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读了一个很牛逼的故事 | 读松本清张《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

金兽
2019-01-25 看过

1、越想越牛逼

刚开始我觉得这根本不是松本清张的水准,故事情节的安排很刻意,虽说是无巧不成书,但是男主和女主的所有猜测,不管多么不符合常理,都是正确的,明显感觉到作者在背后推着人物朝既定的方向走。而优秀的作品通常都是让笔下的人物活起来,作者只能只能跟在自己的人物后面记录。

后来我明白过来了,这个看起来很刻意牵强的故事根本不是松本清张真的要讲的故事,真的故事隐藏在其背后。而久美子和添田也不是真的主人公,真正的主人公是野上。

表层故事的核心悬念是:野上是否还活着。

背后故事的核心悬念是:野上做了什么。

2、野上做了什么

亮一继续说道,“总之,对当时的日本来说,必须有一个驻外外交官‘死亡’才行。《波茨坦宣言》是一九四五年七月签署的。也就是说您死后不到一年,宣言就公布了。宣言的草稿肯定早就开始准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野上显一郎显得有些焦躁。

明白过来以后,我重新梳理了一遍故事,专门挑出有关野上的信息,好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出下面这个故事:

二战后期,野上是日本驻中立国的外交官。眼见日本败局已定,军政府制定了“一亿玉碎本土决战计划”,企图牺牲一亿国民来与同盟国两败俱伤。野上心急如焚,于是和当时驻瑞士的美国战略情报局头子还有英国的谍报部门取得联系,企图让日本尽快战败。在一些同样希望迅速结束战争的人的支持下,先诈死,然后参与拟订了《波茨坦宣言》,从此成为了日本战败的罪人。野上再也无法回国,获得了法国国籍后隐姓埋名。但是乡愁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终于有一天他回到日本,去了自己一直很喜欢的古寺,用化名留下了签名。

恰巧签名被女儿久美子发现,于是久美子和添田开始一路追查……

我在下面补充两个历史背景,有助于理解上面的故事的意义。

3、第一个历史背景:“一亿玉碎”

眼见日本败局已定,军政府制定了“一亿玉碎本土决战计划”,企图牺牲一亿国民来与同盟国两败俱伤。据1945年出版《日本投降记》,这个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 第一阶段:从中国华中、华南撤军,同时摧毁江南精华区。包括摧毁广州和武汉,摧毁京沪杭三角洲内一切建筑物。
  • 第二阶段:从事本土及中国黄河以南之防御战。
  • 第三阶段:最后决战,全力保卫东京,以自杀战术阻抗盟军。如果东京陷落,即向盟国无条件投降。但东京投降后,中国华北、东北及朝鲜的日军必须继续决战,直至全军覆灭,不许一兵一卒投降或活命。

很多人有错误的观念,觉得二战后期日本的玉碎计划就是单纯的自杀计划,觉得你想死就去死啊,谁又不拦着你。

这种想法完全没有懂得玉碎计划的可怕之处。这个计划不是自杀计划,这个计划完全是玉石俱焚的计划。如果真的成功实施,死去的不仅仅是日本人,还有更多同他们战斗的军人,完全无辜的百姓,甚至所有日本占据的地方,都会成为一片焦土。

看了这些资料,你就会明白,这个背叛了日本的日本人,拯救了多少生灵。

4、第二个历史背景:《波茨坦公告》

公告的原文,以及内容概括都可以在维基百科找到。

公告开始部分回顾了对德国的胜利和美国、英国、中国三国共同战胜日本的决心(第一至第五条)
作为长远的目标是在世界上建立一个和平的体系来避免将来军国主义的重建(第六条)
为此日本当权政府必须停止運作(第七条)
重申《开罗宣言》中的諸內容必須得以實施,並且日本的主权須被限制在本州、北海道、九州和四国以及吾人所決定其他小島之內(第八条)
日本军队須要完全解除武装(第九条)
公告声明战胜国不打算奴役日本民眾或殖民日本本土,但發動戰爭者须要接受國際審判,新的日本政府必须是民主的,保证言论、思想和宗教的自由和尊重人权(第十条)
日本的民用工业可以保留,但能够建立侵略力量的军工须要被禁止,日本依然可以参加世界贸易(第十一条)
在日本达到这些条件后,占领军将被撤回(第十二条)
最后公告呼吁日本政府命令其军队无条件投降(第十三条)

请特别注意公告的第十条,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这三条的主要内容是:发动战争者要受到惩罚,新政府须是民主的政府,保留日本的民用工业,日本可以继续参加世界贸易,占领军未来会撤走。

这三条最终是有利于日本的。按照本书的世界观,我们完全可以认为这都是外交官野上参与《波茨坦宣言》拟订时为日本争取来的。

再回到现实,我们可以看到:战犯受审,但数量有限;政府民主,但保留天皇;之后日本又搭上战后重建整个世界的顺风车,用自己的民用工业产品参与到世界贸易中,巅峰时甚至有买下美国的狂言。

这些都是野上留给日本的财富。

5、还有第三层

刚才说这本书的故事有表层和背后两个,可是在整理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其实还有第三层故事。

表层故事的核心悬念是:野上是否还活着。

背后故事的核心悬念是:野上做了什么。

第三层,写的是野上的对立面。

为了说明这点,我再补充一些资料。

6、第三个历史背景:二战时期日本的海军与陆军

“伊东先生……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典型的陆军军官。”
“此话怎讲?”
“我只能说这些。总之,没有比他更像军人的军人了。”
“也就是说他一直坚信日本会取得战争的胜利是吗?”
“那是当然,因为他是个军人。”
“但他和身处国内的军人不一样。他在外国当武官,而且还是中立国,应该很了解大战的战况才对,他应该能站在客观的角度判断啊。就算是日本国内,海军方面也认为日本定会战败。”
“伊东先生不是海军,是陆军。”

日本的海军和陆军的矛盾由来已久,主要是三个方面的原因:

19世纪后期,日本爆发倒幕运动。长州藩属于倒幕派,萨摩藩先是将军派,后来大势已去才成了倒幕派。长州藩与萨摩藩一直存在矛盾。明治维新时,两个集团的很多人物都进入了日本高层。长州藩控制了日本陆军,而萨摩藩控制了日本海军,谁也休想进入对方的势力范围。

陆军和海军之争是贫富两个阶层的斗争。海军多出身富裕,陆军多出身贫困。两个阶层都认为自己是日本社会的中坚,谁都不服谁,甚至不通婚,打仗时也不配合,甚至互相挖坑。日俄战争中,陆军宁可在俄国的强大火力下进行玉碎冲锋,也不愿意向海军请求火力支援。太平洋战争中,日本海军战机损耗殆尽急需支援,陆军竟然用大批飞机搞阅兵。

陆海军矛盾更加深刻的就是在思想理念上。当初日本为打造现代化部队,积极向西方列强学习。但是却分成了两个方向,海军师从英美,陆军师从德国。海军包括参加过中日甲午战争、干掉沙俄黑海与波罗的海舰队的东乡平八郎、“珍珠港偷袭”策划者山本五十六均留学英美。陆军完全照搬 普鲁士军事学院的制度建立了日本陆军大学,聘请普鲁士军官执教。也正是这所大学,产生了东条英机、冈村宁次、板垣征四郎、土肥原贤二这些日本甲级战犯。正是由于学习的国家不同,陆海军官在思想、亲近国家上面无一相同。

两者在战后的遭遇也不同:

战后,人们不会忘记,正是以日本陆军为主导的军部,从1936年「二二六」兵变之后几乎完全把持了日本政局,是挑起战争的罪魁祸首。旧日本陆军中发动和指挥战争的高级将领有的战死、有的自杀,没有死的基本上都被逮捕并受到审判,曾经显赫无比的陆军高层,可以说已经是灰飞烟灭了。活到战后的人或意志消沉,或俯首认罪,除了极少数人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绝大部分人被彻底边缘化了。

海军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尽管珍珠港事件是日本海军一手策划实施的,但是在开战前,主张德意日三国结盟的是陆军,海军是反对的;发动全面侵华战争的也是陆军,海军也不同意;主张发动太平洋战争的依然还是陆军,海军还是反对,当时的海军大臣米内光政、海军省次官山本五十六、海军航空部长井上成美都是坚定的反战派,被誉为「反战三杰」。虽然最后海军还是被陆军拉进了战争,但是海军在开战前的这些态度,很自然地导致了美国在处置旧海军时与陆军是有所区别的,对旧日本海军的高层可以说是网开一面,这一点在战后审判并处死的战犯中没有一个是海军将领就可以看出来。

上面这些资料不是我写的,是我从知乎,维基百科,还有一些网站搜集拼凑而来。

7、是谁一直站在野上的对立面

硬是坚持战争,将国民的生活进一步推向困苦的深渊的,正是伊东忠介中校那样的陆军强硬派!”
“那就是说,你真是野上叛逃的共犯?”
“就算是吧。我和野上先生持有相同的意见。我们暗中和在外武官里的海军派取得了联系。政府内部的高官中,也有你们口中的‘叛徒’,而海军派就帮助我们用暗号和他们通了气。当然,光凭野上先生一个人是没办法逃到同盟国去的。”

我并不认为陆军就是好战的,海军就是反战的。

但是上面的资料确实让我意识到,就算是日本,也有热爱战争和反对战争的两类人,有希望战争旷日持久玉石俱焚的狂人,也有希望尽早结束战争,让自己的国家重回正规的冷静的人。

野上站在一边,而军国主义的幽灵站在他的对立面。

“伊东先生知道野上还活着之后,就对门田书记生起了疑心。想必他肯定找你质问过事情的真相。你最终还是没有忍受住伊东先生的逼问,道出了实情。听到真相之后,伊东先生愤怒了。他肯定说,你现在就带我去找野上!伊东先生定是下了决心,要亲手刺杀那可恶的卖国贼……”

多年以后,日本朝野关于二战的斗争并未停息,人们仍在为早已过去的战争流血、丧命,军国主义的幽灵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反战,反军国主义,反极端右翼,这就是本书的第三层。

8、《球形的荒野》

其实本书日语原名是《球形的荒野》,只是20多年前在大陆出版时没有多少人关注。再版时,名字改成了《一个背叛日本的日本人》,一炮而红。

如果你去豆瓣,或者微信读书看书友们的留言,会发现骂新书名的人很多。也难怪,原本的书名多好啊,非要改成一个疑似浅薄的畅销书的名字。

《球形的荒野》这个书名的内涵,在书中有一段话可以完美诠释:

野上先生愿意背井离乡,抛妻弃子,舍弃自己的日本国籍,在日本濒临毁灭的紧要关头拯救这个国家。有些人可能会觉得他是个大叛徒。同盟国方面接受了他的接触,毕竟他们也不知道日本准备抗战到什么时候。同盟国也想尽早结束与日本的战斗,好减少损失。野上先生的行动是无法用传统的日本精神解释的,只能等待后世的评价了。
对野上先生而言,巴黎和沙漠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对他而言都只是一片荒野。毕竟,他是个失去了国籍的男人。不,不仅仅是国籍。他的生命在十七年前就已经停止了。 对他而言,地球本身就是一片荒野。

一个背叛了日本的日本人,一个牺牲自己拯救无数生命的日本人,值得我们尊敬。

这真是一个牛逼的故事。


本文原创,同步发表于个人博客。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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