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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姐姐和大雁-----作者/余欣

mona 2017-08-03
姐姐不会融化在这虚空里吧。
消失的姐姐和大雁
作者/余欣







我最后一次见姐姐,是六月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时我两眼发直地站在嘉禾园7幢的电梯厅里,半弯着腰,双手支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我没有伸手去按电梯的按钮,只是抬头盯着中间隔开两米多的两个红色数字,等着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变成“1”,然后带我去17楼见姐姐。

姐姐住在这座海滨城市看不见海的地方,这个藏在矮山背后的僻静小区。矮山叫鸿山,山上有一座寺庙和一个很大的植物园的一角。刚搬进来那会儿,姐姐说她半夜老是听到诵经声,我站在阳台仔细看了距离,告诉她隔这么远应该是听不到的。她似乎没听见,又说她前两天看见一只大雁从山里飞进小区。我说肯定是植物园里飞出来的,她说植物园里怎么会有大雁呢,一定是藏在寺庙里的鬼变成的。我不置可否,只是仍从阳台看向寺庙,就好像那里会有透明的大雁或是别的什么偷偷飞出来。

她说她又看见大雁了。数字变成了“1”,电梯门打开,姐姐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蓝色的泳装,看见了刚仰起脸的我,先是一愣,然后开口对我说了三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却好像我们已经聊天很久时,她忽然想到一个话题。

“告诉你,我今天又看到大雁了”。

那时我穿着一条同是蓝色的宽松泳裤站在她的面
姐姐不会融化在这虚空里吧。
消失的姐姐和大雁
作者/余欣







我最后一次见姐姐,是六月的最后一个黄昏。

那时我两眼发直地站在嘉禾园7幢的电梯厅里,半弯着腰,双手支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我没有伸手去按电梯的按钮,只是抬头盯着中间隔开两米多的两个红色数字,等着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变成“1”,然后带我去17楼见姐姐。

姐姐住在这座海滨城市看不见海的地方,这个藏在矮山背后的僻静小区。矮山叫鸿山,山上有一座寺庙和一个很大的植物园的一角。刚搬进来那会儿,姐姐说她半夜老是听到诵经声,我站在阳台仔细看了距离,告诉她隔这么远应该是听不到的。她似乎没听见,又说她前两天看见一只大雁从山里飞进小区。我说肯定是植物园里飞出来的,她说植物园里怎么会有大雁呢,一定是藏在寺庙里的鬼变成的。我不置可否,只是仍从阳台看向寺庙,就好像那里会有透明的大雁或是别的什么偷偷飞出来。

她说她又看见大雁了。数字变成了“1”,电梯门打开,姐姐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身蓝色的泳装,看见了刚仰起脸的我,先是一愣,然后开口对我说了三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却好像我们已经聊天很久时,她忽然想到一个话题。

“告诉你,我今天又看到大雁了”。

那时我穿着一条同是蓝色的宽松泳裤站在她的面前。泳裤还不时滴着水,服贴在我几乎有些颤抖的腿上。夕阳涂上了我后背的肌肤,有些微痒的暖意,上面几粒孤立无援的水珠,跟随我起伏颤抖着,反射着我看不见的光。我的影子拉长后倒在姐姐的脚边,我张大了嘴看着她,仍旧喘着气,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这时候来了?我正准备去游泳呢。”

嘉禾园里有一个露天的游泳池,此时大概正有叶片从高处缓缓坠落到它的水面。我几乎看到了游泳池粼粼的蓝光。不由得泛起一阵恶心。

“你还没吃饭吧?上楼我给你做饭吧。”

姐姐准备转过身去,我才终于腾出力气去回应她

“不,游泳去。”

嘉禾园的泳池在鸿山一侧的半山腰,一条小行车道曲折地绕上去,姐姐和我一前一后向上走着,整齐排列一边的路灯突然在我们身前一盏盏快速地点亮了,像是要赶在我们之前去占领泳池,又像是一根线穿透了姐姐和我的胸膛,往夜色深处延伸去,让我们只能顺着它的轨迹前行,当它被夜风左右时,我们也只能无助地摇摆。

同往常一样空空荡荡。一圈灯光环绕着乳房轮廓形状的泳池,就像为它描了一道明亮稀松的针脚。银针们发出的寒光一起洒落在水面上,被晚风吹拂得时隐时现,但又平静规律,如同本该出现在浩瀚天幕上的星星都跌进了咫尺之间的泳池,它们一齐眨着眼睛,密密麻麻,让人目不暇接,如在幻境。

不远处的寺庙大概到了晚课时间,呢呢喃喃的人声含混着零星金属法器的敲击声从山的另一边飘然而至。我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感受到风,感受到泳池边桉树的味道,那些桉树散发着柠檬的香气,就好像姐姐未下水时身上散发的气息。这气息消解了我片刻之前还强烈的厌恶感,我说不清这厌恶感是对水还是对自己,只知道姐姐让这一切都消失在周遭莫名的氛围里。

但我还是没有再下水。姐姐在粼光的星海里起起伏伏,打碎它们又把它们缝合。姐姐的泳姿曼妙,她是一条鱼在水里游弋,排开四周合围而来的水再往别处前进一些,便又被水包围住了。姐姐更像是在某种虚空里游泳,这虚空如同空气一样是看不见的,又比空气更加稀薄,是摸不着的。这虚空伪装出了如水面一样泛着粼光的边界,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姐姐在虚空中上下翩跹,只有她能知道,又只有我能看到。她已然是脱离了呼吸的必要,或许每一寸肌肉的延展也与这虚空有了共振。我都要担心,姐姐不会融化在这虚空里吧。每当她从这边界冒出头来微笑着看向我,都代表了她还未曾离开我,眼里的光温柔而转瞬即逝,就像她能给予我的一切宽慰。

我想,我也看到了大雁。

三年前我初识姐姐,还是在琥珀书店。那时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一年,初入大学的释放与新鲜感逐渐被生活千篇一律的平淡磨平。我刚刚经历了一段连失败也算不上的恋情,它死亡得平静又必然,几乎让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能力去喜欢上一个女孩。就在这时,我认识了张虎。

当然,张虎是男的。他是琥珀书店的老板,说是老板,其实这家书店只有他一个人,与其说这是一家书店,更像是一个门开得稍大一些的私人书屋。书店坐落在大学路的尽头,也就是张虎长大又最终回到那里的地方,一个过去专供小渔船休憩的海边內湾。两条如蟹钳一样的堤岸守住了一片狭长的水域,而这两条扁长的蟹钳就变成了两条直面海风的街道。住在这街上的人和这堤岸一起,守护着湾内的大小渔船。

据张虎说,他小时候这里热闹非凡,白天湾内渔船密布如同跃食之鲤,湾外进进出出一派混乱却又充满生机,人们在这里清点一天的渔获,与收购贩子打着嘴仗。张虎说每天下午这些渔船纷纷归来时,他都自在地在各条渔船间跳来跳去,甲板在他脚下沉下去又跃起来,所有渔民见他来了都要别过与商贩争吵的脸送他一个微笑,还纷纷让他从竹筐里选一条上好的去。夜间这些渔民就变作了船民,吃住都在自己打渔的木船上。暮色四合,昏黄的灯光在一条条渔船亮起。这时张虎的父亲往往会不知道去了哪一条船上喝酒,张虎就要再一次跳过一条条渔船,一边婉拒着留他下来吃饭的船民,一边扯着嗓子喊着“爸”,不用喊名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张虎在找他爹。

张虎说他并不是不让他爹喝酒,他母亲早死,这是父亲不多的娱乐,他是害怕父亲酒酣尽兴,独自一人归家时跌落到堤岸旁的海水里。他父亲水性不好,因此没能成为一个渔民,只能读书然后成了辖区派出所的警察,因从小在此长大与渔民相熟,分管这內湾一片。但并没什么好管的,渔民们自有自己的一套社会法则,它运行得平稳异常。所以张虎的父亲只有两件事可以做,喝酒,管着张虎念书。

张虎说本来应该成为一个渔民的,他命中注定是要做一个渔民的。我相信他。

很多年月过去,木船撒网的捕鱼方式慢慢被淘汰,內湾居民们的身份渐渐褪去了渔民的色彩,渐渐变成了单纯的船民。入夜时分,他们仍旧在木船里点亮昏黄的灯光煮上一锅鱼汤,只不过鱼已是从市场上买回来的。而船,更是再也挪不动窝了。白天到来时这些孤独的老人只能在木船的甲板上坐着,晒着太阳,看着无比遥远处他们再也出不去的內湾出口。而本来守护他们的两条堤岸,却因为面朝大海,日渐成为了热闹的商业街。

张虎就是这商业街上的船民。他在一街的咖啡厅餐馆时装店的缝隙里,开了这间叫“琥珀”的书店。这家书店只卖旧书,门面狭小近乎幽深,两面墙上密布着各式各样的旧书,它们大多已经布满了灰尘。张虎说他不去掸这些灰尘不只是因为懒,他害怕一动它们,它们就分崩离析灰飞烟灭,如同湾内那些破败不堪的渔船。

琥珀书店就是张虎的船。但就像湾内那些永远停泊下来的旧渔船一样,张虎的船朽坏不堪,只能容张虎在其间偷安。我开始光顾琥珀书店时,这里几乎没有其他顾客,只有这个我后来才知道叫张虎的慵懒男子,躲在最幽深处看着一些淡出鸟来的闲书。而这个人对我说自己就是老板时,我几乎疑心这里是一家伪装成书店的丧葬用品店。

张虎自己也承认,所谓拥有琥珀书店这条船是不真实的。他只是一个船民,更像是被船束缚住了。他想要出海去做一个真正的渔民,但却不知道如何将这船修葺一新。

直到姐姐来到这里,改变了一切。

姐姐来时,我几乎已经开始成为琥珀的一部分。我在清扫书架上那些旧书时,感觉自己已经快要陷进这些一格一格的纵横之中,被切割成一个个断面融入纸页当中。姐姐从背后叫我时,我有意无意地装作没有听到。直到姐姐把手搭到我的肩头时,我才回神转过头去,一只凉如水中螺肉的手。我告诉她张虎不在,她笑笑不说话,竟学着我的样子去到对面那堵墙上整理起书册。

那天以后,姐姐就成了琥珀的一部分,就像我那时一样,成为了这艘船旧零件中的一个,但她是能驱动船向港湾外去的那一个,也是张虎一直在等的那一个,而我,或许只是船锚边缘一粒要担心被风所噬的铁锈。琥珀变得热闹起来,办起了一个个沙龙,姐姐清脆的笑声越传越远,琥珀的灯火也亮得越来越久,盖过了一条街上的餐厅,盖过了咖啡厅,盖过了酒吧,盖过了渔民的灯火,也盖过了张虎二楼卧室的灯光。

琥珀书店一片笙歌之时,我陪张虎蹲在书店背后的蟹钳锯齿上抽烟,这是一列伸出堤岸的青石条,说不上来是干什么用的。海风在它们的缝隙中呼呼上下。我和张虎相对蹲着,他抽着烟,我嚼着口香糖,无声对有声。他问我在学校学的是不是法学,问我把一个人从这里失手推下去要判几年。又说他爸爸当年就是在这里失足掉下去的,因为水性不好,就没有爬起来了。

“我觉得琥珀快要不属于我了。”

“有人帮你实现梦想不是挺好的?”

张虎叹了口气,我感到脚下生风。一股实实在在的力量左右着我,就像那时脚下水面摇曳的光。我对张虎说了违心的话,同样的话还要对着姐姐再说一遍。谎话说一遍可能只是无意,重复第二遍时,就变成了表演。在人生的前二十年我从未想过要用表演来维系自己的生活。只是那一刻,我听着张虎的倾诉时,不时点着头,眼神的焦点却不知道已经漂移到了哪里。

后来我就不再去琥珀书店了,张虎也再没来找我。他也许看穿了我的谎言,但我也看穿了他的。不久之后,我从姐姐那里知道了,张虎已经完全把琥珀交给姐姐打理。他仍旧像从前一样,只是把自己藏在书店从不打扫的最深处,就像一个连脚掌底都布满皱纹的老渔夫。我和姐姐嘲笑他的懒惰,就好像那时候的我跟他有什么不同。

我和姐姐开始了约会。与张虎不同,我和姐姐同是这座海岛城市的外来人。在遇见姐姐之前,我的活动范围一直局限在我一度把它看成一个世界的校园,只是偶尔去琥珀,那里和校园也并没有多少区别。学校就像我的一颗恒星,我十八岁后就包裹在它的星系里,琥珀和张虎也是,他们在不远的其他轨道上和我遥相致意。荒芜的星球并没有什么不同,固定了运行轨迹的公转周期平凡到让人厌弃,我想这些都是我和张虎想拼命抓住姐姐的理由。姐姐就像一颗彗星扫过了,不等她告诉我们她从哪里来,我就甘愿变成尘埃追随她去了。张虎或许是迟疑了一下,但终究又赶了上来。

我和姐姐的约会形式独特。姐姐提前告诉我一个这座城市里我闻所未闻的地点,她说去之前她也没听过,更没去过,只是打开地图闭着眼睛随意点选而已。但我并不相信,因为她总是先于我到达目的地,无论是哪里,等我或是容易或是艰难地到达时,她总是早就在那里了,好像不费一点功夫。无论是这座海岛城市的最高点,还是最阴暗的角落,姐姐都是先到那里,远远地向我挥一挥手,走近了也看不到她周身有任何的微尘。

我们去了改造成宾馆的旧殡仪馆,那里有长两米多宽却只有一米的电梯,我们和开电梯的大叔合影,他贴在电梯壁上努力吸着他的肚子,他从前是一名焚烧工,现在是个门房。我们还去了改造成餐厅的旧铁轨和火车车厢,作为厨房的另一节车厢却没有烟囱,我和姐姐本以为应该用烧煤的炉膛来烤一整只羊腿。和我们合影的服务员大姐满脸冰霜,她不露痕迹地透露她曾是铁路局的正式员工。我们还去了开在破旧渔船上的金鱼店,几十个玻璃瓶子铺展在晃荡的甲板上,金鱼和我一样如同在梦游,我想问老板鱼会不会晕船,缺了一颗门牙的老板说他以前是飞行员不会晕车,然而和我们拍完照片他就吐在了一只空金鱼缸里。他说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

我和姐姐就这样穿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和这些生活在角落里的人合影,如果那里无人可寻,我就按下延时拍摄,然后飞快地跑去姐姐一边,和她一起在一堵一堵各式各样的墙前拍下表情僵硬毫无意义的照片。我第一次知道了生活是如此多彩又无奈,人和墙本没有什么区别,就像这些被冲洗出来的照片,看似五彩缤纷,实则翻转即无。但也许我和姐姐对这件事的理解完全不同,因为她永远是那么兴高采烈,让我在她面前变得几乎像一片阴影。

张虎出事后,我问姐姐,她是不是也跟张虎一起,像跟我这样探索过这座城市,或者我和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其实是张虎带着她去,她再装作没去过,然后告诉我的。姐姐第一次对我的提问沉默了。其实连我自己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张虎并不是一个会探索眼前实际的人,他要么只是蜷缩在他充满蛀味的书堆中,要么就是破风远航在他想象的海洋里。市井生活的缝隙,是不会在他面前裂开的,在他那里,生活就是非黑即白的双面棋子,终其短暂又无聊的一生,都没能翻到他想要的另一面。

那之后我和姐姐就不再探索外面的世界了。我们总是呆在琥珀,现在只属于姐姐的琥珀。那时我才发现琥珀有着一个阴暗的阁楼,要用一架木梯顶开天花板上方形的入口,然后爬上去,以尘埃的角度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这里有着斜斜的屋顶,开着一扇朝北的小窗子,海腥味和阳光一样缓缓地流动进来,兵分上下两路充满这个房间。我感到陌生,也感到敌意,阁楼几乎可以用光秃秃来形容,连尘埃都不知要寻找何处落脚。墙上似乎长满了张虎的眼睛,就像无数盏渔灯,交替着熄灭了又亮起。

我下楼之后抽走了这架木梯,把它拖出后门,放在爬满青霉的墙根。几步之外传来海水轻拍堤岸的泅泅声,就像有两个人伸手抓着交错出去的石条,半截身子浸泡在绿茵茵的海水中漂浮。我打算像处理张虎的眼睛那样处理有关张虎的一切记忆,让他们只在阁楼的墙上蔓延生长。

我和姐姐开始在白日里拉下琥珀的卷帘门,只留下半张手掌的高度,看着外间的眼光投射进来,又被路过行人的双足们扰碎。我们在琥珀的深处做爱,偶尔会弄翻一些四处堆积的旧书,自从张虎死后,姐姐就不再收拾这些墓砖一样的东西。每当我被不知从何处掉落的书本砸得清醒,就会注意到在我身上的姐姐后面,她看不到的背后,天花板上的阁楼入口没有关上。应该是两个月前爬上去就忘记拉回盖板合上了吧,每一次都会引起我的注意,但每一次又被我忘记。姐姐仍在身上起伏着,我的视线穿越她,注视着那个入口,看见阁楼的阴暗慢慢往同样缺乏阳光的楼下沉淀。

我真的希望张虎能从那个方形的入口回来。

三个月后,学校开学,我从家乡回来。一次并不愉快的暑假。这座海滨城市用树荫下最后的一批鸣蝉欢迎我,我站在学校的公交站牌旁,蝉尿飘洒着如同薄雨。

那一周我都没有联系上姐姐。琥珀的卷帘门紧紧关闭着,锁芯已经积了一层灰。我绕到后门,门锁着,墙边的木梯不知去向。也许是谁顺手拿了去吧,在海风夏雨中腐蚀一个夏天的两条朽木,或许适合拿去种蘑菇。我抬头看了看,阁楼的窗户紧闭,几个月前我最后一次离开那里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关上窗户呢?不得而知,连这间房子是否就是张虎留下的琥珀我都不得而知。

一个月后,我才接到姐姐的电话。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如同转凉的季节一样的变化。我再见到她的地方,不再是我们曾经一起闯荡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所在,而是邻近我学校的一座庙宇,她说她顺道来看看我。这一次,她仍旧先到了,却没有在目之所及的地方等我。我走进了稍有些许昏暗的大雄宝殿,才在“分派洛伽开法宇”的金字楹联下看到她的身影。她站在一片朦胧的光雾中,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是一座木质鎏金的高大佛陀,他顷身坐在莲座上,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一只手垂下来,好像洒落了几许金光在姐姐站立的方寸。她转过身来,同样温柔地看着我,好像借了不知何处的佛光,我也就不再能对这几个月的时间有任何微词了。

几天后,我见到了陈天扬。他把一辆越野车停在了我宿舍楼下。我被他载去城市北边的红树林湾,看着延伸向海平面的绿色丛林,我突然想起张虎,琥珀书店所在的港湾和这里刚好连成这座海岛城市的对角线。明明只是几个月前的事,却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了。那个渔船梭织如丛林的避风港湾,那个有着隐秘阁楼的琥珀书店,和那个永远不曾见过渔获的张虎。

离开红树林湾后,陈天扬载着我沿着环岛路漫游,这是我和姐姐没有做过的。陈天扬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他的兄弟了。他说这话时口气轻松,让人感到一种即使被察觉逢场作戏也毫无愧疚的天真。在之后几乎每周一次的见面中,我都以为他会遗忘曾经说过这句话而再讲一遍,就像他或许对无数人做过的那样,但他并没有。第一次见面,陈天扬就让我觉得这几乎是一个多年前的朋友,只是我单方面把他忘了,他却重新开始了我们的友谊,装作互不认识,免得戳穿我的尴尬。

回到学校附近时,太阳已经偏西。陈天扬把车停在学校外的青城沙滩。他旁若无人地钻到后座,脱了精光,换上一条泳裤,就自顾自打开车门冲向沙滩了。车并没熄火,发动机轻微震动着,冷气咝咝地刮在我的脸上。我摇下车窗看出去,点缀满游客肉体的浅黄色沙滩上,陈天扬穿着明黄色的泳裤,几乎是跳着冲向了远处,那是此刻已跃起金光的海面。

我坐在车里,给姐姐的新号码打了电话。意料之中,她没有问我关于陈天扬的任何事,就好像她需要装作并不知道我此刻正坐在她新男友的车里。她向我抱怨着这座城市迟迟不来的秋天,说到一半就停下来,也许她也发觉自己表现得好像一个从未在这里生活过的远房亲戚。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故意配合着她,上次见面之后,我几乎已经习惯了她新习得的沉默。最后我用一个问句结束了我们的谈话,并没有等她的回答。

“你会游泳吗?”

我也下了车,走向以前总是一个人来闲逛的沙滩。我从未想过在这片沙滩,这一湾因过于热闹而让人心生厌弃的海,也会有人要下去游泳,就像那些从北国来的笨拙游客,套着橡胶和脂肪的游泳圈,在浪打过来的时候连连惊叫。但陈天扬却一本正经地在那里游泳。此时正是落潮的最低点,废弃的城市排污管就像潜艇状的礁石从海水的掩护下显露出来,陈天扬正沿着它的边缘游向深海,像一只顺着巨型竹节攀爬的猴子,隐现在咸腥的层层竹叶。

陈天扬从已变得墨汁一样的海水中出来的时候,我几乎听到周围慵懒游客们的掌声,他明黄色的泳裤几乎成为了暮色中的移动灯塔,他抛弃他的车,我拿着他的衣服,我们从学校的后门进去,爬了一段相当长的上坡,又穿过如河流一般穿梭着下课人群的道路,最后进了我凤凰树深处的宿舍。其间我们并没有言语,只是那一段上坡将快要完时,他发出了一个“吁”一样的感叹词,我想他也许曾经走过这一段路。

洗过澡之后,陈天扬没有打招呼就走了。我正在走廊的另一头逗弄楼层的野猫。穿过男生宿舍悬挂着的衣物,看见他晃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好像明白了我与他之间的差别,又觉得除开时间的演变,也许并没什么区别,但终究不大一样。过去姐姐和张虎在一起的时候,张虎是姐姐溺爱的傻子,是我同情的影子,现在是不是一切都被倒过来了呢?

那一段时间我和姐姐见得少了,生活的缝隙却被陈天扬填满。我想他是真的是把我当成了他的兄弟,一堆天南海北的兄弟中最小的那一个,未来的某一天要变成和他一样,但现在还垫着脚尖不知道未来在哪儿的那一个。他热切地参与进我的生活,如同接受了某个自己也羞于承认的使命却在内心里感到十分自豪。

起初我和他只是一遍遍开车绕着这座岛屿城市人工填出的海岸线绕圈,景色千篇一律,永远出现在右手边的海水和偶然出现在天际线的叫不出名字的石礁。他总是侧过身来穿过我的脸看向海面,我也只能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再转回来时,他又似乎一直都在专注地看着前方开车。我发现陈天扬并不是一个话很多的人,这和我一开始对他的判断并不相同。他的热情是散漫的,并不针对一个特定的目标,更像是要一手挥洒到空气里去,送给全世界。我们的每次漫游都有着固定的结束项目,每当太阳落山时他都要回到青城沙滩穿着它的明黄色泳裤游泳,我每次都只是在岸上和游客们一起观望着,一个热情的太阳溶进金子的海洋。

我跟姐姐说起陈天扬的种种,她都只是看着我笑笑,紧接着做一些日常到不能再日常的事,类似于把一块饼干放进嘴里然后歪着头咀嚼,或者是伸着懒腰走向阳台看向远处的植物园,总之只是不再看我然后做一些我不在时她应该常做的事。为了提醒她我确确实实的存在,我只能走过去抱住她,用手解下她的胸罩,她会挣脱一下,跑去拉下阳台的窗帘,那里有我听不见的诵鸣和我看不见的飞禽。

这是又一年的初夏,借着帮姐姐搬家,我得以更多地赖在姐姐被我获悉的新巢穴里。她真的像在巢穴中一样开始了在嘉禾园7幢17楼的生活,几乎从不出门,至少接起我电话时,她无不是坐在客厅的地上,了无趣味地望向阳台。她说她在这里看到了大雁,我却觉得她自己倒更像是一只大雁。这只大雁,被我折断了翅膀,究竟是怎么折断的,又说不上来,我只是天真地这样想着。一边这样想着,又一边莫名其妙地担忧,担忧合上的窗帘外真的传来悠悠的诵经声,然后姐姐去拉开窗帘,看着大雁飞过,也跟着长出翅膀飞走了。

我开始带着陈天扬去那些过去我和姐姐去过的地方。我发现在我忽略掉它们的日子里,一切都在疯狂地生长,曾经铁轨边的杂草丛长出了树荫,宾馆的大门紧闭好久长出了涂鸦,卖金鱼的码头上碎玻璃长出了一座城堡。陈天扬于是一次次笑着看我如此失望地走回来,然后拍拍他的车门,好像替我掸掉一件看不见的外衣上的灰尘。

一次次的扑空之后我还是陪着他回到了熟悉的青城沙滩。即使是在冬天,海风拂得人面上生疼,游客变成了零零落落的拾荒者,他也还是要简单地一下跳下去,不做任何热身动作。我也日复一日地背靠着车远远看着他。我也是在那时学会了抽烟,这也让我一度想起了张虎,但回忆转瞬即逝,消散得比一根烟柱还快。我从未跟陈天扬说起过张虎,倒不是因为姐姐,只是连我自己对那一段生活也没有真实的把握。

我和陈天扬也从没谈论过姐姐,这或许是陈天扬和张虎唯一的共同点。过去我总觉得自己了解姐姐要比张虎多出很多,出于优越感或者是一点虚无缥缈的愧疚,我从不向张虎说起关于姐姐的任何事情,而张虎也和我保持着同样的默契。我常常在某些话题几乎要冲口而出时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虎,而向来木讷忧郁的张虎,更是没有一点表情地看回来,就像在看一本偶然翻到任何一页的书,完全不理会我神情中的,怎么说,或许是带点落寞的怜悯。而现在,这样的关系似乎反过来了,无论是装傻还是木讷,要迎合这种默契的人变成了我。陈天扬的笑容爽朗,目光直接,看我时似乎没有一点保留,倒是我只能频频躲开又看回去,想从他眼底得到哪怕一点点关于姐姐的暗示。但是没有。在我和陈天扬的关系中,姐姐好像并不存在,或许这是陈天扬和姐姐的合谋,就像我们曾对张虎所做的。

日子就这样平稳的过着,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不时有新的发现。我注意到陈天扬从来不去姐姐的新家,起初我只是极偶尔地去找姐姐,总还要试探性地给她打电话。后来就不打电话了,只是固定每周二去找姐姐,再后来变成每周二和四,然后是周二四六。每一次都没有什么不同,慢慢走过来给我开门的姐姐脸上都挂着同样平和又慵懒的微笑,仿佛我不在的时间里她一直都在沉睡着。每一次见面的缝隙中我觉察不出一丝有任何别人来过的痕迹,就好像我每次离开之后只是下楼闲逛了一会儿就又像回家一样回到了17楼。于是后来我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除了睡觉和陈天扬到来的日子,我几乎一分钟也不呆在学校宿舍。但我又从来不在姐姐那里过夜,总害怕我一旦在那里睡过去又醒来,这样的循环就会被破坏,唤醒我的就不再是那个变得异常温柔的姐姐,也许就变成了有着明朗笑容的陈天扬。

又一年的冬天,我决定不回家过年,呆在学校,其实是在姐姐那里度过最后一个让人焦躁的学生时代的假期。陈天扬进入我们的生活之后,我在家分别度过了一个寒假和暑假,躺在家里,幻想着姐姐和陈天扬在遥远南方的海岛城市如何一起生活,或者秘密地谈起我,或者仍旧噤若寒蝉,也许我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没重要到让他们想到要和对方谈起的地步。

寒假开始的那天,我搬进了姐姐家里,在咝咝的空调声中我向姐姐抱怨这里的空调竟然没有制热功能,姐姐和我一样躺在地板上百无聊赖,窗帘一直合着,外面太阳的光线在窗帘上如同羽化。这座城市的冬天,几乎像秋天一样,四季的轮回在这里被撕掉了一页,让人回忆某些因果时也只能在这里乱序。我不再惧怕早晨醒来时姐姐消失不见变成了陈天扬,甚至挑衅地每次都和陈天扬约在嘉禾园小区的门口见面。每当陈天扬的越野车出现在小区门口时,我都站在升降杆另一侧看着他,几乎是想质问他为什么不把车开进来,反正,他肯定有这里的钥匙。但他只是下了车,冲我挥挥手,就好像在我家楼下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我。

但这其实是他的家。搬进姐姐家里住的第一天傍晚,太阳渐渐落下去,姐姐站在阳台上往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不是看向寺庙,也不是看向那些在暮色中渐渐糅合在一起的植物的边缘,而是直直地往前看,好像要看穿那一座山,还要再看穿这座山后面的每一座山。

“我们去游泳吧。”

我这才知道,嘉禾园绕过植物园的那半边山坡,有一个乏人问津的游泳池。我原以为我会一辈子抱持对水的平淡排斥。这不是一种恐惧,我并非恐惧或是厌恶入水的感觉,只是对水有一种悲观的否定,就好像在一个下午从床上醒来,看到远处桌上的一瓶腐乳,发酵的气息从瓶口慢慢爬行出来,出于这样的否定,我会允许它一直存在在那里,而不愿起床去合上它。总之,直到那一天之前,我都以为自己不会在任何情况下再下水游泳了。

姐姐在倒置沙漏形状的泳池中沉潜着,她从未跟我说起过自己会游泳。在认识陈天扬之前,我以为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都注定是像我一样不会游泳的,张虎是这样,我以为姐姐也是这样。但现在姐姐在沙漏中蹁跹着,仿佛在来回运送着水中一些我看不见的神秘物质。她大概是和陈天扬在一起的时候学会的吧?也许是我那次问她之后?还是之前早就会了?

那一天我本该思考更多的东西,关于水,关于姐姐,关于我,关于张勇。但从水里探出头的姐姐,却忽然告诉我一件事,让我把这一切都忘掉了。

“我和陈天扬准备结婚了。”

姐姐一五一十向我讲起了她的计划,带着一种浓烈的展示幸福的氛围。她告诉我这套房子是陈天扬买的,她计划要和陈天扬结婚,她觉得陈天扬就是那个对的人了,她甚至让我评价着陈天扬。我支支吾吾,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感到此刻的姐姐如此陌生。我一瞬间明白了,第一天见陈天扬时他笑着跃入水中的姿势,就决定了姐姐将要离开我了。

我逃避了姐姐的问题,只是走到泳池边。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接【借】着路灯光可以看清水的面的碎片却看不见人的轮廓,我噗通一声跳了下去,姐姐喊了一会儿我的名字,她似乎不知道我从哪里落水了。我四肢在水中伸张着,熟悉的感觉袭来,我在幽微的水下光线中看到姐姐的身形,慢慢向她游了过去。

那就结婚吧。

那次并不寒冷的冬泳之后,我感冒了一周多。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陈天扬房子的一个房间中,正对着窗外的山和山上的树,就像一面绿墙,随着视线的起伏改变倾斜的角度。姐姐只是在饭点给我送来饮食和药片,这期间,陈天扬也默契地没有和我联系,我与我的三五本小说度过了所有时间。我不想呼唤姐姐,也不想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害怕陈天扬也坐在外面,他们在一起商量着,去台湾拍婚纱,或是去斯里兰卡度蜜月。都是像这座城市一样看不出季节的地方,让后来赏看照片的人们猜不透,他们是什么时候要结婚,或者是什么时候结的婚。

病好之后,我仍旧在姐姐家一直住着。我几乎原谅了姐姐。我们每天傍晚都去游泳,我渐渐接受了这寒冷的触感,甚至偶尔,在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的时刻,我觉得水的温度几乎高过我身边的空气。我宁愿一直沉浸在水中,在里面自由地洄游,不要去浮出水面,听这里可能有的任何声音。姐姐也在这同样的水里游着,我感到自己几乎因此又重新和她连接在了一起,几乎要融为一体。这是我所盼望的。

陈天扬又开始来了。从嘉禾园到青城沙滩要横穿整座城市引以为豪的商业街区,还要穿过这座城市渐渐开始念其珍贵的传统市集。陈天扬好像忽然失掉了自己的天真。无论外面传来的是百货商场新年特惠活动的宣传音浪,还是鱼市菜市阿婆阿公为今年最后几单生意而交错起来的奇怪方言,陈天扬都好似完全没听到一样,只是让车挂着一挡滑行着。后面的车辆纷纷按着喇叭,然后在狭窄的街道略宽松一点的地方适时地超越过去,留我们的车仍旧匀速地爬行着,像在冰面上依着惯性向前滑行。

我本以为在除夕或是春节,我将会和姐姐一起见到陈天扬,但是没有。我数着小时,希望变化在下一刻发生,姐姐也数着小时一般地按部就班过完了这两天。唯独春节那天的晚上,姐姐给我做了一条鱼和一碗猪蹄汤,我以为会有一些重要的事在饭后宣布,但她只是偏着头看我吃掉猪脚,把猪的趾骨吐在纸巾上,然后包上一个十字。我一次次地做这些的时候,期待着她来打断我,告诉我一些早已经做下的决定,比如让我搬离这里之类的。但她都只是那样看着我,直到我吃光了所有的猪脚,她才悻悻地说把今天错记成了除夕,感叹着原来又一年已经过去了啊。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桌上无人问津的鱼空张着一张嘴,和我一样。

我下水游泳的那晚之后,姐姐再没有提起结婚的事,我不知道是哪边出了问题,因为陈天扬也不再载着我去青城游泳。暑假过完,回到宿舍,同学们一张张回家之后仿佛被刷新的脸,被镶上了一层时间更迭的金边,但我却是旧的,旧得蒙了灰一般。我从姐姐家里搬了回来,在两片肩胛骨落定在一米二的上铺小床时,我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天花板,一只新的蜘蛛正在那里结网。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去姐姐那里,也没有告诉陈天扬我又搬回了学校。当陈天扬的车再次停在楼下时,我透过宿舍走廊外葱茏的绿叶,看着他和他的车,突然觉得陌生又熟悉。他和他的车几乎用和一年多前那个初秋一样的位置和姿态等待着我,但我却不打算下楼了。等了好久的陈天扬似乎明白过来,他向着被树荫隐蔽的三楼看了一眼,就好像他真的能看见我。然后他开着他的车绕着宿舍转起了圈,我一边数着他的圈数,一边发现,与那时最大的不同,原来是那时围拥着宿舍楼的凤凰花,把本就是红砖砌成的楼房装扮得如同焰中楼阁。

焰中楼阁。我在阳台俯视寺庙,它被六月盛开的凤凰花裹挟着,本就朱红的墙壁此刻似乎无奈地闪烁着。和姐姐最后一次游完泳的第二天早晨,我选择彻底离开姐姐。我穿着从姐姐衣柜里随便翻找出的衣服,直接跑去了火车站,丢掉了学校里最后剩下的一点东西,和民工们一起在火车站排队买了一张终点北方的红色车票,只为快些离开这座城市。

寒假结束,从姐姐家里搬出来时,我得知自己获得了去往北方的保研资格,才发觉身边本就不熟悉的同学们被离心力抛洒着纷纷离散,他们向我打着招呼,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宿舍,提前回家,提前工作,所有人都想着把冗长的四年的尾巴截断,续上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等到五月时,宿舍变得只有我一个人,往日只缺我一个人的宿舍生活,仿佛与它自然地互成倒影,我终归是游离在同学们之外的人。我就一个人生活在这个长方形的封闭房间里,阴天里看书睡觉,到晚上也不开灯,我几乎是用一种生死的中间状态来结束我的大学,也结束我对姐姐的渴望。

如果那时的生活仍与过去有着一丝联系的话,就是青城的游泳者仍在。只是泳裤由明黄色变成了蓝色。见不到我的陈天扬不再来青城沙滩,我也不再是倚靠着车门的旁观者。陈天扬一年多的坚持也在这片沙滩留不下什么痕迹,沙滩观望的人们早就把他忘了,沿着排污管走向深海的人无论是谁,他们都会献上无意义的掌声和欢呼。在学校的最后那一个多月,我几乎每天都孤单地在青城沙滩游泳,背后是虚弱又随意的注视,身前是管道尽头看不见的深蓝色黑暗,我第一次联想到陈天扬可能会有的孤独。无人注目的游泳,几乎就失去了逃离的意义,即使就这样消失在海水里,大概也不会有人留意。

毕业,或者说这所校园下最后逐客令的日子一天天临近,一整层宿舍只剩下不多的几个像我一样的幽魂一般的人。宿舍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我的行李,它们也一天天地,均匀地从这个房间里一点点消失着,就好像我每天睁开眼的一瞬间,就有一部分不舍地,悄悄地,却又十分坚决地,在我注意到它们之前消失了。我本打算在它们都消失不见的那一刻再离开,以免它们在某一个早晨发现我的失踪,但我最终还是失约先离开了。

回想起来,那一天的下午,我确实在青城沙滩看见了大雁。那一次我决定试着游到排污管道的尽头,去看看那里有些什么,是不是那些陈年的污物,在那里躲避着,进化出了一个简单的王国。但当我真的顺着管道一节一节往深处去时,背后杂乱却均匀的注视远去了,海风也被海水一层层过滤掉时,我感到了层层加重的恐惧。就在我身侧,被海草和不知名的纤维包裹着的管道,却慢慢变得透明。我看到了一只大雁,在管道里面,展开了翅膀,向跟我一样的方向,往前匀速地,游着,飞着,又或者是流动着。我看不清大雁的眼睛,管道里的大雁就像一个影子,指引着我随它往管道的出口去,那出口似乎就在不远处了,一个喇叭口一样的大铁圈,像一个等待放入一切的漏斗。

就在那个出口,我看到了真实的大雁,一只有着明黄色头颈羽毛的大雁。陈天扬静静地呆在喇叭的中央,穿着他的明黄色泳裤,平展着双臂,伸直了双腿,就好像要被送进一台深褐色的CT扫描仪。我惊慌失措,定在那里,再看去时,陈天扬的脸又变成了张虎的脸。我曾经以为自己就要记不起张虎的脸了,但此刻我清晰地看到他们的两张脸,不同的两张脸,出现在了那里。我回转过身,慌忙逃离,在快要告别水面的那一瞬,克制不住再回转过身去看时,他们又都一起变成了一只沉睡的大雁,通体是深蓝色的光,看不清颜色。

上岸之后,我在沙滩上剧烈地呕吐,要吐掉整一段回忆一般的呕吐。围观者们的欢呼没有了,远处的潮声拍打着耳膜。我禁闭着眼,喉颈起伏着。我感觉到青城沙滩上落满了大雁,层层叠叠的灰色羽毛盖住了砂砾,在海风下发出无数书页翻动一般的脆响。大雁们静静地躺在沙滩上,彼此紧挨着,圆瞪着分居左右的眼睛呆看着我。

有关张虎和陈天扬的诸多记忆也像羽毛一样围拥过来。我想,此时躺在水中的人应该是陈天扬,过去躺在水中的人应该是张虎。我一时想不清这其中有着怎样的含义,只是腹中翻滚,脑中混沌,无法遏抑的恶心。不远处的海水连同呕吐物一样让我恶心难当。我如同得了恐水症,风声变成刀声片剜在我的心上,水声如同在颅内消融神经。

陈天扬和张虎如出一辙的死,让我恶心。

伸手去抓救命稻草一样,惊慌失措的我时隔三个月又去找了姐姐。她却平静得如同一个圈套,又好像在恐吓我将一切藏在心里,一旦我向她吐露一点,她就要装出迷惑的神情,仿佛我在讲一个她完全不可能理解的离奇故事。我感到一切近乎一个阴谋,在姐姐的世界里,即使张虎和陈天扬这两个名字换做其他人使用,于我也并没有什么改变,我竟从未和姐姐一起与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相处。此刻这两个名字变成了笑话,也变成了阴谋。变成了深蓝色的指控,也变成了灰色的谎言。张虎和陈天扬,与其说他们变成大雁消失在了深海的喇叭尽头,不如说消失在了姐姐深不可测的心里。

三年之后,我回到这座城市。人们已经都变成了人名。我惊讶于同学们待我还是如几年前一般,却又实在想不起我和他们一起度过了哪些时间。我想从他们口中知道一些往日的线索,他们却只是用着调笑的眼神看着我,大声地笑闹,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嘛,以前只知道和外面的兄弟玩,现在也知道老同学了。我笑一笑,和他们一起不去想校园,喝干了一杯又一杯。

我去找张虎的那条街,忘记了名字,只能凭着记忆找到那里。眼前却竖立起了两座顶天的玻璃大厦,我疑心在堤岸上拔地而起的高楼,不是会被海风吹覆激起一时的浪,就是要被海水绵软了脚底缓慢地沉降下来只发出一声叹息。总之,琥珀完全不存在了,渔船们也被清走了大半,剩下的一些如同废木条一样漂浮在海与陆地的边缘地带。我询问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陆地上晒太阳的老人,他赤着双脚两面,仍布满甲板生活的痕迹,他说不记得有个叫张虎的小伙子,只知道这里曾经有两个开书店的小伙子,一个人掉进海里淹死了,一个人呆了一段时间,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还去了鸿山背后的嘉禾园。小区莫名得荒败下来,门卫室的保安都趴在桌子上打盹。17楼的房间换了主人,当他听说我认识这房子的前主人时,拿了看怪物的眼神看了看我,关上门,只抛下一句话,那个变态活该,买这房子算我倒霉。我一个人走到曾经和姐姐游泳的泳池,水被放干了,树叶无规律地遍布在池底,就像为这一对乳房盖上了一层枯黄的挽纱。空气中飘荡着奇怪的焦糊味,气味深处藏着一点暧昧的肉味。我走出小区的时候保安醒了,他告诉我鸿山那一边建了焚烧厂,我问他焚烧什么时,他只是摆摆手,莫名开心地笑。

终究是找不到一点痕迹了。张虎和陈天扬都消失了,也许就在焚烧厂的那一缕青烟里。我说不清他们的死和姐姐有着怎样的关系,也说不清我和姐姐是怎样的关系。关于身份的记忆糅杂成了一团暧昧的混合物,散发出各式的气息,腐败,淫靡,或者只是单纯的咸腥。现在的我早已经变成了一个正常人,能够用这样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我竟感到暗喜。过去的生活如同博物馆展柜里的文物,我得以行走在观看展览的人群里,装作一切与我完全无涉。

我再没有见到姐姐。她和那两个男人一起消失了。他们从我的身体里,变成了南飞的大雁,从这座南方城市,往更南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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