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故事
高阳 / 辽宁教育出版社 / 2000年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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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卮言稗说《大故事》

止庵

《大故事》是高阳的一部消遣之作。这话说得好像不大讲理,高阳的小说我们不也是读来消遣的么。我是说这是“高阳的”消遣之作。他的小说我只在十几年前读过一部《乾隆韵事》,仅凭记忆也敢断言他写这书不像写小说那么用心。《大故事》列在“新世纪万有文库”,书前的“本书说明”对撰写出版过程未予介绍,但是通读一过,就知道当初多半是为报纸杂志写的,而且随刊随写,作者未必成竹在胸耳。下笔常常兴之所至,借题发挥,譬如《天下第一家》讲到杨廷和,就扯出其子杨慎,进而说到“我读《升庵集》的感想”;又如讲到雍正“其时适在病中”,就说及他怎么给被他害死的胞兄封神,都与正文无甚干系。有些短章如《万园之园话圆明》、《明十三陵漫谈》则近乎应酬。至于像《天下第一家》这样的长篇,虽然分量较重,但由英国王室、穆罕默德、日本皇室和孔子这所谓“四大世家”说起,已可看出作者何其随意了。高阳自谓所作“近乎‘卮言稗说’”,诚哉斯言。我们如此说法,不是存心加以贬损;是给下面要说的话定个调子。人家不很当真的东西,论者若是太过严肃地对待,不免将为明眼人所窃笑了。

高阳文笔雄健,学识满腹,这是两大强项;所以他写“卮言稗说”,端的挥洒自如,引人入胜。前面谈到行文多跑野马,其实也可视为作者才学过人的表现,文脉并不因此而涣散,照样儿浩浩荡荡,席卷向前。他是能放能收,敢放敢收,一概驾驭得住。换个人恐怕未必能就着这么多话头去跑野马,就算偶尔跑一趟,自家儿文章先已乱了套了。高阳这书写得不甚认真,全凭多年积蓄那点儿底子,可他忽然认起真来,特别有股精气神儿。譬如《紫禁城搜秘》,其中承袭前辈史学家孟森《香妃考实》中的论断,以所谓“香妃”即容妃,有人与之争辩,他所写的答对文章,最可见其风采。而且高阳毕竟是高阳,就算认真也不失恣意放纵之态,自有一份儿特别的自信。偶尔郑重其事一席话,又足以让我们了解他认真而不甚认真的底线所在:

“大约三十年前,我作了一个考证,请胡适之先生看;适之先生以微带呵责的语气说:‘这种考据做不得的。’我明白他的意思,‘大胆的假设’必须有一个‘有可能’的前提,如果根本无此可能,先存成见于胸中,则‘求证’必不能‘小心’,经不起驳斥,岂非枉抛心力,自讨苦吃!”

可以说《大故事》中所言,凡有价值有意思之处,总不违背前辈的这一指点。不过若单单剩下不认真了,也就没价值没意思了。这于行文间时而见之,恐怕赶上作者思绪奔涌,无暇为此分心罢。当然还有另一方面,正是该为胡适所“呵责”者也。如孟森尝作《董小宛考》,驳斥世传顺治之董鄂妃即董小宛一说甚为有力;高阳显然不愿舍弃这段“传奇”,所写《董小宛入清宫始末诗证》(收入《高阳说诗》),实在牵强附会之至。《科场弊案知多少》里也讲“为顺治封为皇贵妃的董小宛”,以下一通描述,都是些没影子的话。所以我们总不免要留一点儿神。

这里谈到孟森,他在《董小宛考》中有番话说,很是精辟:“凡作小说,劈空结撰可也,倒乱史事,殊伤道德。即或比附史事,加以色泽,或并穿插其间,世间亦自有此一体。然不应将无作有,以流言掩实事,止可以其事本属离奇,而用文笔加甚之,不得节外生枝,纯用指鹿为马方法,对历史上肆无忌惮,毁记载之信用。”也就是说有个限度,作者必须把持得住。孟森自己也说过“愿作一较有兴趣之文”,但他所谓“有趣”全在于事件本身,而不是作者要一味写得有趣。我们读高阳文字,总佩服其潇洒传神,例如《紫禁城搜秘》讲到慈禧进膳,“到得相当时候,就要上演一出由张福连带导演,演员包括‘四大金刚’、皇帝、皇后、甚至慈禧自己在内的‘执行家法’的戏了”:

“在‘演戏’时,由张福先用手势或眼色打暗号,光绪便故意在第二匙以后,又去舀第三匙,只听得为首的老太监,大喝一声:‘撤!’“这一声里外皆闻,慈禧将筷子一停,皇帝持匙发愣,皇后垂眉敛手,张福吓得打哆嗦,赶紧将这样菜撤了下去。‘撤’与‘斥’同样,等于慈禧受了申斥;清朝帝后视‘家法’为神圣不可侵犯,所以慈禧也不敢改这个规矩,表示以身作则受家法。”

这种地方读来很解气,简直如临其境,就像在读他的小说;然而又眼见得小说家高阳多少有些按捺不住,要推开历史叙述者高阳,自己登场了。这正是为谨严的史学家孟森所早已警告过的。如果说前引文勉强还算得孟森所说“加甚”而不是“将无作有”,一旦高阳写到兴头上,又是人物对话,又是心理活动,就超出历史所能容忍的限度,纯然是小说笔法了。说来这在中国乃是古已有之,《左传》、《史记》皆不无此弊,真真假假,莫知究竟。然而历史是历史,小说是小说,二者不能混淆;古人不明此理,今人当有觉悟。此所以《大故事》虽冠以“大”字,到底还是“故事”也。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原本写的“卮言稗说”,要是读时处处当真,责任恐怕不在高阳,倒在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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