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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者刘常》 张玉清

森森 2017-07-25


师范一年级的时候,提起弱者刘常大家便会想到入学第一天的点名。
入学第一天,教室里,每个人还没有分配座位,大家乱乱地随便坐。彼此也还不熟悉,只是以性别为原则界出秩序,前半部为女生集团,后半部为男生集团。
班主任来了,先自我介绍,然后点名。教室时安静下来,点到谁的名字时谁答一声“到”。声音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冲有怯有老练有稚嫩。点到刘常时,一声细悠悠的“到——”分明是女子的声音,听去却是来自后半部的男生堆里。大家诧异,都探身细看,看见最后排的角落里的刘常,黄弱瘦小的一个人,窄削的脸软塌塌的眼神,见大家看他就埋下了头。
众人见那确实是个男子,忍不住“哄”地笑了,连班主任也一笑。持续了两三分钟。整个教室只有刘常一个人没笑,他经过的多了,每到一个新学校的入学第一天都会有这样的场面。
刘常不笑,脸也看不到红。就是在这一天,刘常得到那个在他一生中至少算是一个印记的称号——弱者刘常。
向刘常赠送这个称号的是一个高个儿白脸的漂亮男生,名叫李健,诙谐幽默自命不凡。他皱眉望着刘常,刻意显示一脸悲悯,有意让别人听到地说了一句:“真是个弱者。”说完就拿眼睛去瞟前排的女生。有几个女生听到这句较为幽默的话,又见是从一个漂亮男生嘴里发出的,脸上便显...


师范一年级的时候,提起弱者刘常大家便会想到入学第一天的点名。
入学第一天,教室里,每个人还没有分配座位,大家乱乱地随便坐。彼此也还不熟悉,只是以性别为原则界出秩序,前半部为女生集团,后半部为男生集团。
班主任来了,先自我介绍,然后点名。教室时安静下来,点到谁的名字时谁答一声“到”。声音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冲有怯有老练有稚嫩。点到刘常时,一声细悠悠的“到——”分明是女子的声音,听去却是来自后半部的男生堆里。大家诧异,都探身细看,看见最后排的角落里的刘常,黄弱瘦小的一个人,窄削的脸软塌塌的眼神,见大家看他就埋下了头。
众人见那确实是个男子,忍不住“哄”地笑了,连班主任也一笑。持续了两三分钟。整个教室只有刘常一个人没笑,他经过的多了,每到一个新学校的入学第一天都会有这样的场面。
刘常不笑,脸也看不到红。就是在这一天,刘常得到那个在他一生中至少算是一个印记的称号——弱者刘常。
向刘常赠送这个称号的是一个高个儿白脸的漂亮男生,名叫李健,诙谐幽默自命不凡。他皱眉望着刘常,刻意显示一脸悲悯,有意让别人听到地说了一句:“真是个弱者。”说完就拿眼睛去瞟前排的女生。有几个女生听到这句较为幽默的话,又见是从一个漂亮男生嘴里发出的,脸上便显出几分兴奋。漂亮的李健从女生脸上受到了鼓舞,颇有灵感地续上一句:“弱者刘常。”
由女生率先,全班二次发笑,从此“弱者刘常”遂成定论。
笑声里,刘常埋着的头抬起,定定地望着李健,但脸上竟是毫无表情,只那一对弱小的眼睛虽说也是毫无表情却无端地让人感到一种遥远。当时大家以为那是弱极的缘故,直到很久以后有人回忆起来才恍悟那其实也许颇有深意。
那时刘常十七岁。


刘常确实是出奇的羸弱。他由于身子羸弱而出的笑话远不止这入学第一天的点名。入学后不久的一次体育课上,测验百米短跑,六个人六条跑道,刘常在中间。
“各就各位,预备——”
刘常和别人一样猫下腰,比别人紧张十倍,体育老师的枪还没响,他就直起身子跑。体育老师看了看他,并没有怪他抢跑,照常发了枪。另外五个人起跑时,刘常已跑出了两步半。十步之内刘常跑在头里,十步过后他就变成了第六名。很快那五个人像风一样刮到前面去,刘常被落下很远。第一名到达终点时,刘常也就刚刚跑了七十多米。他望着前面的同学,很着急,扇着身子像鸭子似的拼命跑。跑道两旁的同学戏笑着为他喊“加油”,速度果然快了一些,但就在离终点不到二十米时,刘常努瞪着小眼睛正奋力向前,却突觉腿弯处一软,踉跄两下卧倒在地。众人看得清楚,跑道平整,刘常脚下并没有什么羁绊,知道他是由于腿力不支而卧倒。大家看到这样不多见的滑稽,不免都哄笑起来。
刘常红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喘着气向体育老师要求再跑。但下一组是女生了,刘常这一组是男生最末一组。体育老师摸了摸刘常瘦削的肩膀,叹口气说算了别跑了算你及格吧。
学校食堂打饭时分男生饭口和女生饭口,男生饭口总是秩序极乱挤得厉害。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将拥挤视为一种荣耀,不排队,凭力气挤上去将饭打来的男生一边端着饭往外走一边满脸得意地向女生队列瞟眼神。在这种风气下,就是明明勇气不够的男生也要装模作样地去挤一番,否则面子上就不好看。
弱者刘常是与拥挤无缘的,每次打饭他都站得离饭口远远的,用一种“望洋”的眼神看着蓬勃拥挤的男生们,可怜巴巴地盼着他们快些挤完,自己好去打饭。而拥挤却总是没完没了,男生们来了一个就上去挤,来了一个就上去挤,没有谁甘于示弱。他往往要等很长时间,直到没人来打饭了,饭口清静下来,才能买到饭。
刘常也去挤过两次,只两次。一次是没挤上去,被拥挤中的谁并非有意地一晃肩膀便抛出了人堆,趔趄一番差点儿摔个跟头;另一次是几经努力好容易接近饭口了,却被一个打了饭奋力往外挤的大个子冲了出来,功亏一篑。这两次之后,刘常对挤饭彻底丧失了信心,再也不敢去与人争先了。
渐渐地刘常学了一些乖,打饭时去得晚些,估摸着人们差不多打完了他才去,这样既不用去挤也免得尴尬地久等。但食堂开饭时间并不严格遵照规定,时早时晚,便常常他走进饭厅时饭卖完了,饭口已经关上;也有时他以为够晚了,可一进饭厅却见正挤得热烈,但既进来也就不便在众人眼皮下回转,只好硬起头皮来等。
有时候,有本班女生见刘常等得可怜,就将他的饭盒拿过去,代了在女生饭口打饭。而他此时则总要欲拒不能地羞红了脸,让人看了更觉同情。



入学后的第二个学期有劳动周,整整一星期都是劳动课。在这一星期里,学校的工具库由劳动班管理。管理工具库是轻松活儿,不用参加劳动,只是分发和收拾整理工具。分配任务时,班主任毫不犹豫地就派了一个叫苗云的女生管工具。苗云是一个出色的女孩儿,白洁细腻的肌肤和墨黑的眼睛带着一种天然的娇嫩。或许就是这种娇嫩使班主任似乎不忍派她干重一点的活,才让她管工具。
派完了苗云,班主任继续派活,当他的眼睛看见了刘常时,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活能够让刘常胜任。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刘常也管工具吧,免得苗云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家都笑。这样,刘常就和苗云管工具。
过了多少年之后刘常仍会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天气很好,同学们乱哄哄地取走了工具后偌大的工具房显得异常冷清。刘常和苗云在分发工具的忙乱之后额上都出了汗,苗云掏出洁净芬芳的小手帕擦着额头和孩童般娇嫩的脸颊,刘常喘息着。苗云一边擦着脸颊一边侧脸看着刘常,刘常眼睛不知道往何处放,他只记得他们是站在门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苗云突然说道:“你怎么这么弱?”
刘常眼睛像老鼠缩爪一样快地低下去,他多少年之后都记得苗云那难以形容的极好听的声音是怎样仿佛很切近又仿佛很遥远地飘入他的耳中的,记得人听到这个声音之后涌起的那种难以诉说的心情,那种仿佛千头万绪的心情,其实只是一种难言的悲凉。刘常还记得这是入学以来他和苗云之间的第一句话。
而苗云的名字是他在入学第一天就记住了的。入学第一天的点名,能够让全班所有男生和女生都一下子就记住的是两个名字,一个是刘常,另一个就是苗云。大家记住刘常是因为他的羸弱,而记住苗云则是由于她的出色。那是一个出色得无可挑剔的女孩儿,刘常从没想到过她会主动向他讲话,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形讲这样一句话。刘常永远记得也永远说不清楚自己此时的心情,只深刻地觉得那仿佛是一种命运。
他平时,连正视她的勇气也没有的。
“我……”刘常说,埋下头,“从小就这样。”
“从小?”
“小时候,我得了一场病,家里穷,没钱治,拖下了……后来,没有死……”刘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向她坦白了自己的历史,这些他从没对任何人讲过,“我小时候,边走路都困难。”
“哦……”苗云这一声为眼前的刘常也是为那个遥远的更为羸弱的儿童的叹息,在刘常听来竟似美妙的音乐一般。得到过很多的同情,一两声叹息对于刘常来说本已无所谓,但这一声叹息让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心情。
“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苗云眼睛里是十分的幼稚。
刘常抬起头,没有回答她。他望着苗云,一向自卑得连正视她的勇气也没有的他第一次对她也有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就像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面对一个孩子,他想问她:你没有尝过贫穷的滋味儿吧?
他没有问,却笑了笑,他知道她一定是一个从没受过任何苦难的幸福的女孩儿,不然她的皮肤不会这么娇嫩。
刘常将眼光从苗云身上移开,他不想再看那种娇嫩。他的眼光落到地上,看见一只蚂蚁正在渐渐强烈起来的光线下爬动。他看了它好一会儿,直到它爬出他的视线。
第二天,刘常找到班主任说不想再管工具,想劳动。他没有提苗云。
他是有意要躲开苗云,他怕她那句话:“你怎么这么弱?”
这大概就叫命运。如果这句话是别的女孩儿说出的而不是苗云,刘常不会有这种“怕”的感觉。“你怎么这么弱?”这句话从一个太出色的女孩儿的口里说出来,让他承受不住了。
很久以后,当刘常终于以“弱者刘常”脱胎换骨地崛起而为远近皆知的“坚者刘常”之后,有人分析说是得益于那次太大的屈辱。但刘常却说出一句谁也不明白的话:“不,是因为一句话。”



除了他自己,谁都认为是那场太大的屈辱改变了刘常的命运。就是他自己,也并不绝对否认这一点。
刘常过了将近一年的“弱者刘常”的日子,做着人们嘲笑的资料和同情的对象,甚至有些人当面一句一句叫他“弱者刘常”。他默默地毫无反抗地忍受着,抑郁,悲凉,凄惶,像一只软弱而不幸的小动物。如果没有那次太大的屈辱,他真的恐怕一生都要是一个“弱者刘常”了。
是在师范一年级将结束的时候,正值期末考试,刘常为了爬紧时间,打饭不再晚来,也不再顾忌女生代他打。
代他打饭的是苗云。那天他正徘徊在拥挤的人群后面,一个轻盈的身影走过来,一只白晰柔嫩的小手拿过了他的饭盒,一个轻柔好听的声音:“我来代你打吧,你挤不上去。”
刘常抬眼看见了苗云,不由心里一阵慌乱,他本能似的从苗云手里抓回饭盒,嘴里说着:“不,不,我自己来。”
在所有的女生中,刘常所惟一不希望的就是苗云代他打饭。而且他也从来没有奢望过她会来帮他打饭。笑靥如花的苗云使他的心里再次有了第一次由女生帮他打饭时他内心有过的那种羞惭和悲凉。本来这种感觉经过了一年多的磨砺早已在他的心里淡漠。他的眼前又闪出工具库的情景,一个出色的女孩儿问他:“你怎么这么弱?”然后是粉色的脸腮、娇嫩的眼睛、暖暖的阳光、阳光下的小蚂蚁……
苗云并不放弃,只说:“怎么,嫌我手脏?”
刘常慌乱得又是摇头又是点头,苗云一笑将饭盒拿去了。
一连三天都是苗云代刘常打饭。三天过去,期末考试结束。事情出在第四天。
本来考试已过,时间不紧了,刘常没有必要再让别人代他打饭。但第四天中午,刘常仍然早早地来了,苗云也来了,从他手里拿过饭盒。可是她还没有走开,一只男生的手拦住了她,是李健。
“放下。”李健说,声音极不自然。
“怎么啦?”苗云问他。
“我不许你代他打饭。”
“为什么?”
这时有人围上来,好多人都知道李健和苗云好,他俩在整个年级来说都是引人注目的出色的角色。大家看出来李健是吃醋了。
李健面色阴沉:“不为什么,我不允许你再代他打饭。我已经容忍你三天了!”
苗云也变了脸色:“我用不着你容忍,你有什么权力来限制我的自由?闪开!”
李健不动。
苗云气极了:“李健,你这么狭隘,永远不要再理我!”
她往旁侧一步,绕过李健去打饭。李健嘴角动了动,脸色非常难看,但没有敢再去拦她。
刘常早已被围上来的人挤到后面去,连上来劝的机会也没有。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为自己还是为苗云?
众人散开,李健不动,他迁怒于刘常,狠狠盯着他。苗云将饭打来,交给刘常。刘常张了张口,不知对这件事应该说什么。苗云笑着安慰他:“没事儿,你走吧。”
苗云刚一转身,李健怨恨地走过去,拦在刘常面前,骂一声:“癞蛤蟆!”手一挥将刘常的饭盒打翻在地。
众人皆惊,复又围拢。谁也料不到李健会做出如此过分的事情,一时纷纷谴责李健。苗云更是气愤得浑身哆嗦:“李健!你……你太过分……卑鄙!”
刘常愣愣地盯着打翻在地的饭菜,一眼也不看盛气凌人的李健,似乎也听不到纷乱的人声,好像在他面前根本就没有站着这个欺侮他的人,连围观的众人也像是不存在。他只抬眼来望望苗云,目光停在她如花似玉的美丽脸庞上,足有十几秒钟。那目光异常地平静,但同时又带着一种永生永世的感激。而细心的人还能从中看到一种只有男子才会有的对一个女子极为关注的歉意。
而后,他弯下腰去,做出了那个他将永生永世不会忘记、连所有的旁观者也将永不会忘记的举动——他捡起在地上滚满了土的馒头,不擦,径直送向嘴边猛吃下去。人们仿佛清楚地听到了那牙齿与土渣磨砺所发出的“喀喀”的声音。
整个饭厅一时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兀异常的举动弄得思维凝滞。
刘常就那样面部毫无表情地将整个馒头吃完,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看也不看谁,捡起地上的饭盒,带着满嘴的泥污走出了饭厅。
这一次事件过后,再没有人喊他“弱者刘常”了。大家望着刘常,有一种不能预卜的迷惑,谁也不明白刘常为什么要做出那个举动。
后来,苗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问他:“当时并没有人逼你,你何苦那样做?”
刘常眼里自那次事件后第一次流出悲愤的泪水,他任泪水横流模糊脸上。他在蒙蒙泪光中望定了苗云,很久,他低低地说出两个字:“命运!”



不久,放暑假了。刘常被人称为“忍者刘常”是暑假以后的事。
暑假开学,同学人所发现的第一个变化来自刘常的身上,人们惊异地看到刘常好像变了一个人。瘦是比原来更瘦,但肤色却由黄弱转成黝黑,那是健康的颜色。尤其是他的眼睛,那眼神已由软塌塌而变得坚忍有力。有人说,刘常的强健是从眼睛开始的。
暑假开学后的第一节体育课,刘常让人们初次领略了一个弱者的坚忍。
那节课训练双杠。只有两副双杠,男生一副,女生一副,轮流练习。双杠旁有单杠,轮不上练习双杠的同学就随便玩单杠。一个好出鬼点子的同学提出比赛吊杠,几个男生谁也不甘示弱地双手抓住单杠吊在那里,让人们感到意外的是那里面也有刘常。大家一开始看见刘常也要和那几个强壮的男生比,都笑他。但很快,三分钟过后,一个人先坚持不住了,手一松掉了下来,并不是刘常。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在五分钟内都掉了下来,而刘常仍在上面。大家再也笑不出来,怀着一种刮目的心情静观事态的发展。这时单杠上只剩三个人,一个体育委员和铁饼运动员,另一个就是刘常。
十分钟过去了,体育委员和铁饼运动员一前一后掉了下来,而刘常却还在上面!人们一片惊叹,练习双杠的不再练习,男生女生都围过来看,连老师也过来了。
刘常脸上汗水淋漓,湿透衣衫,他闭着眼睛,一副受难者的形象。人们看到他的嘴唇已被牙齿咬得紫涨淤血,脸色却苍白如纸,浑身痉挛得如一片风中的枯叶。而那双手仍死死地缠住单杠,枯瘦的手指似泥巴粘在了杠上。到后来,刘常面部的肌肉也痛楚地痉挛了。谁也体会不到他此时经受着多么大的痛苦,而这样艰难的忍耐要靠多么坚忍的毅力和意志,更非言语所能表达。
那天刘常整整坚持了二十五分钟,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身手不由自主地松落。他从杠上掉下来,站立不住,瘫坐在地。有两个同学过去扶他,他咬着牙抬起无力的手臂将同学推开:“我自己来!”
他挣扎着站起,面无表情,谁也不看,只把眼光在苗云眼前掠过,拖着软绵绵的腿走向角落。就是人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在人们心里树起了一个新的形象。他的“弱者刘常”的形象终于消失了,人们连在背地里也不再叫他“弱者刘常”了,而是只叫他的名字,那神色也有了几分肃然。
刘常选择了一个凉爽的黄昏约苗云出来,他说:“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
那时已是初秋,田野里庄稼已经成长起来。他们走在校外的田边小路上,刘常不看苗云,只是将话说下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将这些话对你说,非常想,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就是只是想让你知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让你知道,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呀?’苗云既着急又想笑。
但刘常下边的话让苗云笑不出来了。
“我整整一个暑假都在流浪!”
“流浪!?”苗云惊叫起来。
“是的,流浪!是那种不带有任何诗意和浪漫而只有挣扎与苦难的流浪,那是你这样幸福的女孩儿根本想像不出的流浪……”
刘常向苗云讲述了自己怎样分文不带只身千里流浪,风餐露宿,乞食为生,受尽磨难。他讲自己怎样在大雨滂沱的黑夜露宿于街头的屋檐下,怎样在饥肠辘辘中向同情的也向鄙夷的眼神伸出求乞的双手,讲他怎样病倒路边,怎样在烈日下呻吟,怎样在高烧的昏迷中眼前却始终不落那一轮辉煌的太阳!
“我出发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假如我在流浪中承受不住风雨而死去,那就死去吧!如果幸而不死,我就要变成另一个自己!”
苗云听完,已是泪水涟涟,她望着刘常:“想不到,想不到你……你会很了不起的。”
刘常说:“你别哭……我向你说些并不是为了让你哭,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刘常那天虽然只对苗云讲述他的流浪,其实他的内心深处却是将自己所有难以诉说的苦楚都向她倾泻了出来。很多年了,那积压在心底的一直难地诉说的一个弱者的苦楚,终于找到了渠道倾泻出来。
他只对她讲了流浪,但他的内心感到一种倾诉了所有苦楚的难得的轻松。他将所有的想说的话对她讲完,眼里竟然闪出了亮亮的光彩,尽管苗云为他泪水涟涟,他自己却丝毫没有沉浸在自己的苦难和哀痛里,相反,他倒似一下子得到了彻底的解脱。此时,他已自信“弱者刘常”的日子将永不复返!
他嘱咐苗云不要将他对她讲的这些讲给别人。除了苗云,他不愿让别人知道他的流浪。
因此人们谁也不知道刘常的这段流浪的经历。人们只是在操场上经常看见他的身影,他选那些最苦最累的项目狠练,每次都是练到精疲力尽后就那样躺在操场的角落处喘息,待喘息稍定,则又像一条受伤的动物,摇晃着起来,牙咬得欲碎欲裂,接着练下去。
每一个看到刘常狠练的人,都会从心里涌起肃然和感佩,有时候,人们甚至对他的那种坚忍都不忍看。



当又一个学年到来的时候,经受了多少个日夜风雨的刘常终于以他脱胎换骨的强健身躯勃然崛起了。
又一个暑假过去,刘常步入师范三年级。他声音变粗了,身体强健了,面容黝黑中透出一种历经艰难的坚忍和自信,而那眼睛里所偶尔闪露出的狠勇和凌厉,每每让人悚然,刘常知道,该是自己成为“坚者刘常”的时候了。
他寻找着机会。人们看到在这些日子里,刘常一双鹰隼一样咄咄逼人的眼睛似乎是在选择着什么。
机会终于来了。
那天秋游,全班散散落落地走过一片果园旁边,苗云和李健走在最后。自从饭厅里的一幕后,苗云有很长时间不理睬李健,但后来还是和好了。
他俩边走边说着话,忽然从林子里蹿出一条狗向他们扑来,苗云先看见,一声惊叫,李健这才发现,惊慌失措地拉起苗云就跑,却哪里跑得过狗,没几步就被狗追上,在苗云的小腿上狠咬一口,顿时鲜血涌出,苗云跌倒地上。要不是前面的同学发现,齐声呐喊,那狗慑于众人声威退了回去,还不知要有多么严重的事情发生。
大家围上来,纷纷察看苗云的伤势。刘常只看一眼便不再看,却久久地望向那狗。
那狗在不远处一棵果树下站着,也在向这边看。那是一条出色的狗,正宗的德国黑背,高大健硕,凶猛而机警。刘常早就听说过这条狗,它是果园的主人花了两千元钱从外地买来的,这个果园自从有了这条狗极少丢过果子。
中午,果园的主人回家吃饭,园里园外就只有这一条狗,从未出过差错。这条狗同时又野性难驯,曾无端地咬伤过好几个从果园边过路的行人。
刘常望着它,二三十米的距离,他能够看到它的眼睛,他感觉到当他和那狗四目相对时,那狗一定也感觉到了他心里的东西。
就那样,他和狗久久地对望。
刘常是在中午去找那条狗的,那个时间果园的主人不在。他手里拎了一根铁棍,径直走进果园。走不远那条狗就出现了,机警得像个魔鬼,它还认得刘常,没有见人就扑上来,而是在离刘常十步远的地方停住,好像知道他是来找它较量似的,它用一种“早已恭候”的眼神看着他。
刘常也停住,上上下下打量着狗。那狗强壮健硕得让人嫉妒,刘常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那瘦小羸弱的身子,想起工具库门前阳光下的小蚂蚁,也想起“忍者刘常”的日夜磨砺。猛地,他的心里涌起一阵勇士决战前的豪迈,就在这一瞬间,他扔掉了铁棍,他要赤手与它决斗!
他将铁棍缓缓提起又扔在地上。就在他的铁棍落地那一刻,那狗瞅准了时机腾身而起,箭一般扑上来。
刘常喝一声:“来得好!”左臂抬起挡在咽喉前面,拼着左臂被咬,右手狠狠地扼住了狗的咽喉……
一场触目惊心的搏斗,一方是人类中的坚者,一方是狗类中的强种,而搏斗又是绝对的平等——人和狗都用完全凭着自身的勇气和力量。
没有人看到这场面,没有人知道在这寂静的晌午一个人在用爪牙和一只狗搏斗,并且,他不仅仅是在和一只狗搏斗……



那天中午,饭厅里大家三三两两围着吃饭,刘常进来了。他一进来便使所有的人都停了口里的饭——他的肩上扛着一条狗,死狗!
他脸上的两道血印还在渗血,上衣撕烂,两条胳膊上都有伤口在流血,左小臂上最重的一处是两个齿形的深洞,血模糊在伤口周围,已干滞凝洁。左肩裸露,几道深深的爪痕黑红耀眼。
人们看那狗除了嘴角淌出一股黑色的血红线外,身上却并不见明显的创伤,便猜到刘常是赤手空拳将狗打死的。复又望向刘常,从他身上的累累斑驳的伤痕推想到那场搏斗的惨烈,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狗远近闻名,谁都知晓它的厉害。
刘常阴鸷的目光扫着围上的人们,龇一龇牙,像是在笑。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刺人的桀骜,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他忍耐了很久很久也向往了很久很久的话:“我比狗强!”
众人无话。此时谁也不知能说些什么。
刘常将狗重又扛在肩上,不再理睬众人,大步往外走。
刘常走出饭厅将那狗扛到校外的一处树林里埋掉了。当他将狗放进胡乱挖好的土坑里,他对它说:“你如此的强健凶狠,真让我很佩服。”
第二天,果园主人来了,他知道了是刘常杀死了他的爱犬,来找刘常算账。
能驯养这样的恶狗的主人当然也不会是善主,刘常撸起袖子将斑驳的手臂给他看,说:“我们是对等搏斗,我没用任何人类发明的武器,它用爪牙,我用双手。我不过是想检验一下是它厉害还是我厉害!”
果园主人惊悚地看着刘常,像看一个魔鬼。他深知自己的狗的分量,他望着这个瘦棱棱却坚硬如铁的人物,知道非比寻常,气势汹汹地算账的念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了。




几天以后,刘常在饭厅截住刚打了饭的李健。他选择的是人最多的时候,等人们都围上来,他才开口说话。他声音不高,且很沉抑,但差不多整个饭厅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李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吃的那个泥馒头!?”李健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并没有多么受惊,自从刘常扛着那条狗走进饭厅,他心里就有了一种预感。他低下头:“记得。”“那么,你现在应该知道你该怎么做!”李健额上渗出汗珠,他深埋下头,怕众人看见自己的脸色。足足有十分钟,刘常很耐心地等待他已等待了一年多的时间,对这十分钟当然很有耐心。在这漫长的十分钟里,李健的脑子里一定翻腾起上千个念头,但最终,对着站在面前的那个当年曾被自己过分地侮辱而现在徒手杀死了一条恶狗的刘常,他弯下了腰,极慢地,拿起馒头在地上滚了一圈儿,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向嘴边。“不行!”刘常低声说,脸上也不见什么表情。但那声音在李健听来是那样的不容抗拒,他愣了愣,重又弯下腰,颤抖着手臂将馒头在地上又滚了一圈儿,抬眼看刘常。刘常轻轻地摇了摇头。李健嘴角哆嗦着,将馒头在地上滚了第三圈儿,然后乞怜地看着刘常。这次刘常没有摇头。李健拿着馒头,慢慢向嘴边送去。围观的众人一片寂静,人们都还记得当年的情景,没有人能说什么话。但就在李健张口要咬下的一刹那,刘常闭起眼睛挥手将馒头打落,看也不再看李健一眼转身离去。他是看见了人群里苗云的眼睛。那双娇嫩的黑眼睛里的难以言说的目光,让刘常极其坚忍极其艰难地磨砺了一年多的信念霎时崩溃。一年来他受尽了磨难就为了这一天的索还,但那双眼睛瞬间击败了他所有的坚忍与冷酷。刘常就要走出大厅时,突然又转回来,走到正安慰李健的苗云面前,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对她说:“你放心好了,我和他的账一笔勾销!”



那是一处仅容得下一个人的峰巅,刘常端坐其上,连转身的余地也没有,他感到一种狭小的博大。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在山风中啪啪抖动。刘常按住它,他已看了它好多遍。如果不是它,他不会来到这里。那天他在课桌里看到它,它叠成一个精致的小鸟的样子。他立刻明白是谁放的,他小心地打开,几眼便看完。他胡乱地走出教室,胡乱地走出学校,胡乱地在马路上拦了一辆汽车,胡乱地来到这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地方。然后,他看到了这个峰巅。并不是一座太大的山,但山顶这块突兀崛起的几十丈高的巨岩让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他不知道这巨岩在这里矗立了几千几万年。他好不容易爬上那峭壁,随时都有摔下去粉身碎骨的危险。峰巅光秃秃的,连草也没有,岩面那苍黛的颜色让他感到一种远古的久远又感到一种笃诚的真实。当他坐在那尖狭的仅能容身却不容随便动一动的顶端,他赞叹它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峰巅!那封信很短——刘常: 感谢你。知道你是为了我而放过他,深深感谢你! 苗云刘常不知道自己是第几遍在看这信,它在他手里啪啪地抖动。他想要是这封信是在那之前写给他的,那么他不会放过李健。可是从逻辑上讲它又不会写在那之前。他轻轻地笑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手一松,那信立刻被山风吹得一跳,离开他的手向他身后飞去。刘常能感觉到它飞呀飞地最终坠在一处深深的沟谷里。他站起身,山风极为猛烈,似欲拼力将他摔下峰去。刘常内心涌起一种誓死与之相抗争的豪迈,他坚毅地迎风站稳。猛地,他撕开胸襟,山风猛烈地击打他赤裸的黑红的胸膛,他张开双臂,使出所有力量,喊:“我是刘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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