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西湖好
2019-02-03 看过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然而上升到美学层面,又是一个很窄的领域。大众的审美和学术的美学之间似乎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在这本书当中也得到了体现。朱老师是有野心的,他的引言题目叫做:生命超越的美学。既然都超越生命了,那还不把毕生之所学都倾注在这本书当中?因此这本书里面充满了文学、哲学、画学等方面的名词,让人不禁有艰涩之感。但这也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因为对于人的相貌美丑,一百个人可能有一百个不同的看法。但是对于伟大文学作品的欣赏、对于玄妙难言的禅宗境界、对于意境深远的文人山水画,可能所有的人都会感觉到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触动,如果还能进而感觉到某种思绪的升华,那么定义为一次美的洗礼便不觉为过了。

全书一共十五讲。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讲述了中国美学的渊源,作者考察了儒释道这传统三家对于中国美学的浇育。另外又援引了文学当中楚辞一派以及画论当中气韵论一派的观点,指出了这两支分流对于美学的独特贡献。第二部分便具体讲述了美学对于生命的超越,大致可总结为超越语言、超越颜色、超越时间、超越空间、超越技巧等方面。最后一部分非常难懂,作者解释为对生命超越美学范畴的讨论,涉及到境界、和谐、妙悟、形神和养气五个基本范畴。这便需要较深的人生阅历了,自然也属于言语难以阐释的部分了。

先说第一部分,道家对于美学思想的影响在于,将天人合一作为至高境界。因此凡合于道,自然也美。而道法天,天具有什么特点?大致便是万物一体,不可分割,无忧无虑,自由快乐。因此洒脱是美,拘谨非也;开阔是美,狭隘非也;超然是美,执念非也。禅宗则强调:心外无法,满目青山。没有所谓的世界因我而精彩,因为原本就很精彩。这一点深刻的影响了中国美学的审美体验,进而又树立了“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画学纲领。儒家思想影响美学的方式恰如章节标题所言:逝者如斯。江水奔流万年,只有孔子第一个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斯谓创造;今之水必异昨,斯谓新变;浩浩汤汤挟沙卷浪,斯谓流动。大自然这般别出心裁、变通求新,流光溢彩,生命如果能够仿效或者观照,那便是美的。文学方面,我以为诗经对于中国先民的审美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作者却独推楚辞,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楚辞的浪漫主义气质。楚辞感伤,一唱三叹;楚辞唯美,香草美人;辞重远游,孤沉独往;辞重物哀,伤逝感今。似乎从楚辞开始,便奠定了中国古典文学独有的感伤气质。建安文学伤世,陶渊明伤时,杜甫伤别,红楼梦伤情。虽然中间也有李白和苏轼这样的乐天派,但却是少数的点缀。至于画论当中,气韵生动便是一项很具体的表现了。董其昌说的很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矣。唐岱亦有高论:画山水贵乎气韵,气韵者非云烟雾霭也,是天地间之真气。凡物无气不生,山气从石内发出,以晴明时望山,其苍茫润泽之气,腾腾欲动,故画出水以气韵为先也。

第二部分,作者讲述了美学的超越特征。但凡对哲学略有涉猎的读者,都会知道哲学上有个永恒的命题是人类向死而生,那么人生的意义究竟在哪?芸芸众生,最终归于尘土,这种人生的历程美在何处?美在无言,泪眼问花花不语,落红飘过秋千去;美在性灵,黛玉葬花,众人谓痴,却将永远留在人们心灵最柔软的地方;美在四时之外,《星际穿越》当中塑造的五维空间,人们可以在时间片段中自由穿梭,恰恰便是艺术家们有大作为的地方。无可奈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前后赤壁赋,真的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千里江山图》中,王希孟愣是将四时的美景深蕴心中,而后图将美景,归去凤池夸;美在以小见大,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反映的是智慧之美。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反映的是眼界之美。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反映的是离别的凄美。美在大巧若拙,陶渊明的作品,在早期还总有山川一何旷,巽坎难与期这样的掉书袋痕迹,到了后期,就全是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这样的直抒胸臆之言。正因为此,陶渊明在当朝的声名并不高,直至被几百年后的苏轼发掘,而一跃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不可跨越的高峰。

第三部分,是作者学术思想的集中展示。华严境界,我实不懂,不敢妄加评论。饮之太和,主要讲的是和谐为美,这应该是大家直觉所能感受的,也无需我多言。但作者从周易中提取出来的很多和美思想,值得细细品味。妙悟玄门,更加侧重的是禅宗的境界,我亦难以悟道。形神之间,因为倪云林有很多论述,反而更好理解,如仆之所画者,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又如以中每爱余画竹,余之竹聊以写胸中逸气耳,岂复较其似与非,叶之繁与疏,枝之斜与直哉?均很好的阐发了形神之间的区别。颐养情性,讲的是艺术家们的道德修养。古代的文人雅士,对于道德品性的要求已经到了苛刻的地步。因此技巧上并不那么突出的苏轼画作,能够被推到极高的地位,而人品略有瑕疵的,除赵佶、赵孟頫、董其昌等集大成之人以外,大抵没有很高的评价。而像蔡京、严嵩等人,虽然在艺术技巧上也颇有造诣,却被选择性忽略,以至于今天其作品尚不流传。如此可见,修身养性以至于达到天人合一之境地,不独为官场追求,亦为艺术家们安神立命的前提。这便是人品之美,大道之美。

读完全书,只觉还有很多语言未尽之处。但是朱老师在中国哲学以及画学方面的深厚造诣,已经能够得以一瞥了。在互联网席卷人们心灵乃至审美的当下,读读这本渗透着作者心血的书,对于人们寻找自己曾经的初心,也许有着独特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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