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我们隔空对饮」

东东枪
2019-02-19 看过

「就当我们隔空对饮」

文/东东枪

1.

先给大家说几个我从书里读到的小故事吧。

头一个是《太平广记》里的一则,叫“高开道”,说隋末,高开道被箭射伤,箭射入骨,高开道“命一医工拔之”,医工不敢,开道问为什么,医工说:怕给您弄疼了。开道便“斩之”了。又找了个医工,这个说:我能拔。然后“以一小斧子,当刺下疮际,用小棒打入骨一寸,以钳拔之”。高开道则全程淡定,“饮㗖自若”。后来还赐给这个医工绢三百匹。

这则故事原出自一本叫《独异志》的书。收入《太平广记》时,被归到“骁勇”一类里。“骁勇”当然是对高开道的评断。那两名医工呢?都没提。死了那个就那么死了?后来那个从哪学的这路本事?受了赏赐之后又怎样了?也不知道。他们只是故事里的配角,连名字都不配有。以头一个为例,要不是这么死了,连这点痕迹都不会留下。从这个角度看,不巧落了这么个死法,或许倒成了一桩幸事。

第二个故事出自《酉阳杂俎》——安邑坊有座玄法寺,起初是居人张频的宅子。张频家里曾经供养过一个僧人,僧“以念《法华经》为业,积十余年”,后来,张家的门人造谣,说这个和尚与侍婢私通,就找了个借口,把和尚给杀了。结果,自打和尚死后,这座宅子就经常听见念经的声音——“阖宅常闻经声不绝”。

《太平广记》后来也收录了这则故事,就叫“玄法寺”。寺名留下了,僧叫什么却没写,没写名字,也就无从探究这和尚的其他事迹,乃至生平。这个和尚的一辈子,也只留下了“以念法华经为业,积十余年”这么一句描述。

第三个是《夜航船》里的一则,叫“支无祁”,说的是一只叫“支无祁”的猿猴——大禹治水,在桐柏山,抓到一只水兽,名“支无祁”,这水兽“形似狝猴,力逾九象,人不可视”。于是就叫人把它“锁于龟山之下”,淮水这才不再泛滥。唐时,永泰初年,还有渔人见过这猿,是被一条大铁索锁着,“昏睡不醒,涎沫腥秽,不可近”。

这个“支无祁”,打《山海经》就有记载,后来还有流传敷衍出的各种传说,其名字写法常不相同,但确实都是它。有人说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的传说就是从他的故事而来,也有人说不是。但我看到的所有版本里也没人说过一句它被锁住之后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一直从禹时锁到唐朝,它怎么想?也没人说过。它是个“兽”,更没人问了。

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写《六里庄遗事》,我隐约觉得,就是因为不知为何总忍不住对这些被忽略了的人和事心怀好奇。现在的《六里庄遗事》这本书,写的,大多就是这些人的故事。

2.

以前,我爷爷身体还好、尚健谈的那些年,我常跟他打听我们家族的旧事,但后来发现,每次他回忆起他的父亲,或父辈当中的其他人,其实并不能谈出很丰富的事迹素材,除了大致的生平轮廓,往往只有两三件小事,是反复提及的。

比如我爷爷谈到过他的伯父,他父亲唯一的哥哥。说他这位伯父终生未娶,但当年有一次在河边夜行,忽然见一女子在岸边啼哭,他上前搭话,女子说自己身世凄惨,这是刚从夫家逃出,求他收留。他把这女人带回家中,两人日夜相伴,但没过十天半月,家人就发现他日益消瘦了起来,继而就卧床不起。有人来家中探望,那小媳妇儿就在房内,但旁人却都视而不见。他自己也起了疑心,暗自与家人告知了实情,家人请了算命先生前来驱鬼捉妖,先生进屋按住他的脊背,忽然就有一道黄光破窗而出,窗外是那小媳妇儿的声音,破口大骂而去。

按照我爷爷的叙述,他这位伯父后来没能痊愈,终于是因此一病而亡。这个事情是谁的杜撰,还是确有其事?似乎也并没有严格考察的必要。我爷爷那位伯父确有其人,没有后代子孙,但家谱上有其名,祖坟里有其墓。关于他,我所确切知道的,就只有我爷爷讲给我的这一则异事。

同一开始那些故事里提到的一些人一样,这个人,活了几十年,留下的只有这段两百字就能说完的,真假莫辨的故事。这当然没什么特别的。被记住是个奢望,被忘记才是必然。这不是少数人的不幸,而是大多数人的标准待遇。未来如何,我不敢说,但以往、如今,都是如此。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混进史书里,成为“列传”之一。大多数人的生命只会留下几页支离破碎的残卷,甚至完全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现实中,我们了解他人也从来不是以上帝视角进行,因果连贯、细节清楚的记述,只是小说戏剧对现实的篡改与简化。笔记小说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雪泥鸿爪,反倒更接近真实的状况——我们从来都只能通过一些零散的片断,去拼凑对人与世界的印象。我们对身边所有人的认知,无不是以这样的方式获得的。

3.

我算是爱读各种笔记小说的,但笔记小说这玩意儿,确实很容易读不下去,因为不是每一则都精彩有趣,有很多段落,只是十分平常的记录,某年某人曾有某事,如此而已。刚读时,真不知道这除了给那些足不出户的读书人增长见闻,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但后来想,这事可能跟摄影相似——有人专门尝试去抓取各种“决定性瞬间”,可也有愿意拍一些“非决定性瞬间”的。

我自己也爱拍些照片,我基本上就是一个爱拍那些“非决定性瞬间”的人,我总觉着那些平常的时刻里,蕴藏着更大的、更深邃的力量,我们的生活里,“决定性瞬间”实在是为数不多,我们又不是活在商业片里,处处都是冲突与转折,每句台词里都有动作、每个动作都有方向、每个方向都有意义。我们大都是这个世界的配角,我们的人生里处处都是闲笔,而我们就存在于那些闲笔里。

《六里庄遗事》这本书,也是试着用这样的方式,来给大家讲些故事听听。

4.

2006年,我自己陆续制作了十几期音频节目,起名叫「六里庄人民广播电台」,上传到网络。在那些音频节目里,我捏造了一个名叫“六里庄”的唐朝村落。节目只做了十几期,后来再没更新。2009年,又做过一部叫《六里庄艳俗生活》的舞台剧,继续讲述这个村子里的一些人和事。这十余年来,六里庄这个地方、六里庄里的这些伙伴们,一直生活在我的脑海中,他们的面目逐渐清晰起来,他们的很多故事不断被打捞出来——对我来说,六里庄这个村子,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自己在生长,在变化。今天的《六里庄遗事》和当年的「六里庄人民广播电台」,所描绘的那个“六里庄”已经非常不同。近十年前的《六里庄艳俗生活》已经是对「六里庄人民广播电台」的拨乱反正,今天的《六里庄遗事》又是对《六里庄艳俗生活》的重新书写。

我自己平时以写广告为生,偶尔写些段子、说点怪话,主要是自娱,《六里庄遗事》也只是自娱成果之一。近两三年来,《六里庄遗事》中的一部分文字曾被我选出,在网络上陆续连载,每次发出新一期的《六里庄遗事》,总能收到一些朋友们的鼓励,也一直有朋友催促我将这些文字整理出版。甚至到后来,我微信公众号后台收到的最多的留言,就是询问《六里庄遗事》何时出版,而且是每次不管发布什么内容,大家问的还都是《六里庄遗事》。坦白说,这些鼓励和催促,对我十分重要。感谢各位。

5.

《六里庄遗事》不是什么好的文字、更不配称“文学”,这次为出版而整理书稿,过程中一直是心怀忐忑。之前曾有读者留言,说倘若出版,最好“一字别改”,但事实上,这次出版前,书中的每一句话我都又重新斟酌审定了数遍,很多细枝末节,都有订正、改进。《六里庄遗事》用口语笔调写成,其中有大量的标点、词汇、语气,都有特别的处理,感谢丹妮等几位编辑老师与我一道不断对这十几万字不厌其烦地精雕细琢。

这本书的封面设计、书中插图,也几易其稿,近半年来,很多位朋友、老师都曾为此费心,大家先后提出、否定的方案,约有几十个之多。尤其是艺术家翟砚军(微博@小民老二 )老师,更是为本书先后绘制了上百幅大小不一的插画,这些画作,接下来会陆续被大家看到。本书封面最后采用的是已故画家李老十先生的画作,我热爱李老十先生的绘画及书法作品多年,这次能够得到李先生家人的慷慨授权,对我来说是莫大的惊喜与幸福。关于我与李老十先生作品的渊源,容我日后细讲。

另外,此前,编辑老师曾将本书的试读本呈递给一些老师前辈及同行亲友审阅,并收获了一些来自各位的评语,我读到时,只觉得感愧无地,多蒙各位老师费心帮衬,屈尊谬赞,在此郑重致谢。

6.

我也曾在微信公众号向各位读者征集对《六里庄遗事》的评论,其中有很多条,也都让我心生“何德何能”的羞惭,甚至是“简直是陷我于没羞没臊”的懊恼,但不得不说,更多的是,我在阅读那些留言时无数次明确地生出“有人读懂了!”的窃喜。在那些评论中,“深情”、“温暖”、“忧伤”、“感叹”之类的词语和“荒谬”、“幽默”、“有趣”、“诙谐”等出现的比率不相上下,其实,读到什么,都是我所珍惜的——这个云山雾罩的村庄,这些语焉不详的琐事,这些面目模糊的怪人,能够在千余年后的今天,有幸遇到各位的目光,让各位在心中生出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或一声感同身受的叹息,也许就是我不自量力记录下它们最为确凿的意义所在。

在那些对《六里庄遗事》的读者评论里,有一句,是一位署名“levone”的朋友留下的,他说——“每一则都能下一杯酒”。

我并不擅饮,但也爱酒,我知道,“下一杯酒”这个动作,是兼具温度与重量的。如果《六里庄遗事》真能做到这点,如果这些故事真能让大家心中有些触动,让大家在夜深人静时忽然要起身去找酒,我自己觉得,这可能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而且,我相信,这个事情,六里庄的村民们也会欣然同意的。

感谢诸位。就当我们隔空对饮。就让我们六里庄见。

:))

东东枪

于《六里庄遗事》面世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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