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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日危机(更新第七、八章)

猪是糖缺死的 2010-07-22

序章、

2009年的某一个夜晚,唐缺陷入了某种古怪的状态中。前一个小时,他正在把自己笔下的人物吊在地下室里尽情蹂躏,一小时之后,他发现自己也被关进了地下室。关押他的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拷问他。

唐缺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肥嘟嘟的胖脸上全是汗,两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从他的鼻孔里往下流。但他仍然瞪大了眼睛,粗重地喘着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不断变换的人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裸体的爱田由,五秒钟之后变成了苍井空。

“刘慈欣有可能吗?”苍井空问。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唐缺努力想要偏过头不去看苍井空的乳房,但他显然控制不住自己,鼻血不断地流下,“刘慈欣总喜欢思考宇宙的终极意义,居心大大的不良!”

“王晋康有可能吗?”苍井空的身体像面团一样蠕动着,变成了小泽玛利亚。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唐缺的鼻血流成了两条线,“王晋康总喜欢假设人类的未来,邪恶得很!”

“韩松有可能吗?”小泽玛利亚又变成了穗花,媚眼如丝。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鼻血流得过快,唐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苍白,“韩松是新闻工作者,新闻工作者都不是东西!”

“潘海天呢?”穗花的身体像水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变成北原多香子。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唐缺用虚弱的...

序章、

2009年的某一个夜晚,唐缺陷入了某种古怪的状态中。前一个小时,他正在把自己笔下的人物吊在地下室里尽情蹂躏,一小时之后,他发现自己也被关进了地下室。关押他的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拷问他。

唐缺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肥嘟嘟的胖脸上全是汗,两道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从他的鼻孔里往下流。但他仍然瞪大了眼睛,粗重地喘着气,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不断变换的人体。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裸体的爱田由,五秒钟之后变成了苍井空。

“刘慈欣有可能吗?”苍井空问。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唐缺努力想要偏过头不去看苍井空的乳房,但他显然控制不住自己,鼻血不断地流下,“刘慈欣总喜欢思考宇宙的终极意义,居心大大的不良!”

“王晋康有可能吗?”苍井空的身体像面团一样蠕动着,变成了小泽玛利亚。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唐缺的鼻血流成了两条线,“王晋康总喜欢假设人类的未来,邪恶得很!”

“韩松有可能吗?”小泽玛利亚又变成了穗花,媚眼如丝。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鼻血流得过快,唐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得苍白,“韩松是新闻工作者,新闻工作者都不是东西!”

“潘海天呢?”穗花的身体像水蛇一样缠绕在一起,变成北原多香子。

“很有可能,很有可能!”唐缺用虚弱的声音说,“潘海天在办杂志呢,这年头办杂志的思想都有问题!”

北原多香子沉吟着,变成松岛枫,又转到香山圣:“照你这么说,这些写科幻的一个都不能放过?你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我没有,”唐缺的鼻血已经喷溅得地下室里到处都是,“写科幻的脑子里都少根弦,我这样有身份的人物不和他们来往。”

“看来只能另外想办法了……”发出长叹的是佐藤江梨花。

“我说,反正我活不成了,能不能给我点福利?”气息奄奄的唐缺努力睁大眼睛,“变成夏笳送我一程行不行?”

佐藤江梨花点点头,开始最后一次变型。几秒种后,唐缺垂死的惨叫回荡在地下室里:

“我要的是夏笳,不是刘维佳!”



一、

科幻世界编辑部是这样一个地方。它位于科协大楼里,地处于成都的主干道人民南路上,按说应该吸收了很多人气,但所有的风水先生都能看到那栋楼顶上漂浮着的黑云。走进编辑部,能看到一间巨大的办公室,可以用来踢足球——假如里面不是摆满了办公桌的话。编辑们就坐在桌后,成天阴沉着脸办公,彼此之间没有半句交谈,除了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基本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有人传闻,入夜之后,经常能听到办公室里传出婴儿的啼哭声,还有人赌咒发誓说自己曾见到一个红衣女鬼从编辑部的玻璃门里飘飘悠悠地晃荡出来。

“锁阳絶阴之地,日后必有妖孽横生!”一位大师这样评价说。

几年前,编辑说书人曾经和办公室同事打赌,赌自己敢在办公室里不开灯独自过一夜。于是人们把说书人锁在办公室里,从外面拉掉了电闸。当天夜里,一辆逃避城管追赶的西瓜车刚刚狂奔到科协大楼外,突然凌空一个人影跳下来,把一车的西瓜都砸得粉碎,然后该人影带着一身飞溅的西瓜汁跳下车狂奔而逃,西瓜车和城管车联手都没能追上,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人影光着屁股,身上什么衣服都没穿。第二天说书人没来上班,又过了两天,他辞职了,闪电般出现在北京,从此不回成都一步。谁也不知道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迟卉自从进入科幻世界工作以来就不断听到这些传闻,但她毫不在乎。十六岁之后,身边的男同学就总是喜欢约她看恐怖片,就是想看她36D的胸部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模样。迟卉在中学时吃了不少这种亏,为了不让大学的男同学也得逞,她天天在宿舍里关起门看鬼片,终于看到宠辱不惊云淡风轻的至高境界。

早晨的时候,迟卉来到编辑部,打完卡后就坐在电脑前发呆。她负责校园科幻,但这个栏目的来稿量实在多得太离谱,她再长出两只眼睛都看不过来,所以她索性不看了,而是把所有来稿带回家,交给她养的黑猫来定夺。黑猫一篇篇稿子嗅过去,如果在某一篇上舔一下,就说明这一篇可用,迟卉第二天带回办公室校对;如果在某一篇上用爪子抓一下,就说明这一篇不可用,可以当废纸处理掉;如果在某一篇上拉一泡屎,就说明这是抄袭稿,需要给抄袭者的学校写信,建议进行严肃批评教育。

所以迟卉上班的时候其实没事儿做,但众所周知,在科幻世界这样有机关背景的地方,没事儿做也要装出有事儿做的样子。她只能打开信箱,天天在信箱里作回复读者来信状,其实是在偷偷写她的小说,于是有很多人都夸迟卉写作速度快,简直可以和专职作家媲美。

但这一个星期一的早上,迟卉打开信箱时,发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来自于唐缺。唐缺这个人从来不写科幻,却最喜欢和科幻杂志的女编辑搭讪:“大家有感情了我自然就写科幻了嘛!”所以女编辑们都很讨厌他。迟卉皱起眉头,几乎想要直接删除,但最终还是点开了信,然后她就愣在电脑前,十分钟都没有动。

唐缺的这封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永日将至,血灾重临。”

迟卉从这八个字里读出一股异乎寻常的血腥味,她敏锐地感到这一回唐缺并没有胡扯八道。二十分钟之后,这种阴郁直接转化为了恐慌。

“刚刚听说,唐缺死了呀!”迟卉的室友天平一脸神秘地说,“其实我挺高兴的,天天收到他发来的自拍照,恶心死了……”

“唐缺死了我也蛮高兴的,”迟卉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他总是给我发他唱的歌,比牛蛙叫还难听。”

天平走开后,迟卉开始发抖,周围的男同事们眼睛都看直了。唐缺死了就死了,无足轻重,但他发的这封信,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二、

就在迟卉颤抖着36D在电脑前发呆的时候,阿豚正在唐缺生前的住处替他整理遗物。其实阿豚并没有住在北京,但听说唐缺死去的消息后,他第一时间推掉了自己近期所有的粉丝见面会,坐飞机从上海扑到了北京。

唐缺有一个很漂亮的大书柜,平时家里来人时,来客总能看到书柜上挂着一把大锁,上面还贴了纸条,用狗爬一般的字写着:“主人爱书,概不外借。”无论谁想要打开书柜看一眼,唐缺的脸色都像叉腰肌一样难看,坚决地摆手:“作为中国幻想界最有文化的人,这些书就是我学识的来源,决不能让别人看。”

但阿豚知道书柜里的秘密。现在唐缺挂掉了,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用锤子把柜子砸开,把唐缺贴在书柜里的壁纸哗啦一声撕下来——那是一张印有几百本的书脊的壁纸,从书柜外看过去,就好像里面装满了书。

但撕下壁纸,书的假象就不见了。四层的书柜里装满了dvd,那是唐缺毕生的收藏。唐缺每次给男编辑投稿的时候,就会许诺送两张碟给该编辑,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投稿命中率百分之百。

阿豚带着满足的笑容,抖开自己带来的四个大编织袋,把所有dvd都横扫入袋,穿在一根扁担上。然后他挑起扁担,一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边快活地走向门口,还没来得及开门,门突然被撞开了。阿豚猝不及防,和冲进门来的人撞在一起,重重摔在地上,dvd散落一地。

“谁他妈这么急着赶投胎啊……”阿豚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忽然愣住了,“陈揪帆?你到这来干什么?”

“我听说唐缺死了,赶紧过来抢他的收藏,”陈揪帆也捂着下巴站起来,“没想到还是被你抢先了,早知道昨天不去见那个文学女青年了,长得和丁丁虫似的,浪费我的时间。你他妈不是在上海吗?思动过来的?……咦,这是什么?”

从被撞散的碟片里,露出一张照片来,阿豚捡起来一看:“不是吧,唐缺的口味原来那么重!”

照片上是一只触手长长的章鱼,身量巨大,粗而长的触手们在半空中乱舞,嘴里露出尖利的牙齿。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阿豚和陈揪帆仔细看着这张照片,忽然两人的眼睛都直了。他们认出了照片的背景,那是一个两人都挺熟悉的地方。

——科幻世界编辑部。

照片应该是在暗夜里拍的,办公室没有亮灯,也没有人,两人费了很大功夫,才从画面比例上大致判断出章鱼的大小。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章鱼,”阿豚说,“不管动物世界还是日本动作片,没有那么大的。”

“是啊,”陈揪帆连连点头,“日本动作片里面的章鱼也不过强奸几个妞,这只触手怪……整个科幻世界都可以强奸了!”

照片上的章鱼,瞪大了黄橙橙的七只巨眼,牙齿仿佛还在放出寒光,让人越看越有不寒而栗之感。照片上没有拍摄日期,但背面有几排淡淡的字迹,阿豚仔细辨认着:“好像是……好像是一首诗。”

“诗?什么诗?”

阿豚皱着眉头,慢慢念了出来:

“一日一日又一日,
日复一日年年日,
天长地久有日尽,
此日无期成永日。”

两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首打油诗都算不上的顺口溜究竟在说什么。陈揪帆翻过来倒过去看了老半天:“永日……永日?这两个字有一点点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等我回去查查看……喂!你干什么?站住?”

原来就在陈揪帆对着照片上的字迹发愣的时候,阿豚已经悄悄抬起扁担——以及扁担上的四个编织袋,蹑手蹑脚地钻出门去。听到陈揪帆的喊声,阿豚加快脚步,就像一只灵活的狒狒,从楼梯上狂奔而下,陈揪帆随手扔掉照片,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在后面穷追不舍:“喂,你丫也太贪了,见面分一半呀!”



三、

司马迁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唐缺的死显然属于后者,除了个别男编辑为以后没法收到dvd而感到遗憾外,大多数人对此毫无反应。有的女编辑还直纳闷:“咦?最近怎么没有收到猥琐写真照了?”

而几天之后,整个中国科幻界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中。这场危机来得那样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几乎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场危机的导火线发生于科幻世界编辑部。就在唐缺死后的一星期,编辑们忽然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他们约不到知名作者的稿件了。从刘慈欣到王晋康,到韩松、何夕、星河、杨平、凌晨、赵海虹、潘海天,再到陈揪帆、长铗、飞氘、夏笳……基本上,凡是提起名字会让读者们略有点印象的作者,都交不出稿子了。而他们给出的理由也是千奇百怪、花样百出。

比如刘慈欣说,他将要远赴塔克拉玛干水力发电站去做计算机工程师,工作繁重,无暇创作。比如潘海天说,最近他一直忙于收购九州志的业务,将与江南进行多达一百二十七轮的双边谈判,连太极拳都顾不上打了。比如何夕说,经过二十年的不懈努力,他终于考研成功,能够重拾自己的校园梦了,现在要进学校专心学习,和导师以及导师的女儿搞好关系。

其他人也各有各的理由,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没稿子,你催也没用。眼看杂志的存稿很快就要告罄,两个月后的新杂志有开天窗的危险,姚海军急得头发掉了一半,剩下一半都变成了红色——上火了,烧的。他从黑市买了一根皮鞭,每天朝着编辑们一通猛抽,编辑们被抽得没有办法,在一起开了一个自救大会,决定分赴各地,到作者们的家里去登门逼稿。姚海军对这一方案表示赞许,批公款让全体编辑到讨债公司培训一周。

一周之后,编辑们分别出发了。在姚海军仅存的红发全部掉光之后,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到成都,看表情就知道经历了一场大溃败。此行的成果是:稿子一篇没有,但打探到一点意外的消息,那就是科幻作者们之前给出的不写稿的理由都是编造的。事实上,每一名作者都有另一个真正的理由,而这个真正的理由实在是怪异到了极处。

以刘慈欣为例,他忽然被一群人缠住了。每一天下班回家,都会有一个人堵在门口,一脸严肃地说:“面壁者刘慈欣,我是你的破壁者,你想要用写小说的方式来吓唬我主的阴谋是绝不会得逞的。”刘慈欣的时间都花在了请警察来驱赶破壁者,也就没有精力写小说了。

一名编辑跑到天津去见老牌作者张卓,张卓一脸严肃地说,她前几天刚刚算了命,算命先生告诉她,她每多写一个字科幻,就要少活一分钟。为了性命,她决不肯再写科幻了。

另一名编辑跑到珠海去见七月,发现七月连工作都辞了,成天窝在家里玩网游。原来是他加入了一个新开张的打钱工作室,一个月赚的钱比上班加稿费都多,而科幻世界的稿费已经几个世纪没有涨过了,所以他自然不肯浪费时间去写费时费力不赚钱的科幻。

星河也窝在家里,但他没有玩网游,而是忙着在网上吵架。最近突然冒出很多马甲,天天指着星河的鼻子骂,星河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了骂架上,当然顾不上写科幻。

编辑又到上海找到了陈茜,发现陈茜也每天被无数人堵住。和刘慈欣不同的是,堵她的人并没有威胁她,而是手里抱着复读机,流着哈喇子跟在陈茜背后反复不停地播放:“陈茜是中国科幻的新希望!”“陈茜代表了中国科幻发展的先进生产力!”“拯救科幻,唯有陈茜!”陈茜不胜其烦,不但决定永久退出科幻圈,还在严肃考虑出家为尼。

留守成都的姚海军无事可做,去找程婧波试图勾兑,但程婧波正忙于相亲,约了七八次才见到面。见面时程婧波心不在焉,一再强调自己和第七十七号相亲对象的约会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姚海军只能放弃家常,直截了当地劝程婧波重新开始写科幻。程婧波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那可不行,我的相亲对象们都说了,娶谁也不娶写科幻的,写科幻的都是神经病!”

其他人的状况也都大致如此,或威逼、或利(色)诱、或恐吓、或劝服,科幻作者们无一幸免地受到了巨大干扰,没有任何人能够坚持创作。到了这时候,编辑部才隐隐约约意识到,有一股看不见的可怕力量,在调动大批的资源,针对中国科幻发动全面袭击,虽然敌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产生的效果已经很明显:再也没有人写科幻了。

不过还不算太绝望,至少在稿源方面,还有一些暂时的解决之道,这就要感谢夏笳了。在唐缺死后正式成为中国幻想圈食量第一人的夏笳,已经在老家西安定居了。她中了一张莫名其妙的彩票,得到了一家西安连锁食品企业的终生免费用餐券。从此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每天的早餐、午餐、晚餐、下午茶和宵夜上,早把科幻抛诸脑后。编辑坐在餐馆里,苦苦哀求她再拿一篇科幻出来,她只是埋头吸溜着油泼扯面。最后她抬起头,带着嘴唇上一圈红亮亮的辣椒油,有些不忍地说:“唉,你看起来也太可怜了……我教你一个办法,作者不写,你们编辑自己写小说,将就凑活着用吧,这叫自给自足。”

“我们的工作已经够忙了,哪儿有时间去构思啊?”编辑诉苦说。

“不要紧,多看点漫画,多看点电影,把人家的创意改头换面一下下就可以了,应该不难。如果有人投诉抄袭,坚决不搭理,时间久了他们也就没劲了。”夏笳说。

“实在不行也只能这么办了,”编辑咬着牙,“可是该用什么笔名呢?”

夏笳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摆在桌上的西安名产冰峰牌汽水,顿时眼前一亮:“就叫饮冰峰好了!”



四、

如前所述,科幻世界编辑部陷入了重重困境,作者们都不写了,只能编辑们自己写稿,然后编造笔名发表。很快美术作者也不画画了,于是美编还要自己作画;译者们也不翻译了,外文编辑只能赤膊上阵。尽管这样,每期杂志还是有很多天窗,有时候连合用的封面画都拿不出来。有几次美编甚至考虑把唐缺的写真集直接拿过来当封面,题目可以叫《猪星人入侵》《辐射后世纪》《返祖》等等。

为了填补杂志空白,大家绞尽脑汁,想了各种办法。比如虽然成年科幻作者们不写了,广大青少年的热情还是很高,校园科幻的比例被提高到了占每期用稿量四分之三的重要地位,根本用不着迟卉的黑猫再去筛选。该黑猫对于自己失业很不高兴,不久跟着一条白狗私奔走了。迟卉勃然大怒,天天提着狼牙棒在附近小区痛打流浪狗,为此获得了居委会的表彰。

此外缺少封面画也找到了解决之道,那就是放照片。编辑部全体出行,和附近一家街道幼儿园搞了一次联欢,拍了大量照片,每期封面放一张,预计用到该幼儿园的孩子们全部寿终正寝都用不完。

“想想看,这些孩子将会成为我们的终身读者!为了看到自己出现在封面上,他们会持续购买八十年!”编务会上,编辑们眼泪汪汪地相互鼓励。还有编辑趁热打铁更上一层楼,提出到妇产医院搞联欢,照片可以用在封二、封三、封底以及中插,这又将为杂志培养出一批更年轻的忠实的终身读者。

其他的时候,编辑们就抓紧一切空闲努力写稿、译稿、作画,他们不逛街、不泡吧、不打麻将、不上豆瓣,把一切精力都用到杂志上,有精明的美容机构拍下了编辑们的照片,和他们的老照片放在一起,印在宣传海报上,左边配字“抽脂前”,右边配字“抽脂后”。再后来编辑上街都要往背包里放几个铅球或者哑铃,以免“成都警方出动直升机解救被风刮走的群众”再次成为成都晚报的头版头条。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到了年底的时候,他们获得了一连串的奖项,全国妇联多次隆重表彰科幻世界在发展儿童文学方面做出的重要成就,称“校园文学需要科幻世界这个排头兵!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某家全国著名的软件公司也给科幻世界发来锦旗,理由是杂志上的译文多次被广大读者称赞为“就像是xx快译翻译出来的”,为该公司提高产品知名度做出了重大贡献。

分裂多年的九州幻想和九州志一起联名给杂志社寄来了热情洋溢的表扬信,称由于科幻世界的伟大改革,广大读者都纷纷表示,九州不再是中国最不靠谱的文化产物了。

此外还有某位知名青年作家声泪俱下的感谢信,信里说,自从科幻世界推出系列新作者后,人们指摘抄袭现象再也不举他的例子了。该作家承诺,如果科幻世界垮台了,他将考虑收购杂志社,改名“最科幻”继续运营,并保留全部作者阵容。

唯一令人不快的是和编辑部一起拍照的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们联名送来告状信,称该幼儿园小朋友受到上杂志封面的鼓励,从此天天想着上封面当明星,才五岁就开始戴魔术胸罩穿丁字裤,连肋骨都被挤变形了。但这一点点无足轻重的反调,注定将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消失无踪。

这些无疑是值得欣喜的成就,但编辑们一点也不高兴,因为在2009年结束时,科幻世界杂志的发行量下跌了百分之九十七,编辑部连工资都要发不出来了,办公室里成天飘着一股可疑的咸菜味,编辑部用的卫生纸降到了最低档次,用多了人人长痔疮。迟卉这时候很庆幸她养的黑猫私奔跑掉了,不然她连猫粮都供应不上了。

“这叫过的什么日子!就差把安全套反复清洗重复利用了!”一位编辑气哼哼地说。

“真是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呢?”另一位编辑若有所思。

周末的时候,编辑们一起上街摆地摊,把编辑部所有库存的旧书全都搬出去卖,书摊旁边还摆了一个打气筒,可以帮人打气,一次两毛钱。大家都知道,科幻书从来不好卖,所以地摊上生意冷清,倒是来打气的人比买书的还多,打得编辑们个个罗圈腿。

打气之余,大家坐在一起啃着白面锅盔就咸菜,聊着天,都认为不能再这样维持现状了——何况就连现状也很难维持——必须要把科幻作者们都召回来,让他们写出真正能让人买杂志的科幻小说。但科幻作者们全都被那股强大的幕后势力束缚着,编辑们能有几斤几两,无论如何也是抗不过的。最后有人一拍大腿:“我们不行,还有科幻读者呢,上网求助吧!他们读了这半年的杂志肯定也憋得便秘了。”

编辑们经过合计,认为这是唯一一条可行之路。上网求助,引起全国范围的关注,把科幻迷的力量聚集起来,也许才能对抗那股深不见底的势力。人们展开了热烈的讨论。

“标题叫什么?就叫做‘拯救科幻世界’?”

“别逗了,这年头谁还在乎科幻世界是哪根葱?得换个响亮的醒目的标题才行。”

“要不然‘是中国人的都进来看!’?”

“得了吧,人家会以为又闹抵制家乐福了。”

“要不然‘请救救即将死亡的中国科幻’?”

“拉倒吧,用中国科幻指代我们杂志,那还不被网络评论家咬死?这年头的评论家不啃两口科幻世界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要不然‘惊爆消息,不进来看的一定后悔!’?”

“那是淘宝的专用标题,我们掺和什么?”

编辑们从天亮讨论到天黑,书摊上的书被卖废纸的老头偷光了都没有发觉,但最后好歹得出了结论。第二天,一条惊人的消息开始在各大网站获得了惊人的点击率,这条消息的标题是:

《老丈人爱上了我儿子的男朋友,要和我分手,我该怎么办?》



五、

科幻世界编辑部的求助帖很快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很多人站在一边看热闹,但也真有关注此事并积极想办法的,甚至有揭竿而起直接行动的。

刘慈欣这一天下班后,发现往常必定堵在他家门口的破壁者不见了,不由很是奇怪。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一个人被堵着嘴绑在一棵树上,头发被剃光了,身上用红色油漆涂写着几个字:“贼秃,休得和贫尼抢刘道长!”

同一天,陈茜正走在街头,耳听得背后的复读机不断聒噪,但突然之间,声音停止了。她回头一看,看到跟踪者被一群年轻人打翻在地上,复读机也被砸得粉碎。年轻人们边打边骂:“你们全家都是中国科幻的希望!”

潘海天志得意满地来到公司的地下室,发现他的女徒弟们都不见了。这些日子,有好几十号姑娘跑来找他,要向他学习太极拳,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于是他开始开班授课,早把写科幻扔到爪哇国去了,就连江南发动了并购九州幻想的计划他都没有搭理。但现在,女徒弟们都被人赶跑了,一个没剩下。他还想办第二期学习班,传单刚印好就被请去喝茶了,有关部门严正警告他,作为一个没有上海户口的外来盲流,办杂志已经是大逆不道,搞非法集会更是罪不容诛,如有再犯,必将他送去筛沙子然后遣返。潘海天看着空空荡荡的地下室,心里充满了伤感,决定回头就扣员工们的当月奖金作为发泄。

其余科幻作者也或多或少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张卓遇到了新的算命大师,告诉她每多写一个字科幻就能多活一分钟,于是她买了个1TB的新硬盘,决定把硬盘写满为止;七月的打钱公司被举报查封了,他只能回过头再去找工作,并想想科幻世界的稿费虽然少,总算聊胜于无,不然他倾家荡产分期付款买下的阿迪王气垫鞋只能被收回去;夏笳的免费食品券被人偷走了,偷盗人还留下一张纸条,语重心长地勉励她不要浪费青春年华,“写写科幻减减下巴”。

总体而言,除了被控直露罪、影射罪、反革命反人类罪的韩松稍微麻烦点之外,其他人都有所转机。科幻迷是一个看似不起眼的群体,但行动起来却很可怕,形成了一道和那股背后势力相抵消的阻力。

科幻世界编辑部终于收到了第一篇可用的来稿,虽然只有短短五千字,仍然把他们感动得泪流满面,他们从这篇稿子里闻到了卤肉夹锅盔的味道,觉得自己告别咸菜和摆地摊替人打气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大厦的看门大妈看着编辑们兴高采烈满脸飞霞地下班——这是许久没有见到过的场景了——知道他们碰上了什么好事。但到了第二天下午下班时,编辑们又恢复了如丧考妣的表情,这让大妈很奇怪。

“你们这是咋了?”大妈问。

“哦,昨天我们终于收到了一篇可以用的稿子。”编辑解释说。

“那是该高兴,”大妈说,“现在怎么又蔫得和萝卜似的?”

“哦,昨天我们没注意作者姓名,光顾高兴去了,”编辑低垂着头闷闷不乐,“这篇稿子是他妈的马伯庸发来的。”

在大家都看到光明的时候,只有迟卉保持着相当的冷静。在感谢完国家之后,她没有忘记唐缺死前给她留下的那封信。究竟什么是“永日”,过了那么久,她仍然没有概念。但她凭直觉以为,这事儿不算完。在这个“永日”尚未浮出水面之前,这场令科幻世界发行量下跌百分之九十七的灾难还没有终结。现在它只是暂时蛰伏起来,把自己庞大的身躯藏到泥里,耐心地等待着机会,以便再次亮出锋锐的爪牙。

永日,永日,永日。迟卉尝试了所有的搜索引擎,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书,都没有任何一个能够给她提供答案。但她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唐缺虽然一辈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临死前总不至于胡言乱语。最后她突然想到,既然这件事和科幻有关,最好从科幻史里寻找。她找了个借口出差去北京,打算向吴岩咨询一下。

吴岩已经不在北京了。在那场长达几个月的攻击中,很久不写小说的吴岩也没能幸免于难,每天都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给校方写信,控诉科幻专业浪费了宝贵的学术资源,应该立即取消,他只好躲到国外去讲学避难。迟卉找不到吴岩,倒是碰到了吴岩的弟子飞氘。但飞氘告诉迟卉,自己已经决定退出科幻圈了。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邂逅了一位神厨,并且发现自己真正的才华并不是写科幻,而是蒸包子。他已经打算好开一家北京最好的包子铺,然后把连锁店开遍全国,这家店将命名为小鸡飞包。

“正好我手里有一大堆科幻资料不知道怎么处理,没人要就只能混进包子馅了,”飞氘说,“既然你想要查东西,就都给你了。”

“公开发行的资料估计没什么用,你还是拿去做包子馅吧,”迟卉说,“有没有还没有公开发表过的、甚至是秘密的文件?帮帮忙吧。”

飞氘犹豫了一下,看着迟卉诱人的36D,咬了咬牙:“我可以把吴岩老师的办公室钥匙借给你。”

“还有保险柜密码。”迟卉得寸进尺。

飞氘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迟卉:“你是不是惊险小说看多了?搞科幻的人哪儿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需要保险柜,还密码呢……”

“我还得先到唐缺家里再去瞅瞅,”迟卉琢磨着,“也许他会留下点什么有用的,比如在他的电脑里。”

“唐缺的电脑,那就更没什么密码了,”飞氘说,“他天天邀请女编辑和女作者去他家开赏片会。”

“真的假的?”迟卉吓了一跳,“死者为大,你可不能随便造谣!”

“当然是真的!”飞氘恨恨地说,“我和他一起等了好几次,就是没人来……”


六、

夜深之后,两名北师大的保安打着手电在校园里巡视,不时惊起一些野鸳鸯。这时候已经进入了一年中最容易挑起人们性欲的季节,保安们不再兴奋于抓小偷,不再兴奋于抓强盗,没事儿做就在学校的各处隐秘角落逮野鸳鸯,遇到衣衫不整露出CK内裤的比中了彩票还高兴。

当然了,“不再兴奋于”并不等于全然置之不理,当两人看到吴岩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灯时,难免有点心生疑虑。保安甲说:“会不会有小偷?我们上去看看?”

“没可能,”保安乙仔细辨别了一下办公室的方位,“那是科幻专业的办公室。搞科幻的都是穷光蛋,谁去他们那儿偷东西?肯定是研究生没前途了在一起喝酒浇愁,科幻专业的毕业生每一年都这样,搞得去年我们保卫处差点给他们募捐。”

“有道理,别去刺激这些社会底层的可怜人了,”保安甲说,“咱们接着找野鸳鸯去。”

你当然能猜到,现在在吴岩办公室里的就是迟卉,她把影响平衡的36D紧紧束起来,正趴在地板上翻看着一大堆散发着霉味的文件——科幻专业办公室不是屋顶漏雨就是暖气片漏水,常年湿度都适合养蘑菇,有些无良人士假装科幻爱好者,天天光顾办公室缠着吴岩讲科幻史,背后偷偷摘蘑菇,然后拿到北师大门口去摆摊卖掉,被北师大的学生亲切称呼为蘑菇叔。

你所想不到的是,除了迟卉和正在茁壮成长的蘑菇之外,陈揪帆也在,这事还得稍微扯远点解释一下。当天陈揪帆穷追阿豚,从西三环一直追到首都国际机场,终于赶在阿豚行李托运之前截住了他。两人经过一番友好协商,阿豚很不情愿地分给了陈揪帆一只编织袋。

陈揪帆扛着编织袋回到住处,一边上网发帖赠送书籍以便给dvd腾地方,一边决定以艺术的眼光先审视一下光碟内容,这一试不打紧,他差点把dvd机给砸了。

——所有的光盘都不可播放,光盘上的数据似乎是被某种莫名的力量完全抹去了。陈揪帆随机抽样了上百张光碟,得出这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过了一会儿他又很高兴地大笑起来,因为他只扛了一个编织袋回家,而阿豚扛了三个。而且阿豚这种文盲多半不懂统计学,很可能把三个编织袋的光碟一一试遍,单是光驱就得磨损好几个。

但是建立在他人痛苦上的快乐毕竟是短暂的。陈揪帆还是沮丧于一整袋的dvd都没法看,并终于开始认真思考唐缺的死。他感到唐缺很可能遇到了些什么极度怪异的事件,虽然此人死不足惜,但毁掉四大编织袋的dvd可是罪不容诛。他决定再到唐缺的住处去一趟,找点东西出来。这时候他偏偏出了一趟远差,被派到坦桑尼亚去拓展业务,回到北京时,已经是大半年之后了。

来到唐缺家时,意外地碰上了迟卉以及唐缺生前的房东。如前所述,唐缺的死压根无人关注,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房东根本就不知道他已经挂了,只是算着日子年租期满过来收租。房东有老花眼加白内障,看不清人脸,见到唐缺的房间里贴满了日本动作女演员的海报,只能以胸取人,愣是认为唐缺贴的都是他姘头的照片,而迟卉就是该姘头。

鉴于这些“照片”贴在墙上会把墙皮带下来,房东揪住迟卉,要求迟卉代替唐缺赔偿他给该房子造成的重大损失,“人死了也不能赖账,你的照片你负责”。

“可以,我们赔,”陈揪帆掏出钱包,“不过你得多给我们一天时间整理他的东西。”

他已经看到,上次被他扔下的那张照片还躺在地板上,已经积满了灰尘。透过灰尘,依稀可见章鱼的狰狞容颜。

哄走了房东,两人经过短暂交流,都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迅速开始在屋里挖地三尺。好在唐缺的房子虽大,东西并不多,尤其在书柜里的dvd被瓜分之后,更显得空空荡荡,两人找遍了所有的角落,一无所获,视线最后集中在唐缺的电脑上。

唐缺的电脑果然没有任何密码,文件夹的名字也一目了然,唯一引起陈揪帆误会的是一个叫“淫秽小说”的文件夹,他兴致勃勃地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唐缺写的地摊小说。他用关键词“永日”进行全盘搜索,并没有找到相关内容。

迟卉很不甘心,一个一个文件夹不停地翻找,点开了若干可疑文件,都毫无关系。当她的光标扫过一个叫“是男人就撑过20秒”的文件夹时,陈揪帆突然喊停。

“这个文件夹太大了,”陈揪帆说,“这个游戏大小不过几十k,怎么可能有二十多个G那么大?”

他把文件点开,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可执行文件,名称叫做“是男人就撑过20秒”,但这一个文件就有24G大小,实在匪夷所思。陈揪帆想了想,双击了一下该程序,硬盘灯立即疯狂地闪动起来。

“唐缺舍得花钱买那么多dvd,就是舍不得换台电脑,这电脑比科幻世界编辑部的还旧!丫不是个体户么,搞得跟国营单位似的。”

“而且键盘还粘糊糊的!”迟卉也跟着抱怨,“是不是他天天吃饭都抱着电脑啊?”

陈揪帆一愣,干笑一声,一边等着游戏慢慢加载一边想:“您的36D看来是白长了。”

足足过了二十来分钟,游戏才加载完毕,进入全屏模式。一个大标题闪亮着:科幻之门。

“这个游戏和科幻有关!”两人一起叫了出来。他们意识到,解谜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游戏里。

进入游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广阔的三维星空背景,一艘小得可怜的飞船孤独地漂浮在黑漆漆的背景上。陈揪帆点了“开始”按钮,立即有无数陨石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这是三维游戏,比二维平面的难度陡增,陈揪帆没有坚持到五秒钟,飞船就被撞毁了。背景的星光渐渐隐去,几行血红色的大字浮现出来:“你被‘伪科学’击败了,你的等级是科幻小爬虫。”

陈揪帆和迟卉轮流尝试,死法各异,撞死他们的陨石种类包括“伪科学”“幼稚”“低俗”“精神污染”“改头换面的封建迷信”“宣扬黑暗世界观”“影射现实”“蛊惑人心”“破坏世界和平”“去你妈的老子就是要弄死你”等等,随着坚持时间变长,等级倒也在不断提高,包括“入门级爱好者”“资深爱好者”“科幻中毒者”等等。

两个人本来都不擅长游戏,但陈揪帆在坦桑尼亚期间实在找不到什么娱乐项目,当地的天上人间里小姐都是本地土产,一个个黑得能在太阳下反光。陈揪帆无事可做,天天在办公室玩小游戏,锻炼出了一定的能力。一个小时过后,他终于惊险地撑过了二十秒。

陨石消失了,宇宙的背景也开始扭曲、模糊,一道闪光过后,电脑屏幕前的两个人瞬间消失了,而在屏幕里,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陈揪帆和迟卉!



七、

“我们这是在哪儿?”迟卉问。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陈揪帆正处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四下里有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除此之外最醒目的就是正前方的一块显示屏。透过显示屏看出去,居然是唐缺的房间。她花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陈揪帆被吸进了唐缺的电脑里。
“我们该怎么出去?”迟卉又问。但陈揪帆抱着头坐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人怎么会被吸进电脑屏幕呢?我们的物质结构到底发生了怎么样的变化呢?从固态到虚拟态……”

“虚拟你大爷!”迟卉一脚把陈揪帆踢倒在地,“现在又没有傻逼读者围着你追问科学原理,你自己和自己较什么劲?还不赶紧想办法出去!”

两人来到屏幕前,敲敲打打一番,但这屏幕相当结实,怎么也砸不开。正在犯愁,屏幕自己摇晃起来,忽然间从中裂开,分成了四块。两人赶紧退后,眼看着四块碎片不断扭曲变形,发出强烈的亮光,最后变成了四只奇奇怪怪的动物。在这四只动物的身后,有一个发着亮光的大洞,很像是出口。

与此同时,两人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前端形状很像枪口,但没有扳机,反倒有一个小显示屏,尾部连接着一个标准键盘。

“这是什么意思?打字机?”两人几乎同时问出口。迟卉想了想,试着掏出手机,发现手机竟然有信号,她大喜过望,拨通了一个号码:“春猫!快来救命!”

春猫就是jedicat,真名那志刚,中国最不著名的科幻作家,把“那志刚”三个字放到搜索引擎上,搜出来的强奸犯比科幻作家还多。所以那志刚成天抱怨“我写那么烂的科幻难怪没妞爱上我”。但此人有一样好处,博览群书,脑子里装的东西很多,科幻圈里的群众遇到难题喜欢找他咨询。

“你先把那几只怪兽的视频发过来,”那志刚听完迟卉的述说后,思索了一会儿,“还有你的低胸照,算是报酬。”

“能拿你的低胸照凑合吗?”迟卉小声问陈揪帆。

“我恐怕不行,”陈揪帆惭愧地说,“要是唐缺还活着就好了。”

迟卉没办法,只能满足了那志刚的要求。那志刚仔细看了视频,在电话里说:“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中国古代的四大神兽: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你们手里的键盘就是武器。你们要通过一定的文字组合,找到四神兽的弱点,打败他们,才能够出去。”

“那它们的弱点是什么?”迟卉急忙问。

“这就得靠你们自己琢磨了,”那志刚说,“一张低胸照我只能解答到这里。”

“那我多给你几张行不?”

“一张足矣,多了也换汤不换药,和这年头的科幻小说一样没有新意。”

那志刚挂断了电话。迟卉无奈,只能和陈揪帆一起仔细观察。首先拦住他们的是青龙,这是一条浑身带着光闪闪鳞片的巨兽,但浑身上下笼罩在青色的雾气中,很难看清全貌。两人尝试着走近两步,青龙猛地扑过来挥舞着巨大的脚爪,把两人逼了回去。

“这玩意儿到底该怎么用啊?”迟卉看着手里的打字机。

“要不然我们随便打几个字出来试试?”陈揪帆说着,在键盘上随手输入了几个字,枪口突然喷出红光,刚才输入的字化作固态,从枪口飞了出去,打在青龙身上。

这下算是弄清楚这个打字机的用法了,但要什么字才能对青龙产生杀伤力呢?两人胡乱敲了一些词句,诸如“快投降”“祥瑞御免”“我是你大爷”“小月月爱你”等等,打在青龙身上都像挠痒一样。青龙反而火气更大,向着两人又逼近了不少。

但他们没办法,还是只能尝试输入一些词句摸索,到后来索性闭着眼睛乱敲键盘,枪口喷出一些完全不能成句的词语。突然,当几个词打到青龙身上时,它抬起头来,把那几个词吞进了肚子里,接着满意地哼唧一声,全身的杀气略微减少了一点。

“管用了!它吃掉的是什么词?”陈揪帆问。

“好像是‘寂寞夜雨’,”迟卉说,“我随手敲了几个字母,输入法自己拼出来的。”

“这说明什么?它怕水吗?还是喜欢水?”陈揪帆搔搔头皮,敲出了“洪水滔天”这个词,但青龙却毫不理睬,报以一声咆哮。再试了“硫酸”“天一神水”“三鹿奶”,也不管用。

迟卉忽然眼前一亮:“我懂了!它要的不是水,是寂寞!”

她果断地坐在地上,把键盘往膝盖上一放,打出了一个句子:“我的眼泪划过喑哑的心房,拿什么拯救你落寞如雪的地久天长?”

这个长句飞了出去,青龙发出欢喜的长嘶,把整个句子都吞入肚子里,眼神里充满了渴望。迟卉哈哈大笑:“这只青龙是一只小清新,专门吃装逼的文青句。只要陪它装逼,它就受不了啦!”

“那太容易了!”陈揪帆拍拍胸膛,“我见过的女文青比你坐过的车都多!”

果然,陈揪帆提起键盘信手拈来:“那种沉入时光的痛彻骨髓,在手心荡漾如深海”“流年黯淡,你我逝去的前世欢颜再无觅处”“帕格尼尼的低叹撕碎寂静,在这无人问津的十一月午后等待萤火绽放”“我把那张明媚的脸刻在时间里,任星光陨落,直到夏夜的声线没入茫远的云端”……

迟卉卡着嗓子,努力克制自己泛上咽喉的妊娠反应,而陈揪帆显然进入了状态,用手机打开自己的qq,找到“文学女青年”分组,挨个儿抄她们的qq空间。抄到第二十七个,青龙已经舒服得躺倒在地上,满足地呻吟着。

“最后一句,我还有一句绝的!”陈揪帆怒吼一声,“你那旖旎面具下的锦绣江南,令多少梅心蝶骨淑秀灵丽失色黯然!”

最后一句带着圣洁的小清新之光奔入青龙的大嘴,青龙终于醉倒在地,发出响亮的呼噜声。

“搞定了!”两人击掌相庆,跨过沉睡的青龙,接着出现在身前的是白虎。白虎的身躯环绕着白光,血盆大口里的尖牙利齿闪动着寒光,看上去好不威猛。它的弱点会是什么呢?



八、

两人又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词句砸向白虎,都被白虎吞进嘴里,但很快又被它吐出来,反而弹向两人。迟卉和陈揪帆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但很快,终于有一个词被它吞入肚子,而没有吐出来。两人看得分明,那个词是“阴jing”。

这说明什么呢?迟卉试着猜测:“难道是它喜欢带色的玩意儿?你读过色情小说吗?”

陈揪帆惭愧地摇摇头:“我一般喜欢带画面的……”

迟卉叹了口气:“幸好我当年写过,可惜没卖出去……”说完,她打出了一段讲性事的文字,描写极为丰富生动,但白虎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句子吐了出来。

“难道是我写得不好?难怪卖不出去……”迟卉正在自怜自伤,陈揪帆却似乎想到了点什么:“你的这个句子太文艺了,用了太多的比喻和指代,比如肉bang、肉球、桃源洞口、奥利奥什么的,照我看,这只老虎非常不喜欢这样的东西。”

他尝试着打了一个和性事毫无关系的词:“超导线圈”,白虎立即张口吞下,并且没有吐出来。他再打出了“离散傅立叶变换”“直接耐酸大红4BS”“古腾堡不连续面”“脱氧核糖核酸”等名词,白虎照单全收,都吞了下去。

陈揪帆很得意:“这是个傻逼硬科幻爱好者,或者叫科幻原教旨主义者,只要堆砌一大堆科技名词,他都照单全收,还自以为自己很有品位,其实多半连高数都要重修。你刚才那段色情小说,如果老老实实使用‘阴jing’‘乳fang’‘阴dao’‘性jiao’之类的标准用词,搞不好它也照吃不误。”

“别提色情小说了行不行?”迟卉哼唧着,“咱们摸到它的软肋了,怎么治它?”

陈揪帆在身上摸来摸去,摸出一个药盒,打开来,里面有一张说明书,裹着一瓶蓝色的小药丸。他把说明书丢给迟卉:“照着药物说明书打字,绝对比最硬的硬科幻还要硬百倍。”

“可不是,蓝色小药丸能不硬么?可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这种药?”迟卉满腹狐疑。

“我替唐缺保管的不行么?我准备烧了这瓶药祭奠他不行么?少罗嗦快打字!”陈揪帆没好气地说。

迟卉不敢再问,乖乖地把整张药品说明书都输入进去,白虎兴奋异常,把枪口喷出的“柠檬酸喜地纳芬”“海绵体平滑肌”“可溶性鸟苷酸环化酶”等等词汇全都吞进肚子里。它的肚子越来越鼓胀,可以看出已经堆积了很多东西,仍然努力地吞吃着。终于,砰的一声巨响之后,白虎的肚子胀破了,趴在地上变成了一张软软的虎皮,心肝肚肠流了一地。而它吞吃掉的那些“硬科幻”则很快挥发殆尽,什么都没留下。

白虎这一关也过了。两人绕过白虎狼藉的尸身,继续向前,前面是朱雀。朱雀的身躯异常庞大,几乎是青龙和白虎的三倍,浑身都是鲜艳的羽毛。它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悬停在空中不停地扑打着翅膀,一阵阵劲风吹过,让两人完全无法前进。

“如果能让它落在地上就好了,”陈揪帆琢磨着,“该怎么办呢?”

迟卉照例在键盘上尝试着打出一些词句,但这些词句在碰到朱雀的身体之前,都被朱雀双翼所带起的飓风吹跑了。

最后终于有一个词没有被风吹走,而是贴在了朱雀的羽毛上,好似一个挂饰,这个词是“爽死了”,也是迟卉随手按键盘后射出的随机词汇。

“这回搞不好真是个色情爱好者。”陈揪帆分析,他逼着迟卉又打出一段色情小说,但仍旧无效,都被风吹走了。

迟卉想了想,打出“棒极了”,这一次,这三个字稳稳贴到了羽毛上。

“原来是喜欢被吹捧啊,”迟卉乐了,“这太好办了,咱们就把它夸成宇宙第一科幻作家好了。科幻圈里别的没有,互相吹嘘捧臭脚的那是多得不得了,随便在杂志上发表几篇豆腐干就是知名作家、科幻界的希望,出一本书挂几千个人的推荐语,就跟卖白菜似的,我早就看到审美疲劳了。”

两个人一起动脑筋,把他们所听到过的各种对科幻作家的吹捧词句都挖掘出来,一一通过键盘打出去,朱雀对这些表扬十分满意,把所有的词句都挂在自己身上。由于挂得太多了,它的身体有点不堪重负,高度下降了不少。但显然,由于体积过于庞大,迟卉和陈揪帆绞尽脑汁挖出来的赞美语仍然不够用。出于无奈,迟卉再次打通了那志刚的电话:“我回头帮你偷拍竹刀鱼的低胸照!快点救命!”

“竹刀鱼的拍了也分不清前胸后背……算啦,我再救你一次,你的手机不是能上网吗?在网上搜索一本小说,叫做《冒死记录》,然后把所有吹捧的话复制下来,肯定够啦。”

挂了电话,迟卉立刻连上搜索引擎,找到了那志刚提到的《冒死记录》,然后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我艹!这大爷的稿费肯定全拿去收买枪手了!十只朱雀也能让他恶心死!”

源源不断的吹捧话语挂在了朱雀身上,它终于承受不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扑打几下,已经带不起狂风了。两人越过朱雀,走向最后的出口,玄武硕大的甲壳却把出口堵得死死的。

“看来我们需要敲碎它的乌龟壳才行。”迟卉说着,和陈揪帆一起开始试验,但这只玄武似乎油盐不进,无论什么样的词句,打在它的硬壳上都被弹回来。

陈揪帆气坏了,一巴掌拍在键盘上,键盘打出了一行毫无意义的字:“所以因而如果关键此外”。这十个字飞了出去,碰在玄武的硬壳上,竟然发出一声巨响,接着玄武的硬壳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这是为什么呀?”陈揪帆傻眼了。迟卉却在沉思一会儿之后,又打出了一行字:“既然如此反之亦然因而进而”,这行字砸在玄武身上,又打出了好几块裂缝。

“我明白了,”迟卉胸有成竹,“这只大王八,代表的就是说话云山雾罩的装逼派科幻批评论家呀。他们有话不好好说,放个屁都要摆pose,最终形成了一块硬硬的乌龟壳裹在身上,以掩饰他们的软弱无力。”

“那我们怎么砸掉这块乌龟壳呢?”陈揪帆问。

“很简单,就像我们刚才打出的那些东西一样,”迟卉说,“只要让它更加云山雾罩就行了。”

说完,她在键盘上敲下了如下文字:“菲克诺波第的反向弹性心理学固然可以解释此书在社会线性波动方面的缺陷,但本书作者仍然在空间递归散逸归并方面做出了可贵的探索,并终于间接促成了多簇游弋机械法则的创立,此外在法克尤艾斯霍尔的《历史焦点叙述与矩阵文本的另一种解释》中,也提到了本书对他形成多维回溯自组织假说所作出的重要启示……”

她信手敲出这些胡言乱语,每一个字都犹如重锤,狠狠砸在玄武的外壳上。裂缝越来越多,一片片硬甲碎裂、脱落,终于,整块硬壳彻底碎裂了。玄武失去了外壳,露出里面委靡柔弱的丑陋肉体,哀嚎着扭曲身子爬走了。

那个发着亮光的洞口终于展现在两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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