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花传书》——插花是一场修行

枫弥
2019-01-31 看过

本书的快速食用指南:《四季花传书》分为两部分:四季花语——从花的秉性,历史文化典故,插花构思与技巧等方面介绍作者选出的四季十二月的二十四种花,并配以相应的插花作品;生活中的投入式插花技巧——从选花材,选花器,营造花的场所,花材保养,插花中的技巧等方面,提出生活中随兴插花的建议。全书既有关于花道形而上的文化意涵和历史底蕴,又有实用,简单的插花入门技巧,适合希望从文化,美学,技巧等方面综合了解花道的初学者和爱好者食用。

花间有神明

传统的日本插花中,松,柳,丝柏为神树,而在利休创造性地在供奉神明的壁龛中以野花插花之后,百花便都有了神性。插花是对神明肖像的守护,也是迎接神明的修行,这是日本插花的核心。

更通俗地说,就像古典诗词中常常吟咏的花草一样,插花中的花草,不仅有一副美丽的皮囊,更拥有自己独特的性情,品格和秉性。我对插花的感触,一半是因设计,构图,均衡的理性之美而赞叹,另一半则是因从花中洞见的风骨而感动。

从川濑先生丰富的历史文化积累中,我们看到,花与这世界之间千丝万缕的奇妙的关联和想象: 我们乘着芭蕉大叶越过世事无常,驰骋在东方的伊甸园;我们动情于敦盛草和熊谷草背后关西老将与贵族子弟之间飘散的淡淡恋情和哀伤;我们在油菜花喜悦与新生的明丽黄色中与淡然远去的利休相视一笑……

花的风骨,在俳句,和歌,诗词中被咏叹;在历史典故中被隐喻;也在文化传统中被传承。当你从形而上的精神层面更完整地认识了花,便能在插花中辨出更细腻的色彩,读出更悠长的况味。

日剧《高岭之花》中令我慨叹的一刻,人花合一,傲骨犹存

插花是一场修行

修行,是对花间神明的守护和自然之道的参悟。

利休认为插花应“如花在野”,但一直生长在原野的花草,不过是自然一景(虽然也是美好的),只有在剪下插花,方能挖掘出花的神性,使之成佛。

而支撑着日本插花核心的侘寂美学,升华了花的神性,是参悟宇宙大道的修行。“没有什么是完美的,没有什么是完成的,没有什么能够长存。”这份豁达源于与自然之道的共鸣,与永恒执念的和解。

正如西方传统建筑常用石材,以坚硬对峙时间的侵蚀,追求不朽(如帕特农神庙);而东方传统建筑常用的木材,以轮回拥抱时间的浪涛,追求永恒(如伊势神宫)。一期一会的侘寂之花,珍惜此时此刻哪怕只有一瞬的美好,对美好的逝去也能淡然欣赏。一花三季,初花是美,当季是美,余韵依旧是美。从生到死,从形似到神似,生命与时间的流转都值得赞美。侘寂这份达观的修行,是插花永恒的主题。

修行,也是对自我的叩问和初心的守望。

当朋友问我最近在干些啥时,我总是半开玩笑地说:“修身养性”。插花对我来说,不只是一种创作,一种兴趣,更是与自己,与世界对话的方式。在这纷乱的社会乱象中,我就像狂澜中的一色扁舟,太需要一座灯塔,一个臂弯,一遍遍审视自我,擦亮初心,让自己从世俗的枷锁中解放,以免在波涛中迷失方向。

花艺学院的老师听到我想学中花时告诉我:“不同于西花,我能用十节课交给你中花插花的技巧,但你真正学习中花却需要十年。”是啊,因为插花者在插花路上的前行也是在人生中的成长,酒醇茶香,需要时间的修行与积淀。

川濑敏郎插花作品,灵感源于名画《受胎告知》,插花成佛

迷思星星点点

虽然在插花的修行中我酣畅淋漓,关于插花的点点迷思却也慢慢浮现。

譬如,一直在小院和原野中寻觅着心仪之花的我,有时也发现,纵然为眼前的景象感动,此情此景却无可插,不可插。就像川濑先生在描述剪秋罗和柿树时的慨叹:即使用华丽的想象力去补足平庸姿态的树枝来插花,也插不出那一树故乡的晚秋;即使怀着惶恐之心插这男色之花,也插不出那个夏天在大原遇见的那朵花。

对于我来说,有许多花的场景也只能闪烁在回忆中。那是每个寒风料峭的初春,我骑车上学时总在街口迎接我的那一树飞雪的梨花;也是我穿过迎春茂密的垂枝时,散落在我发间嬉戏的小黄花;还是我每每散步时经过的古旧院落外,探头而出的绯红凌霄……

意识到这些花景无法摘下时,心中泛起遗憾,但,能与花彼此烙印在一段时光中并成为记忆的星尘,何尝不是一种美好?于是我只是静静地驻足凝望,陷入这一刻的安宁与灿烂。

在《四季花传书》的最后,川濑先生突然又抖出一个疑问: 以“剪切”为核心的日本花道,创造了太多刻着“我”的痕迹的花,是否有不经修剪的,无私之花的存在呢?

这个疑问也在我心中泛起涟漪。插花是否需要镌刻插花者的意识?插花是一种创作还是一种成全?无私的,不经修饰的插花作品和原野中自由生长的花草界线为何?星星点点的迷思,仿佛冬夜的飞雪,虽飘忽不定,却如黑暗中的微光,吸引着我在花道之路上继续前行。

不可插的记忆之花,摄于校门口的凤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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