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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说陶渊明

逍遥游 2018-05-10 19:46:00

顾随说陶渊明

曹操,英雄中诗人;杜甫,诗人中英雄;陶渊明,诗人中哲人。

普通都以为韵文表现情感,余近以为韵文乃表现思想。后代诗人之所以贫弱,便因思想贫弱。曹、陶、杜三人各有其思想,即对人生取何态度,如何活下去。三人之所以伟大,就是他们在实际生活中确实磨练了一番才写诗。

情感加思想等于作风,而作者精神从作风表现出来。曹、陶、杜各有其作风,三人各有其苦痛。

唐宋称曹为曹公,称陶渊明为陶公,非如此不能表现吾人之敬慕。陶诗平凡而伟大,浅显而深刻。其平凡之伟大与曹不平凡之伟大同。

“去昏散病,绝断常坑”是佛家的话头,去“昏”方有聪明,去“散”方能集中。与“断”相对的是“常”。

道心、诗心、文心是一个,都不能“断”。《论语》所说的“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里仁》),造次(造次便是仓促)、颠沛必于是,岂非“常”、“长久”、“恒”,那便“非断”。陶渊明对这八个字算做到了。但佛家如此是要成佛,而陶公如此是想做人。其实要想做一个像样的、不含糊的人,便须如此。

我不敢说真正了解陶诗本体。读陶集四十年,仍时时有新发现,自谓如盲人摸象。陶诗不好读,即因其人不好懂。陶诗之冲澹,其白如日光七色,合而为白,简单而神秘。

平淡而有韵味,平凡而神秘,此盖为文学最高境界,陶诗做到此地步了。

或曰陶诗和平,尤不足信。陶渊明心中有许多不平事,所差者,自己不愿把自己气死。其和平之作不是和平而是悲哀。至于慷慨之作则根本非和平,如其《咏荆轲》。朱子曰: “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自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

老杜与陶渊明不同。陶公在心理一番矛盾之后,生活一番挣扎之后,才得到调和。但陶公的调和不是同流合污,不是和稀泥。什么是调和?觉得这世界还可以住,不是理想的那么好,也不像想象的那么坏。

要常常反省,自己有多少能力,尽其在我去努力,与外界摩擦渐少,心中矛盾也渐少,但不是不摩擦,也不是苟安、偷生,是要集中我们的力量去向理想发展。时常与外界起冲突,那就减少自己努力的力量。孟子说:“人必有所不为也,然后可以有为。”

陶公没受过摧残压迫吗?受过。而读起来总觉得不如曹、杜之热烈、深刻,此为先天抑后天修养?盖二者兼而有之。

一个大诗人使用语言最自由,也最美满,能创造。既写后人之认可,亦写前人之不敢。中国诗传统精神不说丑恶之事(丑,形;恶,神、心),陶诗不然。

“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说寒;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说饥。

诗是人生的反映,美与善是人生色彩,丑与恶也是人生色彩。

陶渊明有其悲哀,他被他的生活范围缩到极小,然而即此极小限度也不能得到满足。站在柔的地位未能克刚,站在退的地位也没能进取,机会、能力不够,二者盖兼而有之。

《孝经诸侯章》云“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陶渊明的生活,“满而不溢” ,只剩下“不溢”;“高而不危” ,只剩下“不危”。然即此“不溢”、“不危”一点,也不常能得到,不常能守住,这是他的痛苦、悲哀。悲哀还能忍受,悲哀久了成为痛苦,便为常人所不能忍受。

陶诗篇篇说酒,然其意岂在酒?凡抱有寂寞心的人皆好酒,逃于酒。

《饮酒诗》的开头有一篇序文:

“余闲居寡欢,兼比夜已长,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纸墨遂多。辞无诠次,聊命故人书之,以为欢笑尔。”

“余闲居寡欢”,一上来便不调和。陶绝非脾气平和之人,又加上“兼比夜已长”,这样只有两条路:不学屈子沉江,只有逃于酒。

工作若为其兴趣所在,不感到寂寞无聊。陶既不能为生活而奔波,又找不到兴趣所在之工作。若能有朋友说说还好,但一个人思想愈深、感觉愈敏、情感愈真,愈不易找到一知心朋友,这样高人不易得。

(有某人求余赠言,余问:“说假的说真格的?”答:当然说真的。

余曰:“你出若不能做一个宋江,就做一个喽啰。”)

苦的是一般有思想、有感觉、有性情的人,他既不能跟人跑,也找不到人跟他跑。

陶诗中有知解,其知解便是我的认识。他不是一个狂妄夸大糊涂的人,所以清清楚楚认识了自己的渺小。

李白好像一点知解也没有,“但愿一识韩荆州”,好像只要人一捧就好。渊明这点比他们高。在相信自己这一点上,除去老曹恐怕无人可比。

陶公做不到的不说,说的都做到了,这一点便了不得。陶是言顾行,行顾言。而且是自然相顾。

老杜也曾挣扎、矛盾,而始终没有得到协调,始终是一个不安定的灵魂。所以在老杜诗中所表现之挣扎奋斗精神比陶公要鲜明,但他的力量比陶并不充实,并不集中。

陶公《饮酒》二十首,除一点哲理外,仍不外伤感、悲哀、愤慨。《饮酒》二十首,越写越有力、越响。第二首“善恶”:“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立空言。”

善有时恶报,恶有时善报。但难道因此就不做好人了吗?还要做。无所为而为,这是最高的境界,也就是最苦的境界。人吃苦希望甜来,但甜不一定来,有时还一定不来,但还是要吃苦。这是热烈深刻,但陶写来还是平淡。无论多饿吃东西也还要一口口慢慢吃,说话作文也还要一句句慢慢说,不必激昂慷慨,不也可以说出来吗?

王静安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人间词话》)

身临其境者难有高致,以其有得失之念在,如弈棋然。太白唯其入人生不深,故有高致。

然静安“出乎其外”一语,吾以为又可有二解释:一者,为与此事全不相干,如皮衣拥炉而赏雪,此高不足道;二者,若能著薄衣行雪中而尚能“出乎其外”,方为真正高致。情感虽切而得失之念不盛,故无怨天尤人之语。人要能在困苦中并不摆脱而更能出乎其外,古今诗人仅渊明一人做到。(老杜便为困苦牵扯了。)

陶始为“入乎其中”,复能“出乎其外”:

“弊庐交悲风,荒草没前庭。

被褐守长夜,晨鸡不肯鸣。”

(《饮酒二十首》其十六)

交者,四面受风也。此写穷而不怨尤,寒酸表现为气象态度,怨尤乃心地也。一样写寒苦,陶与孟东野绝不同。

孟东野《答友人赠炭》:

“驱却坐上千重寒,烧出炉中一片春。

吹霞弄日光不定,暖得曲身成直身。”

“暖得曲身成直身”,亲切而无高致。

陶入于其中,故亲切;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平常说写诗写成散文,诗不高,其实还是其散文根本就不高。陶诗为诗中散文最高境界。

对别人诗,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有的喜欢,有的不喜欢。而对渊明,没人说不好。他的诗中能说某几篇最好,不能说某篇不好。

《史记》、杜诗、辛词,皆喷薄而出,渊明是风流自然而出。

人皆谓杜甫为诗圣。若在开合变化、粗细兼收上说,固然矣;若在言有尽而意无穷上说,则不如称陶渊明为诗圣。

以写而论,老杜可为诗圣;若以态度论之,当推陶渊明。老杜是写,是能品而几于神,陶渊明则根本是神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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