知道怎么逃命了!”
      龙薇儿见他如此兴奋,禁不住问道:“你有办法了?”
      李玄得意地道:“既然这条龙嗅觉如此灵敏,那我们就用臭味攻击法好了!一阵臭气放出去,保准能把他那灵敏的鼻子臭死!”
      龙薇儿道:“我们被逼在这个角落里,哪里去找什么臭气去?”
      李玄兴冲冲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除了对眼神功之外,另一大绝技就是臭脚丫子大法吗?我的臭脚丫子,可是连龙都能熏死的!”
      他倏然脱下鞋子,高高举起。龙薇儿大惊,急忙捏着鼻子躲开。良久,似乎也并不觉得臭,试着放开手指,果然并不臭。
  • 纪禾
    第28节:第七章俄顷风定云墨色(3)
      她疑惑地看着李玄,李玄神情有些尴尬:“抱,抱歉,昨天被玄冥逼着洗脚换了新鞋,这一绝技用不上了。”
      龙薇儿道:“那怎么办?”
      李玄沉默着,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壮烈表情:“既然如此,只能出绝招了!”
      “什么绝招?”
      “不到生死关头,我绝不施展的,李玄最大的秘密——百战百胜、神见神憎的无上绝技 —— 阿拉神雷!”
      “阿拉神雷?”
      “阿拉神雷!”
      龙薇儿满头雾水:“阿拉神雷是什么啊?是不是驱使雷部众神激发出的雷兵雷火?”
      李玄摇了摇头,他脸上的表情很神秘,这让龙薇儿有些感觉不妙:“企鹅村听说过吗?”
      龙薇儿仔细回想着,却无论如何也没想起这样一个名字来。
      李玄道:“难怪你没听说过。在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个小村子叫做企鹅村,这个村子什么都小,人小小的,东西小小的,吃的也小小的。唯一不小的就是他们的厕所。对了,他们那边不叫厕所,叫神社,因为他们所有的祖宗牌位都供奉其中,供后人祭祀。不过由于他们人小小的,吃的也小小的,所以去厕所的时间不多,神社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清的。

      “他们祭祀的形式也很奇怪,就是比赛看谁家撇的条最大。很多人都憋着一整年不撇条,单等着这一天祭祀的时候撇一个巨长的条出来,震慑全国。那可真是壮观啊!全国的人都来参赛,为了撇条顺利,他们全身几乎一丝不挂,只穿着一条小小的兜裆裤,露出硕大的肚皮来。肚皮越大,当然里面存的条就越大,这是威慑对手的意思。然后便会展开惨烈的竞争,竞选出撇条冠军。

      “至于这个村子为什么叫企鹅村,是因为他们的村民一个个都长得胖乎乎、矮墩墩的,活像企鹅一样。但每个见到他们冠军条的人,都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此胖乎乎、矮墩墩的企鹅,竟能撇出如此巨大的条来!是以此条能惊天地、泣鬼神,为天地立正法、为往圣继绝学。”

      龙薇儿听得脸色有些发白:“那……那就是说,这个阿拉神雷,便是……便是……”
      她吃力地组织着语句,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最后的答案说出来。
      李玄满面笑容地鼓励着她,似乎认定了她的答案是正确的。这几乎让龙薇儿晕了过去。
      李玄叹了口气,道:“不错。阿拉神雷是纪念他们村中一个著名的大力士而命名的。据说这名大力士勇猛无比,在对抗外族侵略时抓起大石头,将敌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但是敌人实在太多,到后来山上的石头都被他抛光了,他就抓起自己撇的条,以轰雷掣电之姿态、震北图南之气势、力拔山兮之勇猛、天崩地裂之威严抛了出去。

      “哪知这一招的威力太大,敌方立时溃不成军,大力士阿拉冲下去一顿乱杀,杀出了企鹅村几百年的和平。从此,这招抓条爆敌的绝学,就被称为阿拉神雷,简直是勇冠天下,匪夷所思。天下招数或阴险或毒辣或诡异或威猛,但没有一招能强过这阿拉神雷的!”

      龙薇儿简直就快晕了过去,颤抖着道:“你是说,我们要用这一招来对付玉鼎赤燹龙?”
      李玄极度郑重而庄严地点了点头:“这条龙的嗅觉既然如此灵敏,它对于臭味的感知想必也远远大于常人。一枚阿拉神雷也许只会让一个人掩鼻而走,但对于这条龙,也许就会不啻雷霆之威,这也许是对付这条巨龙的唯一办法!”

      龙薇儿没说话,她知道,李玄说得很有道理,对于他们两个根本不会道法武功的人来讲,能够克制住这条巨龙的唯一方法,也许就是李玄的这种“恶毒”办法。但一想到竟然要靠这种方法来取胜,龙薇儿就脸色苍白,无法接受。

      李玄的下一句话让她花容失色:“是你撇还是我撇?”
      这句话的威力不亚于真正的阿拉神雷,龙薇儿几乎顾不得玉鼎赤燹龙的威胁,就要狂奔而出。
      好在李玄接着叹了口气,道:“算了,看你也没有撇出上品阿拉神雷的功夫,还是我来好了。”

    第29节:第七章俄顷风定云墨色(4)
      他转身,施施然地向一边的树林走了过去。一面走,一面斜睨了玉鼎赤燹龙一眼,满脸都是诡异的笑容。
      龙薇儿全身发抖,几乎就要晕了过去。她喃喃地重复着:“要用这种方法赢过神龙……要用这种方法……”
      她忽然觉得极为委屈,小嘴扁了扁,几乎哭了出来。
      李玄突地一声大叫:“我找到宝啦!”从树林中跳了出来。他手中拿着黑乎乎的一团东西,果然极为巨大。看着他得意的模样,龙薇儿只想逃得越远越好。但李玄却没发觉她的嫌恶,将那团东西直塞到她的面前。

      龙薇儿连想都没想,一脚直接踹到了李玄的脸上。
      李玄一声闷哼,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了个正着,仰天摔倒在地。他手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出了一阵吱吱的尖叫声。
      龙薇儿吓了一跳,难道阿拉神雷竟然成精了吗?
      李玄愤愤地爬起来,大叫道:“你干吗踹我?”
      龙薇儿脸上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不过她甚是机灵,连忙转了个话题:“你拿着的是什么啊?”
      一提到他手中的小兽,李玄顿时忘了迎面被踹的事情,重新兴奋起来:“说起来,这可是跟阿拉神雷齐名的神兽啊!它叫香云兽,你可千万不要见它样子可爱就小看了它,若是惹恼了它,你就坚决地完蛋了!”

      龙薇儿见那小兽脑袋尖尖的,毛茸茸的,身上乌溜溜的黑毛,夹杂着一条条整齐的细白条纹,被李玄抓在手里,也不是很害怕,小小的脑袋贴着李玄的胳膊,看去挺可爱的,为什么被李玄形容得那么恐怖?

      她试探着道:“难道……难道它也会阿拉神雷?”
      李玄摇了摇头,神秘地笑了笑,道:“我本来要准备阿拉神雷的,但见到香云兽之后,觉得拿它来对付神龙也未必不可。这下神龙的苦头可就吃大了。”
      龙薇儿左瞧瞧右看看,始终看不出来那香云兽有什么特异之处,居然能克制住如此巨大的神龙?
      李玄道:“本来我们要躲着神龙的,但有了这只香云兽,我们要反而赶到上风头,让神龙发现我们了。”说着,拉着龙薇儿向山头走去。他忽然停下来,喃喃道:“要不要双保险,再制一只阿拉神雷带着呢?”

      这想法让龙薇儿大惊失色,急忙抢在李玄面前狂走,打乱了李玄那慎重的思考。
      果然,玉鼎赤燹龙的嗅觉极为灵敏,两人才爬上山头,它那无比巨大的头颅立即转了过来。不同的是,这次李玄并不再躲闪,而是发出了一阵狂笑。
      玉鼎赤燹龙受到这样的挑战,立时狂怒,长大的身子贴地一阵摆动,周围的树木齐齐战栗,卷起一阵狂风,向两人疾扑过来。眨眼之间,它那颗闪着玉白、赤红两色光芒的硕大头颅,就出现在距两人七八丈远处!

      李玄微微一笑,伸手抚摩着香云兽背上的毛发:“香云香云,就看你的了!”他好整以暇地将小兽交到龙薇儿手中,道:“将它扔出去。”
      龙薇儿不明所以,依照他所言而做。那小兽晕晕乎乎地被抛到了半空中,猛地看到玉鼎赤燹龙那狰狞的面容,顿时一声惨叫,背后那只蓬蓬松松的尾巴陡然炸了开来,跟着,一道七彩的烟雾从它的尾巴处腾起,被山风怒卷着,向玉鼎赤燹龙罩了下去。

      龙薇儿睁大了眼睛,就见彩雾才一喷出,玉鼎赤燹龙狂?而前的身形就猛然定住,它那巨大的头颅高昂在半空中,仿佛一道无形的力量轰天而降,将它钉在了地面上一般。
      跟着,这个庞大而威猛的身子宛如金山玉柱般轰然倒地,盘旋间化成一团白光裹着赤电,飞散回本来雕像之处。
      光、电激绕,散碎的巨石重新组合起来,化成一尊神龙的雕像,将白光赤电裹在中间。
      这只庞大到堪称无敌的巨龙,就被这只小到不能再小的香云兽克制住,重新归为石像。
      这世界上的一切,当真是太神奇了。
      龙薇儿十分好奇,那团彩雾究竟是什么东西,居然能杀灭如此巨大的神龙?她有心询问李玄,但看着他脸上贼兮兮的表情,情知没有什么好事,硬生生将问话顿住了。


    第30节:第八章故人相见未从容(1)
      李玄回首上望,就见云端中那个黑影仍在盘旋着,此时左手抚胸,向两人轻轻一躬。
      龙薇儿大惊:“快走,她要施展穷天命魇!”
      穷天命魇?好像是很邪的妖法啊!李玄可没有把握靠着香云兽打败这个黑袍老怪,就跟龙薇儿一起奔命而逃,一直跑到摩云书院的后山处。
      所幸那黑袍老怪好像被他们打倒玉鼎赤燹龙的威势镇住,并未追过来。
      天光尚早,阿长还没有回来。李玄问龙薇儿:“你有什么打算?”
      龙薇儿泫然欲泣:“能有什么打算?只好拼命躲着,不让她找到我就是了。”
      拼命躲着?那可不是个好办法。李玄摇着头。这人能御使如此多的魔火灵骨,轻易就可搜遍整座山头,龙薇儿能躲在何处?
      遥遥看到阿长担着双缸那魁伟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李玄忽地精神一振:“先躲进摩云书院如何?等过了这阵风头,你再偷偷溜出去,她就找不到你了!”
      龙薇儿欲言又止:“不好吧?听说摩云书院戒备森严,无法随意进出,自然是躲避那人最好的去处,可……可怎么进去呢?”
      李玄笑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瞧我的!”
    第八章
      故人相见未从容
      阿长担着两只硕大的缸,神色仍十分自在。他哼着山歌,享受着山林中清新的气息,对自己的日子十分满意。昨晚李玄偷来的酒十分好喝,他此时仍觉得有些晕晕乎乎的。不过这并不影响他担水,因为这条路实在太熟了,就算他闭着眼也能够将水缸挑回去。

      突然,他就看见前面大树下,一个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个人好像很熟,好像便是昨晚给他酒喝的李玄。
      李玄?他不是摩云书院的生徒吗?怎么偷跑出来了?阿长迷惑之间,李玄亲热地迎了上来:“咱们走吧。”
      阿长更迷惑了:“走?去哪儿啊?”
      李玄露出惊讶的表情:“回书院啊!不是你说的吗,我给你酒喝,你就偷偷带我出去玩,再偷偷带我进去吗?”
      阿长大叫道:“哪有此事!”
      李玄顿时拉下脸来:“要不,我为什么给你酒喝?我又是怎么出来的呢?”
      这句话将阿长问住了。他愁眉苦脸地想着昨天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也许,李玄是对的?自己一喝起酒来,就迷迷糊糊的,什么事情都忘记了。
      他嗫嚅着,道:“那现在怎么办?”
      李玄笑道:“怎么办?你可要将我安全地送回去,要不,等玄冥常傅发现了,还不一定谁挨板子呢。”
      一提到玄冥,阿长的身子立即一阵哆嗦。他急忙道:“我带你进去!”
      他指着大缸道:“你钻到大缸底下,那里面还有些地方,你使劲抓住了,没有人能看见的。”
      李玄低下头,瞅着缸的下面,果然,缸的下沿很高,中间向里凹了一大截,足可以藏得下一个人。
      李玄笑道:“原来你用这个方法偷懒。”
      阿长脸红了红,催促道:“快些藏好,咱们好赶路。”
      李玄却仍然挑来挑去的,围着两只缸转了一圈,道:“我还是钻在后面这只吧,前面的总有些不太放心。”
      说着,阿长挑起了担子,就感觉李玄钻进了缸底,叫道:“走吧。”
      阿长就挑起担子走啊走,李玄并不沉嘛,他走得飞快。正走着,就听李玄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半路把我掉下去了也不知道!”
      掉下去了吗?阿长并没觉得担子的重量发生变化啊?
      他知道这又是酒劲发作的征兆,就道:“那你钻到前面的缸底吧,如果掉下来了我就会看到的。”
      这次终于不再出现意外了。守门的老头见是阿长,问都不问就让他们进去了。但等到了厨房,阿长又傻眼了。
      从他的缸底居然钻出两个人来,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前面是李玄,后面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大眼睛,红扑扑的脸蛋,一笑脸上一边一个酒窝。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玄道:“这么深奥的问题你就不要再想了,是幻觉,都是幻觉。你去睡上一觉,等醒来后,就会明白,幻觉是从来不存在的。”

    第31节:第八章故人相见未从容(2)
      说着,他跟那位小姑娘就从厨房中消失了,留下苦苦思索着哲学命题的阿长。
      难题开始转到了李玄这边——他该如何处置龙薇儿呢?
      她住哪里?吃什么?怎样隐藏她的行踪?
      但龙薇儿显然并不担心这些,她好奇地听着太辰院中传来的喧哗声,眨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很美,这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就像是会说话一般。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们能不能偷偷地去看看热闹?”
      李玄大惊,看热闹?她难道不怕被别人发现吗?但见龙薇儿满脸都是企盼之色,他又不可遏止地心软了,好在摩云书院中并没有多少人,也不太怕别人发现。
      两人手拉手向太辰院行去。
      不知怎的, 李玄心中忽然兴起了一阵很奇怪的感觉, 似乎有什么事极端不妥。
      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确切地来讲,从他一见到满天飞舞的灵骨中的那抹黑影开始,他就感觉到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一时静静地思索着,没有说话。
      太辰院的甄选大会还是那么热闹,看得龙薇儿大是兴奋。她突然悄悄地对李玄道:“你说,我能不能通过选拔,也进入摩云书院呢?”
      李玄笑道:“自然可以,不过要我帮你才行……”
      这句话才说完,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触动了一般,猛地扭头,看着龙薇儿。
      龙薇儿有些莫名其妙,李玄一言不发,拉着她走到太辰殿的台阶上,让龙薇儿站好,自己沉默地走下台阶,一直走出去两丈远,静静地看着龙薇儿。
      他忽然一阵捧腹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龙薇儿奇怪地看着他,李玄喘息道:“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龙薇儿皱眉道:“你知道什么了?”
      李玄指着她,大叫道:“我知道为什么见到你时觉得熟悉了,你就是昨天我在草堂精舍中见到的那个人!”
      龙薇儿身子一震,惊叫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李玄仰天大笑:“你这个计策实在太巧妙了,巧妙到我堕入其中还不自知。知道我为什么忽然明白了吗?”
      龙薇儿也有些莫名其妙,这的确是个很周密的计策,李玄应该没有那么快就觉察才是。
      李玄看着龙薇儿:“你不觉得这件事,跟封常青的遭遇是那么相像吗?都是被人追杀,都是必须进入摩云书院才能躲避……好像最后的终点,都是必须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而结合昨日清晨我被威逼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也许,这两件事其实就是一件事。”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龙薇儿:“你头脑转得很快嘛,威逼不成,就加以引诱,居然想出这法子来,让我不知不觉还兴高采烈地帮你进入书院,再帮你通过甄选。那个养了无数魔火灵骨的人也是你的朋友吧,她最后那一招应该不是什么穷天命魇,而是跟你道别的吧?”

      龙薇儿脸上红了红,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难怪,任何人的图谋被别人揭穿之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的。
      李玄见她默认,极为生气,握着拳头大叫道:“我最忍受不了别人骗我了!我决定了,我不帮你!听到没有,我不帮你!咦?你为什么不紧张?不来哀求我?”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龙薇儿,龙薇儿脸上的不好意思渐渐消失,竟然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已胜券在握,又仿佛吃定了李玄,这让李玄觉得很失败:“你不要以为我是个善良的人,见不得女人受委屈,就一定会答应你。告诉你,我现在很受伤!我什么忙都不会帮你的!”

      龙薇儿轻笑道:“可惜,你已经帮了我了。”
      她手指轻轻抚着腰间的丝带,那丝带突然发出一阵柔和的光芒,于是风吹起,竟带着她的身子蹁跹而起,向太辰院中落了下去。
      李玄大为惊讶,他虽然不会道法,但也看得出,这丝带不用龙薇儿道法操纵,便可发挥威力,而且从丝带上吐出一道光晕,将龙薇儿包裹在中间,诸天风尘,一齐隔绝,似乎水火刀兵都不能侵。看起来威力无边,而且任何人都能发动,实在是一件极为难得的宝物。


    第32节:第八章故人相见未从容(3)
      有了这件宝物,也许那条只会在地上蹦跶的玉鼎赤燹龙都无法伤得了她。但她却装出一副可怜相,什么也不做,让自己在前面冲锋陷阵,差点连压箱底的阿拉神雷都施展出来了。这实在太过分了!

      太过分了!李玄愤愤地想着,简直要气晕过去。
      龙薇儿在光晕中娇笑着跃上楠木高台,那光晕仍然旋绕在她身周,龙薇儿高兴地叫道:“我已经击败了玉鼎赤燹龙,紫极老爷爷,你可要答应你的允诺!”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那玉鼎赤燹龙可不是你打败的!”
      龙薇儿嘴一扁,道:“我不管!反正你出的难题是打败玉鼎赤燹龙,现在龙已经败了,就算我过关了!”
      她娇憨地扭着身子,不依不饶。就算以紫极老人的威严,都无法经得住她这温柔的折磨,只好笑呵呵地道:“好啦好啦,算你过关就是!”
      龙薇儿一下子跳起来:“这么说,我成为摩云书院的生徒了?”
      “是的。”
      “这么说,我可以让谢云石谢大哥亲自教我了?”
      “是……是的!”
      龙薇儿一声欢叫,扑到谢云石身边,紧紧靠着他,笑晏晏道:“谢大哥,你再也不能借故躲着我了,我要让你亲自教我,不许别人来教!”
      谢云石那宛如明月的笑容也微微带了点苦涩,但对这个娇憨的小妹妹,显然他也极为喜爱。他抚着龙薇儿的秀发,道:“龙儿,你想要什么得不到?何必非要进摩云书院呢?”

      龙薇儿嘟着嘴,道:“我就要进来!”
      她悄悄地眨了眨眼睛,在没有人看到的余光中,嘟起小嘴,对李玄抛了个飞吻。
      李玄顿时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充血,几乎摔倒在地。这龙薇儿看去极为幼小,还很青涩,但飞吻之力直似无穷,砸得李玄眼冒金星,看来是深谙此道,由来已久。
      李玄也想明白了,原来龙薇儿早就参加了摩云甄选大会,她的目标是要找谢云石亲自教授,所以紫极老人出的题目比较苛刻,要战胜玉鼎赤燹龙,然后她才找上自己,借她朋友的手让玉鼎赤燹龙复活,然后她朋友就躲得远远的,静候自己出尽法宝,将神龙打回原形。

      算来算去,自己还是没脱出这个小娘皮的手掌心!
      李玄忽然觉得有些狼狈,也有些羞辱。堂堂男子汉大丈夫,竟被一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对她的飞吻有如此大的反应。还……
      李玄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紧紧偎依着谢云石的龙薇儿,不甘心地想着——还对她跟另一个男人如此亲昵地在一起大有醋意!
      ——这实在是太失败了,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被命运遗弃的可怜虫。
      不行,李玄喃喃想,这个场子,一定要找回来,否则,他这辈子都要被龙薇儿压制住,就算最后娶了她做老婆,那也只能落个“妻管严”的下场。
      ——等等,为什么这么快就谈到嫁娶的问题了呢?难道是我昏了头吗?
      李玄又看了龙薇儿一眼,龙薇儿一脸笑容,娇憨无比。这让李玄更加愤愤不平。将自己的幸福建筑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恶女人,你就等着吧!
      龙薇儿很高兴地住进了摩云书院。想到以后可以跟谢哥哥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每天都由他来教授道法武功,自己有什么样的疑问都可以问他,而他必须要详尽之极地回答自己,不能用任何借口推脱,龙薇儿就觉得非常非常幸福。

      多么美丽的书院生活啊!龙薇儿简直迫不及待地要开始了。
      所以,当她看到自己的宿舍只是个很不起眼的小院子时,她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忍受的。就算小院子里还有几座房子,那也好像没什么。即使她的房间还有两张床……咦,难道还有人跟她住在一个屋子里?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啊!不过……谢哥哥啊,师道尊严啊,逐日旭光舟啊……算了,这也没有什么不可忍的,将她们当成侍女好了!

      龙薇儿又高兴起来,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嗯,这里可以放一个水晶盏,那里该镶上云镜台……若是打理一下的话,这屋子会是很不错的住所呢!

    第33节:第八章故人相见未从容(4)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李玄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容,低头走了进来。他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
      龙薇儿惊讶地盯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些什么。李玄手中的物件仿佛有着强大的吸引力,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吸了过去。那似乎,是……手纸。
      手纸!
      龙薇儿一声尖叫,跳了起来:“你想要做什么?”
      李玄笑容更加诡秘:“我想要在这里制造几颗阿拉神雷。”
      龙薇儿几乎要晕过去了:“不行!这里不行!”
      李玄没有理她,径直走到屋子的正中心,打量着周围。他似乎是在找一个最好的、最舒服的地点,让他的阿拉神雷可以撇得更大条一些。
      龙薇儿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李玄悠悠地看着她,道:“不让我制造阿拉神雷也可以,只要你能摆平我的麻烦。”
      龙薇儿仿佛溺水得救一般,急忙道:“什么麻烦?我帮你!”
      李玄道:“这世界上,跟阿拉神雷具有同样威力、什么麻烦都能摆平的东西只有一样。”
      龙薇儿只求他不制造阿拉神雷,别的什么都肯答应:“你说!”
      李玄道:“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你还不明白?钱啊!你不觉得我这颗受伤的心灵,需要很多钱来安慰吗?”
      钱?龙薇儿脸上露出迷惑之意,她嗫嚅道:“钱是什么?”
      李玄简直要跳起来了,大吼道:“你不知道钱是什么啊?还是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龙薇儿拨浪鼓一般摇着自己的脑袋,李玄叫道:“就是金子啊!银子啊!有的话就统统拿出来!”
      他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只有搞点钱,才能够多买酒;只有多买酒,他才能多灌醉阿长;只有多灌醉阿长,他才能想什么时候溜出去就什么时候溜出去。反正龙薇儿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穷人,又欠了自己这么多情,不敲她敲谁?

      龙薇儿从头上拔下一支钗来,道:“我就只有它是金子的啦!”
      李玄眯着眼睛,仔细地看去,在屋内不算太明亮的光芒中,那支钗似乎还有些闪烁的黄光,瞧去不像是铜的,那就铁定是金子了。反正金子长什么样,他也没见过。
      只是这钗也太普通了,又有些旧,什么装饰都没有,只在钗头上印着个不知是什么的字,看去太简陋了。
      这样的钗能卖多少钱?李玄有些疑惑,但有总比没有好,他有些嫌弃道:“那就是它了。”
      龙薇儿道:“可是……你真的要拿走吗?这是我……我……我妈妈给我的呀。”
      李玄看她那委屈的样子,有些不忍心。但若是此时不忍心,以后还想溜出书院吗?大不了带上她一两次好了。想到此处,狞笑道:“你就拿过来吧!”
      一把把那支钗抢过去。
      然后,他举着那根金钗,弓腿叉腰,向天仰头狂笑。那是他自由的岁月啊,是他不受任何人拘束的梦!
      一个声音淡淡地自他背后传过来:“这里是不是女生宿舍?”
      李玄回头,就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房门口。她一身劲装,将苗条的身材完全勾勒了出来,若不是脸上的神情太冷,那就会是一位大美女。
      她似乎是番邦女子,并没有蓄着长发,头发只有一寸多长,额头上挽着一只细丝金环,将头发竖起,随意地绽放着。这让她看上去与其说是美丽,不如说是帅气。
      李玄点头道:“不错,是女子宿舍。”
      那女子得到肯定后,俯身拾起地上那个巨大的包裹,轻松地提在手中,向屋里走去。在经过李玄时,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如此,那你这臭男人为什么在这里?”
      李玄大怒,还未来得及说话,一道冷风猛地扑面而来,他就感觉一只拳头狠狠轰在他面上,跟着,身上挨了重重的一脚,将他直踹出了屋外。
      李玄摔了个狗啃屎,大骂道:“你,你敢打我?”
      就听那女子冷冷的声音传出:“记住,我的名字叫石紫凝,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大姐大!”
      大姐大?李玄瞠目结舌,屋内龙薇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第34节:第九章桃花一簇开无主(1)
      看来恶人还是要恶人磨啊。
      这一拳一脚几乎将李玄的筋骨都打折了,使他就算想报复,也没了能耐。李玄忍气吞声道:“你等着!”只好恨恨地走了。
      而摩云书院中那多姿多彩而又诡幻离奇的生活,便从此时真正地展开了。
    第九章
      桃花一簇开无主
      李玄很郁闷地往回走着。
      他实在很不爽,很不爽被石紫凝揍了一顿,也很不爽被龙薇儿笑了一顿。
      他李玄是什么样的人,连紫极老人、谢云石都不敢轻慢,这两个小小女人,竟然拿他不当一回事?且让她们记着,以后有她们的苦头吃。
      想到这里,李玄不由得冷笑起来。一千种计策从他的脑袋中冒出来,每一种都能将石紫凝狠狠整治一番。
      那时候,她就该知道,武功剑术,并不值得骄傲。想到此处,李玄郁闷的脸终于松了一些,重新换上了笑嘻嘻的面容,向他的屋子走去。
      摩云书院左侧,是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小的院子,一个院子住的是龙薇儿等女生,叫凤庐,另一个院子住的是李玄等男生,叫龙槛。每个院子中都有一溜小木屋,每间屋子中规定住两个人。书院每年收十八位学生,但每年男女的比例不一样,因此,龙槛凤庐共有十二所平房,但按照每年具体的生员数目,会将剩余的房间锁起来。

      李玄是第一个进入摩云书院的,自然也是第一个选择宿舍的人。
      他选的是最靠边的屋子,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打搅。只能他去打搅别人,这是李玄的原则。
      木屋虽然不大,但前后都生了巨大的树木,荫荫碧色垂了下来,将房顶全部遮住,只露出小小的一角来,倒是极为清静。
      李玄想都没想,就把房子中另一张床扔了出去。他决定要独霸这个房间。
      他还给自己的房间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太牢。这里哪里是什么书院?简直就跟牢狱差不多,没有自由,没有乐趣,他就仿佛是选定的祭品,早晚会被洗干剥净煮熟炖好献给上天的。

      他没有起名字叫“天牢”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
      明天,他要刻一块木牌,将这个名字赋予这所房屋。他相信这所房屋也会高兴的,因为它即将有自己的名字。人们在称呼它的时候,不会再用跟别人一模一样、不带有丝毫敬意的“那所房子”,而是用它独特的、不被别人所掠夺的尊严:太牢。

      那是跟人一样的尊严啊,这所房子说不定会幸福地哭了。
      李玄哼着小曲,溜溜达达地进了龙槛。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走错了地方,因为本来冷清的地方,竟然站满了人,起码有五六个。
      一个又丑又猥琐又胆小如鼠,这家伙李玄认得,是沾了他的光才进入摩云书院的封常青。救了他虽然是很自豪的事情,但李玄并不想再跟他扯上关系。
      另外四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连脸上的笑容都几乎一样,看来是四胞胎的兄弟。
      四胞胎的兄弟很罕见,所以李玄多看了他们几眼。
      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还有一个人似的,但他却只看到了这五个人。李玄仔仔细细找了好几遍,才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李玄这双专攻对眼的锐眼,还真发现不了他。这家伙随便往那一蹲,就跟不存在一样,毫不起眼,甚至引不起人的注意。

      李玄摇了摇头,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的。他转身向自己的太牢走去。
      四兄弟一起微笑着拦住了他:“足下留步。”
      李玄留步。
      四兄弟锦衣玉冠,手中摇着一把白纸折扇,上面画着极清雅的山水。这四人生得都很俊美,面如冠玉,又带着种儒雅之气,本应看着很顺眼,但李玄偏偏就觉得有些不顺眼。

      他并不是不喜欢风采照人之人,只是不喜欢将风采当做招牌的人而已。他总觉得风采是很内在的东西,若是摆在表面上,那就不是风采了,简直就是恶俗。他李玄李大人就从不这么肤浅。

      四兄弟笑道:“从今日起,咱们就是同学了。”
      李玄点头,不错,是同学。
      四兄弟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些洋洋自得。能进入摩云书院的人,当然都有资格得意。

    第35节:第九章桃花一簇开无主(2)
      四兄弟道:“既然成为同学,那就有一件大事,就是分配宿舍。”
      他们指点着众人道:“玄冥常傅说过,每个宿舍住两个人,先入门为大,就请足下挑选同住者,我们好分配下面的。”
      李玄笑了:“你知道先入门为大?”
      刚说过的话,四兄弟倒也不必置疑,就点了点头。
      李玄道:“既然先入门为大,你们都该听我的。”
      他指点道:“你们爱怎么瓜分就怎么瓜分,那边还有几所上锁的,你们能通过摩云书院的甄选,想必也有几把刷子,不妨将锁扭开了用。反正我的房间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四兄弟一怔,道:“这……这怎么可以?”
      李玄悠然道:“为什么不可以?你们是亲生兄弟吗?”
      四兄弟一齐摇头,其中一人道:“不是!他是卢长涣,我是卢长龄,这两位是卢长适、卢长庄。”
      李玄皱眉道:“你们既然不是亲生兄弟,为什么名字这么相像?”
      卢长龄道:“我们是堂兄弟,只不过是同一天出生的。所以,虽不是兄弟,却胜似兄弟。”
      还有这种事?李玄笑了:“那你们想必不愿分开住,是不是?我若是要你们其中一人跟这家伙住在一起,你们想必也很不愿意,是不是?”
      他手指着的,正是封常青。
      卢家四兄弟齐齐怔了怔,看了封常青一眼,彼此对视一眼,道:“这个自然。”
      李玄淡淡道:“那你们又何必强我所难。”
      卢家四兄弟折扇轻摇,沉吟点头道:“如此……如此也似乎甚有道理。”
      他们摇头晃脑地走进了紧挨着的两间宿舍里,稍事整理了一阵子,就将他们的行李搬了进去。
      他们的行李很多,一半是书,另一半却是四面巨大的铜镜。看来这四兄弟最大的爱好就是照着镜子看书。
      因为他们都姓卢,所以李玄给他们的宿舍起了个共同的名字:太庐。
      然后,他用凌厉地眼神逼视着封常青,封常青脸色苍白,一言不发,转头进入了另一间房子。而那个一不小心就看丢了的同学,也低头跟着他进去。
      李玄很满意地为他们的房间起了个名字:太素。
      太者大也,素者白也。其实李玄很愿意直接叫他们“小白”,但他必须要照顾到统一性,太素就太素吧,反正他知道他们是小白就行了。
      他同样很满意地回到了太牢中,门也不闭,就躺在了床上。有了可欺负的对象,这个书院生活才像是有了点姿彩。他满意地进入了梦乡,但他实在没想到,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他就被整个地从床上掀到了床下。

      他头昏脑涨地爬起来,就见三位少女手叉着腰,一脸恶狠狠的样子,猛盯着他。若不是她们都生得秀面芙蓉一般,李玄还真以为是碰到了凶神恶煞。但就算不是凶神恶煞,李玄也不愿招惹。所以他不想多费口舌,从地上爬起来,想回床再睡。

      哐啷一声,他的床被砸了个稀烂。李玄陡然吓了一跳,完全清醒过来。  三女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冷笑开口:“你就是李玄?”
      李玄苦笑:“三位女神又是谁?”
      三女一齐开口:“崔蔼然!”“崔嫣然!”“崔翩然!”
      李玄笑得更苦了:“你们是三姊妹?那你们应该去隔壁太庐啊。”
      崔家三姊妹显然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娇斥道:“快说,你是不是李玄?”
      李玄摸了摸脑袋:“在外面好像挺多人叫这个名字的,但在书院内,就只有我一个。”
      崔家姊妹一齐大喜,道:“那就找对了!”
      倏地剑光闪动,她们每个人手上都掣出一柄宝剑,向李玄杀了过来。
      李玄大吃一惊,想不到她们说动手就动手,躲闪不及,被崔嫣然一剑刺穿了袖口。若是此剑稍微偏上一些,李玄这条手臂就算废了。这下不由得李玄不逃,急忙一转身,向太牢外跑去。

      崔家三姝显然联手已久,见李玄逃跑,三女一声呼哨,大姊崔蔼然提剑直追李玄,招招都向他的双脚招呼,二姊小妹左右双双抢上,宛如两只舞花蝴蝶一般,向李玄前路截去。


    第36节:第九章桃花一簇开无主(3)
      李玄一见这阵势,不由得暗暗叫苦,崔家三姝显然经过高人指点,这等分进合击之术,对付比自己强之人都绰绰有余,不用说对手是一点武功道术都不会的李玄了。
      幸好李玄别有妙招,被崔蔼然一脚勾翻,就地一个打滚,已然翻出了宿舍。但随即三柄宝剑齐齐指住了他。
      崔蔼然笑道:“跑啊,只要你能跑掉,就算你胜,如何?”
      三柄剑宛如三条玄冰,将李玄三面冻住,李玄很想跑,但是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苦笑道:“三位,到底跟李玄何怨何仇,非要杀我不可?”
      崔蔼然道:“仇是没有,我们姊妹听说你是本届摩云学院最出风头的生徒,连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都为你出山,所以特意想来见识一下而已。”
      也不管李玄答应不答应,三柄剑同时腾起炽烈的剑焰。
      三姝拱手,娇声道:“咱姊妹练成了一套灵犀剑法,就请师兄指正。后学末进,不敢单打独斗,师兄见谅了。”
      剑气滚涌,宛如一大团火烧云般,猛地将周围三尺内全都包住,跟着,云内亮起了一道闪电,向李玄飞溅而去!
      这一招,蕴含了崔氏三姝的全部功力!尤其奇特的是,她们心意相通,这套剑法施展出来,威力陡然增了一倍。
      这大概就是三胞胎的好处吧。
      剑光照亮了李玄的脸,这张脸已完全惨白。
      突地,有人沉声道:“不可!”
      一道黑影倏然自空中插下,向那道烈火般的剑光迎去。李玄大喜,一声“谢师兄”还未出口,那人掣出一柄乌沉沉的宝剑,丝毫风声都不带起,向崔氏灵犀剑光迎去。
      此人竟然不是谢云石?
      李玄一怔,却见那人行动虽然缓慢无比,但剑式沉凝,万重火焰才触及他那柄乌沉沉的宝剑,便立即炸开,重新还原成三道剑光。
      那人身子轻巧地退了一步,左手突地击在剑身上,双手合力,猛地一股强霸之极的力道发出,将三姊妹全力发出的一剑硬挡了下来!
      三姊妹美目一齐睁大,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幕。那人面色灰扑扑的毫不动容,反手将宝剑挂回腰间,道:“同学之间,岂能私自斗殴?应该相亲相爱才是。”
      他穿着普通,一袭黑衣,已经破旧不堪,瞧去没穿了十年,也该有七年八年了,大约是家传宝贝,或者是从估衣摊上买来的别人家传宝贝——他武功如此之高,家境却是如此之穷,衣着是如此寒酸,真是令人浩叹。

      他岁数看上去也就大了李玄一岁两岁,但沉稳老练之极,身静如松,面色如石,外侮不怒,宠辱不惊,大有名将剑客之气度。他手中的那柄剑也古旧之极,本色并不是黑的,只是布满了铁锈而已。

      这么一个又穷又苦的剑客,却显然引起了崔氏三姝的兴趣,她们目光如火,烈烈地盯住他:“名字?”
      那人淡淡道:“郑百年。”
      三姊妹齐道:“荥阳郑百年?”
      那人点了点头。三姊妹咬牙道:“怪不得排名在咱们之上!不过你也不要得意,咱们一定很快便能打败你的!”
      说着,三女一齐转身走了。
      郑百年缓缓转身,李玄一口大气这才喘过来,这次可将他吓了个半死。
      他身子一晃,扶住郑百年,道:“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郑百年淡淡一笑,道:“同门相助,乃是常情。”
      他并不肯多说一个字,李玄的手也没有拿开,郑百年眉头皱了皱,忽然连鼻子都皱了起来。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忍不住问李玄:“你闻到什么没有?”
      李玄嗅了几嗅,道:“哦,没什么,那是我手上阿拉神雷的味道。”
      郑百年:“阿拉神雷?”
      李玄笑了,他知道每个人都对阿拉神雷感兴趣,于是就将神雷的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
      他能够感觉到郑百年的身子立即僵硬了起来,他知道,阿拉神雷足以让任何人恐惧。方才若不是郑百年出手,他几乎就出动了珍藏多年的阿拉神雷。最后,神雷没出手,可由于用力过大,已经沾了一些在手上,所以,他想找些旧东西擦掉这些残骸。


    第37节:第十章同学少年多不贱(1)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是不是?郑百年既然救过他,他就该好好报答郑百年一次。他刚拿了龙薇儿的钗,决定给郑百年买一身像样些的衣服,换掉这身破烂。
      既然是破烂,那就没有什么好珍惜的了,就当是废物利用吧,所以他就拿这衣服擦了擦手。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只希望郑百年不要太感激他。
      郑百年脸色变得苍白,突然跳了起来,嘎声道:“你,你把那东西擦在我这件衣服上了?”
      李玄笑道:“怕什么,你赶紧脱下来吧,我保证赔你一身新的。”
      郑百年全身立即僵硬,脸上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
      李玄皱眉道:“我知道你们这些高手不愿要别人的施舍,所以不如就先将它弄脏了……”
      郑百年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大吼道:“你可知道这套衣服是我整整花了一万两银子才买来的?你可知道它是我最崇拜的偶像陆北庭穿过的衣服?我收藏了之后一直没舍得穿,直到今天考进摩云书院,才第一次穿上身啊!你……你居然用那种恶毒之物……你……”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手上狠命用力,李玄双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郑百年忽然闻到一股恐怖的气息,骇然转头,就见李玄的手已举起,他的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这个恐怖的意象几乎击垮了郑百年的神经,他发出一声尖叫,闪电般后躲。

      李玄咳嗽着,挣扎着爬了起来,他几乎被郑百年掐死!他身子刚站起,郑百年就扑了过来,煌煌剑气也随着一齐过来。
      李玄大叫道:“吃我神雷!”
      郑百年身子陡然僵住,脸上神情又是愤慨,又是痛悔。他真不该救这个畜生的!他想到自己为了收集这么一身衣服,费了多少心力、受了多少折磨,不由得英雄虎泪流。
      陆北庭穿过的衣服啊!居然沾上了那东西……看着李玄的右手,他终于狠狠跺了跺脚,飞身遁走。
      李玄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他身子软软垂下,栽倒在地上,就此睡去。他再也没有力气回太牢了。
      该对郑百年说抱歉吗?想到他那虽然年轻,但却极力想装得很老成很酷的脸,李玄打消了这个念头。年轻人就应该像个年轻人,为什么非要装成个老头子?
      他觉得这是在帮郑百年,虽然郑同学现在不觉得,但随着他慢慢成熟,一定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个想法让李玄觉得很安慰,满意地睡去了。
    第十章
      同学少年多不贱
      李玄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怀绝世武功,一指就可以戳破天,一掌就可以擂穿地。他成了当代第一大侠,每个人都用景仰的眼光看着他。他单挑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的联手,胜了;他单枪匹马对抗吐蕃波斯大军,赢了!大唐声势如日中天,都是由他一手缔造的。

      什么石紫凝、崔家三姝,都用谦卑的眼神望着他,他想揍就揍,想骂就骂。郑百年也不再迷陆北庭了,天天追着要他穿剩下的脏袜子……
      他再也不用吃那恶心的云泥了,他每天吃大鱼大肉,天下厨师排队等着他来吃,什么黄鹤楼、天颐府、醉仙居……
      也许是他的福气太大了,都惊动了上天,在他刚揍完石紫凝,手握鸡腿,大快朵颐的时候,天上突然落下一道霹雳,轰在了他的脑袋上。
      李玄一声大叫,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头昏脑涨,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发觉身边站满了人。他们都是赶来景仰自己的吗?李玄决定要收门票,每人一个鸡腿。
      一个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还没睡醒吗?”
      这个声音很温和,但才一入耳,李玄的睡意全都没有了。
      玄冥常傅?他急忙扫视周围,就见昨日他见过的那些同学们穿戴得整整齐齐的,在他身边肃然站立着。他饶有兴味地发现,一旦衣锦着缎之后,他的这些同学都还生得不错。

      当然,除了封常青。
      特别是郑百年,他的面容本有些冷,此时换了一身紫袍,肩头跟领部用大量的丝线绣成铠甲的样式,看上去又雍容又威严,竟然颇有大将风范。一想起他昨夜被阿拉神雷沾身时的狼狈样子,李玄就不禁面带微笑。


    第38节:第十章同学少年多不贱(2)
      崔家三姝就站在郑百年的身边,三人衣饰相同,都类似于胡服,窄裙短袖,露出一截玉白的皓腕,剪裁得宜的腰线将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衬得恰到好处。三位玉人站在一起,那份美丽陡然增了三倍,十分引人注目。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石紫凝与龙薇儿。这两人的服饰都并不特别出色,但不知为什么,万千人中,她们两人就是特别抢眼。
      石紫凝仍是一身劲装,将两条细长的腿衬到了极致。玲珑的腰身,袅娜的身材,笼在略带褐色的肌肤下,妩媚不胜,英挺有余。一双明目更是冷艳有神,真像一只骄傲的凤凰。

      龙薇儿却显得小鸟依人一般,在鹅黄衫子的围裹下,显得又娇又俏,没有人不陶醉在她那鲜甜的笑容下,就连冷艳的石紫凝,也不忍对她冷颜相向。
      李玄面对着这张笑脸,更生不起半点怒意来。尽管她还没进书院就骗得自己团团转。
      不过这样不是更好嘛,多了个这么可爱的小师妹,不是人生幸事吗?
      他们围着自己做什么?李玄决定不管这些烦恼事,还是趁着太阳这么好,赶紧再打个盹,然后溜进厨房看看有什么好吃的没。他伸了个懒腰,就准备继续睡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扯住他的耳朵。李玄怪叫一声,痛得顺着这只手站了起来。他刚想怒骂,就瞥见这只手的主人正是玄冥。
      忽然,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玄冥,将他提过来。”
      玄冥答应一声,扯着李玄大步走了过去。李玄被这股大力压得低着头,奋力快步才能跟上玄冥的步伐。就见紫极老人也是一身盛装,站在众人面前。
      李玄刚要说话,玄冥手一紧,痛楚倍增,李玄急忙住口。
      紫极老人悠然微笑道:“欢迎诸位同学来到摩云书院,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同学,彼此之间要友爱,相互帮助。下面,我介绍一下书院的基本状况。”
      他翻开手中厚厚的书,道:“本书院的历史想必各位都很清楚了,我就不再赘述。书院的教职员工有如下三类:祭酒、司业与常傅。常傅就是传授你们剑术、道法等知识的老师,众位也都见过了,摩云书院有六大常傅:丹元、皓华、龙烟、常在、威明、玄冥,分别教授你们不同的科目。司业总理书院中大小事务,你们也见过了,便是谢云石。而祭酒是书院中最没用的角色了,可是偏偏又少不了,便是我这个糟老头子。”

      他看了李玄一眼,道:“玄冥常傅又兼着督学的责任,谁若不听话,就由玄冥常傅来裁处。”
      那本书被他翻过一页,道:“书院的规矩很简单,平常事务由六位常傅组成的常傅会来裁决,四位常傅同意后,便是最终判决。常傅不能决断的,上报司业,司业无法裁决的,再上报给我。懂了吗?”

      众人齐声道:“懂了。”这么简单的规矩自然没有人不懂。
      李玄急忙举手,道:“我还没懂!”
      紫极老人道:“你说。”
      李玄道:“凭什么要玄冥拧我的耳朵?你们开常傅会了吗?”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是我的决定,祭酒的职权可以越过常傅会。这是惩罚你的懒惰的。摩云书院的弟子决不能懒惰,须知懒惰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李玄撇了撇嘴,还想再说什么,玄冥手一紧,将他剩余的话锁在了喉头。
      紫极老人道:“你们在书院中学习的课程包括两部分:基础课与专业课,基础课分四学:四门学、律学、算学、书学①。四门学学习修身之道,律学习音律,算学究天文地理术算,书学研经史子集种种。虽只为四类,却涵盖世间一切知识,每个人都必须学习。摩云书院之所以称为书院,而不是门派,便是因为书院中并不只是教授武功道法,必须从根基学起,学道先要学做人,这四种学问的目的,就是让你们修养自身、研习学问。只有学问好了,才能够顿悟大道,将自身所有潜力开发出来,修成无上的道法。别人传授的有什么稀奇?自己顿悟出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这宇宙中最重要的便是一个‘我’字,我若不存,宇宙何在?是以本书院的宗旨便是常傅传授为辅,自行顿悟为主。你们进入书院之后,除了当尊师重道,听常傅的话外,此外百无禁忌,一切书院中的设施都可为你们所用,直至顿悟出绝世武功来。是以本门宗旨用两个字来概括便是——”


    第39节:第十章同学少年多不贱(3)
      “道学!”
      这一席话说得众生徒热血沸腾,忍不住交头接耳。紫极老人微微一笑,道:“至于三门专业课,术、剑、阵,便不很重要了。术为三千道法,剑为九重剑道,阵为五行阵图,不过是道之皮毛而已。我以术、剑、阵教汝,乃是教汝术、剑、道之脉络、运用之法,虽然都是古今绝学,但终归是别人的东西,可以恃之横行一时,但不足为绝顶高手,更无法通悟大道,神明变化。你们必须明白这一点,认清楚什么是本,什么是用。慎记!慎记!”

      这席话众弟子闻所未闻,偏生又觉得极有道理。他们多是家学渊源,进入书院之前,都扎好了根基,自然也学习了诸多剑术、道术,无论学习的是什么,长辈们都谆谆教导,对于前人的招数要极为敬畏,要练到丝毫不差才行。这时听到紫极老人叫他们以我为宇宙,讲顿悟而不是一味学习古人,这正合了少年心性,不由得对书院生活又起了百般期待。

      就连被玄冥重重扭着耳朵的李玄也有大欢喜,紫极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么现在做第四项,也是最后一项介绍,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制度。玄冥,你解释一下什么是大师兄。”

      玄冥恭声道:“是。大师兄有三项特权:第一,所有同届的学生必须服从大师兄;第二,大师兄可以随意取用神华阁中的宝物;第三,大师兄可以随便翘课,随意出入书院,不受处分。”

      众弟子齐声大哗。
      所有学生必须服从大师兄?也就是说叫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所有东西予取予求、想欺负谁就欺负谁?
      随意使用神华阁宝物?要知道神华阁乃是摩云书院的藏宝重地,历代祭酒、司业、常傅收集的宝物都藏在其中,几乎可以说无宝不罗。听说君千殇的轮回之剑、谢云石的出云剑、陆北庭的千山红月刀都是从神华阁取出的。

      随意使用?随便翘课?随意出入书院?那不是神仙一般的生活嘛!
      所有生徒的眼睛都瞪起来了,大师兄,不但是无上殊荣的代表,而且也是成为绝顶高手的终南捷径!
      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谁是大师兄,要怎样才能成为大师兄?
      紫极老人咳嗽一声,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缓缓道:“按照惯例,大师兄由入门最早之人充任,也就是——”
      他摆了摆衣袖,指向耳朵被玄冥拧红了的李玄。
      众生徒又是一阵大哗。
      让这个惫懒顽劣之人做大师兄?摩云书院颜面何在?那会激起众怒兼且影响江湖形象的!
      只有李玄又惊又喜,第一次,他觉得紫极老人真是太可爱了。你们这群浑蛋,以后还不是要乖乖听我的话?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出门了,大摇大摆就可以了吧!出门之前……神华阁的宝贝们,我来啦!

      李玄再也忍不住,得意地大笑起来。众生徒脸上的表情却恨不得将他生吃了。只有龙薇儿却依旧笑嘻嘻的,不住打量着李玄,似乎在想该如何从他这里榨取最大的好处。这目光让李玄不寒而栗。

      紫极老人等他们的抗议声停歇之后,才慢慢道:“但摩云书院毕竟是天下第一书院,制度不可太过僵死。所以,大师兄不但要由先来者居之,更应该由能者居之。所以,诸位同学若是觉得自己能力够强,便可以挑战大师兄,只要将他击败,拖到玄冥面前,便会成为新的大师兄……这样,诸位觉得公平了吗?”

      一阵强烈的欢呼声自人群中爆发出来。
      认真打起来,李玄那小子能打得过谁?看来大师兄这个名号,注定是归我了!每个人心头都掠过这个念头,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李玄。
      但玄冥施施然地抱手而立,方才被他用力扭着的李玄,已经不见了踪影。玄冥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显然,身为大师兄的李玄,他已经管不着了。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众生徒已开始散去。紫极老人面容忽然变得无比严肃,一字一字道:“书院中虽然百无禁忌,但仍有一件规矩绝不能打破,那就是——”
      众生徒虽然都等不及去找李玄算账,但听紫极老人说得如此郑重,忍不住停下脚步来,呆呆地看着紫极。

    第40节:第十章同学少年多不贱(4)
      紫极老人肃然道:“绝不能踏入书院几大禁地!”
      禁地?摩云书院里还有禁地吗?众生徒心中泛起一阵疑惑。
      紫极老人缓缓道:“你们已成为书院弟子,一日不走出书院,我设下的禁制就会保护你们的安全。唯有这几处禁地除外,一旦进入这几处禁地,你们的生命将随时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连我也无法救援。”

      众生徒看到紫极的脸色,全都停止了喧哗,认真等着他说下去,紫极微微提高了声音:“禁地共有五处,其中最重要的三处,就被称为‘摩云书院的三大传说’!”
      三大传说?众生徒听说这几个字,齐齐“哦”了一声,神色却大不相同,有的一脸茫然,有的却若有所感,有的却神色闪烁,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紫极老人看了大家一眼,道:“看来有些同学已经听说过这些传说了。”
      几位生徒低下头去,不敢看紫极的眼睛。
      紫极老人并不在意,继续道:“以前,三大传说作为书院最高秘密,绝不向新生提起。然而越是秘密,便越有人好奇,每年都有生徒为了探索这三大秘密而殒命。于是,今年我便将这三大传说的秘密告诉诸位。”

      众生徒又是一惊,齐齐抬起头来。
      紫极老人缓缓道:“诚如传闻所言,三大传说的确蕴涵了难以想象的力量,破解者将顷刻便成为绝世高手。然而事实上,这些力量却都是为了镇守一个极大的禁忌而设。这个禁忌事关天下苍生,被分为五处,分别看守。三大传说便是其中最为核心的部分,绝不容任何人觊觎。一旦不小心打破禁制,将有可能释放出万魔之魔,让天极颠覆,大地赤红,万民流离,苍生重新沦入魔劫!”

      万魔之魔?苍生沦入魔劫?这些话怎么这么耳熟?和甄选大会上雪隐、大日至的说法一模一样?
      难道这届生徒之中,真有人注定要开启这场颠覆天下的灾劫吗?
      众生徒面面相觑,正要询问什么,紫极老人却摆了摆袖,不再解释:“迎新大会到此结束,散会!”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所有的生徒也都不见了。
      禁地不禁地他们尚来不及考虑,当务之急,是找到李玄。
      先到先得,谁先找到李玄,谁就会成为下一届大师兄!至于跟李玄对战是胜是败——那,是问题吗?
      没有人能够想到,紫极老人的这些警告,会是多么可怕。
      更糟糕的是,紫极老人说出这些警告的时候,李玄早已逃之夭夭,一个字也没有听到。
      李玄愤愤不平地坐在后山的悬崖上,看着下面缭绕的云雾。
      崖下是好大的一片水面,云雾缭绕,蒸腾上来,将这片崖面笼罩住,望之如同神仙宫阙。但这个至美的地方,却是终南后山上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这个潭传说下通东海,潭中潜伏着凶猛的毒龙。
      其实都不必讲什么传说,李玄坐在崖顶的石头上,就能清楚地看到潭水中不时闪现出一两片鳞甲。
      崖高百丈,鳞甲映日,瞧去都有碗口大,那毒龙究竟该有多丰硕?一想到这一点,就让人不寒而栗。
      但李玄已经不在乎了!他捡起一块石头,瞄准那鳞甲就扔了下去。
      嗷的一声狂啸,一只硕大的龙头带着滔天水势冲天而起,向崖顶上卷了过来。李玄吓了一跳,幸好崖实在是很高,那毒龙一冲之势虽然威猛,却也冲不到百丈之上。倒是水花喷溅,将李玄的身子都打湿了。他怒气上来,一块接一块地投石下去,惹得那些毒龙怒发如狂,不住鼓动。

      突然,潭底一条巨大的黑影缓缓升起,向潭面浮了上来。那黑影几乎就像是一座小山,随着上浮之势,潭水急剧地喷涌着,渐渐也转成了墨黑之色。整个毒龙潭仿佛大雨骤至一般,泛起了黑色的沉浪。

      莫名地,李玄也紧张了起来,住手不敢再投。
      黑影在距离水面一丈处停下,并没有继续上浮。一双巨睛缓缓睁开,隔着水面,阴沉沉地看着李玄。不知为何,李玄心底腾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的容貌凝记在心头。李玄的眼睛被它紧紧吸引着,竟已无法呼吸!

    第41节:第十一章腰下宝玦青珊瑚(1)
      良久,巨睛缓缓闭上,随着黑影盘旋沉入水底。潭水随着黑影的沉落而重新变得清澈起来,毒龙也不再出现。但李玄的心仍在咚咚咚剧烈地跳动着,久久不能平复。
      那种感觉很难说清,但却令他极为烦躁。那是一种见到了天敌的恐惧,那是无法藏身、只有毁灭的恶感!
      原始你个天尊啊!紫极那老头害我不算,连躲个清净都遇上这等怪事!毒龙成精就算了,却非要找自己这个小角色的麻烦,可不是倒霉倒到了阿拉神雷中去了吗?
      一想起紫极那古怪的大师兄规矩,李玄就火冒三丈。那是什么狗屁规矩啊!简直就是把我往死里整!李玄再也没有成为大师兄的高兴劲儿了,满脸都是懊丧。
      因为他可以万分肯定,他那些师弟师妹们肯定正在热情无比地寻找他。
      当然,他们不是为他庆祝,而是想逮着他,胖揍一顿,然后抢走大师兄的头衔。
      咦?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很好的主意?
      李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他紧张地站了起来,用力搜索着那道光芒。那似乎是一道可以救命的光!
      对了!大师兄的第二道特权,不是可以随意进神华阁取用宝物吗?神华阁不是摩云书院唯一的藏宝库、号称天下第一藏宝楼吗?那里面该有多少宝贝啊!
      不是说君千殇从里面拿了柄轮回之剑,就成了天下第一高手吗?谢云石从里面拣了柄出云剑,剑术就称天下第一了吗( 君千殇虽然佩剑,但用的并不是剑术
    )?陆北庭马马虎虎拿了把千山红月刀,就冠名为大唐国第一名将了吗?须知大唐就是天下,那么陆北庭也就是天下第一名将了!
      这么多天下第一,可都是神华阁成就的!那么,如果自己这个大师兄进入神华阁好好挑上几件宝物,那会怎样?
      李玄的眼睛开始放光。
    第十一章
      腰下宝玦青珊瑚
      李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溜溜达达地走回了摩云书院。
      他已经有了一整套计划。
      他捡起了一块石头,突然向书院的大门上砸去。大门是铜铸的,石头砸上去,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顷刻间传遍了整个摩云书院。
      李玄大叫道:“师弟师妹们,快来迎接你们的大师兄!”
      咻咻几声响,出乎李玄的预料,几乎在他呼声落地的瞬间,几条人影就蹿到门口。李玄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些家伙多多少少都藏了一手,修为比表现出来的还要高!
      那些人一见到他,就摩拳擦掌兴高采烈地想上前挑战,但李玄稳稳站在门外,而他们这些人,未经获准,是不能出门的!这让他们很是迟疑。
      李玄满意地笑道:“我知道你们很想坐大师兄这个位子,不如这样好了,咱们到太辰院的广场上,来一场公平决斗,谁最后获胜,谁就是大师兄,也免得一场场打下来,不知打到什么时候。你们说,怎么样?”

      众人互相对望了一眼,都很是疑惑:他居然有这样的好心?
      李玄大声道:“你们信不过我是不是?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声明两点:第一,绝不用我的对眼神功;第二,绝不使用阿拉神雷!怎么样?”
      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还不觉得什么,龙薇儿、郑百年听到“阿拉神雷”四个字,顿时脸色苍白。一听说李玄居然会弃威力这么大的绝学而不用,急忙答应道:“就是这样,咱们去太辰院!”

      李玄双手捂着肚子,愁眉苦脸道:“你们先去吧,我稍后就来。我就说我不能吃云泥的嘛,这不,肚子有些不舒服,得出恭去。”
      他说着,就四处找寻手纸。郑百年闷声不响,急忙向太辰院奔去。众人也一齐跟了上去。
      李玄得意地微笑着,他知道第一种计策已经成功了。他急忙向神华阁奔去。
      ——只要拿到了宝贝,看你们怎么赢我。就算全上也不怕!
      神华阁并不大,看上去也不起眼,事先若不知道,谁都想不到这里竟会堆积着无数的宝物。李玄笑嘻嘻地来到神华阁前,举手就去叩门。
      一个冰冷的声音自他身后传了过来:“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第42节:第十一章腰下宝玦青珊瑚(2)
      李玄满脸得意的表情立即凝固住,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就见石紫凝正倚在一棵大树下,森森目光,也仿佛同那树影一齐化成碧色,凝视着李玄。
      李玄这才注意到,她的鼻梁高挺,双目中隐透着一丝碧光,看来也非纯正的中原血统。不过这无损她那英挺的姿态,反而透出一分神秘的野性,宛如雕琢精细的猫眼石,盈转着逼人的光芒。

      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硕大的猫眼石。一道淡淡的,透明的绿气翔舞在她身周,包裹成一个与她身高仿佛的晕光。
      绿气仿佛是从树顶渗下,又仿佛由她本身喷薄而出,凝而不散,宛如静静的水波,托起她的衣带襟角,无比妖异。
      但李玄的心却有了恐惧的震动。
      因为他的眼很尖,已经看出来,这抹绿气的源头。那是挂在石紫凝额头的一颗猫眼石。猫眼是种很神秘的石头,幽绿,通透,似乎并不遮蔽什么,但穷极目光,也不能将它看透。当你凝视着它的时候,就仿佛在凝视另一个世界。

      那是生死都沉默的世界。
      在猫眼的正中间,有一条竖直的光之裂痕,就仿佛是猫那深深蹙起的光瞳,带着无上的神秘。
      传说,猫是地府的守护者,猫眼,也就拥有了神异而诡秘的力量。这颗挂在石紫凝额前的猫眼石,看起来绝非简单。
      李玄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热烈地打着招呼:“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竟在这里见到了石大姐大!”
      他的脚却悄悄挪移着,向神华阁的方向挪移。只要进入了神华阁,那就是自己的天下。他只求石紫凝没有发现这一点。
      但他的脚才一动,立即就觉身子绷紧起来。一缕淡淡的绿光出现在他的身前,宛如秋风飘散的一片落叶,在空际中回荡着。李玄已动都不敢动。
      因为这抹绿光中有着无形的肃杀。他并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妄动一分,绿光就会化成硕大的光之猫眼,张开中间的裂缝,将自己吞噬。
      肃杀的寒气蔓延开来,将他紧紧笼罩住。大颗大颗的冷汗自李玄额头凝结,滴落在他脚下。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石紫凝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若再进半步,我就会杀了你。”
      李玄急忙道:“不进!你说不进就不进!”
      石紫凝冷冷道:“随我去见玄冥常傅。摩云书院的大师兄,已经易主了。”
      李玄叹道:“你已经是大姐大了,为什么还要做大师兄呢?我们一个人做大姐大,一个人做大师兄,不是很好吗?”
      石紫凝沉下了脸,道:“胡说!”
      她冷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必定会来神华阁取宝物的,你不学无术,自然一定会打这些宝物的主意。不过,就算是有宝物在身,你也一定赢不了我。”
      李玄苦笑。
      他忽然想起了石紫凝这颗猫眼的来历。
      传说猫有九命,这颗石头便被称做是九命石。它有着不下于一千种传说,每个传说都又诡异又神秘,也许就像猫是地府的守护者那样,这颗奇石实际是地府的珍宝,不知如何流落到了人间。

      九命石中据说蕴含着九种神秘的力量,每种力量都可以救命,也可以杀人。当年横行一时的四极龙神在没得到他的守护龙神之前,就曾将九命石嵌入自己的逍遥剑上,当真是遇佛杀佛,遇魔杀魔,威力无匹,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异宝。

      身无道法的他,的确是无法抵御这颗石头。何况石紫凝本身武功极高,也绝非他能够招架。
      放弃抵抗,乖乖地将大师兄的名号奉出?李玄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拒不服从,跟石紫凝打一架?那只会自取其辱,被她打成猪头吧?
      抗也不是,不抗也不是,那该怎么办?
      李玄心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计策已经成形了!
      贼忒兮兮的笑容又出现在他脸上,他的双眼也回复了原来的精灵古怪,毫不客气地打量着石紫凝。双腿,不错……胸,平的……
      石紫凝显然觉察到他这恶毒的目光,脸上立即泛起了一阵怒意,冷叱声中,旋绕在李玄身前的碧光,嗡然涨大起来!

    第43节:第十一章腰下宝玦青珊瑚(3)
      碧气嘶旋,就要在他身前炸开,制造出一个小小的龙卷风。
      李玄脸上却毫不惊惶,悠然道:“亲爱的石家大姐大,你料定了我会来这里取宝,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已经进入过神华阁了呢?”
      这句话显然出乎石紫凝的意料,让她的动作顿了一顿。旋绕的碧气失去了支撑,顿时碎散。
      李玄悠然道:“我会来神华阁,这你料对了;但你没料对的,是我是来还宝的,而非来借宝的!”
      石紫凝冷笑道:“还宝,你身上哪有什么宝?”
      李玄淡淡一笑,道:“我本以为石大姐大聪明绝伦,哪知道也是个笨人。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一个简单的事实吗?”
      石紫凝的面容肃整起来,李玄的镇定不同寻常,那必然是有所恃。
      李玄好心好意地提醒她:“想要夺大师兄位子的并不止你一个,我们又打了这么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找过来呢?”
      石紫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长长的秀眉挑了挑!
      李玄续道:“因为他们都被我打倒了!”
      石紫凝身子震了震,这实在是个很惊人的消息!
      崔家三姝、卢家四兄弟,还有专学陆北庭的郑百年,这八个人没有一个是凡庸之辈,却被李玄一个人就打倒了?难道……难道他真的已取出了神华阁之宝?
      否则,为什么一个人都见不到?
      石紫凝的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一丝惊愕,但她仍不肯退却,仍然强硬道:“拿出你的宝物来,让我看一眼!”
      她一定要亲眼看一看神华阁之宝。她出身名门,见过无数宝贝,只需看一眼,她就会知道李玄所持的宝贝够不够栖身神华阁,是不是她手中九命石的对头!
      李玄心神一乱,  他又有什么宝物可以拿出来?
      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慌乱,只要自己露出半点破绽来,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的石紫凝立时就会发觉,那时候她恼羞成怒,说不定会支使九命石杀了自己!
      宝物、宝物、宝物!
      哪里有什么宝物!
      他忽然想起一物,但那是宝物吗?火烧眉毛,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蒙骗一下再说。他脸上又挂满了得意的笑容,叹道:“这就是我为什么回来还宝的原因了。因为这宝物并不适合我用,它应该戴在你们身上才对。”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龙薇儿给他的那支金钗。
      龙薇儿既然能驱使玄冥,想必来头不小。她身上的钗,就算不是宝,也必名贵。就算不名贵,也多少能值点钱吧?就算不值钱,也总能骗过石紫凝的眼睛吧?
      像李玄这样的无赖,身上是不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的,更不可能藏着一支钗。那么,这钗唯一可能的来源,就是神华阁!
      果然,石紫凝一见到金钗,脸色立即变了。她的心神竟然震动了一下,九命石组成的绿波之漾也薄了许多。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玄拼尽了全身力气,轰然撞向神华阁的大门。
      那大门并不是很结实,他用的劲又实在太大,这一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神雷。
      他也顾不得身上疼痛,一下就跳了起来,大叫道:“上当了吧?想跟我李玄斗,你这大姐大还嫩着呢!”
      他哇哈哈一阵大笑,冲着石紫凝就是一阵鬼脸。石紫凝愣了愣,脸色沉了下去,一跺脚,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李玄这个高兴啊,他终于进入了神华阁,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赶紧挑几件如意的宝贝,赶到太辰院去,把那些老老实实待在那里的同学们狠狠揍一顿,出出这口恶气。
      想争大师兄的位子?等着留级好了!
      神华阁里面还有个小门,上面挂着一块很古老的匾,上书:藏宝楼。李玄使劲儿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一阵升腾的宝光立即晃花了他的眼睛。
      藏宝楼中心燃着一支巨大的灯台,明亮的光芒照下来,每一个角落都在闪着奇异的光彩。每一道光彩都是一件样式精美,一看就威力无穷的宝物!这些宝物有些浮在半空中,有些装在精美的匣子里,几乎将整个楼都塞满。


    第44节:第十二章便教莺语太叮咛(1)
      剑是好剑,剑冲斗牛;甲是好甲,甲光射日!
      李玄兴奋地大叫起来,他统统都要了!他发出一连串的怪笑声,朝着宝物冲了过去。
      突然,楼中出现了一个糟老头子,喃喃道:“都天大亮了,谁还点着这盏梦灯?是要做白日梦吗?”
      紫极老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玄呆了呆,紫极老人噗的一声,将梦灯吹灭了。那炫目的光彩突然全部消失了,充塞在藏宝楼中的无尽宝藏,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李玄呆住了。
      他发出一声受伤的狼一般的尖叫,冲着紫极老人一阵大叫:“臭老头!我的宝贝呢?
      “你将它们藏到哪里去了?还给我!
      “在本大爷面前,什么花样都行不通,统统拿出来!”
      紫极老人笑了:“梦灯都吹熄了,你的梦却还没醒。那些都是幻觉啊,你怎么无法看到真实?”
      李玄一下子坐在地上了,哀号道:“我不要真实,我要我的宝贝!”
      紫极老人叹道:“那你来得真不是时候,上一届的生徒刚结束课程,下山修炼,每个人拿了几件宝物走,藏宝楼已经空了。不过你放心,过些日子他们就回来了,这些宝贝你可以随便用。”

      李玄问道:“多久?”
      紫极老人道:“也就三年两年吧。”
      李玄气得差点就背过气去。三年?两年?他早就被打成肉酱了!
      紫极老人笑道:“不过你也不用灰心,我这里还有一件至宝,号称摩云书院压轴之宝,威力更在所有宝物之上,今日我郑重地交给你,当做是对本届大师兄的奖励。”
      李玄登时两眼冒光,怪笑道:“臭老头,早不说!既然有这样的好宝贝,怎么不早些拿出来?让本大老爷白担了这么多心!”
      他冲上去就开始搜身:“在哪里?在哪里?”
      紫极老人叹道:“这么好的宝贝,我自然天天拿在手中,你却要到哪里找去?”
      李玄瞪大了眼睛:“不……不会吧!”
      紫极老人含笑将手中一直拿着的那本厚厚的书合上,郑重地交到他手中,严肃且无比郑重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乃万物之终结,你好好用这本书,就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李玄几乎气得背过气去:“老头!你就给我这样的宝物?”
      紫极老人深沉地点了点头,道:“一点不错!你放心,我已经施展了通天道法,将这本书嵌到了你的心头。只要你不死,这本书就丢不了。”
      李玄阴沉着脸,拿起那本书,使劲儿地丢了出去。但他骇然发现,那本书竟还在他的手上!他傻住了。忽然,那本书自己动了起来,两片厚厚的书皮像两只脚一样自动地迈着,竟然走进了他的衣兜里!

      紫极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了!你可以去太辰院了,你不是约了人比武吗?”
      李玄的脸臭得就跟珍藏了十几年的阿拉神雷一样:“我这就去死!”
    第十二章
      便教莺语太叮咛
      他应该觉得庆幸,因为没有在刚出门的时候,被石紫凝一剑斩在脑后,死个糊里糊涂。石紫凝已经不见了,大概她也摸不清李玄究竟身怀什么秘宝吧。
      李玄走到厨房,搬出一大盘云泥,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了,他爬到大树上,远远观望着太辰院中的动静。反正打是打不过了,先拖着饿他们个半死,然后看看有什么空子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太辰院中的人明显有些烦躁不安,有几人想要走出去,但见别人不动,自己也就强忍住了。
      李玄得意地笑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又过了一个时辰……
      他实在没想到,这帮家伙还挺能等的,直到现在,居然还忍着不去吃饭。
      又过了一个时辰……
      李玄倏然坐了起来,仔细地看着太辰院中的情形。他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果然,崔家三姊妹先忍不住,崔嫣然跺跺脚,道:“我等不下去了,我们先去吃饭,吃饱了再来揍这个不讲信用的家伙!”
      封常青饿得瘫倒在地,强撑着道:“也许再过一小会儿,他就会来了呢,那你走了损失可就大了。”

    第45节:第十二章便教莺语太叮咛(2)
      卢家四兄弟轻摇着折扇,他们俊美而温文的脸已经饿得有些青了,却仍然不肯有半分失态。他们的身形仍然挺拔站立,摇着折扇的动作仍然轻闲而文雅。他们看着崔氏三姝的目光,仍然深情而温煦。

      他们仍然是翩翩浊世佳公子,是大唐十大家族中年轻一代的翘楚。但他们心中充满了矛盾。他们很想追上去,跟崔氏三姝一起快快乐乐地吃上一顿,但一眼看到郑百年仍然留在太辰院,他们就顿住了脚步。

      只要郑百年这小子不离开,他们就绝不离开。
      所以,他们只能深情地目送崔氏三姝离开,决意要跟郑百年拼到底。
      但郑百年这小子盘膝坐在地上,仿佛睡去了一般,自坐定起,就再没有动过。这小子的耐性可真是好。
      李玄悄悄翻身落下,跟在崔氏三姝身后。这三姊妹饿得前心贴在后背上,只想狠狠吃上一顿,头昏眼花也没发现背后跟着李玄。
      李玄一面跟踪,一面苦苦思索怎么制伏这三姊妹。
      三姊妹的武功极高且不说了,三人心灵相通的灵犀剑法,更是绝学中的绝学。要制伏三姊妹,必须要先破灵犀剑。但要怎么破这套绝学?
      李玄想破了头,也没有半点头绪。他不会半点武功,就算有计谋又有什么用?他能像谢云石那般身剑合一吗?他能像君千殇那样慑服万魔吗?
      不能,他只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小无赖而已,要破灵犀剑,可真是难上加难!
      突然,一个轻微的声音在他耳际响起:“灵犀剑有破绽。”
      李玄一惊,急忙停步四下张望。他跟踪着崔家三姊妹穿过一片桃林,前往厨房。四周静悄悄的,五月桃花初残,嫩翠乍吐,空碧满枝,锦云堆绿,却哪里有什么人影?
      他不由得疑惑起来,是什么人暗中帮助自己吗?但崔家三姊妹就在不远的前方,他不敢出声询问,只好聚精会神,听那人说些什么。
      他一定下心来,那个声音再度响起:“破绽不在招数,而在剑上。”
      在剑上?李玄不禁疑惑起来,等着那人讲下去。但那人再不出声,而崔氏三姝渐渐走得远了,李玄只好皱起眉头,苦苦思索起来。
      破绽在剑上?
      他仔细地盯着三姊妹的剑。那是三柄完全一模一样的剑,剑身细长,剑鞘打造得极为精致,上面装饰着彩带明珠,在剑柄与剑身相接的剑颚处,镶嵌着一块玉石,氤氲的光芒自玉中透出,构成一幅细小但精致的图画,似乎是一种独特的符咒。

      李玄一柄一柄地看过去,他突然有种错觉,这三柄剑上三块玉石中的符咒,似乎可以连在一起。这想法让他眼前一亮,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说破绽在剑上。
      就算是三胞胎,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心灵相通,但若是借助一些法宝符咒,也许就能弥补这一缺陷。这三块玉石,也许就是为此而设的。李玄越想越觉得对,他决定冒一下险。

      以他这点修为,要做大师兄,不冒险可怎么成?
      李玄脸上现出得意的坏笑。
      就在崔翩然叹了口气,指着厨房的大门道:“这是我走过的最远的一段路……”李玄突然跳了上来,一把就将崔翩然纤腰上挂着的灵犀剑拔在手中!
      崔家三姝一惊,崔蔼然、崔嫣然一齐拔剑,她们的动作真是迟缓之极,大概的确是饿昏了。
      这给了李玄机会,他全部心神都贯注在一双眼睛上,仔细地盯着崔家剑式的每一分变化。
      要知道,对眼神功那不是白修炼的,李玄这一双眼睛之毒,可以说是冠绝天下。崔蔼然剑式才起,他就敏锐地观察到,崔氏姊妹剑柄上镶嵌的玉石中腾起了一缕微淡的光芒,而同时,自己手中剑柄玉石中的符箓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绽发出丝丝精光,缓缓地转动着。

      李玄暗中点了点头,他明白灵犀剑是怎么回事了。这三柄剑本是一体,本身就能共振和鸣。就算由三个不相识之人操纵都能配合默契,何况是本来心灵就暗合的三胞胎。
      明白了灵犀剑的原理之后,他心情大畅。举手随随便便一架,只听铛的一声响,已将崔蔼然、崔嫣然二姊妹的剑架住。

    第46节:第十二章便教莺语太叮咛(3)
      这实在太不费力气了——因为三柄剑基本上就是被玉石中的阵法吸在一起的。
      三剑相交,振荡的力量扩开,李玄就见剑柄玉石微微地亮了一下,崔蔼然击来的剑力宛如泥牛入海一般,渐渐消弭了。他心中大喜,但崔家姊妹却同时一惊,她们绝料想不到李玄竟能轻轻松松地将二姊妹合力一招招架下来!

      李玄简直乐开了花,崔氏姊妹却更是昏了头,一剑一剑连环而来。李玄随意挥洒,跟她们斗在了一起。反正三柄剑都是要撞在一起的,什么招式都一样。
      崔家姊妹用的力越强,三柄剑上的吸力就越大,后来都不用李玄用什么力气,便能自如抵挡。
      乱斗之间,李玄一声大喝,剑光骤然飞起,竟舍了二姊妹,向旁冲去!
      此时打斗已过了百余招,二姊妹功力已消耗得差不多,就见三块玉石彩光晕发,崔蔼然、崔嫣然手中的灵犀剑嗡然轻振,逐着李玄而去。三道剑光合而为一,光华骤然强盛,宛如一道七宝琉璃的光幢,在三人身边溅开。

      三人身边,是崔翩然。
      这道剑光所取,正是崔翩然!
      但她却已无法躲闪,因为这道剑光太过凌厉,剑光才一展,就已将她全身笼罩住!
      崔翩然脸色立即苍白,而在同时,崔蔼然、崔嫣然也赫然发现这一点,她们急忙撤剑!她们这时候才知道,灵犀剑之间的共鸣是多么强大,纵然她们出尽了全力,也无法自李玄的剑光中逃脱!

      一声轻响,剑光骤然全部隐去,李玄微笑住手,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在崔翩然细细的脖颈上。
      剑气森寒,映着崔翩然苍白的脸色。
      叮叮两声,崔蔼然崔嫣然手中宝剑同时落地,崔蔼然急道:“你,你想做什么?”
      李玄微笑道:“不想做什么,不过要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崔蔼然道:“什么事?”
      李玄嘿嘿笑了笑,尽是奸诈之容,慢慢道:“龙薇儿住哪间屋子你们知道吧?”
      崔蔼然点了点头。李玄道:“她床头柜子的第一格里,有个描金的红盒子,你将它拿给我,我就放了你这三妹。”
      崔蔼然怒道:“你……你让我们去偷东西?”
      李玄不答话,偷东西怎么啦?他只是将剑锋轻轻向前送了半分。原先还是虚对着崔翩然的细颈,现在那泛着寒光的剑尖,已紧紧贴着崔翩然的肌肤。大颗的泪水自崔翩然的眼睛中集聚,盈盈就要掉下来。

      她实在从未受过这种羞辱。崔蔼然脸色立即苍白,她狠狠跺了跺脚,拉着崔嫣然飞身而去。
      李玄笑了。龙薇儿这人绝不简单,竟然能差遣得动玄冥,而且一支金钗就让石紫凝如此震惊。神华阁中既然没有宝物,那就打她的主意吧。他亲眼看着龙薇儿锁起来的,料来不会有错。

      突然,旁边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抽泣声。李玄这才自得意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就见崔翩然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水滴在了地上。跟着清泪纷纷垂落,将方才受的委屈皆宣泄了出来。

      李玄急忙收剑,问道:“你哭些什么?”
      崔翩然哽咽道:“谁,谁哭了?”
      她虽如此说,但被人拿剑指着的惊惧跟委屈同时袭来,忍不住抽泣得更是厉害。
      这一下李玄可慌了手脚,他实在没对付过一个哭泣的女孩,想要安慰崔翩然几句,但一时想不起什么词来,提着剑呆立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崔翩然见他不说话,越哭越是厉害。李玄一咬牙,突然将灵犀剑往她手中一塞,道:“是我不对,这样,你拿剑指着我,要是还不解恨,你戳我一剑好了!”
      他千辛万苦得来的胜利,竟然如此轻易地拱手送给敌人,崔翩然不禁有些惊讶。
      李玄见她不动手,自己抓着剑尖,放到脖子上,道:“喏,我刚才就是这么指着你的,你也狠狠地指着我。不过你要是想戳我一下,可千万别戳这里,你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让她戳自己的手,但想想,如果手被戳了,他就更打不过那些师弟们了。戳脚呢?脚坏了就没法跑了。身子?不行……屁股?那可是制造阿拉神雷的秘境啊……搜来想去,实在找不出可戳的地方,这让李玄大为焦灼,这不是说明自己没有诚意吗?


    第47节:第十二章便教莺语太叮咛(4)
      崔翩然见他如此慌乱,忍不住扑哧一笑,撇了撇嘴,道:“哪里都不行,看来你这是空头支票,毫没半点诚意。”
      李玄急道:“怎会是空头支票!”他还要再啰唆两句,抬头一看,日已偏西,不由得急了起来,“……不好,先不要说这些,你的姐姐们快回来了,我们还要假扮刚才的情形,否则,她们就不会把描金盒给我啦!”

      崔翩然撅嘴道:“那你又欠了我人情,该怎么还?”
      李玄搔头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了……要不这样吧,反正我有大师兄的特权,我带你出去玩怎么样?”
      崔翩然嘴仍然撅着:“拉钩!”
      她将小指伸到李玄的面前,一双大大的眼睛中还隐着点点泪光,看上去当真是楚楚动人。
      李玄笑道:“拉钩就拉钩!”
      两人小指勾在一起,轻轻一拉。这仿佛就变成了一个允诺,无法更改了。不知怎的,两人心中都有了一丝温馨之意,目光再触在一起时,相视一笑。
      崔翩然道:“好了,来吧!”
      说着,她将灵犀剑还给李玄,李玄再度将剑指向她的脖子的时候,却觉得有些别扭。只好将剑弃在地上,道:“还真是不能跟俘虏谈感情。好啦,一会儿你不说话就是了!”

      花树分开,崔蔼然跟崔嫣然急匆匆地回来了。崔蔼然怀中果然抱着那个金盒。
      李玄大喜,道:“快些给我!”
      崔蔼然见崔翩然已经脱离了李玄的魔掌,不禁有些犹豫。
      李玄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妹妹安全了,就不再听我话了?告诉你,若不是她已服了我的疯魔丹,我又怎会放开她?”
      崔蔼然脸色一变,道:“疯魔丹?”
      李玄悠然道:“只要我一发动,她立即就会疯狂!那时她会做出什么事来,连我都不知道。”
      崔蔼然大惊,向崔翩然看去。崔翩然想起李玄的嘱咐,什么也不说。
      但这沉默无疑就是默认,崔蔼然再不敢迟疑,将金盒交到了李玄的手中。
      李玄眼珠一转,道:“你来打开。”
      这盒子中不会有什么机关吧?
      崔蔼然只好打开盒子,只见中间是一本书。李玄登时失望之极。他只瞥了一眼,就看出这不过是本日记而已,不是什么宝物。
      崔蔼然随手翻了翻,手指停在一页处,不由得陡然变了脸色。
      她显然也发觉这只是一本日记而已。
      但她的脸色竟是那么苍白,难道她觉得翻看别人日记是道德极度败坏的吗?尤其是翻看一个身份可能很高的人的日记,是不是件很可怕的事?
      李玄灵机一动,微笑道:“你看过了?”
      崔蔼然身子一颤,日记跌落在金盒中。
      见她惊惶,李玄脸上不由得浮出了一丝笑意:“你知道这件事泄露出去,会有多严重的后果吗?”
      崔蔼然两只美目中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李玄有些纳闷——搞什么?至于吓成这样吗?不过她越是害怕,李玄越是高兴:“你要是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就要听我的话!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崔蔼然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她出身高门,向来荣宠娇纵惯了,几时受过李玄这样的恶气?不由得就要发作。
      李玄忙道:“你若是不听从,那我马上跑到太辰院,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的同学!”
      崔蔼然脸色巨变,浪荡江湖的李玄或许不清楚,但出身望族的崔蔼然却知道,一旦这件事败露出去将有什么样的后果。
      一想到在日记中看到的那几个名字,一想到日记中提到的那件事……若是被另外的人知道,传到那几个人耳朵里,也许清河崔氏就此便会灭门。
      崔蔼然的怒意立即馁了下去。
      人生就是这样的,同一本日记,李玄看到的那页不过是莳花种草、最普通的日记,但崔蔼然姊妹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杀人灭族的秘密!
      这,就是人生。只不过隔了几页,就完全不同了。
      崔蔼然低头沉吟,脸上神色阵青阵白,一时拿不定主意。她心高气傲,如何肯向李玄这个小无赖低首?突然,崔翩然苦着脸凑了过来,偎在她身边,娇声道:“大姐,你就答应了他吧,我……我还中了他的疯魔丹呢。”
  • 纪禾
    第48节:第十三章报答春光知有处(1)
      这句话将崔蔼然最后的尊严完全摧垮,她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软弱道:“你,你想要我们姊妹做什么?”
      李玄笑了。无间道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他笑道:“很简单,你们帮我去揍郑百年一顿。”
      崔蔼然沉默着,终于道:“好,我答应你。”
      李玄笑道:“那你们先去吃饭,然后赶紧到太辰院中!”
      乖乖的小白兔,终于又落到了大灰狼手中。
      幸运女神偶尔还是会站在他这边的,李玄匆忙赶到太辰院的时候,卢家四兄弟正起身。
      郑百年却仍然盘膝闭目坐着,脸上连丝毫不耐烦都没有,这倒让李玄想不佩服他都不行。李玄也没多说话,径自走过去,盘膝坐在了郑百年的面前。
      卢家四兄弟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惊讶地看着李玄。
      李玄微笑道:“我来晚了。”
      卢长涣刚要说话,李玄截口道:“知道我为什么来晚吗?”
      卢长涣刚想问,李玄截口道:“因为我想知道在几位亲爱的师弟中,究竟谁才是我真正的敌手。”
      卢长涣忍不住问道:“那谁才是你的敌手?”
      李玄扫了他们一眼,石紫凝并不在这里,龙薇儿也走了。这对李玄来说是好事,太辰院中只有郑百年、卢家四兄弟、封常青。
      封常青?李玄冷笑着盯着他,道:“你也想做大师兄?”封常青被他凌厉的眼神一照,登时胆小的毛病又犯了,脸皮立即涨成了紫红色,强撑着道:“我……我是来看热闹的……”

      这答案不出李玄的意料。他转头对着卢家四兄弟,道:“范阳卢氏也是国朝七姓十族中的大家,四位本足以当得起任何人的敌手,但可惜……”
      他住口不说,卢长涣问道:“可惜什么?”
      李玄拖长了腔,道:“可惜啊可惜……”
      他越是不说,卢长涣越是想知道。只因他向来孤芳自赏,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瑕疵。听李玄可惜来可惜去的,不由得又是恼怒,又是好奇。
      李玄淡淡道:“可惜就是太沉不住气了。所以,我的对手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盯在郑百年身上,郑百年缓缓睁开眼睛。
      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都是七姓十族中的翘楚,卢家四兄弟跟郑百年相互闻名已久,相互较劲儿已久。此时听李玄贬低卢家四少,言下之意将自己推为唯一的对手,他虽然不屑李玄,却也不由得暗自得意。

      哪知李玄道:“配做我对手的,只有石紫凝!”
      郑百年一怔。
      李玄笑道:“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闷声不响的破葫芦,每次见到了,我总想敲敲他的头,看究竟是敲得响呢,还是敲不响?”
      郑百年的脸色立即变得漆黑。李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那身衣服呢?怎么不见你穿了?”
      这句话勾起了郑百年的伤心往事,他再也忍不住,一声大喝,拔剑而起,剑光霍霍,飙指李玄。
      李玄岿然不动,笑道:“陆北庭绝不会向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出招!”
      这句话对郑百年有着莫大的影响力,他虽然气得脸色苍白,漆黑的剑身微微颤动,牙关紧咬,但这一剑仍然刺不出去。
      李玄还嫌他气得不够,笑道:“你不觉得今天穿了这身衣服好看多了吗?为什么偏偏要穿一身破衣服呢?是性格问题,还是业余爱好?”
      嗡嗡嘶响自郑百年黑漆漆的剑锋上传来,他闷声道:“拔,你,的,剑!”
      自李玄背后传来一声娇脆的声音:“不用他,我们姊妹来会会你的江海剑法!”
    第十三章
      报答春光知有处
      崔蔼然三姊妹沉着脸,步入了太辰院。她们的脸色的确不应该好看,这三个心高气傲的女子被李玄逼着做了挡箭牌,心里自然是大大的不乐。
      尤其是大姊崔蔼然,先狠狠地瞪了李玄一眼,然后盯着郑百年,冷冷道:“只是不知道你除了偷袭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绝招?”
      一听这话,李玄的心啊,简直乐开了花。显然崔家姊妹对那晚郑百年出剑击退她们三人联手一直耿耿于怀,倒不是完全恪守着对李玄的允诺。这实在是太好了,不愁她们一会儿不出全力。


    第49节:第十三章报答春光知有处(2)
      果然,郑百年脸色也是一沉,淡淡道:“高手对决,从未听说过偷袭。”
      言下之意,是说崔家姊妹修为不够,反而拿偷袭当理由。
      崔蔼然大怒:“崔、卢、郑、王四大高门,可不是你们郑家排第一!”
      郑百年淡淡道:“江山代不同,只知前,安知后?”
      那口气,自然是说他郑百年出世之后,崔卢郑王,就该重新排排。
      崔蔼然气了个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突然,崔翩然娇生生地道:“既然如此,你敢不敢一招决输赢?”
      郑百年眉头挑了挑,道:“一招决输赢?”
      崔翩然道:“我赌郑大哥无论施展什么招数,我都能招架得住!”
      她拔起两柄灵犀剑,并排放在地上:“你一把我一把,你先选。如果你觉得这剑比较趁我手,对你不公平,那我们就换两柄青钢剑。”
      李玄这才明白崔翩然的打算!原来她早就明白了李玄招架住二姝联剑的缘由了。
      这小妮子倒真会举一反三,若两人用的都是灵犀剑,则用力越大,剑之间的牵引就越大,郑百年跟崔翩然都用灵犀剑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剑一定会撞在一起。  那么郑百年的招数无论如何厉害,都一定会被崔翩然架住。而基于灵犀剑振荡的原理,相撞之力一定会被大大减小,不至于伤了崔翩然。

      所以,如果郑百年捡起了这把剑,那他注定必败。
      李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开始有点喜欢崔翩然这个小妮子了。
      心高气傲的郑百年,又如何拒绝捡起一柄剑?
      李玄开始叹气。
      剑光如流云掣电,太辰院中刹那间被逼人的剑风充满,但见冷光散龙蛇,肃风飒寒香,千万道剑气宛如大江奔流,却又突然会聚成冷森森的一潭,向崔翩然涌去。
      李玄不由得脸上变色,郑百年的这一招大有返璞归真之感,真气虽然浩大,但凝而不散,已然初具高手之风范。李玄虽然知道郑百年武功很高,但也没料到竟然高到了这种程度!

      他不由得有些担心崔翩然,尽管灵犀剑能够相互牵引,但毕竟只是剑上玉石所刻的阵法相互吸引而已。如果运剑之力量大于阵法威力,那这牵引之力就未必能够奏效。
      哪知灵犀剑在崔翩然的手上,威力却非在他之手所能比。
      就见崔翩然纤手一震,剑柄上玉石忽然放出一阵光芒,隐然爆发,轰然震成一柄巨大的透明光剑,清光一闪,没入了灵犀剑,而灵犀剑倏然化成一点流星,疾射进万里海涛之中。

      崔翩然一声娇斥,身子倏忽后退,宛如大海浪涛中的一抹鸥影。
      狂浪般的剑气消散,两柄灵犀剑架在了一起。
      郑百年当场呆立,一时无法相信这一结果。
      崔翩然微笑地看着他。良久,郑百年长叹一声,道:“我败了。”
      崔翩然笑道:“郑大哥果然是人中龙凤,行事干净利落。既然承认败了,不知可否答应小妹一件事?”
      郑百年道:“你说吧。”
      崔翩然笑得就跟一只小狐狸一样:“郑大哥能否一年之内,不再用剑?”
      郑百年霍然抬头,目光炯炯,盯着崔翩然。
      崔翩然叹道:“不知郑家子弟还有没有血性,比剑败给了别人,还好意思继续用剑?”
      郑百年面孔迅速涨紫,气得全身发抖,突然一出手,腰间那柄黑剑宛如毒龙般飞起,铿然插在了地上!郑百年再不回头,大步踏出。
      李玄长出了一口气,郑百年最强的就是剑法,现在被崔翩然缴了剑,宛如老虎拔了爪牙,就不值得那么畏惧了。而且他心高气傲,如此惨败,只怕不会再轻易找别人比试了。

      自己从此安全了。
      崔翩然笑道:“那我就帮郑大哥先保存着了。”
      她拔起剑来,笑嘻嘻地挂在自己腰间,盯着卢家四兄弟,道:“你们要不要也打个赌?”
      卢家四兄弟自然更不明白灵犀剑的秘密,自忖未必能架住郑百年这招江海剑法。更何况,美人是拿来怜惜的,岂能动刀动枪?他们四人折扇轻摆,一起摇了摇头。
      卢长涣摇头晃脑地道:“美人遗我金错刀,欲将报之瑛琼瑶……比拼的事情就免了,若是师妹找我们花前月下,清香苦茶,做一日之饮,小生们倒可欣然奉陪。”


    第50节:第十四章绣罗衣裳照暮春(1)
      四兄弟一齐点头,吟哦不绝。
      崔翩然笑了笑,道:“这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卢家四兄弟早就对崔氏三姝大有好感,彼此都是七姓十族,门当户对,而且男为公子,女是佳人,正是良配,早就想深通款曲,只是崔氏三姝一直来去匆匆,没有机会而已。此时听崔翩然口风松动,四人的目光立即亮了起来。

      卢长涣更是礼敬有加,一揖到底,恭声道:“师妹请讲,凡有所命,无不欣从。”
      崔翩然笑道:“我们姊妹娇弱胆小,日后要是打架的话,无论跟谁打,卢大哥们都要帮着我们才是。”
      卢长涣笑道:“这个自然。”
      他们卢家四兄弟率性正直,既然答应了三姝,那就做到彻底。当下四人攒土为香,跪倒在地,向着苍天盟誓道:“卢氏长涣,长龄,长适,长庄,昔称四公子,今为四怜花,对天盟誓:如有人敢对崔氏三姝不利,宁可溅血十步,也要护卫她们周全。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

      四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崔氏三姝。
      崔翩然轻声笑道:“卢大哥真令我感动……不过咱们三姊妹不去打的人,卢大哥也不需去动他,更不要向任何人挑战。否则敌人知道咱们姊妹跟卢大哥同仇敌忾,打不过卢大哥,来寻咱们姊妹的麻烦,那就糟糕至极了。”

      卢氏兄弟一齐犹豫道:“这个……”
      他们看了李玄一眼,自然知道若是答应了这一条件,便与大师兄之号无缘了。然而偷眼看去,崔氏姊妹或蔼然或嫣然或翩然,个个是娇媚婉柔,活色生香。
      男子汉大丈夫,为美人一诺有何不可忍?当下悍然点头道:“就如师妹所言!”
      崔翩然浅浅一揖,道:“多谢四位师兄了。”
      卢氏兄弟大喜,跟着忐忑道:“那……那个……”
      崔翩然笑道:“请以三月为期,如果卢大哥们遵守约定,那么小妹必定也会遵守约定。”
      卢氏兄弟喜气洋洋地道:“好!就是如此!”
      他们既然与大师兄无缘,肚子中的饥饿便再也不能忍,相互搀扶着向厨房走去。
      崔蔼然悄悄拉了三妹一下,低声道:“你何须答应他们这等条件?”说着,眉头轻轻蹙起,显然对卢家兄弟并不以为然。
      崔翩然道:“咱们显然已与郑百年结仇,今日之事,他日后必然能够想通,那时候若是找我们姊妹算账,咱们还真不一定能胜他。与卢家兄弟交好,这是合纵连横之策。”
      崔蔼然沉吟着,点了点头。卢家兄弟虽然油头粉面了一些,但毕竟是七姓十族之人,要对付郑百年,他们无疑是最好的帮手。
      当然,最高兴的就是李玄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崔翩然这个小妮子竟然还有这么一手,谈笑之间,就为他消去了四个大敌。这小妮子,日后要好好调教一下子。
      于是,大家各回各号,一场几乎要了命的比拼,就此化解。李玄心头一块大石这才放下。崔翩然走过他身边时,轻轻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但她的表情、步伐却一点都不变,在别人看去,她跟两位姐姐手拉手,得意洋洋地退场,正眼都不看李玄一眼。
      李玄不由得感叹,女人真是演戏的好手啊!
      奇怪的是,李玄视为最强敌手的石紫凝竟再没寻过他的晦气,这让他高兴极了,觉得自己大师兄的位置,也开始渐渐稳固起来。
      成为大师兄,最大的好处便是可以不受限制,自由出入书院各处。这对于生性好动、崇尚自由的李玄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他甚至已经开始计划自己的游历探险日程了。
      至于摩云书院禁地的说法,他根本没有听到,也就自然不在考虑之中。
    第十四章
      绣罗衣裳照暮春
      第二天,摩云书院正式开始上课。
      对于入院来的这第一堂课,每个人都充满了期待。
      将在哪里上课?上些什么内容?君千殇、谢云石等人就是上着这样的课程,成为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吗?
      所以,天才亮,所有的生徒就都聚集到了太辰院中,等着上课。就连李玄也难得地积极了一次,早早来到了这里。

    第51节:第十四章绣罗衣裳照暮春(2)
      他自然有自己的小算盘,至少在上课的时候,没人会找他挑战,他是安全的。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喜欢上课的时候,李玄不由得摇头苦笑。
      他们来得早,常傅皓华来得更早。他身材魁梧,抱臂站在太辰院中间,就像是一座山岳一般,众生徒见到,不由得肃然起敬。看到皓华常傅那凌厉的眼神,每个生徒的心都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他们预感到,有大事将要发生了!

      皓华常傅深吸一口气,众生徒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他宣布出天地风雷为之色变的大事!
      皓华道:“点名!”
      众生徒悚然动容。这可是学院中的一大酷刑!多少英雄豪杰,可以成就无上的功业,可以获得罕见的名声,但却在这酷刑之下,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违抗。  
      不过今天大家的心,还有一丝镇定,因为大家到得很齐,最可怕的事情也就不可怕了。
      皓华缓缓踏开一步,他身后露出一只巨大的鼎来。
      众生徒精神又是一震,难道这就是终南山上两大上古秘宝之一的太皓天元鼎?
      皓华道:“你们看到这只鼎了吗?”
      李玄笑道:“这么大个鼎想看不到都难啊!”
      他说得有道理,太皓天元鼎高一丈多,矗立在太辰院的正中央,样式古拙威严,中间透出一道强光,直冲九重天际,与氤氲在摩云书院中的无边紫气搅在一起,将这座古老的书院映照得神秘万分。

      皓华淡淡道:“那你走到太皓鼎前。”
      李玄依言走了过去,皓华道:“看到鼎上的北斗星相了吗?”
      李玄仔细看去,果然见鼎身上刻着九颗星辰,依稀摆成北斗的形状。只是那星辰跟神鼎一样古老,上面沾满了绿色的铜锈,十分不显眼。他点了点头。皓华道:“将手按在第一颗星上。”

      李玄笑道:“这鼎是吃荤的还是吃素的?不会将我这只手掌吞掉吧?”这自然是俏皮话,李玄挑剔地寻找着星辰的角度,将手掌按了上去。就在他的手掌接触到鼎身的一瞬间,一道绿光倏然自星辰中发出,闪电一般沿着李玄的手臂直透而上,瞬间将他的全身耀满。

      李玄睁大了眼睛,惊讶地看到自己的身体在绿光的映照下,几乎变得完全透明,所有骨骼、经络、肌肉全都历历在目。他试着伸展了下手臂,就见那些透明的肌肉、骨骼随着他的动作扭曲、伸展。

      李玄大叫道:“不得了啦!这鼎是吃荤的,我的身子被它吃掉啦!”
      皓华道:“把手拿开。”
      李玄抬手,却发觉手掌就跟铸在那枚星辰上一般,无论如何都拔不下来。他吃了一惊,奋力拼搏,几乎用尽了吃奶的力量的时候,绿光如潮般退缩,他的手掌自铜鼎星辰上移开,铜鼎也恢复了原样,只是那颗被他按过的星辰变成了碧绿色,宛如玉石所雕,看上去极为鲜艳。

      一道绿线自星身上划出,一直通到第二颗星辰上。李玄咦了一声,大声道:“原来这鼎不是吃荤的,它吃的是我的力气!”
      皓华道:“不错。当你按上鼎身九仙瑶星的时候,透出的碧光并不是普通的光,乃是鼎中元尊的目光,也就是能穿透万物的十方刹那光。通过这道光,元尊就能记住你的身躯中的每一个细节,以后你的手再按到九仙瑶星上的时候,元尊就会认出你来,放你进入太皓天元鼎。获得了元尊的认识,你才算真正成为摩云书院的弟子。”

      李玄皱眉道:“鼎中元尊?那是什么东西?”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突然,太皓鼎碧光一闪,整个太辰院都变成了通透的碧绿色,他们就仿佛站在了一块巨大的琉璃上。
      大地、墙壁、草木、山石,完全失去了本来的模样,成了玉石所雕,他们的目光毫无障碍地穿过它们,甚至能看到山门外的景物。
      众人正在惊讶间,大地、万物中的碧气倏然向太皓天元鼎中会聚,迅捷无比地形成一条透明的玉流,惊龙一般沿着鼎身盘旋而上,在到达鼎身最上端的龙形雕像时,李玄在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那条龙忽然活了过来!

      碧气自龙嘴中喷薄而出,轰的一声大响,顿时化为一道碧色闪电,笔直地击在李玄的头上!

    第52节:第十四章绣罗衣裳照暮春(3)
      李玄一声惨叫,身子顿时被烧成了焦灰!巨大的痛楚宛如刀斧一般割裂着他的身体,他垂直摔倒在地,整个人都被击得失去了意识,简直动都动不了!
      鼎头龙口再度张开,一道碧水喷下,李玄焦灼的肌肤在这道碧水的洗涤下,忽然就恢复了原状,就仿佛从来没有过任何损伤一般。只是那痛苦却丝毫未减,继续在他身体内肆虐着。尤其过分的是,他此时的意识要多清醒就有多清醒,简直想晕倒都不可能。

      他咬牙想咒骂泄气,皓华淡淡道:“看到没有?这就是鼎中的太皓元尊。你若是对他不敬,说不定他会将整座终南山的元气都移来,那时,你的三生都会被劈散。”
      李玄吓了一跳,急忙闭口,不再说话。
      崔翩然扑哧一声笑,道:“原来你也有怕的啊。果然恶人还要有恶人磨。”
      李玄狠狠瞪了她一眼,苦着脸闷声退到了最后。
      皓华道:“今日是让太皓元尊认识你们,同时,十方刹那光会胶住你们的手掌,必须要用全身的力量,才能将手掌移开。记住,是全部的力量,若是有所保留,太皓元尊一定会发现。元尊不喜欢不诚实的人,后果就是跟你们的大师兄一样。大师兄的职责就是什么都要抢先试,什么苦都要带头吃。”

      咦?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条规矩?李玄在心底又将紫极老人这糟老头子骂了十七八遍。
      耳听皓华念道:“石紫凝。”
      石紫凝上前,将手按在第二颗星辰上。同样有碧光闪过,石紫凝眼中也爆出两点精光,迅速鼓起全身力量,将手掌撤回。她修为已有根基,便不像李玄那么慌张狼狈。
      接着,崔家三姊妹、卢家四兄弟、郑百年、封常青都按过了手掌。七星轮完了之后,就再从头开始。
      有两个新面孔,一个是男生,李玄恍惚记得曾在摩云书院里见过他一面,只是印象极浅,听皓华念名,叫做边令诚,是个奇怪的名字,李玄听过也就忘了。另一个是女生,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能忘掉她的。

      她一袭白衣,是那么皎洁、那么纯粹,她的肌肤更比白衣还要白,几乎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仿佛是九天上的新雪融成的一般。那双眼睛却漆黑如明星,淡淡地扫过,李玄几乎连气都背过去了。

      这女子就宛如是雪原上的精灵,美得让人惊心动魄,魂不守舍。李玄也算是走南闯北,经多识广了,似此等女子,却是从来未曾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他心头只浮起了一个词语——

      尤物!
      如果还有另一个词语的话,那就是:祸水!
      这女子以后行走江湖,必定是红颜祸水,走到哪里,就祸到哪里,不祸到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是不会罢休的。古人曾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士之怒,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以李玄之见,都比不上这美人之怒。若此美人一怒,李玄只怕自己就将头割了下来。

      但这女子偏生如雪般纯、如玉般清,无尘无垢,浩浩然似欲遗世而去一般。她的美是一道烙印,一旦看上一眼,便深烙在心底,再也无法忘记。偏生她又如神似仙,使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意。她的出现,是一场幽雪,又似一道闪电,李玄觉得自己几乎又要晕过去了。

      这次他伤得比刚才还要重。
      太辰院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吟哦之声,那是卢家四兄弟精神开始恍惚的证明。
      只见他们折扇轻摇,目光呆滞,口中念念有词,足下跃跃欲试,却是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封常青更是连哈喇子都流了下来。就算是少年老成的郑百年,也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这女子一眼又一眼。

      她缓步前行,那真是步步生莲,男生徒们恨不得身化大地,享受被她踩着的荣幸。她似乎注意到众人的失态,嘴角浅浅挑起。
      李玄的心怦怦跳着,不住地暗吼道:“不要笑!不要笑!”
      不言不动就几乎引得大家入魔,若是美人一笑,那摩云书院还不疯狂了?
      但等到她真的笑了,众人却只有呆立着惊叹。那是多么神奇的一刹那啊!
      那一瞬间,所有的美都黯淡,抽离,会聚而来,融合到这抹笑容中。天长地久,生死轮回,这一笑宛如上天垂赐的光芒一般,永远照耀着他们的灵魂,无一时一刻可忘。


    第53节:第十四章绣罗衣裳照暮春(4)
      那是她的笑,可以不记她的万种柔情,千般妩媚,但无法忘记她的笑。她的笑是仙缘,亦是魔劫,是这混浊世界中最后一片无瑕的雪域。
      所有的生徒都鸦雀无声,看着她将纤手盈盈按在了九仙瑶星上。那是怎样的一只手啊,李玄本以为手的用途就是拿东西、打架的,但这一双手显然与这些统统无关,它仿佛只为了捧起九天上的星辰,以及荒原上的落雪。

      而它本身就是由星光与落雪凝结而成的,那么盈盈一握,那么清冷欲融。
      众人不由得心中都是一阵可惜——若是排在这位仙女后面,大可以沾一点铜鼎上留下来的余香,那也是难得的福气啊!
      太辰院中碧气轰鸣,一连串的闪电自太皓鼎巨龙口中喷出,在每个男弟子头上狠狠击了一道。大家一起趴在地上,但没有一个人后悔的。
      让谴责的闪电来得更猛一些吧,因为他们还想继续欣赏下去!
      皓华念出了她的名字:“苏犹怜。”
      真是彻头彻尾的好名字啊!还有什么名字更贴切这么一朵娇花、一片幽雪?每个人的心思都蠢蠢欲动,但太辰院中的碧气也蠢蠢欲动,他们只好赶紧收敛,不敢蠢蠢欲动。一时咳嗽声接连响起,大家都拼命想转开注意力。

      自然,咳嗽的都是男同学们。女同学都用恶狠狠的眼光看着男同学。
      每一个男生心里都在飞转着念头,这位苏犹怜同学没有参加迎新大会,看来是后来才入学的小师妹了,有了这样的小师妹,书院的生活可真是有趣多了。
      提起小师妹,李玄迅速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怎么不见龙薇儿?”
      皓华道:“龙薇儿比较特殊,她由司业谢云石亲自教授,不跟我们一起上课。对了,从今以后,你也不用来了,因为你是祭酒紫极老人点名亲自要带的学生。”
      什么?还有这样的待遇?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李玄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着。
      皓华道:“现在太皓元尊已经认识你们了,你们看到没,这就是你们力量的代表。”
      他指着鼎身上的北斗七星,七星已被连在了一起,透出微微的碧光。循着七星的柄,蔓延出一条寸许长的光芒来。皓华道:“这道光芒就是你们的力量总和。”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光芒划出去,一直划到另一颗星辰:“这就是你们的目标。等你们的力量总和能达到这颗极星的时候,基础课的学习就算结束了,只要总和达到了就可以,不必每个人都达到。而在这期间,每一天你们都要进步。”

      随着他的话语,光芒的末端到极星之间,被突然出现的细线分成了许多个等分的小块:“每一天,你们都要至少进步这么多才行。若是进步的幅度不够,则不能打开太皓天元鼎,你们就无法上课,全体同学都要一起受罚。摩云书院的规矩很宽松的,旷课无所谓,只要每次上课的人的力量总和能达到标准就行。你们清楚了吗?”

      众同学一齐点头,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规矩,不过听起来似乎不错。
      皓华点头道:“清楚了就好,那么我们就开始上课了。”
      他伸出手掌,按在九仙瑶星上。一道碧光闪过,那道小小的光芒突然激增拉长,直通到极星。那颗极星倏然大放光芒,众人眼前一阵光华缭乱,突然,整个世界都隐去了。
      他们惊骇地发现,他们出现在了天空中!
      下面云雾缭绕,他们就踏在一团雪白的云彩上,天风呼啸,下面是茫茫的大地!
      封常青脸色立即变了,他一下子扑了过来,紧紧抓住李玄的衣襟,闭上眼睛,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李玄怒道:“你干什么?”使劲儿想摔开他,但要打要骂都行,要封常青放手,那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
      皓华道:“欢迎同学们来到摩云书院算学课的课堂。”
      李玄怪叫道:“这是课堂?这是什么课堂?”
      皓华笑道:“你以为你真的是在天上?不是的,你其实身在太皓天元鼎的世界中。你所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幻影而已。”
      李玄定了定神,迟疑道:“你说这些都是幻影……是假的?”

    第54节:第十四章绣罗衣裳照暮春(5)
      皓华微笑道:“不错。但它们又无比真实。”
      这句话彻底让所有的同学都迷惑了,既然是假的,为什么又无比真实呢?
      皓华解释道:“常言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经由紫极老人亲自担纲,历经十数年的时间,摩云书院终于成功地实现了‘镜生还真’的教学方法。借由太皓天元鼎这件上古神物,创造出了一个几乎跟我们身处的世界完全一样的世界来。在这个世界中进行教学,可以让同学们更直观地认识事物,加深学习。现在,我先带你们去看看你们的图书馆。”

      话刚说完,众人眼前又是一阵缭乱,等景物全都定下来之后,他们发觉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塔,塔分九层,直指穹天尽头,壮观无比。又是一阵眼花缭乱袭来,他们已经进入了塔中。那是塔的第一层,一个无比巨大的空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图书。这第一层中就分了三层,每一层都不一样,越向上,越是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第一层堆积着无数的线装书,分经史子集四部,整整齐齐罗列着,怕不有几千几万本。李玄忍不住发出一声浩叹:要什么时候才能读得完?
      第二层让李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无数的金子啊!都打成极薄的金箔,上面用银汁写满了稀奇古怪的字——这难道就是金章?金箔整齐地摞在一起,几乎触到了顶。
      第三层仿佛是神仙境界,一团团云气飘浮着,每一团云气中裹着一片或大或小的玉石,不时有清光自玉中闪过,照耀出其中沉浮着的无数细小的符篆来——这难道就是玉简?

      李玄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图书馆真是个好地方啊……我以后要常来……”
      他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狠狠地盯着那些金章玉简。
      皓华道:“你们刚入学,只能翻阅第一层的书籍。”
      李玄道:“为什么不能看第二层、第三层的?”
      皓华看了他一眼,道:“不过你没有这个限制,因为你是大师兄。若是你想上去看,没有人阻拦。”
      李玄大喜,咚咚咚跑上了三楼,过了一小会儿,他臭着一张脸又跑下来了。
      崔翩然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不看了?”
      李玄没好气地道:“没有一个字是看得懂的!”
      众同学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媚色天成的苏犹怜也为之破颜,又让男同学们好好欣赏了什么叫做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皓华道:“图书馆是大家都可以进来的,只要将手按在九仙瑶星上就可以。每个人都有一个座位,供学习之用。上课的时间比较少,摩云书院重在自我修炼、顿悟,所以,你们大部分的时间,都会消磨在这里。”

      他看了众生徒一眼,见大家都没有疑义,道:“基本的情况清楚了,现在开始正式上课。第一堂课是四门基础课中的算学。算者,演也;演者,推其理而穷其意,明其道而尽其用也。所以算学涵盖甚广,书院中在算学之下开设了七门分科:天文、地理、术算、格物、禽兽、草木、金石。

      “天文学测星绘辰,依照天上星斗的运行推演天下大事。地理学分井定脉,举凡山川海岳,都包括其中。
      “术算学讲的是加减乘除,奇门遁甲。格物( 也就是物理 )学习格物致知,推究万物之理而为我所用。
      “禽兽学研究天下万类禽、兽、虫、蟊、鳞、甲的产地、习性、伏法、源流等,为将来你们学习的专业课中的幻身、御神做知识储备。草木学学习花、草、木、菌、苔、藤类的分布、培植、药用、珍异等。

      “金石学学习金、木、水、火、土五行五质的特点、生成、养护等。
      “算学可以说是一切学问的基础,目的是要了解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让一心与天地合,与世界合,彼此无间,通行无碍。日后你们所学的术、剑、阵虽然看似与算学无关,但当你们晋升到一定境界之后,便会发现不但不会无关,而且息息相关,甚至你们以后修为的高低,都由这些基础所决定。切不可轻乎对之。今天我们这第一堂课,是算学中的天文学。”


    第55节:第十四章绣罗衣裳照暮春(6)
      一语方罢,众同学周围景象立即错乱变幻,再度立身九天之上,时间也换成了夜晚,那黑夜仿佛一块巨大的乌琉璃,将众人包裹在中间。身周罗列着点点星辰,仿佛能够触手可及一般。

      那些星辰遥遥看去,各种形状都有,有方的,有长角的,有像棍子的,不过以圆球状最多。颜色也各式各样,红蓝青绿都有,以白色最多。每一颗大星的周围伴随着无数的小星,似是组成了一个集体。

      星辰有的如玉,通体透明,有的却像是金铁铸成的,彩辉缭绕,赤炎万丈。大多数星辰都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只有少数拖着长长的焰尾,不时划空而过。大小玉屑从它们的焰尾掉落,撒得满空都是,众生徒都看得目瞪口呆,赞叹不止。

      皓华指着周天星斗,一一讲述它们的名称、由来。有时还会带领生徒们挪到小星星的边上,让他们触摸一下。
      太皓天元鼎虽然能模拟诸天星象,但也仅仅只是模拟而已。皓华讲到,这些星星虽然看上去很小,但实际上庞大无比,是泰山的万亿倍。
      这席话说得众人咂舌不已。皓华又讲起星辰之间的分布,以及它们之间的联系。诸天星辰并不是游离的,往往几万亿颗组成一个小小的集体,彼此之间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星星虽然远在天边,但宇宙中的一切事物,本源上都是相关的,天象运行,往往影响到人间生灵,而人间生灵的生息繁衍,也往往会上体天象。因此,人的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借天象运行推演出祸福休戚来。

      而且这些星辰已经存在了千万年,其中蕴蓄了天地初开时的阴阳之气,有些星辰中所蕴蓄的力量甚至比整个大地所藏都要丰沛。如果熟知天象运行,便可将这些力量取为己用,那就几可无敌于天下。只是借用星辰之力艰难无比、凶险无比,古往今来虽然无数人穷尽心力于此,但成功者却不多。星象之道浩繁深邃,却不是一年两年就可掌握的。

      皓华侃侃而谈,讲了一个多时辰。众生徒听得晕晕乎乎的,但全都兴趣盎然。这第一堂课便眼界大开,不由得赞叹不休。
      突地,一道明亮的光芒自九天尽头驰纵而来,仿佛最灿烂的流星,倏然就冲到了众人面前。同学们尚在惊慌躲避,皓华笑道:“不要害怕,那是司业谢云石的逐日旭光舟。”

      同学们一听,立即兴趣大生。那光芒到了面前,悄然散开,露出中间八匹银白色的龙马。每匹龙马身上都生了一双洁白的羽翼,垂天扩开,神物英俊,刹那间就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龙马身上带着七彩的丝缰,系在它们身后那艘由整块玉石雕成的浮舟上。
      舟极大,比他们方才去过的图书馆小不了多少,玉帆高张,光芒就从玉帆上腾出来,将整个玉舟护住,在舟身下结成七彩的祥云,托起舟身。舟上是七层的楼阁,最上面一层探出的头,居然是龙薇儿!

      她跟谢云石并肩而立,对着大家笑道:“你们好吗?天上很好玩啊!”
      皓华微笑致意:“司业也在上课?”
      谢云石颔首道:“遥遥看到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两人举手道别,逐日旭光舟身上的光芒倏然合在一起,偌大的舟身被强烈的光芒包住,里面的景色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了。八匹龙马齐齐嘶啸,牵动玉舟化成一道流星,向繁星深处投去。

      李玄看着逐日旭光舟的影子,不知怎的,心头上萦绕住了一丝淡淡的不快。
      是龙薇儿那笑容吗?他使劲儿摇摇头,喃喃道:“看来单独授课还不坏!”
      这么一想,他又高兴起来,不禁想象起紫极老人单独给他授课时的情景来。
      那会是怎样的呢?

    第56节:第十五章树搅离思花冥冥(1)
      第十五章
      树搅离思花冥冥
      会怎样?不久李玄就会知道,因为他已经接到紫极老人的通知,命他赶去上课。
      这个消息着实让李玄高兴了一阵子。
      单独授课?嘿嘿,紫极老人可是摩云书院的老大啊,他亲自授课,怕没有神奇宝贝?怕没有垂天的威风?等他学成了一身本领……
      那时候,他身上要带就带两把剑,一把专斩石紫凝,一把专斩郑百年!传说紫极老人有一种法术,可以让人迅速地学会极为高明的剑术,足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造就一位绝顶高手。难道紫极老人亲自教授自己,便是为了施展这种法术吗?

      李玄不禁怀疑,紫极老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难道……
      他想起了在甄选大会上的流言,不由得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那实在是很龌龊的可能啊!
      他轻轻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抬头望着终南山顶那浩渺的云气。贯满整个摩云书院的紫气在山顶凝结在了一起,紫气盘萦下,有一所小小的庐舍,那就是紫极老人静修的地方,也就是他单独上课之处。

      李玄很怀疑,在那么小的屋子里,究竟能教得了什么?
      但他仍然爬上了终南山,来到了这个小房子外面。平心而论,这所房子实在太破了,比他初见龙薇儿时的精舍差多了。唯一可以称道的就是景色还不错。站在舍前放眼,整座雄伟清峻的终南山都在望中。白云与碧青相杂,掩映在紫气的氤氲中,实在如人间仙境。

      他举手叩了叩门。
      良久,并没有人回答。李玄迟疑了下,更加用力地敲在门上。
      吱的一声轻响,门竟自行打开了。无尽绿光扑面而来,李玄眼前竟是一片辽阔的平原!
      李玄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坏掉了,于是退了一步,跨出门外。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看错,终南山顶上空空旷旷的,只有一座破旧的小茅屋。那小屋也就方圆几十步,小到不能再小,无论如何不可能藏着如此广阔的空间。

      李玄疑惑地摇了摇头,但他再跨进屋内,所有的这一切尽皆颠覆。那是一片广阔无比的天地,有山,有河,平原在视野内延伸出去,一直到地平线的尽头。大片的森林蔓延着,草原覆盖在森林的旁边。青山在地尽处高高地耸立着,一条弯曲的小河将青山、森林、草原分割为两半。各式各样的珍禽异兽在大地上栖息、奔跑着,奇怪的是,李玄连一只都不认识。

      尤其让李玄感兴趣的是一棵树。他无法形容那棵树究竟有多大,直到他走到了树下面,才体会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那棵树生在草原的中间,样式极为奇特。它的树干只怕有三十多抱粗,六丈多高,生得极为笔直,树干上一枝分叉都没有,就宛如一根巨柱,上耸天际。
      它的树冠也很奇特,不像普通的树木那样,枝干向上生长着,而是一个个巨大的圆圈,相互叠在一起,白云自树圈中生出,将这些树圈托起,载沉载浮,树圈便成了隐在云中的仙宫。

      而在树圈的包围中、白云的掩映下,露出一所房子来。那房子也是圆形的,恰好坐落在中间最粗壮的树圈之上,以树圈为基、枝叶为墙,杂以草木青石,宛如天然生成,跟大树连为一体,极为壮观。

      李玄赫然发现,紫极老人也在这里。
      他看到紫极老人的时候,简直吓了一大跳。
      他本就是来找紫极老人的,这又是紫极老人的居所,虽然大了一点、奇怪了一点,但仍是紫极老人的居所,却又为何惊讶呢?
      因为他看到的不是一位,而是许多位,许多许多许多位。
      有一个紫极骑在一条神龙上,正在天上飞;有一个紫极在树梢上荡秋千;有的正捏着一株药草喃喃自语;有的却在小河中自由地游泳;有的昂头望天,一面记录着;有的拿着巨大的斧头,在凿山。

      最让李玄惊奇的是,一个瘦小干瘪的紫极老人,他浑身围绕着黑暗,正在跟一只五头巨龙惨烈地搏斗着。他的双瞳呈沙漏状,点点金星不住流下,似乎象征着时间的流逝,直至永恒的尽头。

      没有一位紫极老人理会李玄,李玄也就不理会他们,自己饶有兴趣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他发现了一位独特的紫极老人。这位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什么都不做,躺在一张破旧的躺椅上闭目养神。

      李玄再度向四周扫了一遍,确信别的紫极都在忙碌,只有这位紫极空闲,他决定去问问这位紫极老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的课还上不上?

    第57节:第十五章树搅离思花冥冥(2)
      反正是在摩云书院里,跟紫极老人还客气个什么劲儿?李玄一向是自来熟,跑过去大力拍了拍紫极老人的肩膀,笑道:“老头,你……”
      他刚说完这三个字,悠闲坐着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李玄就觉整个世界一阵狂颤,山、水、树、木突然之间崩塌、压缩,轰然收敛,向这老人的眼睛中会聚而去。就仿佛做了一场白日梦一般,李玄只眨了一下眼,所有的景象全都消失!

      他眼前,只是一座破旧的茅屋,茅屋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四壁萧然,只有当中这把湘妃竹的躺椅,与躺椅上悠闲卧着的老头。
      紫极老人淡淡一笑,道:“我没有看错你,你竟然能在无数幻身中看出真我来。好!好!”
      ——我只是想问问路啊,难道这也能撞对?
      李玄定了定神,道:“你是说方才那些都是幻觉?”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恰恰相反,它们每一草、每一木都是真实的,真实得无与伦比。”
      李玄摇头哈哈大笑道:“臭老头又在胡吹大气了。要是真的是真实,为什么我现在又看不到了呢?”
      紫极老人道:“你听说过轮回没有?”
      李玄笑道:“自然听说过。人有前生、今生、来世,这就是轮回。”
      紫极老人道:“那你是否知道借助法术、法宝能看到自己的前生、来世?”
      李玄笑道:“也不用什么高明的法术,门口那个算命瞎子用几个铜板就能做到。”
      紫极老人摇头道:“我说的这个轮回,不是那么简单的……有个问题,人既然能看到真正的轮回,那能不能看到虚构的轮回呢?”
      李玄怔了怔,道:“什么是虚构的轮回?”
      紫极老人道:“就是臆想的轮回,是自己想要的轮回。第二个问题,若是能看到虚构的轮回,那能不能让虚构的轮回变成真实呢?”
      李玄咀嚼着紫极老人的话意,实在觉得其中蕴涵了无穷妙意,越想越是深邃,不由得脸显欢喜之容。
      紫极老人道:“看来你有些悟了。那么就可以跟你说第三个问题,若是虚构的轮回能够变成现实,那么能否虚构别人的轮回?”
      李玄大惊,喃喃道:“那……那岂非……”
      他被紫极老人这个庞大的构想震惊了,那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那是连神仙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虚构别人的轮回?还能将轮回变成真实?两个人对战的时候,我只要想一下:你的下辈子是头猪,然后你就变成一头猪了?就算你有通天的力量,能一剑斩开天,也只能郁闷地成为一头只会混吃等死的猪?这哪是战斗啊,这简直是赤裸裸的作弊!但不得不说,这方法太强了,任何人在这方法之前,都的确是一头猪!

      他仿如呓语般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
      紫极老人淡淡道:“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方才不就进入到我虚构的轮回中去了吗?只不过我将三十六世的轮回重叠在了一起,所以你才能看到那么多的我。那也是我冥想的极致。”

      李玄再度惊呆了。
      他的脑袋也开始混乱起来,一时无法准确地理解紫极老人话中的全部含义。
      紫极老人喃喃道:“君千殇就是因为悟透了这三个问题,所以才能施展出轮回之剑,当世再无对头。人的力量再强,又岂能强过轮回?君千殇剑一出,便将对手斩入他构想出的轮回中去,这种剑术,谁人能挡?说他一句天下第一,实在是当之无愧。”

      李玄双目冒光:“若是我能顿悟这三个问题,是不是也能施展出轮回之剑?”
      紫极老人摇了摇头,道:“不可能。你永远无法掌握轮回之剑。”
      李玄大叫道:“为什么?!”
      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别人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紫极老人淡淡道:“因为一个时代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掌握上位意识。”
      上位意识?那是什么东西?
      李玄满腹疑问,想要再问得清楚一些,紫极老人猛地一拍手,道:“差点忘了,你是来上课的,我怎么跟你扯起这些来了!”

    第58节:第十五章树搅离思花冥冥(3)
      李玄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老头,这难道不是上课吗?”
      紫极老人嘿嘿一笑,道:“上课?上课怎会如此轻松?来吧!”
      他站起身来,带着李玄走到茅屋一角。
      那里有个地道,地道中有着石砌的台阶。两人循着台阶走下去,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了尽头。那是个很小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墙。
      紫极老人道:“你这个人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往往能够出奇制胜。一双眼睛更是毒辣,对眼虽然滑稽了一点,但能有效就好。所以我单独设计了一些课程,专门来训练你的眼睛。”

      他的语气极为慈祥,但李玄总觉得他乱胡子后的脸有些诡秘。就听紫极老人道:“等会儿我关上门后,这所房子就完全密闭了。此处深入地下百余丈,四周都是炽烈的岩浆,你不必想着从房子中逃出去,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我会关你二十天,在这二十天中,你做什么都行。”

      说着,他转身向外走去。李玄慌了,大叫道:“臭老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让我能干些什么?我到哪里喝水?我吃什么?”
      紫极老人淡淡道:“这就是课程的内容。我紫极老人亲自教授的课程,岂会轻松?要知道,那些常傅可都是我教出来的!”
      说着,不顾李玄惨烈的抗议,石门轰然关闭。李玄凄厉的呼喊声戛然而止,被封在了沉沉的石墙后面。
      这也是单独授课,没有天上的星星,没有太皓天元鼎里辉煌而好玩的世界,没有逐日旭光舟,甚至连同伴都没有!
      只能说,有些人的命好,有些人的命却是凄惨无比!
      李玄愁眉苦脸地看了看周围,心越来越凉。这实在是间太小太小的屋子了,只够他横着跨四步,纵着跨六步的。他抬起头来,高度也不容乐观,屋顶大概也就离他的头顶两尺多高吧。

      可恶的臭老头,竟然把我关在这么个地方!起码也该是刚才那个世界,有山有水,有森林有草原,还有那么美丽的一棵树。若是那里的话,李玄不介意被关上几个月,反正有吃的有玩的,还有漂亮而神奇的树屋可以住。在那样的树屋里住着,星辰都会随着自己入梦吧?

      唉,可是清醒过来看看,还是身在这个深埋地下的斗室。
      他叹了口气,沮丧到了极点。但他并没有放弃,他仔细地观察、摸着周围的墙壁。臭老头说得没错,这墙壁真的是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的,几乎浑然一体,连道缝隙都看不出来。

      他仍不死心,一寸一寸地将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是一遍,最终坐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完了,真的被关起来了。李玄悲哀地想着。方才他嘶吼出的问题再度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吃什么?喝什么?会有人给他送吗?若是这个人忘了呢?想到厨房的阿长,李玄觉得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倏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了他的脑海中:不会有人送饭的!因为臭老头说过,这就是课程的内容。难道要他自己去找饭?这怎么可能!在深埋地底百余丈的斗室里,他怎么吃饭?要是没有这些石墙,说不定还能长些苔藓出来,但现在……他看了眼无比干燥的墙壁,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此念一起,众念纷至沓来,一时搅得他满头满脑都快晕了,烦躁至极。
      紫极老人悠闲地坐在那张破旧的藤椅上,再度闭上了双目。
      这藤椅虽然破旧,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这实在是天下难寻的宝物。它的名字叫做仙游枻,只有在仙游枻上,紫极老人才能冥想出三十六世轮回来。
      这些轮回并不是虚妄的,因为每个轮回都在实实在在地做着事情。这些轮回将为他提供不一样的人生经验,开拓出不一样的天空。
      而这一切,将有利于他去触摸这个世界的本质。
      那之后,也许就能实现那个愿望吧……
      好了,不必再多想了,赶紧做事吧……三十多个紫极老人忙碌了起来……
      对了,看看李玄在做些什么……
      这地下的斗室什么声音都没有,一片死寂,这对于生性活泼好动的李玄来讲,简直就是无比的酷刑。他大吼大叫,又唱又跳,但到后来,他发觉这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只要他一停,死寂立即从四周蔓延而来,将他包围住,带着巨大的压力,几乎将他压进了地下的石板。


    第59节:第十六章指点虚无是征路(1)
      巨大的疲倦渐渐涌上头来,侵蚀着他。终于,他累得瘫倒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他仰头望着乌沉沉的墙壁,忽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为什么斗室里一直这么亮呢?
      没有灯,没有烛,他摸了摸墙壁,生冷坚硬,乌沉沉的,绝对不会发出光芒来,那究竟是什么在发光?这简直是太奇怪了。
      这个念头并没有在李玄的脑海里停留太久,自从进了摩云书院,他遇到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多到无法深究。他最想做的事情就是从这里走出去,回到原来那个柳暗花明的世界中。他厌烦待在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地方。

      但他却只是个什么武功跟道法都不会的普通人,虽然对眼神功的确天下无敌,但墙壁并没有长眼睛,他的神功向谁施展去?
      第一天,李玄就这样在焦躁不安中度过了。
      第二天,李玄仍旧十分烦躁,不过他学会了自我调节,反正也没什么事好干,他就唱唱歌,翻个跟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此过了第三天、第四天……
      他接着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居然不怎么饿,也没有太大的制造阿拉神雷的需求。这个小小的斗室真是个神奇的世界,似乎将欲望与需求都隔绝了,他并不是在生存,而仅仅是存在。

    第十六章
      指点虚无是征路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第八天……
      直到第十二天,他才安静下来,因为所有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一百遍,包括跟墙壁比赛对眼。他在墙壁上画了两只眼睛,跟它比赛,那自然是非输不可。不过也就是为了混日子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他没有任何事好做了,他坐在角落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
      因为,他除了思考,已经做不了什么了。起初,他的脑袋中一片烦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他就只是用力想着,想啊想啊,一直想了七天,然后他发觉自己脑袋中杂乱的东西少了,似乎经过这么多天的思索,脑袋中的大垃圾场已被清理了一遍,各种意象分门别类地放好了,不再像原先那么芜杂。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再也不像原来那样,糊糊涂涂地活着,总是事到临头才去思考。
      他开始想起以前的事,想起进摩云书院前的经历,想起在书院中遇到的那些事。他想这些事的同时,开始想它们的联系,这之中的前因后果,他忽然发觉自己想通了很多很多事情。

      原来的他得过且过,浑浑噩噩的,没有什么打算,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细细思考后,他惊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自己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谁能够这么容易就通过甄选进入摩云书院?谁能够只凭几句话就让懦弱的胆小鬼通过那么残酷的考试?谁能够直面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的联手而不败?谁能够与摩云书院的那么多弟子敌对而不落下风?(
    他此时没有考虑石紫凝这个人。 )谁能够稳坐摩云书院大师兄的位子?( 这个……大概只有李玄才这么认为吧…… )
      他豁然开朗,但随即迷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面对着他,面对着如此一位大人物时还心生不屑呢?
      于是他再度陷入了沉思中……
      直到二十天过去,紫极老人将门打开时,他还没有思考完,所以紫极老人看到的,只是两只茫然到极点的眼睛。
      紫极老人扫了他一眼,道:“你想明白了吗?”
      李玄傻傻地问:“想明白什么?”
      紫极老人笑道:“难道你还没看出这个房间的奥秘来?”
      李玄不耐烦地道:“谁会想这个?那不就是你所虚拟出来的轮回吗?臭老头,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不经过我同意就将我胡乱轮回,你不怕我的对眼神功吗?”
      紫极老人惊奇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玄嘿嘿得意地笑道:“那是因为你造得太假!第一,那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却会那么亮,这极不正常。第二,我在那里面那么久,居然不觉得饿!第三,在那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看不到阳光,没有沙漏,我居然清楚地知道时间!这难道正常吗?再加上你之前的话,有一点破绽我就会怀疑了,居然连接出了三点!老头,你将我当傻瓜吗?”


    第60节:第十六章指点虚无是征路(2)
      紫极老人看着他,被他这一顿骂骂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紫极老人突然一阵哈哈大笑,长长的胡须随着笑声掀动,显得极为开心:“不错不错,我紫极亲自选的弟子果然没让我失望。既然如此,你还困惑什么?”

      李玄得意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老头,连你都说我聪明!我自到摩云书院开始,所做的每件事都足以惊天动地。对抗雪隐上人、战败玉鼎赤燹龙、取得大师兄地位,这些,不都是别人很难达到的吗?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对我不屑呢?我难道不是个天才?他们难道不应该膜拜我?”

      紫极老人兴奋的脸立即瘪了下去,他本来鹤发童颜,精神矍铄,听了李玄这段话,立即变得衰老不堪。
      李玄抓住他追问道:“老头,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使劲儿摇晃着,紫极老人就跟火烧了眉毛一般,手忙脚乱地爬上仙游枻,他那三十六重轮回倏然展开,顿时晕光激电充满了整个茅舍,那株神秘而美丽的大树扶摇再现,带着森林、草原蔓延而出。

      不同的是这些轮回不再欢迎李玄,轰的一声将他推了出去。这力量实在太大,李玄连滚带爬地跌落山下,被摔了个鼻青脸肿。
      但他仍然不明白,太不明白了!他一脸茫然,仍在苦苦地思索着。一个人如果已经思考了七天,还未能得出答案,那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破解这个谜题。他这一生都将处在这个谜题的困惑中,每一个可能解答谜题的契机,都将成为他救命的稻草。

      忽然,一道紫影闪过,石紫凝那高挑挺拔的身形出现在他面前。
      她手中握着一柄剑,一柄跟她的腿一样修长的剑。她冷峻的眼神中充满了肃杀,紧紧盯着李玄,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对大师兄这个头衔志在必得!
      但李玄却仿佛没有看到那柄剑一般,他径直走了上去,无比真诚地看着石紫凝的眼睛,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像我这样一个对决过雪隐上人跟大日至尊者联手、击败了玉鼎赤燹龙、在群强环伺中稳坐大师兄地位、轻易破解紫极老人迷局的人,为什么还有很多人觉得我没有真才实学、觉得我是个无赖、看不起我,而不把我当做天下第一的天才而膜拜呢?”

      石紫凝的脸色瞬间改变了,她的呼吸在听到李玄话的同时立刻停止。
      杀气,消散;剑,退却。李玄强烈的求知欲让他诚恳万分地靠近石紫凝,但一向傲岸的石紫凝竟然失态地大呼道:“你,你不要过来!”
      然后李玄惊讶地发现,她竟然落荒而逃了!
      为什么啊?答不出自己的问题没有关系啊,为什么要跑?跑也要跑得帅一点嘛,为什么这么急?都跑得踉踉跄跄的了?
      李玄很不理解地向第二个人走去,那是封常青,这个受过自己巨大恩惠的人,他一定会认真地聆听自己的困惑,并跟自己一起郁闷地长叹的。虽然李玄没指望这个胆小鬼能给自己带来什么答案。

      但封常青显然听到了他对石紫凝的那一席话,还没等他靠近,就惨叫着晕倒了。
      有那么夸张吗?
      所以,当李玄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决定无论如何都不让这个人溜走了。所以,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疾走之势,一把抓住那人的双手,准备诉说自己的困惑。
      咦?为什么这双手这么软,握起来感觉这么好?
      一阵轻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李玄脑袋中飘过一阵眩晕,他仿佛落在一堆雪中,软软的、凉凉的,四周尽是琉璃世界:
      “你做什么?”
      李玄宛如触电一般抬起头,他的头在密室中待得太久了,有些浑浑噩噩的,苦思冥想也让他变得迟钝,但他在抬头的瞬间,立即清醒过来。
      无论什么时候,苏犹怜看起来都仿佛一抹光,一抹雪光。
      那是柔到极点、清到极点的光,温存备至,柔柔地照耀着你,宛如神明所降下的慈悲。静静的,如落雪般轻逸,但天下谁又媚得过雪?
      谁又能当雪之一笑?
      她润白到极点的肌肤本是最婉丽的风致,但现在,这肌肤上透出了一点淡淡的红润,使她仿佛九天仙子,降落到了凡尘。这点红润让苏犹怜含羞带娇,艳丽之气逼人——她不再是冷艳的雪,而真真正正成了一个人,她吐出的芬芳气息烧灼着李玄,李玄张大了嘴,想要说什么话,他只觉自己的心轰隆轰隆地狂跳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61节:第十七章到结尾故事梗概
      这等美倾国倾城,倾他一个小小的李玄岂在话下?
      苏犹怜见他傻呆呆站着,有话说不出来的窘相,不由得扑哧一笑。
      李玄曾见过她的笑,那是在太皓天元鼎之前。
      那一笑,他距离尚远,而且跟那么多同学一起分享,犹自被震得耳鸣心慌,这时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娇笑扑面而来,李玄哪里抵挡得了?
      他垂直摔倒,晕了过去。满身都是鼻血。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发觉身上有些冷。不过冷一点倒好,他清醒得比较快些。然后他骇然地发现,自己来到了终南山的后山上。旁边就是缭绕的云雾,他居然躺在山崖边上!

      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亲爱的,你醒了?”
      亲……亲爱的?
      李玄吃了一惊,差点昏倒山崖,重伤不治。他骤然使劲儿一跳,身子蹦起了两尺多高,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苏犹怜仿佛一堆新雪,跪坐在地上,正温柔地看着他。
      但这目光,却让李玄感到不舒服,极度地不舒服。
      因为这目光中有他很不熟悉的东西,这目光仿佛很黏,粘住他就让他再也不能离开。
      苏犹怜轻轻伸手,白而且腻的柔荑向他伸了过去。淡淡的轻纱笼在她的臂上,被银质的花枝约住,呈现出一幅早春的图画,但李玄竟然吓了一跳,奋力向后一跃,狼狈万分地道:“你,你想做什么?”

      天不怕地不怕的李玄居然会怕了这么娇媚的一个女子,这话若是几天前说给李玄听,李玄想必哈哈大笑,不屑一顾,但现在,他却不敢有丝毫的怀疑。他的心头响彻着四个字: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苏犹怜的笑并没有收起,雪是如此清冷,虽然美丽,但仍不免于拒人千里。当苏犹怜悄然卓立时,她有种不可侵犯的神圣,宛如圣峰上千年耀目的积雪,但此时的她,一旦降临凡尘,便不再冷,只剩下了妩媚。

      那是月宫幽雪,一日被风吹落了凡尘。于是,暂时隐去了神圣的光芒,而带着幽远的清辉,在梦中轻轻叩响了你的窗棂。
      理智告诉李玄,要赶紧离开,绝不能再停留,再停留的话他一定会沦陷;但感情却怂恿他凑上去,沦陷进去,心甘情愿地成为美人的俘虏。他的心怦怦跳动着,越来越厉害,良久,方才艰难地将目光转开,强笑道:“咱们回去吧,你要知道,书院是不准弟子随便出入的。”

      苏犹怜盈盈的笑容就仿佛新雪上融动的彩晕:“我们不能回去,因为你将在这里向我求婚。”
      李玄差点又跳起来了。
      求……求婚?
      事情怎会突然发展到了这一地步?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虽然他被苏犹怜差点迷死,但匈奴未灭,何以为家?他还没作好娶妻的准备啊。
      苏犹怜将百合花瓣一般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双眸微微闭上,她的温柔就宛如雪光般洒下,柔声道:“在我们故乡,少女的手若是被握住,那就表示她收到了对方求婚的请求。然后,她的新郎要通过七重考验,才能跪在她面前,将神圣的花冠送给她。此后永生永世,他们都将互相陪伴,再也不会分离。”

      她盈盈的目光凝注在李玄的脸上:“这七重考验,越是艰险,便说明少年爱少女的心越是坚定,我的郎君一定会是位盖世英雄,他有着降龙伏凤之能、上天入地之力。这就是我将你带到这里的原因。”

      李玄心头涌起一阵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
      苏犹怜一根纤指伸出,指向崖底那个巨大的毒龙潭:“据说这里豢养着毒龙,我的郎君一定敢跳进潭去,降伏里面的毒龙。”
      李玄几乎晕了过去。
      老天!她居然要自己跳进毒龙潭!单只是站在崖顶向下看,他就能强烈地感受到潭底那个巨大黑影的敌意。要他跳下去?降伏毒龙?他一定会死翘翘的!
      李玄狂喊道:“不……我不干!”
      苏犹怜默默地看着他,那一双美到极点的眸子中,有深深的失落,这个世界顷刻黯淡下来。
      李玄只觉得心一阵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慌乱道:“不是我不答应,只是……”
      苏犹怜轻轻走过来,她身上有着淡淡的幽香,这让李玄又是一阵眩晕,苏犹怜柔声道:“我知道我的郎君一定是位盖世英雄,他只是缺少一点点勇气,我……我一定会帮你的。”

      她向崖边走去。崖上长满了青苔,微风吹拂,苏犹怜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飘落到山崖之下。
      李玄生恐她滑倒,急忙伸手来拉,但他忘记了自己的头脑一直浑浑噩噩的,这一下劲儿用大了,动作有点急。当他准备停住脚步时,他的屁股上挨了轻轻的、娇媚的、带着万种柔情与期许的一脚,身子顿时腾空,张牙舞爪地向毒龙潭跌了下去。

      第十七章到结尾故事梗概:
      李玄不求上进,将大师兄的种种特权用于探险游玩,顺便完成苏犹怜各种匪夷所思的爱情考验。正当李玄在书院中悠闲度日时,与紫极齐名的魔道尊长雪隐上人找到了他,雪隐许给他娇妻美妾,滔天富贵,只要他离开摩云书院。

      原来百年前,石国国君石星御,御使四条神龙,纵横天下,无可匹敌,人称四极龙神。
      石星御征战四方,几乎将西域五十国统一于麾下。然而由于太执著于强力,终于沦入魔道,屠戮成性。一时间,无数小国一夜族灭,血染黄沙,生灵涂炭,万里沃土几成炼狱。

      不得已,摩云书院尊长紫极老人,命弟子君千殇出动禁忌的轮回之力,才将四极龙神打败,却依旧无法将之消灭。紫极老人动用分形镇压之术,将其分为心、神、意、形、体五部分,分别禁锢于无上秘境之中。

      从此之后,四级龙神之名便成为一个秘魔禁忌,绝传天下。
      而李玄竟然是那触动禁忌的魔。天下生灵必将因他涂炭,大地也将因他赤红。李玄相信了雪隐所言,为天下苍生念,他宁愿离开书院,继续漂泊,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禁制无意中已被触动。
      封印崩摧。
      四极龙神即将再度出世。
      浩劫,当真是能够避免的吗?
      更多精彩内容,请看《天舞纪》之《龙御四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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