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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评(上):也是老大的阴骘(杜评《金瓶梅》第四季)

Twincity 2017-08-02
  上一评讲到新出场的韩道国一家(兄长、弟弟和嫂嫂的三角关系)是第一季武大一家的变体,或者说是更堕落的一个版本:韩二和王六儿捅破了武松和潘金莲没能捅破的那层窗户纸。没想到竟然引起街坊流氓们的妒忌,破门而入,当场抓奸,直接扭送到保甲(相当于警区派出所)。更荒诞的是兄长不但不引以为耻,居然还四处奔走求告人情,一路找到主子西门庆那里,结果应伯爵硬生生把鲫鱼吃成人参,整个荒诞便达到一个高潮:西门升官到现在,终于头一次正式办案了。让我们目睹一下大官人的风采:

  过一日,西门庆与夏提刑两位官,到衙门里坐厅。该地方保甲带上人去,头一起就是韩二,跪在头里。夏提刑先看报单,上书:“牛皮街一牌四铺总甲萧成,为地方喧闹事……”第一个犯人就叫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管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五个郝贤。一一叫过花名,然后问韩二(夏提刑,官腔):“为什么起来?”

  那韩二[YZ1]先告道(哀求,央告):“小的哥是买卖人,常不在家住的,小男幼女,被街坊这几个光棍,要便弹打胡博词儿,坐在门首,胡歌野调,夜晚打砖,百般欺负。小的在外另住,来哥家看视,含忍不过,骂了几句。被这伙棍徒,不由分说,揪倒在地,乱行踢打,获在老爷案下。望老爷查情。”

  夏提刑便问...
  上一评讲到新出场的韩道国一家(兄长、弟弟和嫂嫂的三角关系)是第一季武大一家的变体,或者说是更堕落的一个版本:韩二和王六儿捅破了武松和潘金莲没能捅破的那层窗户纸。没想到竟然引起街坊流氓们的妒忌,破门而入,当场抓奸,直接扭送到保甲(相当于警区派出所)。更荒诞的是兄长不但不引以为耻,居然还四处奔走求告人情,一路找到主子西门庆那里,结果应伯爵硬生生把鲫鱼吃成人参,整个荒诞便达到一个高潮:西门升官到现在,终于头一次正式办案了。让我们目睹一下大官人的风采:

  过一日,西门庆与夏提刑两位官,到衙门里坐厅。该地方保甲带上人去,头一起就是韩二,跪在头里。夏提刑先看报单,上书:“牛皮街一牌四铺总甲萧成,为地方喧闹事……”第一个犯人就叫韩二,第二个车淡,第三个管世宽,第四个游守,第五个郝贤。一一叫过花名,然后问韩二(夏提刑,官腔):“为什么起来?”

  那韩二[YZ1]先告道(哀求,央告):“小的哥是买卖人,常不在家住的,小男幼女,被街坊这几个光棍,要便弹打胡博词儿,坐在门首,胡歌野调,夜晚打砖,百般欺负。小的在外另住,来哥家看视,含忍不过,骂了几句。被这伙棍徒,不由分说,揪倒在地,乱行踢打,获在老爷案下。望老爷查情。”

  夏提刑便问:“你怎么说?”

  那伙人[YZ2]一齐告道(振振有词):“老爷休信他巧对!他是耍钱的捣鬼。他哥不在家,和他嫂子王氏有奸。王氏平日倚逞刁泼毁驾街坊。昨日被小的们捉住,见有底衣为证。”

  夏提刑因问保甲萧成:“那王氏怎的不见?”

  保甲[YZ3]萧成怎的好回节级放了?只说:“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便来。”

  那韩二在下边,两只眼只看着西门庆。

  我们看到清河县提刑所的办案模式是提刑官审问——犯人自我辩护——提刑官做出判断,或刑讯逼供屈打成招,或直接放人,全程没有严密的逻辑判断,缺乏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最重要的是没有任何明晰的法律依据。以这种简单粗暴的模式,不要说提刑官腐败,就算他们清廉,也不具备处理复杂案情的能力。简而言之,明朝这种地方性司法机构,本身就是各种冤假错案的发源地。

  韩二的辩词基本上可概括为三点:1,柔弱无助的嫂嫂;2,充满正义感的小叔子;3,横行霸道的邻里。这些要素和韩道国与应伯爵虚构的版本基本一样。当然,这些都是通过西门庆的官场资源事先串通好的。四个小流氓的辩词基本属实,只除了一点:王氏之所以“平日倚逞刁泼毁驾街坊”,是要回绝他们的挑逗。最奇的是所谓“见有底衣为证”,这固然是他们在抓奸现场的收获,但仔细想想,到底是谁的底衣呢?韩二的?王六儿的?又如何证明这件底衣是谁的呢?四个小流氓们显然是刚出来混的。

  双方各执一词,夏提刑便转向另一位嫌犯王六儿。之前在西门庆授意下,保甲早将王六儿放回家了,神奇的是保甲的理由“王氏脚小,路上走不动”……这世界上有比这位保甲更温柔更关爱体贴女性的么?

  眼见进入僵局,我们的西门青天大老爷终于出手了——

  良久,西门庆欠身望夏提刑道:“长官也不消要这王氏。想必王氏有些姿色,这光棍来调戏他不遂,捏成这个圈套。”

  因叫那为首的车淡上去,问道(喝问):“你在那里捉住那韩二来?”

  (众流氓)“昨日在他屋里捉来。”

  (西门庆)“王氏是你甚么人?”

  (保甲,抢话,怕韩二出错)“是他嫂子儿。”

  (西门庆)“这伙人打哪里进他屋?”

  (保甲,抢话,怕韩二出错)“越墙进去。”

  (西门庆,大怒)“我把你这起光棍!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亲,莫不不许上门行走?像你这起光棍,你是他什么人,如何敢越墙进去?况他家男子不在,又有幼女在房中,非奸即盗了。”

  乃喝令左右拿夹棍来,每人一夹。又打了二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况四五个都是少年子弟,出娘胞胎未经刑杖,一个个打的号哭动天,呻吟满地。这西门庆也不等夏提刑开口,吩咐道:“韩二出去听候。把四个都与我收监,不日取供送问。”

  四人到监中都互相抱怨,个个都怀鬼胎。监中人都吓恐说“你四个若送问,都是徒罪。到了外府州县,皆是死数。”这些人慌了,等的家下人来送饭,捎信出去,教各人父兄使钱,上下寻人情。

  内中有拿人情央及夏提刑,夏提刑说(官腔):“这王氏的丈夫是你西门老爹门下的伙计。他在中间扭着要送问,同僚上,我又不好处得。你须还寻人情和他说去。”

  也有央吴大舅出来说的。人都知西门庆家有钱,不敢来打点。

  这一段对簿公堂居然给我们带来了惊喜:西门庆这提刑官当得很有感觉,两个回合就抓住了小流氓们得破绽(当然这也少不了保甲的配合)。阿庆这句“想必王氏有些姿色”写得大妙。前面讨论过了,王氏有无姿色不好说,但肯定是风情满满。阿庆是风月场上的老油条,虽未见过王氏,但已不妨碍他浮想联翩,甚而至于用来判断案情了。

  夹棍是古人发明出来的又一神器,据传始于宋朝,流行于明清。杨木制成,全长三尺,上刑时猛夹犯人腿部。一般男性犯人用夹棍,女性则是拶指。其痛苦万状,绝非普通人的意志力所能抵抗。所以一旦动刑,整个案子基本就只剩屈打成招了。

  第一季武大命案,作为都头的武松是原告,富商西门庆是被告,法官李知县权衡再三,也只是把武松发落到了东平府尹陈文昭那里,险些翻了案。我们只能说武松实在太走运,因为如果他碰到第四季坐在法官席位的西门庆,恐怕没有任何机会上什么梁山。眼下这四个小流氓有机会么?似乎没有。西门庆虽是副提刑官,却在正体提刑夏大人面前表现得很强势,更要命的是他太富有了,富有到“人都知西门庆家有钱,不敢来打点”。于是挽救几个小流氓变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任务,而搞定这件任务的,居然还是应伯爵。

  于是车淡的父亲开酒店的车老儿为首,每人拿十两银子来,共凑了四十两银子,齐到应伯爵家,央他对西门庆说。伯爵收下,打发众人去了。他娘子儿[YZ4](应二嫂)便问: “你既替韩伙计出力,摆布这起人,如何又揽下这银子,反替他说方便,不惹韩伙计怪?”

  伯爵道(自信满满):“我可知不好说的。我别自有处。”

  因把银子兑了十五两,包放袖中,早到西门庆家。

  读到这里,相信您也和应二嫂同有此问:应二哥只是个无业游民,到底凭什么吃完被告吃原告?可人家伯爵却已经把四十两人情费扣下二十五两了,其自信满满不禁让我想起中学时代的那篇《庖丁解牛》,里面的屠户就得意地说他宰牛卸牛用的刀子十九年没换过,还跟新的一样,为何?因为在他看来牛的骨節乃至各個組合部位之間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幾乎沒有甚麼厚度,是故“以無厚入有閒,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餘地矣”。成语“游刃有余”就是这么来的。所以应伯爵便是这屠户,韩道国家里这起官司是一头价值四十两银子的肥牛,那他到底会怎样去宰这头牛呢?

  西门庆还未回来。伯爵先进厅上,只见书童正从西厢房书房内出来,头带瓦楞帽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掇,玉色纱𧜽(xuan2)儿,凉鞋净袜,说道:“二爹请客位内坐。”

  又叫画童儿后边拿茶去,说道(娇嗔):“小厮,我使你拿茶与应二爹,你不动,且耍子儿。等爹来家,看我说不说!”

  那小厮就拿茶去了。伯爵便问书童:“你爹衙门里还没来家?”

  (书童,试探)“刚才答应的来,说爹衙门散了,和夏老爹门外拜客去了。二爹有甚话说?”

  (伯爵,顾左言他)“没甚话说。”

  (书童,入港)“二爹前日说的韩伙计那事,爹昨日到衙门里,把那伙人都打了收监,明日做文书还要送问他。”

  伯爵拉他到僻静处,和他说:“如今又一件,那伙人家属如此这般,听见要送问,都害怕了。昨日晚夕,到我家哭哭啼啼,再三跪着央及我,教对你爹说。我想我已是替韩伙计说在先,怎又好管他的,惹的韩伙计不怪?没奈何,教他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看你取巧对你爹说,看怎么将就饶他放了罢。”

  因向袖中取出银子来递与书童。书童打开看了,大小四锭零四块。说道:“既是应二爹分上,叫他再拿五两来,待小的替他说,还不知爹肯不肯。昨日吴大舅亲自来和爹说了,爹不依。小的虼(ge4)蚤脸儿——好大面皮!实对二爹说,小的这银子,不独自一个使,还破些钞儿,转达知俺生哥的六娘,绕个弯儿替他说,才了他此事。”

  (伯爵)“既如此,等我和他说。你好歹替他上心些,他后晌些来讨回话。”

  (书童)“爹不知多早来家,你教他明日早来罢。”

  说毕,伯爵去了。

  原来伯爵宰这口牛用的刀是书童。从整个过程来看,应二哥一揣十五两银子上门,绝对不是奔着阿庆来的,因为大官人不稀罕这点银子,哆哆嗦嗦拿出来反倒尴尬;而之前伯爵给韩道国说情,现在又替流氓奔走,这等于耍大官人,所以伯爵一定思量好了,要把银子送给受西门庆宠爱且能说上话的人。以当时条件,几个大小老婆还有丫鬟他不可能搭上茬,只能通过男性家奴。玳安倒是个不错的人选,一直受宠,也善机变,但眼前这位“撇着金头莲瓣簪子”的书童显然更合适:其一,书童这身打扮也暗示他和西门庆之间有着所有家奴都无法企及的亲密;其二,书童曾在县衙做过门子,官场这一套他很熟,而玳安根本没有这个资历。

  这两点我们能想到,伯爵更一清二楚。但有趣的是,他见到书童后并没有贸然张口。他是在估量后者在西门庆面前的能量。果然,等书童精准无比地说出韩二一案的最新进展,应伯爵对这把看起来阴柔无比的宰牛刀才有了足够的信心,当面掏出了银子,因为这书童虽年少却是老油条了,不见银子绝不会开口。最绝的是应二哥新兑的这十五两“大小四锭零四块”。为什么不刚好兑成三锭每锭五两呢?因为伯爵已经说了,是“四家处了这十五两银子”,所以才这么个兑法儿。这就是中国古典小说的白描,人物的心思,越是微妙,越是暗含在一句毫不起眼的描写里。

  应二哥固然从来不会令我们失望,但这回跟他飙戏的书童也绝非等闲之辈。尽管十五两已经被硬生生兑成四锭零四块,但这个混迹过官场的少年再清楚不过:拿出来送礼求人的银子,怎么可能会这么个兑法儿?!于是他“合情合理”地又敲了五两。之所以说“合情合理”,是因为一来书童肯定清楚当时这种人情往来的价位,二来办这事儿的难度太大,西门庆连吴大舅的面子都不给;三来伯爵这边也早做好了再吐出五两的心理价位。说白了,这二位是不着痕迹地讨价还价呢。

  但书童毕竟还年轻,难免失于轻浮,直接把自己的王牌亮了出来,那便是他能在西门庆家最红的人李瓶儿面前能说上话,所谓“知俺生哥”是也。换句话说,单凭书童和大官人的“亲密无间”,还不足以赚这二十两的人情。

  读到这里,我们再次见识到了第三季击鼓传花或多米诺骨牌式的写法: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恶,合在一起,便成了一股漩涡,卷走了一个来旺,卷死了一个蕙莲。那这一季呢?谁会是最后的赢家,谁会是输家呢?而书童又到底如何搬动李瓶儿这尊大佛呢?让我们稍事休息,且听第7评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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