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我都有生命的光,曾在片刻照亮他人的夜空

如人饮水
2019-01-23 看过

韩国导演李沧东有一部电影《诗》,讲述一位66岁的老妪,与读初中的外孙过着清贫的生活。生活本身,苦难钝重,而她有一天,从这看不到希望的混沌里,找到了支撑自己承受衰老、穿越痛苦的力量。这力量,是诗。

不知为何,在读邓安庆的新作《天边一星子》时,我总是会时不时地想到这部底色截然不同的电影。大概是因为,这八个短篇小说,八种缘分交错,或温暖、或欣慰、或疼痛、或遗憾……无不散发着悠长而动人的诗意。

他塑造了鲜活的人物群像,探寻了不同的人生处境。那些走远的人,那些终会消散的故事,那些我们在人间的爱与不舍,仿佛耀眼的星,静静划过天边。

女性的力量支撑我们去闯荡

歌德说“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上升”,爱默生曾经也说过相似的一句话:“女性是文明之花。”我固执地以为,一个作家的书写有多诚恳,在于他是否能正视女性的力量。《天边一星子》中,刻画了好几位质朴而平凡的女性形象,其中最让我动容的,是《分床》中的母亲。

活过大半生,她终于实现了一个看起来特别微不足道的夙愿——拥有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哪怕这个寒素的房间,只有一张用过五十年的老木床、各种堆满杂物的箱子,可她关上房门,便可以把父亲的鼾声、侄子们的打闹声、儿子媳妇的争执,全部隔绝在外。

一生的前几十年,走入婚姻生活后,几乎全是忍耐、付出和奉献;一生剩余的岁月,物质改善,儿女绕膝,压力散去,换来的其实不是清清静静的晚年,而是从前重压之下无从宣泄的委屈和失落,渐渐发散出来。

这可能是大部分平凡而普通的中国母亲,走过的不足为他人道的半生岁月。正是他们的力量,支撑着我们去闯荡,去拥抱更大的世界。而她的渴望,她的自我,被压缩进一个小小的房间。

就算是这点安稳,也是无法持久的。因为在儿子的人生构想里,当孙子进入初中,需要有人照顾饮食起居时,母亲就该继续启程了。去城里,去另一个陌生的房间,不管那里有没有她想要的人生——

“母亲的神情有点儿错愕,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一只手搓着另外一只手,‘那这个新屋怎么办?’哥哥说:‘就这么放着呗。’”

被放着的,真的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吗?我想邓安庆以平静的口吻写下这段时,一定在心里,给过小说中的母亲,一个久久不肯松开的拥抱。

孩子的天真,最是刺痛人心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天真的孩子,最终都会成为拥抱现实的大人。然而还有一些孩子,永远停留在长不大的过去。《跳蚤》,就是关于一个没有机会长大的平凡孩子的故事。

我被这篇小说中一处又一处的细节触动——

当跳蚤的母亲放弃贫穷的家庭,毅然离开后,这个细小如豆芽的身影,沿着长江大堤往前走出好几里地,天真的他以为,一直走到尽头就能看到母亲。

后来,另一个女人出现,给了跳蚤短暂稀薄的母爱,但依然重复了不辞而别。少不更事的跳蚤捏着一百块钱——继母最后的关怀,花得没心没肺。他不知道,若无其事说“上街”去的继母,再也不会回来了。

同样回不来的,还有父亲,这个懦弱的男人在失去两个女人之后,选择了自尽。他离开的那一晚,对生死尚且懵懂的跳蚤从沉沉睡梦中惊醒,说出一句“爸爸来了”。守在跳蚤身旁的“我”——冷眼旁观这一切的作者的化身——暗自感到心惊。这一次,连告别都只在梦里

此后,跳蚤几乎是毫无意外地长成了一个乏人看管、自我放逐的少年。他脱离年迈的爷爷奶奶的管束,逃课、打架、离家出走,最终在少年的殴斗中,失血过多,永无机会再走过崎岖坎坷的弯路,回到正道,长成一个懂事听话的大人

跳蚤的故事,其实是中国数千万留守儿童的残酷人生缩影。是谁的缺位,使这些原来天真的孩子走上崎路,甚至永远走丢了自己?邓安庆的书写极为克制,没有预设立场,没有批判,写到最后,也只是描绘了一个送走两代黑发人的白发老人,在除夕的寒风中打盹的单薄背影。我想那一刻,他的心里一定坠落了一颗曾经明亮的流星。

成长始于勇敢承认男性的脆弱

我们读过太多热血英雄的故事,往往羞于承认平凡人生的脆弱,尤其对男性而言。《天边一星子》在这一点上是极为坦诚的,它塑造了坚韧而勇敢的女性,也大方承认了男性的刚硬易折。

《分床》中有一处关于父亲打电话的细节,这个年轻时背井离乡、吃遍苦楚、支撑家庭的男人,在年老以后,打电话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儿子,仿佛寻求庇佑一般。电话响起,让人心里为之一沉的话,他内心的恐惧和担忧,全都不经过滤地倾倒给了儿子——

“哎哟,么办?屋里棉花不值钱咯!……天天下雨……俺垸里菊花娘前几天中风死了……讨债的人来了……”

一辈子常在这种担忧中度过的人,需要人来抚慰,这个角色过去是母亲,现在不由分说地加上了成年的儿子。

《戏子老师》,则纤毫毕现地描绘了男性虚荣的一面,让人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王老师,娶了文工团的花旦,并把她安插到学校来当一个老师。教数学?她胆战心惊;教语文,她错漏百出;教音乐,她终于发挥了自己的专长,身体轻摆,腰肢微扭,一曲《十二靠楼台》,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校长当场不满,这触动了王老师心中的软肋,一句“你还想当个戏子啊”引发了一场校园夫妻大战。这场大战,把教导主任以往树立的威严,瞬间撕得粉碎。

《迷路火光》中出场只有一次的父亲,也是一个显露出生活疲态的角色。他希望儿子不要重复自己的人生,披星戴月,风雨来去;他希望读书能改变儿子的人生轨迹,却做不到理解这个长期不在身边的儿子的心,唐突地选择了剥夺彼此信任的方式,去激励他成长。

孩童、少年、中年、老年……将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独立成篇的故事串联起来,我们似乎能依稀触摸到一条人生的脉络。成长,或许始于勇敢承认男性的脆弱。突破这些脆弱、虚荣、疲惫、无措,才能有勇气去拥抱敞亮的人生。

愿这世间容得下少年的执着

整本书中,让人感到心头最暖的,是穿梭在故事里的倔强少年。

《天边一星子》这一篇中,两个表兄弟贯穿十数年的友情,格外动人。灿和庆,曾是形影不离的表兄弟,在各方面暗暗地较量,又都毫不介怀,以此为趣。几乎是无可避免的,融洽无间的孩子,嫌隙渐生。彼此的人生轨迹交措,曾经成绩优秀、让人骄傲的灿,消沉退学;而远落后面、平平无奇的庆,走出了别样的人生。

高中毕业那年,庆过江去小舅家的批发市场,找早早退学的灿玩耍。再度相见,仿佛那些年的罅隙都被时间一脚填平了。一个细节,深深打动了我:把该问的话问完了,再也无话可说了,灿努力找一些过去两人玩的游戏,来活跃就要沉顿下去的气氛。背完《春江花月夜》,再背《代悲白头翁》,接着是《兵车行》《秋兴八首》……又拿起初中的数学题库,喃喃道:“这里的每一道题我都会做。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忘。”

那些东西,我都没有忘。这个曾经未来可期的少年,因为抑郁症,人生骤然转向。他早早踏入社会,不会电脑,不会打字,离校园里流行的事物天遥地远,可是,他深深记得那曾经让自己骄傲过的一切。他还保留着一颗少年心,牢牢记着少年时的友情。所以数年以后,在妻子临盆、手足无措的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拨通庆的电话,从少年时最信任的人那里,寻求一点鼓励和安慰……

另一个少年,是《迷路火光》中酷爱写作的张清宇。我想邓安庆以很大的篇幅来书写这个少年的故事,大概是因为,某种程度上,他是自己的一个化身吧。

那本工工整整誊写在黑色硬面本上的散文集,30多篇华丽森诡、泛着奇异诗意的文章,的确不能给这个高中一年级的孩子带来任何加分。要顺着大人期许的方向去前行,就不得不掐灭这些迷路的火光。故事没有结尾,不知道这个孩子后来如何,可是,真希望这世间能有一处净土,能容得下少年的执着。

写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一段关于电影《诗》的文字:“某一天,你累了,用心血写下一首安然的诗,然后走出城镇,融进无边的原野。你身后,夏天的正午,那些歌声载着清凉,地球还像你存在时一样旋转。

邓安庆说《天边一星子》的书名,来自沈从文在《湘行书简》中写过的一段话:“你若今夜或每夜皆看到天上那颗大星子,我们就可以从这一粒星子的微光上,仿佛更近了一些。”

合上书,我想,这些关于平凡人生的平淡故事,何以如此真挚动人?大概是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星空,都是经由一些微末但暖心的记忆,才避开了深不见底的漆黑。

愿你我都有生命的光,曾在片刻照亮他人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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