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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狐岭》大祸的起因

木棉米玛 2017-08-03


虽然想到它,我总是心痛如绞,但我还是愿意讲完它。

在很多人看来,那场大祸的起因,是我家的那个祖屋。

听大嘴哥说,驴二爷一直想着我家的那个祖屋。驴二爷啥都不缺,就想叫儿子考个功名。他原有两个儿子,我嫁的那个,是驴二爷的偏房生的,脑子不很灵光,驴二爷一向不上心。后来他死了,驴二爷明里也没有多伤心。

听说,他的大儿子马在波的学问很好,但考了几次,却连秀才也考不上,不知是他不上心,还是没考运。几年之后,马在波才告诉我,对那些儒家的学问,他根本就不感兴趣。那学问教他如何入世,而他自己,却想出世。一见那些词语,他的头就晕了。他还说,他最怕进考场,也最怕考上功名,更怕当官。这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人爱当官,有些人怕当官,马在波属于后者。他说,别说叫他当官,一听那个“官”字,他就厌恶。

但驴二爷哪知道马在波的心思,他问了许多高人——天知道那些高人高在何处——都说他那碉楼聚财,但妨碍功名。于是,驴二爷请了一个风水大师,踏遍了沟壑山洼,没想到,他独独瞅中的,是我家的祖屋,说是那所在,是文昌帝君吻过的地方。

我当然怀疑这说法。

虽然我家祖上出了几个文人,他们留下了一些文章,其中也有些可能会不朽的好文章,但可能不朽,并不是一定不朽。祖上留下...


虽然想到它,我总是心痛如绞,但我还是愿意讲完它。

在很多人看来,那场大祸的起因,是我家的那个祖屋。

听大嘴哥说,驴二爷一直想着我家的那个祖屋。驴二爷啥都不缺,就想叫儿子考个功名。他原有两个儿子,我嫁的那个,是驴二爷的偏房生的,脑子不很灵光,驴二爷一向不上心。后来他死了,驴二爷明里也没有多伤心。

听说,他的大儿子马在波的学问很好,但考了几次,却连秀才也考不上,不知是他不上心,还是没考运。几年之后,马在波才告诉我,对那些儒家的学问,他根本就不感兴趣。那学问教他如何入世,而他自己,却想出世。一见那些词语,他的头就晕了。他还说,他最怕进考场,也最怕考上功名,更怕当官。这是没办法的事,有些人爱当官,有些人怕当官,马在波属于后者。他说,别说叫他当官,一听那个“官”字,他就厌恶。

但驴二爷哪知道马在波的心思,他问了许多高人——天知道那些高人高在何处——都说他那碉楼聚财,但妨碍功名。于是,驴二爷请了一个风水大师,踏遍了沟壑山洼,没想到,他独独瞅中的,是我家的祖屋,说是那所在,是文昌帝君吻过的地方。

我当然怀疑这说法。

虽然我家祖上出了几个文人,他们留下了一些文章,其中也有些可能会不朽的好文章,但可能不朽,并不是一定不朽。祖上留下的文章虽多,但多是木鱼书之类,由于祖上才子们的参与,那些木鱼书确实很有文采,但它们不是科考要求的那种文体,所以,近五代的祖宗们中,只有两个人考取了功名,其他人只留下一些很有文采的木鱼书和其他一些方志性书籍。

没想到,驴二爷没看到这些。他竟然真的相信,只要拥有了我家的那个祖屋,在上面盖上祠堂和书房,他的子孙们就会考取功名。由于心中有了这个打算,驴二爷一直想跟阿爸搞好关系。后来,趁着有了点酒意,他也说过要买我家的祖屋,但阿爸钢牙铁口,就是不卖。

我想给你们介绍一下我家的祖屋。那所在,其实并不大。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见过排屋?其样式,有点像汉字的“非”字,中有道,房子盖在道的两边。那房子,窄长,小窗户,只一个门进去。为了防盗,那屋子没有大窗户,里面显得很黑、很潮湿。阿爸为了保护那些他购来的木鱼书,在屋子里又用木头搭了一层。那时节,每到梅雨季节,就会有大水漫进村子,我家也会浸泡在大水中。好在祖屋修得坚固,倒也没有泡坏。那时节,国内还没有水泥,得从国外进口,人称黄毛泥。阿爸说,我家的那屋,一点也不比黄毛泥修的差。那是爷爷用蔗糖水、糯米汤和了泥巴、石灰、贝壳灰夯筑成的。即使屋里进了水,也一点影响不了它的坚固。发大水时,我们只管将家里重要的东西移上木楼,就万事大吉了。

我理解阿爸的心,那祖屋,其实已成了他最后的心灵家园,他是不想失去的。他的地卖了,要是没了祖屋,这岭南,就没我家的立锥之地了。

那时,驴二爷出了很高的价,他也愿意为我家另选地方,再修个更好的,阿爸差一点答应了——要不是大嘴哥说了一些也许不该说的话。大嘴哥说,一天,他看到驴二爷在摸妈的奶子。他还说,驴二爷老是叫妈去他屋里,每次出来,妈的脸都“红不朗灿”的。

阿爸愤怒了。他认为,驴二爷举了一瓢稀屎往他头上浇。士可杀不可辱。但阿爸能做的,只是把气往妈的身上撒。他不许妈再去驴二爷家了。他狠狠地揍了妈几次,妈也不强辩,只是捂了嘴,呜呜地哭。

一天夜里,山上又发大水了。这次大水发得格外凶,差不多把全村都淹了。那时,妈刚生下了妹妹。这个妹妹只活了三天。那三天里,我们一家人躲在家里的木楼上。没有吃的,妹妹开始还有哭声,后来便悄声没气了。对这个妹妹的死,阿爸没有一点儿悲伤的模样。因为,他心里,其实已将妹妹当成了驴二爷的种。

三天里,一家人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了。我们下不了木楼,屋里的水很深,我们都不会水。我有三个弟弟,加上我和阿爸阿妈,和那个新生的妹妹,有七个人。

我永远忘不了那场面,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我。阿爸和妈都不说话。自打大嘴哥给阿爸说了那通话后,他们两个就形同陌路,即使不得已需要沟通,也是通过我来传话。在最绝望的时候,阿爸给我说了很多话。他最放不下的,还是那些木鱼书。他说,那些古本,是多少代老祖宗的心血。那些新的,也是他的心血。他不想它们就这样在大水中消失。他希望我能带了它们出去,他说我的身子轻,坐在那个木桶里,就可以出去。

后来,我便出去了。

我没有带那些木鱼书。因为那木桶盛不了多少东西,我一坐入,吃水就差不多了。我告诉阿爸,我不带那些书了,我已经记下了它们。阿爸笑了,他说我是他的阿难。那时,我还不知道谁是阿难,后来我才知道,阿难是佛的侍者,他记忆力超群,记下了释迦佛讲过的所有经典。正是从这比喻上,我看到了阿爸自视甚高,他甚至把自己当成了佛陀似的人物。

我慢慢划水,那木桶慢慢移着。我终于出了家门,出了那巷子。那巷子里,就我家的地势最低,以前,正是这一点,被风水先生称为聚宝盆。他说这地聚灵气。
这一点我信。因为就是在这儿,我阿爸写了很多木鱼书。写的时候,阿爸犹如魔鬼附体,癫狂了似的。也正是在这儿,我记下了阿爸搜集到的所有木鱼歌。我并没有着意地记,我是在半玩耍状态下记的。我相信,我家真的能聚灵气。所以,虽然水时不时会困了那所在,我也舍不得将它卖给别人。别说驴二爷,天王老子也不行。

巷子里没看到多少人,也许是逃难去了。因为好些人家的房屋是经不起水泡的,有些已倒了,有些可能会在日后的某一天倒掉。但我家的不会倒,听阿爸说,掺上贝壳灰之后,浸泡多少年也不倒的。后来,他的说法,得到了印证。几十年后,我家这儿修了水库,那房子——我离开岭南后,本家们修复了它——泡了半个世纪,却仍然坚固,号称是岭南最坚固的房子。

我下了木桶,想了一阵我该去的地方,终于想到了去商号。这商号,建在山坡上,显得威焰赫赫。我不知道那地方的风水是不是真的好,但那儿不怕水倒是真的。驴二爷的碉楼骑着那座大山。按阿爸的说法,那地方,是不该住人的,那儿只能建寺院。人住在那儿,等于骑到了山神爷的头上。要是没有德行的话,家迟早要败的。阿爸这话,显然有道理,但驴二爷家已经发了五代的财。开始,他们的碉楼在山洼,后来到了山坡,再后来就骑到了山脊上。当然,你去采访的那时,驴二爷家的人都搬走了。你只是看到了那些仍骑在山脊上的破旧院落。驴二爷一家败落之后,再也没人敢在山头上建私房了。

我想去商号的原因,是我想到了大嘴哥。我只能想到他。说真的,那时,阿爸打妈时,我也对大嘴哥充满了仇恨。我不喜欢他对阿爸说的那些话。我不管那事是不是真的,我看到的,只是它对阿爸的伤害。退一步说,即使是真的,又怎么样?当然,那时节,我心里也觉得妈做出了天大的坏事,也有些看不起她,但我更心疼阿爸。自大嘴哥告诉阿爸那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但在我逃出大水那天,我最先想到的,仍是大嘴哥。而且,想到他时,我竟然没有一点点恨意了。可见,恨这东西,也会时时变化的。我知道,那时节,能真心帮我的,只有大嘴哥了。

那时,天仍在下着雨,水沟沟里仍有很多水,水仍在向下流着。我知道,照这样子,下洼处的积水仍会上涨。这样,要不了多久,我家的木楼也会进水。所以,一到商号门口,我就直了声喊:“大嘴!大嘴!”我不知道他叫啥名字,平时说话,也总是省了称呼。此刻,我不知道该叫他啥,只能喊大嘴了。

他应声出来了。他显得很高兴。那次,他没有随驼队远行,据说是痢疾的原因。他手里拿个烟锅儿。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一点,但他说,他抽烟,是为了防长虫。他说,一天晚上醒来,他发现被窝里有好几条蛇。他吓坏了。后来,老驼户叫他抽烟,说是蛇一闻烟味,就逃远了。他就是这样学会抽烟的。他身上的烟味很浓,而且是最呛人的那种旱烟味。
听到我喊他大嘴,他倒没见怪,只说“大嘴”是别人给他起的绰号。他说你要是喜欢,叫大嘴哥也成。此后,我真的就叫他大嘴哥。

那次,大嘴哥救了我家。他会水,他在木桶里放了很多食物,送到了我家。我以为阿爸不会吃的,因为他老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但阿爸还是吃了。

大嘴哥怕那水继续上淹,就想叫阿爸搬到商号里去住,阿爸只叫他们带了我的弟弟们出来。他自己,则死也不离开那儿。在他的坚持下,妈也没有下那木楼。

好在三天之后,天就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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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2条) 只看楼主

  • 无聊的阿辰
    听到大祸,感觉有点坏。
  • 木棉米玛
    世界是心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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