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与花花世界

皮夹克H
2020-04-06 看过

这个游戏进行到周四的时候,你跟着金警督回到普莱利斯锐影警车旁边的时候,会发现有两个年轻人蹲在一旁,他们很喜欢这辆普莱利斯锐影,觉得它很酷。他们穿着两件款式相似但印花不同的夹克,一件印着“弱水三千我只取一尿饮”,另外一件写着“花花世界我一人干翻”。

这其实是这个游戏里面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插曲。因为这甚至连支线也算不上。这两个年轻人就只在这里出现过一次,之后你再也不会遇到他们。你不会接到什么任务,也不会增加技能点,更加不会得到有关这个庞大世界的故事的一块碎片。但是在我通关整个游戏之后,我觉得这里反而是一个很核心的点。

他们会跟你说什么呢?他们会对着汽车说:“喔,酷!”就像这个破败的自由贸易区里面其他追寻自己生活方式的年轻人一样。但是这时候你会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夹克,一件写着“弱水三千我只取一尿饮”,一件写着“花花世界我一人干翻”。

这时你需要做一个选择。你想不想要他们的夹克?这里可以提供的选择有:两件中间选择一件索要,或者两件都想要,其中一件打算说服跟你搭档的金警督也一起穿上。

在你的询问之下这两个年轻人分别跟你解释起这两件印花到底是什么意思。“弱水三千”说:弱水三千,水和尿其实没有什么差别,活着,其实就是取一尿饮,没有什么意义。“花花世界”说:就像男人追逐女人,厌倦一个女人之后又是下一个女人。欲望满足一个之后又是下一个欲望,没有止境,没有意义。那么不如干脆一起来好了,整个世界我一人干翻。

其实剥开里面所有的政治倾向,在纷繁的思绪,情感还有每个人物小小的悲伤故事里,一直贯穿的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或者说对虚无的反思和情感。很多人说这是一个存在主义的游戏,是,这个游戏确实在选择上提供了最大的自由,你仿佛真的可以扮演自己,真的依靠自己的选择表达自己的看法,做出自己的行动。

但是,除去选择之后,抛开游戏形式,而是单纯看它的剧情文本,你所有的选择其实是不改变主线剧情,也不改变支线人物过往故事的。是,你的选择可以影响最后谁活下来了,谁死亡了,可以影响你所看到的故事部分的多与少。但是真正重要的,其实在游戏开始之前已经全部发生完了。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碰到这个“弱水三千”和“花花世界”的选择时是真的有触动地去选择的。因为可能很多人没有把这个问题当做自己的生活问题。况且用游戏的形式,这种严肃的问题也不会那么严肃,毕竟在骰子匠人的任务里,作者借骰子匠人之口把自己想法说了出来:

“是啊,”她凝视着窗外,并没有听到你的话,“或许整个世界都被诅咒了?这是个多么危险的地方啊。从来没有什么是按照你希望的方式运作的。”
“这就是大家喜欢角色扮演游戏的原因。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成为任何人。你可以一遍遍地尝试。不过即使是掷骰子,也有某种固有的暴力在里面。”
“就好像你每次掷骰子的时候,有些东西就会消失。另一种替代的结局,或者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很难说“花花世界”是不是一个严格的存在主义者。因为他确实有着对抗的激情和冲动,并且图谋在对抗中创造自己的意义。如果说这里是一个选择,那么相比整个剧情故事,更像一个简练提取出来的寓言。泉水之神浮现出来,双手提着金斧头和银斧头,询问你对于没有意义,对于虚无的看法。

这种气氛是有些悲伤的,尤其是在你不确定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的时候,尤其是在你自己都摇摆不定的时候。尤其是在后面去冰面上的教堂的时候,会遇到一个任务,帮助几个电子音乐爱好者青年,在破旧的教堂里开一家电子音乐俱乐部。

这个小团体一共有四个人,领头者是一个打着电子音乐俱乐部,实际上想开制毒工作室的青年。他有两个哥们。一个叫爱凡客,嘴里只会不断地叫嚣“硬核”。如果你要跟他沟通,就要跟上他的脑电波。另一个叫诺伊德,是一个身心在燃烧的人生哲学家。只有他回答你对于他们一切行为的问题。

在谈话中他跟你提到了“真实的生活”。于是你问他:“你提到了‘真实的生活‘,那是什么样子的呢?’”他回答你:

“如果没有恐惧和内心的纠葛,即为真实的生活。另外,人心中留有伟大的种子。萌芽初生,回归本真,即为硬核。”

就连他的队友都不是很能理解他所说的一切。这个疯狂的人,这段激情燃烧的对话,其实不在乎你去选择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回应他,怎么去完成他所给的任务。在这里其实更多像一个小说和读者之间的关系。它指向的其实是“你”,那个坐在电脑屏幕背后的人。你是跟他一样疯狂,对他的思想感同身受吗?还是你站在他的激情之外,站在局外人的态度来考虑?他的选择对你的选择有什么呼应和投射吗?你到底是怎么看这样的人,这样的想法的?

我只能说这里我很受触动。因为对这种激情对抗的力量我有很复杂的感受态度。如果说真的有什么样的人能做西西弗,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除了拥有信仰力量之外的人。这种对抗和坚韧不拔的激情,我很难说除了无需来源的信仰,还有什么能提供这种无从寻找来源的激情。

对这种激情的真正拷问其实是在贯穿整个剧情的竹节虫的故事里面。当然,因为这只是个游戏,所以你可以因为单纯的求知欲和玩乐的欲望去做出标新立异的选择和坚持。但是回过头来感受和代入整个故事情境是很难受的。

你从第一天在褴褛飞旋旅社的房间里醒来,失忆,于是想下楼看看是怎么回事。你在楼下的大厅碰到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只有她和蔼地称呼你为“甜心”。她告诉你她曾经因为一次工作中的意外而瘫痪了。她的丈夫是一名神秘动物学家。在他丈夫外出考察的时候,她就一个人来到旅社,坐在大厅里,跟别人聊聊天。

她告诉了你很多关于神秘动物的事情。比如善良绿人猿,比如恐怖侏儒,比如哈库拉马库塔。哈库拉马库塔是一种鸟的名字。它之所以是一种神秘动物,是因为没有人看见过它。但是有人捕捉过它的声音,是一种超过人耳所能听见的声波。于是有人想用相反的波形来探测它。结果他们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波形抵消了。哈库拉马库塔濒临灭绝。

她告诉你她很担心她的丈夫,因为她的丈夫理应回来了,但是没有,她希望你在出去的时候如果遇到他,能够告诉他,他的妻子对他的担忧,并且希望他尽快回来。这个神秘动物学家最近在这座城市考察的神秘动物是隐形竹节虫。据报告这是一个巨大的竹节虫,但是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它,因为它可以隐形。但是也没有人知道它的隐形机制。而最近的一次报告,是听说这个城市的几个年轻人在海边举办篝火聚会的时候看见了它。

周三,水闸终于修好了,于是你度过水闸来到城市的另一边,终于找到了被困住的神秘动物学家。在这里他向你介绍了更多的神秘动物的知识,当然还有竹节虫。这里有很多很多的选项供你选择。

“为什么你相信神秘动物存在?”神秘动物怎么听起来不靠谱。既然从来没有证据表明过这些神秘动物可能存在,为什么你相信这些神秘动物存在呢,并且还花大力气去寻找它?既然一共四千多种被人报告观测到的神秘动物,至今只有两种被真正的捕捉到,并且还被证实这两种其实是现存动物未被发现的一个亚种。那你为什么这么相信竹节虫一定存在呢?

说实话我觉得这里是一个挺难的选项,难的地方在于想象你真的是一个警探,遇到这样一个神秘动物学家和他的故事,你感受你的心,你真的相信他吗?如果相信,那么为什么呢?因为真的没有证据表明这些神秘动物存在,甚至这些证据相反地暗示这些动物不存在。那么你的相信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你相信一个没有人在乎,没有人相信的东西存在,为什么你要相信一个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一定会发生?

而在之后,你知道了,原来第一个报告观测到这个隐形竹节虫的人,是神秘动物学家的妻子。是她在很小很小,五六岁的时候观测到的。神秘动物学家一直为他的妻子而自豪。

他在你的劝说下回到了褴褛飞旋旅社,你答应了帮他完成看守捕捉竹节虫的陷阱的任务。可是在之后你和神秘动物学家单独相处的时候,神秘动物学家的妻子对你表示了担忧。

因为她不确定她是不是小时候真的看到了竹节虫,或许没有,或许只是在神秘动物学家不断地讲述下加强了曾经的虚假记忆。但是她不敢说,因为神秘动物学家太自豪,太爱她了。这很复杂,这牵涉到爱。

牵涉到爱。于是这个时候你明白了。隐形竹节虫对于神秘动物学家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神秘动物。它还牵涉到爱。竹节虫的存在,代表了他和她妻子之间的爱的机缘巧合,命中注定以及神秘和浪漫。

可是对于你呢?竹节虫对于神秘动物学家还是神秘和浪漫的爱,所以他完全可以去相信它。可是你呢?竹节虫对你来说,和你的生活看上去什么关系也没有,为什么你要相信竹节虫存在呢?

尤其是在之后,神秘动物学家因为年岁已高,身体不适,放弃了寻找竹节虫。为什么你依然要在皑皑雪地里寻找这样一种几乎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呢?

当然,在最后竹节虫出现了,并且经过金警督之眼的确认,这不是你的幻觉。你和它靠近,抚摸,交流。它告诉你,你是一千年以来,第一个发现它的人。在最初,从蒙迪洲来的派遣队,穿过艰难的灰域来到这里所属的伊苏林迪洲之后,那些先遣队的人只发现了贼鸥,于是将贼鸥作为伊苏林迪洲的标志。而在之后,也没有人发现过竹节虫。它看过这个洲经历了四次意识形态,经历了两次大革命,期间一千年,没有人发现它。你是一千年以来,第一个发现它的人。

这里的文本非常巧妙,因为这是一个多义性的。因为在这里,你和伊苏林迪竹节虫的交流,始终是通过“内陆帝国”这个技能来进行的。或许这场竹节虫和你的谈话是真的,它真的告诉了你很多事情。但是也或许,这次谈话只是你潜意识在药物和灰域影响下的一次骚动,是你潜意识的补偿。因为你需要这样的一个答案和故事来抚慰你。

这种抚慰就是整个故事最后的结局。包括之前奥兰治小姐一直在谈的“归来”,这个春天,或许马上就有事情发生了。虽然这个“马上”已经过去了五十年。而这种抚慰,其实也很难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因为故事最后结局虽然警探回到了警局,似乎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而马上要发生的变动在隐隐孕育。但是屏幕后的人是要从屏幕里抽离。这里面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纷飞的思绪,到了现实里面是很难去像最后的剧情结局,人人在口里说“归来”马上就要来了。你找不到这样一个抚慰的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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