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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诗歌:佩索阿

生为初陌 2017-09-25
费尔南多·佩索阿(Femando Pessoa, 1888-1935),葡萄牙伟大诗人、散文家,1888年6月13日生于里斯本,和卡夫卡一样,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极具盛名。1935年11月29日,佩索阿肝病急剧恶化,被送进圣路易斯医院。这一天,他在一张小纸片上用英文写下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明天将带来什么。”11月30日,一代天才与世长辞,年仅四十七岁。他的重要作品有:《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集》(1942)、《阿尔瓦罗·德·坎波斯诗集》(1944)、《阿尔贝托·卡埃罗诗集》(1946)、《里卡多·雷耶斯诗集》(1946)和《惶然录》(1982)等。



是的,是我,我自己,我生产出来的东西

是的,是我,我自己,我生产出来的东西,
一种我个人的必需或多余的部分,
我真正情感的锯齿状的郊区——
我是尘世中我自己内部的那个,它是我。

无论我是什么,无论我不是什么——它是我所是的一切。
无论我要什么,无论我不要什么——所有这一切塑造了我。
无论我爱,或者停止爱——在我的里面,它是同样的乡愁。

同时,我也有印象——一点点矛盾的印象,
像一个梦,基于混乱的真相——
我感到我自己坐在一辆电车里,
被将要被坐在下一个座位上的、无论是谁的什么人发现。

同时,我也有印象——一点点...
费尔南多·佩索阿(Femando Pessoa, 1888-1935),葡萄牙伟大诗人、散文家,1888年6月13日生于里斯本,和卡夫卡一样,生前默默无闻,死后却极具盛名。1935年11月29日,佩索阿肝病急剧恶化,被送进圣路易斯医院。这一天,他在一张小纸片上用英文写下了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知道明天将带来什么。”11月30日,一代天才与世长辞,年仅四十七岁。他的重要作品有:《费尔南多·佩索阿诗集》(1942)、《阿尔瓦罗·德·坎波斯诗集》(1944)、《阿尔贝托·卡埃罗诗集》(1946)、《里卡多·雷耶斯诗集》(1946)和《惶然录》(1982)等。



是的,是我,我自己,我生产出来的东西

是的,是我,我自己,我生产出来的东西,
一种我个人的必需或多余的部分,
我真正情感的锯齿状的郊区——
我是尘世中我自己内部的那个,它是我。

无论我是什么,无论我不是什么——它是我所是的一切。
无论我要什么,无论我不要什么——所有这一切塑造了我。
无论我爱,或者停止爱——在我的里面,它是同样的乡愁。

同时,我也有印象——一点点矛盾的印象,
像一个梦,基于混乱的真相——
我感到我自己坐在一辆电车里,
被将要被坐在下一个座位上的、无论是谁的什么人发现。

同时,我也有印象——一点点模糊的印象,
像一个梦,某人在醒来时试图记住那模糊的晨光——
在我的里面,有着一些比我自己更好的东西。

是的,我也有印象——一点点疼痛的印象,
在醒来时没有梦来应付充斥着债权人的一天——
我把一切办糟了,像绊倒在门前的鞋垫上,
我把一切弄错了,像一只没有带化妆用品的手提箱,
在我生命里的某些点上,我用某些事物取代我自己。

够了!它是印象——有点形而上的印象,
像那最后的太阳,在我将要抛弃的房子的窗口上——
做一个孩子比想要去看穿世界的真相更好些。
它是属于黄油面包和玩具的印象,
是没有了普罗塞耳皮娜的花园里一大片宁静的印象,
是对生活的一种狂热的印象,它的面孔贴在窗子上,
看见雨点在外面滴答作响
而不是成年人的泪水,源于一个有着喉结的喉咙。

够了,谴责它吧,够了!它是我,那个打开了开关的人,
那个没有信札或者外交国书的使者,
那个没有笑声的小丑,那个穿着他人的超大型服装的
可笑之人,
他帽子上叮当作响的铃铛
像小小的母牛的颈铃压在他的头上。

它是我,我自己,歌舞会上的谜语
没有人能够猜出来,在宴会后的乡村的堂屋里。

它是我,仅仅是我,和我能处理的虚无。
1931年8月6日


国际象棋

卒子们,走入了平静的夜晚,
疲惫而又充满了假想的情感。
它们将穿着毛料、外套和皮夹克
回家,议论着虚无。

作为卒子,命运只允许它们
每一次只移动一步,除非
对角线上有另外的一颗,
通过吃掉它,占据一个新的路径。

高贵棋子的永恒主题,
如同象或车,它们移动得又远又快,
突然被命运压倒
在它们孤独的征途,呼出最后一口气。

一个或者另一个,自始至终行进着,
赎回的不是它自己而是另外某一个的生活。
而游戏继续着,不在乎每一颗棋子,
无情的手以同样的方式移动它们。

然后,可怜的傀儡穿着毛料或丝绸,
将!游戏结束了,疲倦的手
清理好对手无意义的棋子,
因为,仅仅是一个游戏,最后它是虚无。
1927年11月1日


突然,一只手

突然,隐身的作祟者伸出一只手。
在夜和我的睡眠的褶皱间
摇动我,我惊醒,在无人看管的
深夜里看清了,它没有脸而且一动不动。
我陷入古老的恐惧,它深藏在万物内部,
尚未埋葬,仿佛从帝王的御座
走下来,断言它是我的君子,
没有命令,没有恫吓。没有辱骂。
而我能感觉到我的生命——我是怎样
板那只夜的手在一根无意识的弦上
粗暴地拧紧.被它牢牢控制。
我感到我谁都不是,只是我无法看见的
一张脸的投影.活在它的阴影中,
当黑暗变冷,活在虚无中。
1924


有些疾病  

还有一些疾病,比疾病更坏,
那没有痛在灵魂深处的疼痛
比别的疼痛更加疼痛。
有些梦幻的苦闷比生活带给我们的苦闷
更加真实,有些感受
只在想像中才能触及,
比我们的生活更加属于我们。
有一种事物如此频繁地不存在,
又存在,迟疑地存在
迟疑地 属于我们,成为我们……
在大河混浊的碧绿上边
是鸥鸟们白色的长长的音调……
而在灵魂上方是无用的振翼——
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同时又真的是万事万物。
多拿些酒来,因为生命只是乌有。


烟草店

我什么都不是。
我将永远什么都不是。
我不能想要成为什么。
但我在我内部有这世界的所有的梦想。

我房间的窗户
世界上百万房间里无人知道的一间
(假如他们知道,他们又知道什么?),
你开向一条行人不断穿过的街道的神秘,
一条任何或所有思想无法理解的街道,
真实,难以置信地真实,肯定,毫无所知地肯定,
有着石头和存在之物之下的神秘,
有着使墙壁潮湿,头发变白的死亡,
有着命运在乌有之路驾驭万有的马车。

今天我被打败了,就像刚获知了真理。
今天我是清醒的,就像我即将死去
除了道别,不再与事物有亲缘的
关联,这座建筑和这条街道的这一边成了
一排火车的车厢,出发的汽笛
在我的脑子里吹响
我们开出去时,我的神经震动着,我的骨头咯吱响。

今天我很迷惑,像一个好奇了,发现了,忘记了的人。
今天我被这两者撕扯,
一个是对街烟草店的外在现实,
一个是万物皆梦的我的感觉的内在现实。

我失败于所有的事情。
因为我没有野心,也许我失败于乌有。
我丢弃了我被灌输的教育,
从房子后边的窗户爬下。
我怀着伟大的计划来到乡下。
但所有我能发现的只是草木,
即使有人,他们也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我从窗户退回坐进一张椅子。我该想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成为我所想的?但我想到的东西太多!
有那么多人想成为我们不可能全都成为的相同的东西!
天才?此刻
有十万大脑做着梦,认为他们是和我一样的天才,
而历史也许一个都不会记住,
所有他们想象中的征服只等同于粪土。
不,我不相信我。
疯人院里充满了持必然论的疯子!
而不认同必然论的我,是正确还是错误?
不,不仅是我……
此刻世界上多少阁楼和非阁楼里
自我确认的天才正在做梦?
多少崇高,高贵,清晰的理想
──是的,确实崇高,高贵,清晰
甚至可以实现──
将看不到一天真正的光芒,找不到一只同情的耳朵?
世界是给那些天生为了征服的人的,
不是给那些做梦征服的人的,即使他们正确。
而我在梦中比拿破仑做得更多。
相对于基督我在我假想的胸膛里怀抱着更多的人性。
我秘密地创造了哲学就好像康德从来没写过。
但我是,也许将永远是,一个阁楼上的人,
虽然我实际上并不住在阁楼。
我将永远是那个生非所是的人;
我将永远只是那个有道德的人;
我将永远是那个等着在一个没有门的墙上开门的人
在鸡笼里唱着无限之歌的人
在盖住的井里听到上帝的声音的人。
相信我?不,不相信任何东西。
让大自然在我沸腾的脑海里
倾泻它的太阳,雨水,和寻觅我的头发的风,
让其它的也来,如果它们愿意或必须,或不让它们来。
作为群星之心的奴隶,
我们在起床之前征服了整个世界,
但我们起来后它很模糊,
我们起来后它很陌生,
我们出去到外边,它就是整个地球,
太阳系,银河,至于无限。

(吃你的巧克力,小女孩,
吃你的巧克力!
相信我,世界上没有比巧克力更好的形而上学,
所有那些拼凑起来的宗教都不如一个糖果店教得更多。
吃吧,肮脏的小女孩,吃吧!
如果我能够像你那样从巧克力吃出真理该有多好!
但我却在思想,揭掉那层银色的锡纸,
我把它扔在地上,就像我扔掉生活那样。)

但至少,从我对自己永远不能变成什么的痛苦中
还存留着这些匆匆写就的诗句。
一座通向不可能性的破碎的门径。
但至少我给我自己的轻蔑里不含眼泪,
至少这是高贵的,当我把脏衣服,也就是我,一下抛入
事物之流中,没有清单,
而我呆在家里,没有衬衫可穿。

(哦我的安慰者,他们不存在所以才能安慰,
不管你是一个希腊女神,被塑造成逼真的雕像,
或者一个罗马的贵族妇女,不可思议地高贵威严,
或者一个行吟诗人的公主,魅力十足,优雅异常,
或者一个十八世纪侯爵夫人,身着露肩服,神态高远,
或者一个属于我们父母辈的名妓,
或者是我无法想象的现代人──
不管这是什么,你是谁,如果你能启发,请启发我!
我的心是一个泼空了的桶。
用精神的激发者激发精神的方式,我激发
我自己,但什么都没发现。
我走向窗户,以绝对的清晰观看大街。
我看到商铺,我看到人行道,我看到经过的车,
我看到穿衣服的活物彼此经过。
我看到同样存在着的狗,
所有这些压向我,像一句流亡的句子,
所有这些都是陌生的,像是所有其他的事情。)

我活过,研究过,爱过,甚至信过。
而今天我甚至羡慕一个乞丐,只要他不是我。
我看了他们每一个的破衣碎片,疮口,和虚伪,
我想:也许你从来没有活过,研究过,爱过,信过。
(因为有可能你以从来没做的方式做过所有这些);
也许你只是如此存在过,就像一只蜥蜴被切断的尾巴
那尾巴没有了蜥蜴,还抽搐着。

我造成了那个我并不擅长造成的我,
我应该造成的我自己,我却没有去做。
我穿上了错误的衣服
而且立刻被当作另一个人,虽然我没说话,还在迷惘。
当我去摘掉面具
它却已粘在我的脸上。
当我把它弄掉,看镜中的我,
我已经老了。
我醉了,不知道如何穿那件我没有脱掉的衣服。
我把面具扔出去,睡在壁橱里,
像一条管理层因其无害而
容忍的狗,
我将写下这个故事,证明我的崇高。

这些无用的诗句的音乐性,
要是我能面对你像面对我自己的创造
而不是面对隔街的烟草店该有多好,
把我的存在的意识踩在脚下,
像一块酒鬼踩过的小地毯,
或者吉普赛人偷走的门前地垫,一文不值。

但是烟草店老板来到门前,站在那里。
我看着他,半扭着脖子的不适
被一个半领悟的灵魂放大。
他会死,我会死。
他将离开他的营业招牌,我将离开我的诗。
他的招牌会消亡,而我的诗也将如此。
最终这个招牌所在的街道也将消亡,
我的诗歌所用的语言也是如此。
所有这些发生所在的旋转的行星也将死去。
在其他太阳星系的其他星球某些类似人类的东西
会继续制造类似诗的东西,活在类似招牌的东西下边,
总是如此,一件事面对另一件
总是如此,一件事和另一件一样没用,
总是如此,不可能和现实一样愚蠢,
总是如此,内部的神秘和睡在表面的神秘一样真实。
总是如此或如彼,或总是非此非彼。

这时一个人进入烟草店(买烟草?),
可信的现实忽然击中了我。
我从椅子上欠身起来──精力充沛,想通了,充满人性──
试着写下这些我在其中说着相反的事情的诗句。

我在想着写它们的时候点燃了一支烟
在那支烟里我品味着一种免于所有思虑的自由。
我的眼睛跟着烟雾,就像跟着自己的足迹
在那敏感而恰当的一刻,我欣赏着
一种不再猜测的解放
和如此的明悟:形而上学是感觉不太好时的后果。
我躺回椅子
继续抽烟。
只要命运允许,我将继续抽烟。

(如果我娶了洗衣妇的女儿
也许我会幸福。)
我从椅子上起来。我走向窗口。
那个人也从烟草店里出来了(把零头放进了衣袋?)。
哦,我认识他:他就是没有形而上学的埃斯蒂夫斯。
(烟草店老板来到了门前。)
神启一样,埃斯蒂夫斯转过来看到了我。
他招手问好,我大声回应“你好,埃斯蒂夫斯!”,整个宇宙
回归原位,没有理想和希望,而烟草店老板笑了。
1928.1.15
(杨铁军 译)





烟草店

我是空无。
我将永是空无。
我甚至不期待成为别的。
此外,我包含世间所有的梦境。

我房间的窗户——
这房间属于悄寂无闻的众生之一
(如果他们认识他,又能知道些什么?)——
面向一条人们频繁穿越的街道的神秘,
一条阻滞一切思想的街道,
真实,不可能地真实;正确,无意识地正确,
连同事物之奥秘潜藏于石头与生命,
连同死亡在墙上铺展黑暗,在头顶散布白发,
连同拽着一切事物的马车冲下虚无之路的命运。

今天我被击倒,仿佛遭遇真理。
今天我思路清晰,仿佛就要去死,
仿佛除了再见
不再与事物有情,仿佛这房间与这一侧街道
变幻成长长的火车的车厢一列,从我头脑里
发出离别的尖叫,
摧心噬骨的抽搐着当它离去。

今天我陷入混乱,仿佛某人想到了什么,抓住它,又失去它。
今天我撕裂于对外在真实——街道对面的烟草店,
和内心真实——一切皆是梦境的感觉,
二者的忠诚之间。

我四下落败。
什么也做不成,大约这是真正的枉然。
我曾翻过后窗,从一切有用的
学习和训练中叛逃。
我怀揣宏大计划去往乡下,
却只看见草和树木,
如果有人,他们也和别处的一样。
我离开窗前,跌入坐椅。我能思考些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又怎能说出他将是什么?
做我之所愿?我之所愿这样多!
那么多的人想成为同一种东西,怎能有那么多人!
噢,天才?此刻有
十万颗脑袋在幻想自己是天才,与我一样,
谁知道历史能否记住哪怕当中的一个。
临了,光荣之梦只遗下粪土。
不,我不相信自己……
每一个收容所都住满成竹于胸的疯人!
而我,完全没有确定性,我比他们更确信还是更不确信?
不,甚至不确信自己……
在世间,多少阁楼和非阁楼的地方
自诩的天才们正做着美梦?
多少傲慢的抱负,清醒而高贵——
是的,真正傲慢,清醒,高贵——,
甚至实际,
最终能实现,变成传奇?
世界为其征服者存在,
而不是为那些梦想着征服它的人,即便他们也许是对的。
我梦想的远多于拿破仑完成的。
我虚构的心里盛有比基督更多的怜悯。
我私密发明的哲学,远胜于康德的著述。
然而,我是,或许始终将是,阁楼里的那个男人,
虽然我并不住那儿;
我将永远不是为此而生的人,
永远仅是徒有潜质者,
永远等待着无门之墙的洞开,
在鸡笼里唱无限的颂歌,
在封闭的井里听上帝之声。
相信我自己?不,我不信,也不信别的。
让自然向我滚烫的额头
浇洒她的阳光,雨水,风揉皱头发,
让其余一切到来,若它们愿意来或者必须来,或者不来。
受星辰牵制的心脏病,
我们在起床前就战胜了世界,
但我们醒来,它晦涩不明。
我们起床,它显得古怪。
我们走入街道,便遭遇整个地球,
银河,太阳系,还有古老的不确定性。

(吃点巧克力,小姑娘!
吃点巧克力!
瞧,除了巧克力,世上没有别的形而上学。
瞧,一切宗教教给我们的,不如一个糖果店多呢。
吃吧,脏兮兮的小姑娘,吃吧!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吞咽巧克力和同样的真理!
我沉思,剥开银色的叶状锡纸。
把它扔到地上,仿佛扔掉了生命。)

但起码,出于对永不能成为之物的痛苦
写下这迅疾优美的诗篇,
通往不可能之物的破败门廊。
起码我保留了无情的轻蔑,
起码,在庄严姿态中,
我将没列上清单的脏烂衣衫,掷入事物的进程,
待在家里,一丝不挂。

(噢安慰者,不存在所以你安慰,
被认作栩栩如生的雕塑的希腊女神;
高贵而不祥的罗马妇人,
那么温柔,那么羞涩的,游吟诗人的公主,
袒露胸肩的冷冰冰的十八世纪侯爵夫人,
我们父辈时代的名妓,
摩登世界的尤物——我想象不出——
不论什么,只要能激越灵感,来吧!
我的心是一只空木桶。
像通灵者唤来幽灵,
我召唤我自己,结果唤来空无。
我来到窗前,看见绝对清澈的街道。
我看见商店,人行道,往来车辆。
我看见盛装的行人。
我看见活泼的狗,
所有这一切压倒我仿佛流放的判决,
仿佛这一切与别的一切同样怪诞。

我活过,钻研过,爱恋过,信仰过,
现在我羡慕每一个乞丐,仅仅因为他们不是我。
我看见人身上的褴褛衣衫,创伤,谎言,
思考着:也许你从未活过,钻研过,爱恋过,信仰过
(因为人们可以无所作为而作为)
也许你不曾存在,就像被剪掉尾巴的蜥蜴,
也许你是那只尾巴,离开了身体,狂暴地抽打。

我成了我不能成为的事物,
却没有成为我本应成为的事物。
我错穿了迷人的戏服。
他们一眼认出我不是的那个人;我未曾解释,于是迷失了自我。
当我试着摘下面具,
它已经和我的面孔连为一体。
当我摘下它,凝视镜子,
生命已接近暮年。
我酩酊大醉,钻不进那件我没有脱下的幻觉之衣。
我丢掉面具睡在衣帽间里,
像一只因为无害而被
收容的狗,
而我正要写下这个故事,以证实我的高明。

我无用之诗的音乐的精华,
若我能与你相逢,如同我的手工艺品,
而不需永远相望着街对面的烟草店,
脚睬对生命的颖悟,
像踩着一张绊倒醉汉的毯子
或被吉普赛人偷去的不值一文的门垫。

但烟草店主人已走出来站在门前。
我不舒服地看着他,歪斜着脖颈,
绷紧了灵魂。
他会死,我也会。
他会离开他的店铺招牌,我会离开诗。
不久之后,招牌和诗歌都会消失。
再晚一些,这悬挂匾额的街道也会湮灭,
连同孕育诗歌的语言。
最后,发生这一切的旋转的星球不复存在,
在别的星系,另外的行星上,一些类似人类之物
将继续写相似之诗,活在相似的店铺招牌下,

总是一个对抗另一个,
总是一个同另一个一样无用,
总是不可能之物与真实之物同样愚蠢,
总是最根本的神秘与沉睡的表象之神秘同样确定,
总是这个或那个,或者非此亦非彼。

如今一个男人已走进了烟草店(去买烟草?)
这亦真亦幻的现实猛地击中我。
我起身,充满活力,信念与仁慈,
准备写下这些诗行,它们要说的是相反的意思。

我点燃一支烟,考虑如何下笔,
在一支烟里,放纵着思维。
我追随烟雾,仿佛追随一条属于我的小径,
在敏感,灵巧的一刻
从一切沉思和一切来自各种感觉的
形而上学冥想中游离。

然后,我掉进椅子,
继续抽烟。
只要命运允许,我就要继续抽烟。

(如果我娶了房东的女儿,
也许我会快乐。)
为了这个念头,我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口。

那个男人正走出商店(正把零钱放入裤兜?)。
啊,我认识他,非形而上学的斯蒂芬。
(烟草店主人回到了门口。)
出于某种神圣的本能,斯蒂芬转过头看到了我,
他向我招手,我也大喊:“嗨,斯蒂芬!”于是宇宙为我
重组了秩序,没有希望也没有理想,烟草店主人却露出微笑。
(1928)
(Jasmim 译)


烟草店

我是虚幻。
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事物。
也不情愿成为任何事物。
靠这种与众不同,我已将世界的大梦聚在我身上。

我房间的窗户,
我,世间百万之众中的一个,谁也
不知道他是谁。
(如果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们又会了解什么?)
你识破那不断地被人们践踏的大街的奥秘,
一条所有思想都无法进入的大街,
真实,又不可能真实,确定,又只是古怪地确定,
在石头和生活下边有着事物的神秘,
有着将墙壁浸湿和带给人白发的死亡,
有着驱使所有的车辆冲进虚无大道的命运。

今天,我,被击败,仿佛我曾经认识真理。
今天,我,变得澄澈,好像我曾经打算去死
我和事物再也没有干系
除了一份告别辞,这间屋,街道的这一侧变成了
长长的一列火车车厢,一声分别的汽笛拉响
使我大脑的深处
震惊不已,当列车开动,我的神经和骨骸被震碎。

我,今天,非常困惑,就像一个人思想过,寻找过,遗忘过,
今天,我被隔开,在我对大街那头
烟草店的忠诚(它是一个真实的外在的实体),
和对全由梦幻组成的感觉(它是一个真实的内心的事物)
的忠诚之间。

我已完全失败。
因为我没能完成任何象征,也许它只是全然的虚幻。
他们给了我徒弟的名份----
我从这个位置上消失在屋子背后的窗外。
我走向充满了巨大象征的乡村。
但那儿我只遇到草和树,
那儿也有一些人但他们就像是死了的。
我离开窗户,坐到椅中。我会想到什么?

我知道我将成为什么,这个不知我为何物的我?
我想成为什么都能如愿?但我想了那么多的东西!
有那么多人想着变成同一件东西但是它不可能容纳
那么多人!
做个天才吗?这个时刻
有十万个脑袋忙于梦见他们自己就是天才,像我一样,
而历史不屑一顾---谁知道?----哪怕就一个,
除了肥料,什么也不会留给未来如此多的战利品。
不,我不相信我自己……
所有疯人院已经关满了病人,他们有着
太多太多的确定性
而我,根本就没有一个确定性,我是更确定还是
更不确定?
不,我是不稳定的……
在这个世界上,在多少小阁楼,或不是小阁楼的
地方,难道这一刻那些自以为是的天才没在做梦?
有多少极端的,高贵的,清澈的热望---
不错,的确够极端,够高贵,也够清澈----
但谁知道是否能实现?-----
它们永远见不到真正的阳光,或永不抵达
人们的耳畔?
这世界是为那些生来就要征服它的人准备的,
而不是为了梦见他能征服它的人,即使没准他是对的。
我所梦见的远远多过拿破仑的表演。
我已往一个假设的胸腔里挤入了
比基督更多的慈爱,
我已把哲学置入秘密,连康德都不曾提及。

但我是,也许会永远是小阁楼里的人,
即使我并不住在那儿;
我将永远是那个生来不是为了那样的人;
我将永远是一个有质量的人;
我将永远是等待着他们在没有门的墙脚
为他打开一扇门的人,
在一个鸡窝里唱着有关无限的歌谣,
在一个带盖儿的井里听见上帝的声音。
相信我自己?不,还是信赖虚无吧。
让自然将它的阳光,她的雨水倾泻到
我只热的头颅上,让风触摸我的头发,
而那死者也许会前来如果它乐意,或者被迫
前来,或者不。
众星的心事重重的奴隶,
我们在起床前征服了整个世界;
但我们醒来而天是晦暗的,
我们起床而它是陌生的,
我们逃出屋子而它是完整的大地
加上太阳系,银河以及无限。

(吃点巧克力,小姑娘;
吃点巧克力!
看,除了巧克力,这世上没有玄妙。
看,所有的宗教训诲都比不上糖果。
吃吧,脏兮兮的小姑娘,吃吧!
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因为同样的真理去吃巧克力就好了!
但我一边沉思,一边剥开它的叶状锡纸,
我把它全扔到地板上,就像我已抛弃了生命。)

但起码,从那永远不会造成的痛苦,留下了
飞快书写的这些诗篇----
柱廊开始朝向不可能。
但起码,我向自己口述了无泪的耻辱。
最起码,我用高贵的姿态扔掉了
我这件脏衣服--而不是布头?扔进事物的进程之中,
留在家里,连件衬衣都没有。

(你,你安慰,你并不存在所以你能安慰,
你要么就是被人当作雕像的希腊女神也许还活着,
要么是难以想象的既高贵又邪恶的罗马妇人,
要么是行吟诗人的公主,最优雅最漂亮的美人
或者是十八世纪的侯爵夫人,袒胸露肩却远不可及,
或者是某人父辈年代大名鼎鼎的高级娼妓,
或是什么摩登的玩意---我不甚清楚----,
不论是哪个,如果能给人灵感,来吧!
我的心灵是一个打翻的水桶。
像乞求精灵的人们乞求精灵一样
我乞求自我,乞求与虚无的相遇。
我走向窗户,看见了绝对清澈的大街:
我看见商店,我看见人行道,我看见流动的交通,
我看见穿衣服的生动的形象,他们的道路交叉,
我看见狗也存在着,
所有这些重重地压在我身上像一个流放的判决,
而这一切都是无关宏旨的,因为一切都无关宏旨。)

我生活过,钻研过,爱慕过,还信仰过,
而今没有一个乞丐不是我所羡慕的,就因为不是我。
我观察着每个人的褴褛衣衫和溃疡以及虚伪,
于是我想:也许你们从未活过,钻研过,爱慕过,
也没有信仰过
(因为什么也没做就等于真的做了那一切
也是有可能的);
也许你们几乎没有存在过,就像一只蜥蜴
被斩断了尾巴
一条失去了蜥蜴的尾巴,蠕动着。
我已经了解我自己从前我没有这个判断力。
从前我能够了解自己但我没有去了解。
我穿上的幻想之衣,不对,不是这件。
他们立刻认出了我,而那不是我,我没有揭穿
这一谎言,所以丧失了自我。
我试着取下面具,
它已和我的脸难解难分。
当我摘下它,去镜中凝视我自己,
我已经变得耄耋。
我喝醉了,徒然地想要钻进我尚未脱掉的衣服。
我丢下面具去寄存处睡觉
像一条被容忍的狗得到了妥善安排
因为他是无害的
而我在这儿,正要写这个故事,为了证明我是无与伦比的。

我的无用之诗的音乐的本质,
如果只有我能和你相遇,就像和属于我的东西相遇,
而不是永远呆在烟草店的对面,
踩在脚下的存在,
就像把醉汉绊倒的地毯
或者吉卜赛人偷来的一文不值的擦鞋棕垫。

但那个烟草店之神已经走向大门停在门廊上。
我瞅着他,歪着脑袋,内心不安,
连灵魂的认知也扭曲了,忐忑不安。
他将死去我将死去。
他会留下商店招牌,我会留下诗。
而在某个时期那招牌会死去,我的诗也一样。

在某个阶段之后那个悬挂过这个招牌的大街将要死去,
而语言已被写进诗歌。
再往后一切都在那儿发生的旋转的星球将要死灭。
在别的星系的卫星上某种像人的东西
将继续创造像诗歌和生活一样的东西
在那种像商店招牌的东西下边,
永远是一物面对另一物,
永远是一件事像另一件一样无用,
永远是不可能像真理一样愚蠢,
永远是在下方蔓延的神秘像表层昏睡的神秘一样确定,
永远是此事或永远是别的事物或既非此又非彼。

但一个男子已经走进烟草店(去买点烟草?)
巧舌如簧的现实已经突然降临于我。
我恢复了一半的精力,心悦诚服,通情达理,
下了决心去写这些诗篇,在诗中我说着矛盾。

在我谋篇构局之时,我点燃一根香烟,
我尝到了香烟释放的来自所有思想的滋味。
我追随这缕烟,它就像我自己的生命之轨迹,
欣赏着,一个神经过敏的合法的瞬间,
从所有的沉思中解脱出来
觉悟到形而上学是出自本性的感觉的结果。

然后我陷入我的椅子
继续抽烟。
只要命该如此,我就继续抽烟。

(如果我和我的洗衣工的女儿结婚
也许我会快乐。)
想到这点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走到窗前。

那男子已经从烟草店里出来(把零钱
放进裤子口袋?)
呵,我认识他;那是斯蒂夫,他没有形而上学。
(烟草店之神已经来到门口。)
好象凭着非凡的直觉史蒂夫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他向我挥手致意,我也向他喊着
Adeus o Esteves,而既无理想又无
希望的宇宙已经重塑了我,而那个
烟草店之神露出了微笑。
(杨子 译)





牧羊人

1.
我从未照看过羊群,
但仿佛我曾经看护过它们。
我的灵魂像一个牧羊者,
熟悉风向,了解太阳,
与四个季节携手前进
去跟随去倾听。
悄无人迹的大自然的全部静谧
来到我身边坐下。
但我留下了悲伤就像落日
因为我们的想象泄露了它,
当一场寒流降落在山谷遥远的一侧,
你感到黑夜已经闯入
像一只蝴蝶穿过了一扇窗户。

但我的悲伤是宁静的
因为它自然,正确
是必将出现在灵魂里的
当它正思索着,它就是存在的
而双手正摘下花朵,看都不看是哪一朵。

在一阵刺耳的牧铃声中
在道路拐弯的地方,
我的思想是满足的,
只是,我很抱歉我知道它们心满意足,
因为,如果不知道这一点,
它们就不会既满足又悲哀,
而是又欢快又满足。
思考是难受的,就像在雨中散步,
当风正升起,雨似乎要越下越大。

我无欲无念。
做个诗人在我便是毫无野心。
它是一种让我独自呆着的方式。

而如果有时我渴望了,
为了想象的缘故,渴望成为一个牧童
(或成为一大群羊
为了漫山遍野地跑动,散开,
在同一时间里变成许多种快乐的生命),
那只是因为我感受到了我对落日进行的描绘,
或当一朵云在光芒之上掠过它的手,
而一阵寂静穿过敞开的草原漫游。

每当我坐下来写诗,
或者,当我沿着道路或短短的隧道漫步,
在我大脑里的白纸上写诗,
我感到双手似乎像牧人的手一样蜷曲
看见了我自己的轮廓
就在山巅上,
倾听我的羊群,看守我的理想,
或倾听我的理想,看守我的羊群,
出神地微笑着仿佛一个不明白
什么正被言说的人
试图要假装明白。

我向所有那些可能阅读我的人致敬,
向他们脱下我脱了线的帽子,
当他们看见我在我的过道里
而公共车好不容易才抵达山巅,
我向他们致敬,祝他们风和日丽,
享有雨水,当他们需要雨水的时候。

他们的屋子也许
就在一扇打开的窗户下边
一把可爱的椅子,
他们也许就坐那上边,读着我的诗篇。
而当他们阅读我的诗篇,也许会想到
我是某种本性的事物---
比如,一棵老树
在它的浓荫里,还是孩子的时候,
他们猛地坐下,厌倦了游戏,
擦着滚烫的额头上的汗水
用那带条纹的罩衫的袖子。

5.
丰裕的形而上学存在于全然的不思不想当中。

我欲何为 思考这个世界?
我该怎样理解我思考的这个世界?
如果我病了我就会琢磨它。

关于事物我拥有怎样的观念?
关于因和果我拥有怎样的观点?
关于上帝和灵魂以及世界的造物
我有着怎样的冥想?
我不知道。对我而言,思考这些等于关闭我的眼睛
再不思考。应该画出我窗户的
窗帘(但没有窗帘)。

事物的神秘?我该怎样了解神秘是什么?
唯一的神秘是那儿有个人他也许思考着神秘。
一个站在阳光中的人,闭上眼睛
开始忘记太阳是什么
去想许多炙热的东西。
但他张开眼睛,看见太阳,
现在他再也不能想着任何东西,
因为阳光远远胜过
所有哲人所有诗人的思想。
阳光不知道它正在做什么
所以它不会堕入迷途,所以它平常,它不赖。

形而上学?什么形而上学让世界有了这些树?
那正在绿着,长出树冠和枝干
在它们的时辰里交出果实的树,---它们不是用来
让我们沉思的,
我们,不知如何去认知它们。
但还有什么形而上学比它们的更好
不知道为何它们活着
不知道它们的无知?

‘事物的内在结构’……
‘宇宙的内在奥义’……
都是假的,都意味着虚幻。
人们能想出那些,简直不可思议。
那就像思考理智和终结
当早晨来临,带着一线
曙光,越过树木的边缘
一块模糊的灿烂的金子扫荡着,冲散黑暗。

去思考事物的内在奥义,
是浪费精力,就像思考健康
或把一块玻璃投入泉水当中。

事物唯一的内在含义
是它们没有任何的内在含义。
我不相信上帝,因为我从未看见他。
如果他想让我信他,
他当然应该前来与我交谈,
应该穿过我的过道进来,
对我说:我在这里!

(也许那声音对某人的耳朵来说,
有点滑稽,他不知道观看事物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那个用事物本身所教导的知识
谈论事物的人。)

但如果上帝是花朵和树木,
是群山,是太阳和月光,
那我就信他,
那我就每时每刻地信他,
我全部的生命就是一次祈祷,一次弥撒,
一次看得见、听得着的圣餐仪式。

但如果上帝是树木,是花朵,
是山峦,月光和太阳,
为何我还要叫他上帝?
我叫他花朵,树木,山峦,太阳和月光;
因为如果,为了我看见他,他把自己变成
太阳,月光,花朵,树木和山川,
如果他化身树木,山川
月光和太阳、花朵向我现形,
那是他想让我认识他
就像认识树木和山川和花朵和月光和太阳一样。

因此我服从他
(关于上帝我还能比他自己知道得更多?),
我本能地服从他,
就像一个人睁开眼睛,看见了
我叫他月光,太阳,花朵,树木和山川,
我爱他但不想着他,
我想着他通过凝望和谛听,
在所有的时辰我与他同行。

7.
从我的村庄我察看,就像从大地上
人能看到的宇宙一样繁多……
所以我的村庄像任何别的星球一样大
因为我就是我看到的事物的尺度
而不是我自己身高的尺码……

在城里,生活比起
我的山巅之家的生活更加渺小。
在城里房屋关闭视野,把它锁起来了,
藏起地平线,将我们的视线从整个天空推开,
把我们缩小因为他们夺去了我们的眼睛
所能赐予我们的东西,
让我们变穷因为我们唯一的财富就是观察。

13.

轻盈地,轻盈地,非常轻盈地
一阵风,一阵非常轻盈的风,吹过
又溜走,依然是非常轻盈。
而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也没有知道的愿望。

14.

我不为诗韵发愁。很少会有
两棵并肩伫立的树是均等的。
因为花朵拥有色彩我沉思并写作,
但表达自我的技巧远远不够熟练。
因为我缺乏变成万物的
神圣的质朴,徒俱外表。

我注视着,感动着,
我感动是因为当土地倾斜,水开始流淌,
我的诗歌自然得就像一阵风在升起……

24.

我们观看的事物才是事物。
为何我们只看见一个事物如果那儿还有另外一个?
为何看见和听见会是自欺欺人
如果看见和听见真的是看见了,听见了?

最根本的是要善于看,
善于不带思辩地看,
当看着的时候真的能看见,
看的时候不去思辩,
思辩的时候不去看。

但做到这一点(可怜我们给自己的灵魂
穿上了那么多的衣裳!)
要求一整套学习的课程,
一段学会忘却的学徒期
一种遁入修道院的自由的隐居
诗人说那种地方群星就是永恒的修女
而花朵就是某个独立日的热情的悔罪者,
但那儿,在尽头,星辰仅仅是星辰
花朵仅仅是花朵,
所以我们才称它们星星和花朵。

25.
这孩子不停地从芦管里
吹出的肥皂泡
半透明地表达出一种完善的哲学。
明亮,没有目的,无常,就像自然。
像万物一样是眼睛的朋友,
它们就是它们所是的东西
带着匀称而无形的精确性,
谁也不能,就连放飞它们的孩子,
也不能假装它们会比看上去更有含意。

有些东西在明亮的空气中几乎不能看见。
就像微风,它经过并且显然触摸了花朵
我们也知道它在经过
那只是因为有些东西是用空气运送给我们
它更加透明地容纳了万物。

26.

有时,在完美的明亮的日子,
当事物获得它们能够获得的全部现实性,
我停下来问自己
为什么我把美
归因于事物。

难道一朵花会想方设法拥有美丽?
难道美丽会想方设法把美丽赋予果实?
不:它们拥有色彩和形状
还有存在,仅此而已。
美是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的名字
是我把美给了事物,用来交换它们给予我的欣悦。
它什么也不象征,
那么为何我还要说这些事物:它们是美的?

是的,纵然是我,只和生存活在一起,
也一样卷入人们对于事物的谎言
对于简朴地存在的事物。

变成自身,除了可见的什么也不去看,是多么困难! 30.

他们就想让我有个神秘主义,好吧,我有一个。
我是玄妙的,但只限于我的身体。
我的灵魂是单纯的,从不思考。

我的神秘主义不是指望去了解。
是为了去生活而不是去思考它。

我不知自然何物:我歌颂她。
我住在山顶
在一间孤零零石灰刷白的屋里,
这是我的限定。

44.

夜里我突然醒来
我的钟表正在占据整个黑夜。
我无法感受户外的自然。
我的屋子是一件围着模糊的白墙的黑色的东西。
在外边,唯有寂静,仿佛什么也不存在。
唯有钟表继续咔哒作响。
这个放在我桌上的嵌齿轮的小东西
窒息了大地和天空的全部存在。
为了思考它象征着什么,我几乎丧失了自我。
但我稍作停顿,便感觉到我自己在暗夜中
挂在嘴角的微笑,
因为我的钟表 当它用它的渺小填满了巨大的夜
它所象征或意味的唯一事物
就是那填满了巨大的夜的奇异的知觉
用它的渺小……

47.

一个狂暴又晴朗的日子,
是那种你希望你已经干完了一大堆工作
在那天什么也不用干的日子,
我看见,像前边林中的一条路,
那也许是个大神秘的东西,
那假诗人空谈过的伟大奥秘。

我看见没有自然,
自然并不存在,
唯有群山,峡谷,旷原,
唯有树木,花朵,青草,
唯有小溪和石头,
但没有一个统领这一切的整体,
以至任何真正的联系,
只是我们理念的一种疾病。
自然只是部分,而整体并不存在。
也许这才是他们念叨的神秘。

我认清了,这个没有思想
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东西,它一定是真理,
大家动身去寻找却没有找到,
我独自一人,因为我不想去找,找到了。

49.

我让自己呆在屋里,关上窗户。
他们带来灯,向我道过晚安。
我也用满意的声音向他们道晚安。
哦 我的生活也许应该就是如此:
日子充满了太阳,温情的雨,
末日似乎降临时还会有暴风骤雨,
夜色温柔,人群走过,
好奇地从窗口张望,
最后的友善的一瞥落在寂静的树木上,
然后,关窗,点灯,
什么也不读,什么也不想,也不睡,
而是去感受生命溢过我恰如小溪漫过河床,
而在外边,巨大的寂静就像一个熟睡的神。
(杨子 译)


凯旋颂歌

呵,能够像一辆摩托车那样尽情表达全部的自我!
能够像一部机器那样彻底!
能够穿过凯旋的生命就像一辆机动车,
最新奇的时髦!
能够让那一切渗透我,
撕开我,让自我完全赤裸,
将我自己的消极
变成汽油、热能、碳的香味
所有那些巨大的、黑色的、人工和贪得无厌的植物群!

嗨,大街!嗨,广场!
每一个过客,每一个只看不买的顾客!
商贩们;流浪汉;夸夸其谈花枝招展的骗子;
一眼就能认出的高级俱乐部的会员;
衣衫褴褛犹豫不决的人;面无表情的对家庭心满意足的人
从父亲那儿继承的金表链系在背心上
从一个口袋到另一个口袋!

每一个过客,所有那些路过和从未经过者!
过于强调风采的轻佻女子;
有趣的陈词滥调(他知道在内部它像什么吗?)
贵妇人的,总是母亲和女儿,
穿行大街带着这个或那个目的;
而女里女气的同性恋造作的风雅,也在缓缓地经过;
这些在街上??好让别人打量自己的优雅的人们,
每一个人终究都有一个灵魂!
(啊,我是多么愿意成为这些人的皮条客!)
选自《凯旋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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