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专业地谈论文学

信心不逆的熊宝

常常会有一些人标榜自己从来不读小说的,他们大概会向我提出如下的两个问题。在此我尝试做一个系统性的回答,试图在人类经验的层面上阐释一下关于小说与我们自己的生活。当然这只是一个简短的介绍性文字,更多的资料请参考此豆列。这个豆列的书将在“爱思想的青年读书会”中专场讨论。http://site.douban.com/176990/

1、小说只是讲一些故事,是不是和电视剧差不多?大概也只有娱乐价值?这些虚假的故事有什么价值?
回答:
首先,从叙事的角度来说,与其他媒介相比,文学在接受时间上拥有无可替代的优势。一本书可以读得很快,也可以读得很慢;一个句子可以匆匆一瞥,也可以反复读很多遍。在文学中,虚拟经验的体验时间是弹性的,仿佛一个弹簧,可以伸缩。这些都是影视作品所不具备的。也许文学作品提供的虚拟经验与其他媒介,例如电影或者电子游戏等没有本质区别,但是接受者如何支配这一段虚拟经验,不同的媒介间却有巨大区别。电影等倾向于是观众处于窥视者的位置,电子游戏加强了玩家的参与性,而只有文学是对话式的艺术:作者写下的语句,被读者用自己的嘴读出来,既是倾听,又仿佛是自己说出的话。文学是孤独者的乐园,电影太过于喧嚣。不光是在制作上电影工业需要庞大制作团队,而且在观看时我们常常需要一起挤在一个黑漆漆的狭小空间。但是对于小说,作者只是需要一支笔和一踏纸,俨然一个世界的高傲国王;而对于读者,你有见过谁凑在一起共同读完《安娜·卡列尼娜》吗?我们只是需要一把舒服的椅子,有一杯黑咖啡就更好了,恍惚间一个下午就过去了,伊丽莎白·贝内特还没有跟我唠叨完达西呢!
当然,也有人主张小说并不一定要叙事。一般来说除了经典的大情节(例如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最小主义的小情节(例如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外,还有反结构的反情节叙事作品,它们多采用非线性和非连贯的叙事技巧,例如克洛德·西蒙的《大酒店》。它是克洛德·西蒙第一部尝试文字与绘画相结合的作品。《大酒店》里只有几个面目模糊的人物,除了一些具有连续性的小片段外,根本就没有一个闭合式的结构——总是留有一两个未解答的问题和一些没有满足的情感。西蒙向读者讲述的不是一个悲欢离合的故事,而是如印象派绘画中朦胧飘忽的光影。
其次,在我看来以讲某个道理为唯一目的叙事作品都太拙劣了。叙事的优势在于使人目击一个事件、经验一种经历。对某一件事的看法,不应该由叙事者提供最终答案,答案应由目击者自己给出。当然,叙事总是与传递某一意识形态为目的,但是其传递策略是间接讲述,这个间接使得它与创作初衷保持距离,所以杰出的作品往往会被多种截然不同的意识形态所肯定。叙事和直接讲道理的区别就在这里,叙事总是有意无意地包含了其叙事初衷的反面,在传递一种意识形态内容的同时又否定它。
最后,与电视剧被常称为“类型影视”对应,我们通常把金庸和琼瑶类型的文学成为类型文学,因为类型小说的特征就是同一个叙事模式、同一个文字风格、同一种情节的序列不断的重复。类型小说读者的阅读快感来自于发现这次的变奏是怎么发生的。所以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经常进行被这么区别:1、是否畅销;2、过多有速度感的情节。是的,很多人是追随FR利维斯的,他们认为大众顽固的写实主义是不适宜欣赏艺术的;或者赞同法兰克福学派对大众文化的鄙视。但是莱斯利·菲德勒用某种”快感“或者”酒神“的理论对这种划分表示反对,而约翰凯利更是认为这种区分只是满足了知识分子在社会地位上的虚荣心,并且讨论了这些思想是如何和二战中种种罪恶事件有内在的逻辑关系的。但是,布尔迪尔用“区隔”理论来终结这一讨论:类型文学和严肃文学的区分,是文学场运作的结果,是用来划分社会阶层和人群的。即,社会阶层在符号(而非经济)的层面上,也同样是通过消费来区隔的,而文化消费是其中极重要的一块。


2、与其他文本相比,比如哲学书籍,如果小说没有知识含量,一个明显且简单的道理居然需要几十万字来叙述,它的意义何在?
回答:
从历史上看,小说混合了教育和娱乐的作用。比如在19世纪后期的英国剑桥大学,文学系在当时的文化精英来看,与历史学相比,的确是一种低端的学科。因而“作为一门学科,’英国文学’不是在大学,而是在技工学院、工人院校和大学附属夜校中首先称为常设课程的”(Lionel Gossman)。在本质上只是用来教育没有文化的人的,所以当时的小说被写得非常庞杂,非常适合会识字的女性打发无聊的时间。然而到了20世纪30年代,文学一下子便成为了“最富有教化作用的事业,是社会形成的精神本质”(Terry Eagleton)。这一观点一直被继承到今天,所以很多人会认为“文学是最好的宣传武器”。因此,我会把这种主要以教导某种意识形态内容类型的小说称为“主义小说”,例如乔治·奥威尔的《1984》。但是更具有本体论意识的另外一种小说类型,它是随着作家们自身权威地位的提高——其天才的灵感不再被来源于外部世界——而逐渐得到更多的赏识,例如纳博科夫心目中“提供我所谓的‘美感的极乐’,也就是感受到在某方面,以某方式,与艺术的常规 (好奇、温柔、善良、狂喜)发生关联”的小说,大概就是指博尔赫斯或者罗伯-格利叶的作品。
这个问题更加关涉到,在如今我们为什么还要读小说?
就像帕慕克所阐述的“如今,人们阅读小说首先不是为了理解那些与自己的现实世界相矛盾的人物,也不是为了观看情节如何彰显人物的习惯和个人特点,而是为了直接思考生活的结构。”是的,对于现实世界我们真的可以把其简单地压缩成条理清楚的ABCDEFG这么几条吗?我们经历的现实世界其实常常是晦暗不明的,事件之间总是纠缠和叠加在一起的,不是吗?因此,我们需要用小说之光这样同样结构复杂的物质来照亮这个生活世界,借此来反思如果我们作为一个单一而主动的主人公,生活在一个连贯而具有因果关联的现实中,其一切生存活动都是在一个连续的时间中运行的话,那么我们生命的意义将如何发展和结束。一如本雅明所认为“小说富于意义,并不是因为它时常稍带教诲,向我们描绘了某人的命运,而是因为此人的命运借助烈焰而燃尽,给予我们从自身命运中无法获得的温暖。吸引读者去读小说的是这么一个愿望:以读到某人的死来暖和自己寒颤的生命。”
所以,我的朋友们,请千万不要在小说里面去寻找高深的知识和真理,要不然,你一定会失望的。如果一个读者有真正阅读一个作家作品的能力,不提出疑问,也不期待得出什么理智和道德的结论,而只是准备着投入作者所展现的世界时,这些作品就会自动地回答读者的一切问题。当我们毫无艺术感受力的时候,我们可能会着迷于某种文本分析,也许还会写出德国艺术史或者对文学理论流派的对比性分析,但是永远不能直接进入“那个世界”,在其门口竖有一块“不懂艺术者不得入内”的牌子。对此黑塞如此劝诫我们:“对文学艺术的思考和疑问正转变成一项竞赛活动,并且正走向自身的终结;将自己沉浸在作品之中去观看和倾听,本来是最基本的能力,却饱受通过批评与分析以征服作品的欲望的损害。要是一个人要在一首诗或一个故事中榨出思想和意义,并以此为己任的话,他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他也永远不会了解艺术的秘密,本真个性寓于其中的秘密。”

http://www.douban.com/note/297737216/
常常会有一些人标榜自己从来不读小说的,他们大概会向我提... 展开

13621
· 1 ·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