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吠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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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祖咒 / / Sonic Factory / 145页 / HK $25元 / 2000

狂犬吠墓的内容简介

三百条短裤(左小祖咒小说《狂犬吠墓》序)

作者:颜峻

在这个荒凉的部队大院里,我读过大卫·考瓦德为萨德写的序言,他总结道:“萨德不是许多人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个伟大的解放者,他只是一个可怕的、恐怖的景象的创造者,这一景象是希望、历史、文明本身的死亡。”而我只能这样总结:“左小祖咒不是现代主义战场上无畏的鞭尸者,他只是一只忧郁的狂犬,在这个国家的艺术家为虚妄的光荣抛洒生命
的时候,他是一切光荣、尊严和爱情的私生子。

简单地说吧,我看到有人拿赞美萨德的口气,再掺上先锋诗人的精神高度和精英意识来评论左小祖咒,而后者又是个没文化,只好吃哑巴亏。我觉得很过份。如果你需要救赎和新理性主义,那你自己画几幅画来证明你的理论好了——艺术的独立性从来都不是被商业剥夺的,它死于理论的奴役。

而这种奴役也存在于更广大的领域,从解释,到对非理性的盲目崇拜,从权威,到把反叛奉为新权威,从小说的规则,到反小说的必修课,从语言的模式,到突破模式的方案,从汉学家的胡说八道,到小说家的既得利益体系。甚至从说“小说怎能这样写!”的精神妈隶,到说“小说的新生!解构与后八九艺术的里程碑!”的加倍的精神奴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捧着《狂犬吠墓》进行可耻的误读。在他们中,有来自BBC、《时代周刊》和中国后现代主义理论研究所的傻逼吗?不,他们甚至不读就开始了赞美。

因为享利·米勒在中国文艺界的畅销,《狂犬吠墓》会被揪出来做一番比较文学研究,哪怕是再扯上《古拉格群岛》也说不定,但对于另外那些不熟悉《北回归线》也不记得苦难的人来说,这部小说最大的震撼可能莫过于祖大临睡前想出的那首诗: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共三百多条。那是人类无数呓语中的一份,是世界上无数重复中的一次,是内心无数悲哀与无聊中的一点,在整部小说的胡说与八道中,那也只是一次催人暴笑的任性。这三百条短裤来自一个在毁灭中狂吠的家伙,他不咬人,也还没有脆弱到咬自己的程度。因为那自始至终美妙自由的病句,狂犬保持了他健康、坚强的思维——它有点混乱,但显然是自然的。至于毁灭,我是说,在被虐待、放逐、囚禁和一再否定之后,毁灭掉的是诺言和腔调,左小祖咒不仅在小说中重现了人格奇迹,也同样摆脱了文学的枷锁,从含混、断续的叙述中引出一条自由的语言之路。当然,我更愿意把这两点看成是一回事。只有体验到更多毁灭的人,才可能在文字和心智之间搭建如此一致、简捷、本能的通道——只有这样,才能在无耻的人世保护自我,让它不要分裂。关于信仰、超人的姿态、精神神话还有奋不顾身的纯洁,我们实在听说得太多,但这些实在也不如三百条短裤管用,当人们只剩下一具卑贱的肉体,这些喝满精水的短裤倒是能对想象力起一点点帮助。而且,这不是什么幽默感,也不是佯狂的杜桑、查拉遗风,有《狂犬吠墓》中,满纸都是这样认真、执著、热爱的思维方式,当一个人严肃起来,要表达对世界的肯定时,是不是总太像春节联欢晚会的小品?

在我今晚的比较文学生涯中,唯一的崇高感的确是来自享利·米勒,我甚至认为一切狂欢、一切狂喷的想象力都是崇高的。在享利·米勒的醉眼望穿了白色屁股的时候,在保尔·策兰的斧头开花的时候,在艾伦·金斯堡的大脑被焚烧的时候,在我刚认识的偏执狂在楼道里裸奔的时候,在左小祖咒的朋友王凡在舞台上晕倒的时候,人类蛮不讲理地解放了。左小祖咒因严肃而显得反讽,同样,他也会因解放而被看作压抑。这是崇高的、振奋了有心人的人心的,不管他在哪一个段落固执地停下来婆婆妈妈,还是忘记了方向只顾着兴奋地倾诉,《狂犬吠墓》都拥有完整的结构,或者说,拥有由思维的狂欢和叙述的迷途所构成的东西。左小祖咒为观光客们提供了他真实的私人生活,仅仅因为表达方式,最终呈现在纸上的就成了一部影射的和幻想的小说——但是不,这小说依然是真实的,只不过作者拥有较为奔放的理解罢了。他解放了自己的方言普通话、不尊重文法的市井口语,以及被称作意识流的那一套语言,是的,这让人自信、舒畅。他也解放了一个逃脱了学院派屠戳的青年的虚构能力——把现实原原本本地说一遍。我要说,《狂犬吠墓》让我觉得崇高的,正是它恢复了生活原来的荒诞面目、恢复了历史的忧郁进程,也恢复了人的裸猿本性。作为作者,左小祖咒在没头脑的讲故事过程中酿造了快感,他的天真和无知使他创造出粗野任性的文体;作为主人公,祖大在自述和发表见解的过程中保留了肉体的尊严——与艺术鉴赏家的观点相反,这部小说丝毫没有自我贬损和自毁自虐,以祖大面目出现的左小祖咒,是一个无视文化语境的、本能的艺术家,他不歌唱痛苦,他歌唱马桶中的钻戒,歌唱男妓的敬业,歌唱硅胶中的爱情。

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吧:纯真的童年、忠诚的狗、爱情和友谊中的性、同情、三百多个严肃、“我们都是神的孩子/会走得像风一样快”、理解和想象、美梦……你又会以为他写了什么呢?暴力?欺诈?女权主义?悲愤?喷血的龟头?卡夫卡?粪便和死亡?是的,他也写了这些。《狂犬吠墓》不是一部教人绝望的小说,左小诅咒写了奇妙的幻觉,也写了愤怒和嘲笑,但就是没有写到仇恨。关于这小说的主旨——小说有没有主旨,这还是个问题——倒也不用我费尽心机,我只是被人格感动。你知道,自从中国人学会写小说以来,人格这种东西就越来越少了,它已经成为娘娘腔的、姿态的和被反对的了。人们后来找到了王小波,但不知道他的自相矛盾;人们也找到了若泽·萨拉马戈,但并不了解诗意来自卑贱的地方。现在人们有了左小祖咒,但我再次怀疑人们的敏感和耐心。关于这小说,我知道它是有主旨的,它将让那些发现了悲剧的人们活得坚强些,在这繁荣的时代。

左小祖咒,音乐家、诗人、行为艺术家,现在又是小说家,有很多卖点。我知道这些还都是扯淡,因为,人们并不知道他的坚强。他的创作其实只是向小说的一次挑战,最终证实在文学/文化的权力模式之下,还有局外人颠覆的可能。他是这废墟中游荡的一句口头禅,他是强力抒情剂,他是性幻想和哭泣的记录者,他也是无论文化、命运和现实都不能碾碎的一粒砂子。文体?多么可笑的问题,《狂犬吠墓》只是一部本能的杰作,它会为实验艺术、先锋文学指出通往作者的根本道路。对,作者是不存在的,《狂犬吠墓》甚至可以被视为“零度写作”,如果风格、个性、观点是指一种腔调的话。后现代?对,我说的正是这个,如果后现代是自然的艺术,如果解构是一场斗争,如果混乱是美的本质,如果贱命是秩序之敌而口语是权力克星,如果技巧和游戏是执爱生活,如果解放来自渎神、笔误和粗鲁,那么,左小祖咒就是一切光荣、尊严和爱情的私生子——他已经放弃了名分,但依然是亲生的。

1999.1.17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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