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手记:认知、自我与同一性

LiTianji
2019-01-17 看过

如题所述,《我是个怪圈》的全书结构是由对认知(哥德尔)、自我(物理主义)和同一性(记忆理论)这三个问题(答案)的讨论组成的。书中有感人的作者自传的部分,但主要不是为了抒情,而是为了寄情于理。

作为本书的读者,可以说它启发了我对一系列问题的思考。如果说人的成长或者思想的历练是以问题为导向的,那么这本书对我而言是一个开始(严格说,也不算开始,算是重启?因为对有些问题的思考断断续续)。试举几例:

1,关于认知的问题。

侯世达的怪圈,一种自我指涉的缠结结构,是否就是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对等物?它本身是否是一个悖论呢?还是说它只是看起来像一个悖论。侯世达在GEB中对怪圈有一个类比,说怪圈就像美国的法院一样,请想象一下,在法庭上,两个辩护人就案情展开辩论,然后法院会给出裁决。如果法院本身卷入一场法律纠纷,那就需要一个更高的法院来裁决。但如果连那个最高的法院也陷入了法律纠纷,那该由谁说了算呢?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于那些看上去没有用规则清楚定义的力量,而它们才是更高规则的唯一来源——低层规则。而在这个例子中,底层规则就是指社会的普遍反应。这样一来,从社会的普遍反应到地方法院,再到最高联邦法院,这构成了一个层层上升而又闭合的缠结结构。侯世达认为这就是“怪圈”。然而,我认为这个怪圈并不是悖论,它模糊了日常语言中的权力的不同含义:底层对高层的权力是主权,高层对底层的权力是行政权、解释权,这前后两种权力是不同的。因此并不构成循环解释,也不构成循环的因果关系。因此,我才有疑问,究竟怪圈是不是真正的悖论?进一步地,究竟哥德尔定理是不是悖论呢?

2,关于自我的问题。

侯世达认为自我是一种幻觉。这个观点究竟是在什么意义上成立的呢?按照侯世达的说法,“我们是宏观视野的囚徒,而宇宙是在微观的法则上运行的”,自我在他看来属于宏观范畴,而且自由意志是一种表面的共鸣现象(这让我想起了《24个比利》中的阿瑟在比利的所有人格中的作用),因此它们都不真实。如果这个论证不是对侯世达的误解,那么当他说自我是幻觉的时候,“幻觉”这个词就不能作为心理学概念去理解(这倒不是翻译问题,而是作者的措辞选择而已)。相反,在我看来,更为合适的说法是:自我是一种想象。可是为什么“想象”比“幻觉”更合适呢?因为“幻觉”本身包含着真值判断,而“想象”则较为中立,甚至包含着对“何为真”的一种谨慎。

3,关于同一性的问题。

《我是个怪圈》后半本书借助于作者的个人经历和思想实验,大量谈及同一性话题。侯世达对这个问题的结论是:你,就是你的记忆。这种理论从洛克提出以来就相当有争议,比如我自己就不认同,主要理由是它不仅回答不了问题,反而把问题偷换了。那侯世达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立场呢?这和他的遭遇有关:

1993年,侯世达的妻子卡罗尔因病不幸逝世,年仅42岁。卡罗尔生前与侯世达相爱至深,当侯世达得知她患脑瘤之后,便一直照顾她,并为她翻译了她喜爱的《马罗颂歌》(Le Ton beau de Marot),题献是:希望给孩子的妈妈带来生命力。在《我是个怪圈》的后半部分中,侯世达深情地回忆起自己挚爱的妻子,试图用充满哲理的、诗意的语言来梳理关于灵魂和死亡的洞见。他说:“当日食发生时,太阳四周仍有日华,围成一圈光晕。当某人逝去时,他也在那些与他亲近之人的灵魂里留下了一抹鲜艳的余晖。随着时光流逝,这道余晖难免渐渐褪色。最终,当所有亲近之人都告别了人世,才真正迎来‘尘归尘,土归土’。”

看起来很显然,侯世达不希望妻子就此而永远消失,因此在同一性问题上选择了记忆理论的立场(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梅剑华教授谈到《我是个怪圈》时,说哲学问题中总是存在相反立场,究竟最终选择哪一个,在小的范围里靠的是理性,但在大的方向上靠的是经历和情感等非理性因素。这也许是对这本书非常好的一个注脚。

上面是作为读者而对这本书的内容的一点点感想,我同时还是本书的编辑,所以也说一点点工作体会:

总体来说,难度不大(术语少),但比较琐碎(心思多)。光是书名中的“怪圈”(strange loop)就颇费心思。译者修佳明老师一开始翻译为“怪环”,而且正文中也多用“怪环”或者“环”。考虑到《哥德尔、艾舍尔、巴赫》(简称GEB)中的现行译法(“怪圈”)以及计算机方面通行用语等方面的因素,我们后来对全书“loop”的翻译做了如下分类处理:

情形一:特指“strange loop”时,沿用GEB的译法“怪圈”。书名和正文若干地方都有“怪圈”。

情形二:当单独出现“loop”时,按计算机通行术语,用“环”“环路”或者“循环”来翻译,具体用词具体对待,如“反馈环”。

情形三:在部分语境下,“loop”不按照术语进行翻译,而作为一个解释性的概念表达出来。如“缠结的结构”或者“自我指涉”。

作为一本外版书,除了看内容,还得看翻译。《我是个怪圈》的译文读起来是较为流畅的。GEB的译者莫大伟老师就很喜欢这个译本,他可以随便挑出其中的一段中文去进行对英文原著的相应内容的联想。可见在译文准确性和风格上,这本书没有让人失望。甚至在我看来,有很多几乎是无法翻译的地方,译文也几乎神奇般地做到了,比如“闹壳”“质雅数”“酷哥”“细思狗想”“你你”“偶人”“自我之叶”“叶哲学”等等。这些东西你单独拿出来看不明所以,但放在文中的话,你就能体会到它们的机智之处了。

当然,在处理译文的过程中,也有难倒译者和我的时候。比如“machines that think”和“machines who think”,由于中文里不会出现定语从句的先行词,所以此处的“that”和“who”的差异几乎无法翻译(这在哲学语境下是很关键的)。于是只好译作“在思考的机器”和“会思考的机器”,并在页末加注说明。再比如“soular corona”,这是侯世达自己造的一个词,他将人的死亡比喻为日食,因此以“soular corona”来类比“solar corona”。这样一来,译者觉得如果要严格翻译“soular corona”,就必须生造一个中文词汇。他做过一些尝试,比如“意食”,但最终我们还是决定意译为“灵魂日冕”,并加注说明。对这些不足之处,也欢迎读者朋友温柔献策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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