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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说杜甫

逍遥游 2018-05-10 19:47:00

顾随论杜甫诗

一个大诗人、文人、思想家,皆是打破从前传统的。当然也继承,但继承后还要一方面打破,才能谈到创作。六朝末年及唐末,个人无特殊作风,只剩传统,没有创作了。老杜在唐诗中是革命的,因他打破了历来酝酿之传统,他表现的不是“韵”,而是“力”。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绝句四首》其三)一绝。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清洁、高尚。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有力,伟大。

老杜诗苍苍茫茫之气,真是大地上的山水。常人读诗皆能看出其伟大的力量,而不能看出其高尚的情趣。

真的山水当然大,不但可发现高尚的情趣,且可发现伟大的力量。此情趣与力量是在盆景、园林中找不到的。

诗人将心扉打开,可自大自然中得到高尚伟大的情趣与力量。

窗虽小,而“含西岭千秋雪”; 门虽小,而“泊东吴万里船”。

后人皆以写实视此诗,实乃象征,且为老杜人格表现。

杜甫诗如“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绝句》),笨——笨得好,笨得出奇,笨得出奇的好。老杜真要强,酸甜苦辣,亲口尝遍;困苦艰难,一力承当。“两个黄鹂鸣翠柳”是洁,“一行白鹭上青天”是力(真上去了);“窗含西岭千秋雪”是洁,“门泊东吴万里船”是力。而后面两句之“洁”、之“力”与前面两句有深浅层次之分。

纯抒情的诗初读时也许喜欢。如李、杜二人,差不多初读时喜李,待经历渐多则不喜李而喜杜。盖李浮浅,杜纵不伟大也还深厚。伟大不可以强而致,若一个人极力向深厚做,该是可以做到。

老杜的深厚由“生”而来,“生”即生命、生活,其实二者不可分。无生命何有生活?但无生活又何必要生命?譬之米与饭,无米何来饭,不做饭要米何用?

老杜生之力,生之色彩,虽或者笨,但不敢笑他,反而佩服。

老杜也曾挣扎、矛盾,而始终没有得到协调,始终是一个不安定的灵魂。所以在老杜诗中所表现之挣扎奋斗精神比陶公要鲜明,但他的力量比陶并不充实,并不集中。

老杜在愁到过不去时开自己玩笑,在他的长篇古诗中总开自己个玩笑,一笑了之,无论多么可恨可悲的事皆然。

老杜其实并不倔,只是因别人太圆滑,因此杜成为非常。他感情真,感觉真,他也有他的苦痛,便是说了不能做。从他诗中常看到他人格的分裂,不像陶之统一。

平常诗是音乐的演奏,老杜诗只谓其有音乐美尚不足,是生命的颤动。

杜甫有五律《得弟消息》二首:

“近有平阴信,遥怜舍弟存。

侧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

烽举新酣战,啼垂旧血痕。

不知临老日,招得几人魂。

汝懦归无计,吾衰往未期。

浪传乌鹊喜,深负鶺鴒诗。

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

两京三十口,虽在命如丝。”

真有热、有力,字有字法,句有句法,谁比得了?

普通读杜,对字法、句法多往艰深处求,固然。如“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破”、“在”犹平常,而“春”字颇艰深。但老杜更高处是用平常的字,而字法、句法用得更好。如“遥怜舍弟存”,“怜”字,连欢喜、悲哀全有了。“啼垂旧血痕”,常人以为好,其实使过劲了。

“汝懦归无计,吾衰往未期”,音节真好。而与王维、孟浩然之蕴藉不同,与屈原、李白之露才扬己也不同,真真切,就是苦心里也嚼出水来。“汝懦”、“吾衰”,弟兄见不着了,真悲哀,而一点不散板。

“生理何颜面,忧端且岁时”,这是老杜----老憨气;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王维《秋夜独坐》)----文人气;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李白《听蜀僧弹琴》)----才子气

老杜---老憨气。“忧端”,这是悲哀,老是待着别动;“且岁时”,还不知待到何时,谁也不能见谁,这真是老杜本来面目。“两京三十口”,老弟在东京,老杜在西京。

诗难以举重若轻,以简单常见的字表现深刻的思想情绪。如“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小学生便可懂,而大学教授未必讲得上来。

老杜诗之病便因写得深,表现也艰难,深入而不能浅出;王、孟有时能深入浅出。

纤细的感觉常流入浮而不实,出而不入。老杜也能欣赏,然另有东西,长于入、短于出,然非不能出。如写无寐: “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 (《倦夜》),这两句在老杜诗中不多见,虽不能说老杜诗之神品,亦为极精致者。若心躁不但不能“神”,连“精”都做不到。然老杜之与众不同,仍不在此而在情。

老杜“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哀鸣思战斗, 迥立向苍苍。”,情如火燃烧、江澎湃、荡气回肠。且妙在感觉。

“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无马,不是马,然就是马。情切于己,老杜写马写出马的情,写马亦即写自己。

“迥立向苍苍”,形色、音色皆好,若感觉不敏锐,何能如此。

看老杜诗:第一,须先注意其感觉。如其:

“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江畔独步寻花七绝句》其六)

观“嫩蕊”句,其感觉真纤细,用“商量”二字,真有意思、真细。这在别人的诗里纵然有,亦必落小气,老杜则虽细亦大方:此盖与人格有关。

老杜的气象是伟大的。如《夔州歌十首》其九:

”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

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

此首则气象伟大。开端既提出“武侯”来,是伟大的,则后数句所写必须衬得住。

一、二句“武侯祠堂不可忘,中有松柏参天长”,写武侯之伟大、武侯祠堂之壮丽,衬得住。

三、四句“干戈满地客愁破,云日如火炎天凉”,所写亦衬得住。

而老杜写时是不曾意识到的,若吾人如此写则是意识了的。老杜所用词句是能表示出武侯之伟大的,而在他写时,绝非意识到的,而是直觉的,非如此不可。

描写应用经济手段,在精不在多,须能以一二语抵人千百,只用“中有松柏参天长”七字,便写出整个庙的庄严壮丽。“干戈满地”客自愁,而至武侯词堂,对参天松柏,立其下客愁自破。用“破”字真好。

好诗是复杂的统一,矛盾的调和。好是多方面的,说不完,只是单独的咸、酸,绝不好吃。

“干戈满地”、“客愁”而曰“破”,“云日如火”、“炎天”而曰“凉”,即复杂的统一、矛盾的调和。

生在乱世,人是辗转流离,所遇是困苦艰难,所得是烦恼悲哀。人承受之,乃不得已,是必在消灭之,不能消灭则求暂时之脱离。

如房着火,火不能消灭,人可以跑出去。

对于苦难,若既不欢迎,不能消灭,不能逃脱,又忍受不了,只可忘记,说到忘记必须麻醉。老杜则睁了眼清醒地看苦痛,无消灭之神力,又不愿临阵脱逃,于是只有忍受、担荷。(一)消灭,(二)脱离,(三)忘记,(四)担荷。老杜此诗盖四项都有,消灭、脱离、忘记,同时也担荷了。

右丞诗不动感情,不动声色。老杜写诗绝不如此,乃立体描写,字中出棱。正如退之所云:“字向纸上皆轩昂”。如老杜之《古柏歌》:“大厦如倾要梁栋,万牛回首丘山重”。!

屈原是热烈、动、积极、乐观,杜甫是冷峭、静、消极、悲观。而其结果,都是给人以要认真活下去的意识,结果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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