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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说稼轩词

逍遥游 2018-05-10 19:44:22

稼轩词

《念奴娇·重九席上》

“龙山何处,记当年高会,重阳佳节。谁与老兵供一笑,落帽参军华发。莫倚忘怀,西风也会,点检尊前客。凄凉今古,眼中三两飞蝶。

须信采菊东篱,高情千载,只有陶彭泽。爱说琴中如得趣,弦上何劳声切。试把空杯,翁还肯道,何必杯中物。临风一笑,请翁同醉今夕。”

稼轩性情、见解、手段,皆过人一等。我如此说,并非要抬高稼轩身价,乃是要指出稼轩悲哀与痛苦的根源。凡过人之人,不独无人可以共事,而且无人可以共语。以此心头寂寞愈蕴愈深,即成为悲哀与痛苦。

老兵者谁?昔之桓温,今之稼轩也。桓温当年面前尚有一个孟嘉,可供一笑。稼轩此时眼中一个孟嘉也无。往者古,来者今,上是天,下是地,当此秋高气爽,草木摇落之际,登高独立,眇眇余怀,何以为情?所以“莫倚忘怀,西风也会,点检尊前客”三句,是嘲是骂,是哭是笑,兼而有之。

稼轩手段既高,心肠又热,一力担当,故多烦恼。英雄本色,争怪得他?

陶公是圣贤中人,担荷时则掮起便行,放下时则悬崖撒手。稼轩及不得。试看他《满江红》词句,“天远难穷休久望,楼高欲下还重倚”,提不起,放不下,如何及得陶公自在。这及不得处,稼轩甚有自知之明,所以对陶公时时致其高山景行之意。深知自家与陶公境界不同,只管赞叹,并不效颦。所以吾不但肯他赞陶,更肯他不效陶;尤其肯他虽不效陶,却又了解陶公心事。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千古骚人志士,定是登高望远不得。登了望了,总不免泄露消息、光芒四射。

不见阮籍口不臧否人物,一登广武原,便说:“时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

陈伯玉不乐居职,壮年乞归,亦像煞恬退。一登幽州台,便写出“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况此眼界极高、心肠极热之山东大兵乎哉?

试问此“登临意”究是何意?此正与阮嗣宗登广武原、陈伯玉登幽州台一样气概、一样心胸也。而且“千里清秋”、“水随天去”,浩浩荡荡,苍苍茫茫,一时小我,混合自然,却又抵柱枝梧,格格不入,莫只作开阔心胸看去。李义山诗曰:“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层楼更上楼。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与稼轩此词,虽然花开两朵,正是水出一源。此处参透,下面“意”字自然会得。

《祝英臺近·晚春》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喚、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嗚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歸去。”

吾二十年前读此词,于前片取“怕上层楼”九字,于后片亦取此结尾三句。近日看来,俱不见有甚好。一首《祝英台近》,只说得没奈何三个字。说起没奈何来,自韦端己、冯正中,多才词人跳这个圈子不出。稼轩一腔心绪,有时也便与古人一鼻孔出气,也还是没奈何三字。不过前片怕上九字,后尾三句,没奈何尚是物而非心;尚是贫无立锥,不是连锥也无。既是怕上,不上即得;春既不曾带得愁去,也只索由他。所以者何?权非己操,即责不必自负也。

今日看来,倒是“試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數”十一个字,是心非物,是连锥也无,真是没奈何到连根苦。内心如此粘掇不下,如此摆布不开,较之风与雨,春与愁,其没奈何固宜有深浅之别矣。六祖曰:“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其斯之谓欤?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一首词前后片共是十句,前九句真如海市蜃楼突起,若者为城郭,若者为楼阁,若者为塔寺,为庐屋,使见者目不暇给,待到“可怜白发生”,又如大风陡起,巨浪掀天,向之所谓城郭、楼阁、塔寺、庐屋也者,遂俱归幻灭,无影无踪,此又是何等腕力,谓之为率,又不可也。复次,稼轩自题曰“壮词”,而词中亦是金戈铁马,大戟长枪,像煞是豪放。但结尾一句,却曰“可怜白发生”。夫此白发生,是在事之了却、名之赢得之前乎?抑在其后乎?吾至今尚不能明了老辛意旨所在。如在其前,则所谓金戈铁马大戟长枪也者,仅是贫子梦中所掘得之黄金,既醒之后,四壁仍然空空,其凄凉怅惘将不可堪。

如在其后,则虽是二十年太平宰相,勋业灿然,但看看钟鸣漏尽,大限将临,回忆前尘,都成虚幻。饶他踢天弄井本领,无奈他腊月三十日到来,于此施展手脚不得,此又是千古人生悲剧,其哀苦愁凄,亦当不得。谓之豪放,亦是皮相之论也。

一部《稼轩长短句》,无论是说看花饮酒,或临水登山,无论是慷慨悲歌,或委婉细腻,也总是笼罩于此悲哀的阴影之中。

抑更有进者,陶公号称千古隐逸诗人之宗,吾却极肯朱晦翁所下豪放二字批评。又有一好友告我:昔时或逢愁来,不得开交,取陶诗读之,心便宁静。如今愁时读了,愈发摆布不下。此语于我心有戚戚焉。此理亦甚明,如果渊明只是一味恬适安闲,亦便不须再写诗也。同例,世人于老辛之为人,动是说他英雄,于其为词,动是说他粗豪,已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静安先生《人間詞話》云:“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此三种境界,若依吾参禅功夫论之,则一是发心,二是行脚,三是顿悟。

夫“众里寻他千百度”,则其此夕之出,只为此事,只为此人。彼鳌山、烟火、游人、歌舞、月光、闹蛾儿与雪柳也者,于其眼中心中也何有?

此人而在,此事而成,鳌山等等,有也得,无也得。

此事而不成,此人而不在,鳌山等等,只见其刺目伤心而已。热闹云乎哉?鳌山等等,今也亦姑置之,而那人固已明明在灯火阑珊处矣,又将若之何而可?稼轩平时,倾心吐胆与读者相见,此处却戛然而止,留与读者自家会去。吾辈且不可辜负他。

夫那人而在灯火阑珊处,是固不入宝马雕车之队,不遂盈盈笑语之群,为复是闹中取静?为复是别有怀抱?为复是孤芳自赏?要之,不同乎流俗,高出乎侪辈,可断言。此亦姑置之。若夫“蓦然回首”,眼光霍地一亮,而于灯火阑珊之处而见那人焉,此时此际,为复是欣慰?为复是酸辛?为复是此心勃跳,几欲冲口而出?不是,不是,再还他一个不是。读者细细体会去好。莫怪我不说。倘若体会不出,苍天,苍天!倘若体会得出,不得呵呵大笑,不得点点泪抛,只许于甘苦悲欢之外,酿成心头一点,须得好好将养,方不辜负辛老子诗眼文心。

杜少陵诗曰“摘花不插鬓,採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似之矣,嫌他忒煞客观。

韩翰林诗曰“轻寒著背雨凄凄,九陌无尘未有泥。还是平时旧滋味,慢垂鞭袖过街西”, 似之矣,嫌他忒煞寒酸。

有一比丘尼得道之后,作得一偈曰“镇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最近之矣,嫌他忒煞沾沾自喜。

此是文心中一种最高境界,千古秘密,偶被稼轩捉来,于笔下露些子端倪,钉住虚空,截断众流。

《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作诗词而说明月,滥矣。明月惊鹊用曹公“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句,亦是尽人皆知之事,不见有甚奇特。但曰“明月别枝惊鹊”,则簇簇新的稼轩词法也。

作诗词而曰清风,滥矣。清风鸣蝉则王輞川诗固已云“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矣,亦不见有甚生色。但曰“清风半夜鸣蝉”,则簇簇新的稼轩词法也。

而此尚非稼轩之绝致也。至“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则吾虽曰古今词人惟有稼轩能道,亦不为过。鼻之于香也,耳之于声也,那个诗人笔下不写?今也稼轩则曰“稻花香”,曰“蛙声”。

今也稼轩于漫漫无际静夜之下,漠漠无垠稻田之中,而曰“听取蛙声一片”。其意果只在于写阵阵稻花香之扑鼻,阵阵鸣蛙声之聒耳乎哉?果只如是,则稼轩之所以为稼轩者何在?此稻花香中蛙声一片,固与《鹊桥仙》中之“千倾稻花”、“一天风露”同其意趣。然彼曰酿成,此曰丰年,彼为因,为辛苦,此为果,为享受。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真乃鼓腹讴歌,且忘帝力于何有,千秋之盛事,而众生之大乐也。而稼轩之所以为稼轩者乃于是乎在。

且说此词末尾之“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试想旅途深夜,人困马乏,突然溪桥路转,林边店在,则今宵之茶香饭饱,洗脚上床,便有着落,此是何等乐事?

盖一首小词,五十个字,无不是写一乐字。这老汉先天下忧,后天下乐,词中写没奈何处,比比皆是。若夫乐则固未有乐于是篇者矣。

或曰:汝何以便知稼轩今夜定歇此店?不见“茅店”二字之上,明明冠以“旧时”乎?浮屠尚不三宿桑下,况乎辛老性情过重,感觉极敏,夜行之际,而见此旧时之茅店焉,则眷念往日于此曾有一碗粗茶,三杯淡酒之因缘,今夕纵不宿此,中心亦安能恝然而已乎?

《鹊桥仙·己酉山行书所见》

“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醉扶怪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

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

周止庵曰:“苏辛并称,苏之自在处,辛偶能到;辛之当行处,苏必不能到。”知言哉,知言哉。

稼轩性情、思致、才力,俱过人一等,故其发之于词也,或透穿七札,或光芒四照,而浑融圆润,或隔一尘,故宜其多当行而少自在。

即如此《鹊桥仙》一章,岂非可谓作之自在者,然而细按下去,便觉得仍是当行有余,自在不足。

如此小景,如此琐事,如此写去,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如是,如是。

至于“东家娶妇,西家归女”,本是山村中极热闹场面,“灯火门前笑语”,短短一句,轻轻托出,而情景宛然,岂非自在?但“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两句,虽极力藏锋,譬之颜平原书小字《麻姑仙坛记》,浑厚之中,依然露出作大字时握拳透爪意度。所以稼轩此处用“酿成” 、用“费” 用“千倾” 、用“一天” ,仍是当行而非自在。

稼轩这老汉有时虽能利用闲,却一生不会闲。但如要说他不会,不如说他不肯会。这老汉如何肯在无事田里坐地乎?

吾平时读山谷诗,最不喜他“看人获稻午风凉”一句。觉得这位大诗人不独如世人所谓严酷少恩,而且几乎全无心肝。获稻一事,头上日晒,脚下泥浸,何等辛苦?“午风凉”三字,如何下得?可见他是看人,假使亲手获稻,还肯如此写、如此说么?

试看陶公“种豆南山下”一章诗,是怎样的一个意态胸襟?

夫“娶妇” “归女” “灯火” “笑语”,像煞一个太平景象矣。然而要“千顷稻花香” ,也须是费他夜夜一天风露始得。

不见六一《丰乐亭记》道:“幸生无事之时也。”若是常人,幸生便了。稼轩则非常人也,自然胸中别有一番经纶,教他从何处自在起?从何处闲起?从何处恬恬起?然则辛词只作到个当行即得,不自在也罢。

《南歌子·山中夜坐》

“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夜深犹道枕边声。试问清溪底事、不能平。

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是中无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晓、有人行。”

《鹊桥仙(赠鹭鸶)>

“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主人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

白沙远浦。青泥别渚。剩有虾跳鳅舞。任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

《生查子·题京口郡治尘表亭》

“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鱼自入深渊,人自居平土。

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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