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与幻想:悬疑推理小说腾飞之双翼——《2018年中国悬疑小说精选》序

書衣偵探華斯比
2019-01-02 看过

2019年,将是侦探、科幻等类型小说的鼻祖埃德加·爱伦·坡(Edgar Allan Poe,1809.1.19~1849.10.7)的210周年诞辰。1841年4月,坡在《葛雷姆杂志》(Graham's Magazine)发表了世界上第一篇侦探小说《莫格街凶杀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

爱伦·坡与《莫格街凶杀案》手稿

不同于在此之前的Mystery(ミステリー)小说,《莫格街凶杀案》虽然在谜团设置上具有一定的幻想性,却将当时的科学技术作为探求真相的手段,并运用逻辑推理进行分析解谜。

所以,对坡推崇备至的日本推理作家岛田庄司才不止一次强调:“如果爱伦·坡把故事的解答写成‘恶魔的游戏’,那么《莫格街凶杀案》充其量只是一篇很好的哥特小说,不会取得什么突破。但是,他很科学地解释了一切,这样世界上才有了‘侦探小说’。”

作为日本推理的“新本格教父”,岛田庄司主张重新回到爱伦·坡的精神原点,他在《本格ミステリー宣言》等理论著作中反复阐述过自己的“本格Mystery”理念,即需要满足两项基本条件:“梦幻般的谜团”(谜团华丽,具有幻想性)和“高度逻辑性的解答”(解谜要合乎逻辑,并运用最新的前沿科技)。所以,他在台湾创办的“岛田庄司推理小说奖”也是根据这一标准来评判参赛作品的。

尽管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岛田庄司的理念,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一种虚构的文学类型,悬疑推理小说的创作确实还是要在“现实”的基础之上,进行适度的虚构、夸张,以及幻想。

那么,现实与幻想,无疑便是悬疑推理小说腾飞之双翼!

在小说中释放“负能量”

在所谓“日常之谜”(又称“日常推理”)这一流派出现之前,绝大部分悬疑推理小说都会出现“死人”的情节。谋杀和死亡,几乎已经成为这一类小说的主题。

悬疑作家那多在他堪称悬疑作家的“谋杀之书”的《一路去死》(接力出版社,2012年12月初版)中曾写道:

死亡自有其魅力,生命是最最奇妙的东西,而生命最绚烂的时刻,一是出生,一是死亡。出生的美,大家都懂得欣赏,但死亡之美,那黑暗中的恶之花,却不是谁都有胆量直视。为什么悬疑小说有这么多的读者,因为它提供了一种间接的安全的方式来释放死亡的诱惑。

的确,在现实生活中,人们碍于道德和法律的限制,不敢越雷池一步。但悬疑推理小说却以文字的形式,为读者呈现了某些在现实中极具诱惑力的事物,比如“谋杀”。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小说中对谋杀和死亡的某些描写,也只是作者基于“现实”的一些想象和虚构。毕竟,作为“活人”,作者不太可能亲自体验“死亡”,也不会为了描写一起杀人案而亲自去动手杀人。

即便如此,作者和读者依然能从文字中体会到释放“负能量”带来的快感!

近年来,网络暴力越来越严重,网络暴民们在他们自认为的法外之地上肆意释放着“人性之恶”,一些受害者苦不堪言。对作家来说,这种网络暴力主要来自一些读者对其作品的恶意差评。在现实生活中,作者不堪其苦,顶多与读者在网上隔空对骂几句,发泄一下心里的不爽。但在小说中,作者却可以对这些“无脑黑”进行报复,好出一口恶气。苏小晗《死亡歌谣》就是这样一篇悬疑作家对读者之恶展开反击的小说。

现实生活中还有一种恶意经常让人不寒而栗,那就是一些未成年的“坏小孩”之恶。随着网络的发达,未成年人犯罪的曝光率也在不断提升,轻者也是屡见不鲜“校园霸凌事件”,重者杀人分尸亦有之。所以,才有一些人无奈地调侃:《未成年人保护法》已经快变成“未成年罪犯保护法”了。

原晓《黑十字I·睡美人的致意》中有一篇《白玉兰》,就提及了这种源于熊孩子的恶意。哪怕只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也可能给他人带来致命的伤害。如今这种恶意中释放出的负能量,已经对我们当下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带来了严峻的考验,甚至对我们的法律形成了一定挑战!这难道不值得家长、老师和法律专家们警惕吗?

失败的侦探与幽默推理

在现实和小说中,“探案”的人往往处于两个极端:

现实生活中,随着刑事侦查技术的高度发展,办案的公安刑侦人员更擅长利用现代科技去侦破命案,在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后,缉拿凶手归案;而在大部分推理小说中,天才的名侦探则喜欢开动自己的“灰色脑细胞”,通过细致的观察,找到推理的切入点,运用纯粹的逻辑进行推演,最后发现真相——最典型的就是所谓“安乐椅侦探”。

现实生活中,刑侦人员往往对推理小说中不具备现实操作性的“诡计”和所谓“逻辑推理”嗤之以鼻,推理迷们则喜欢用小说中学到的推理知识去尝试破解现实中的“谜团”;在推理小说中,名侦探们常常把命案当成“解谜的游戏”,谈笑间勘破迷局,而警方总会被凶手耍得团团转,只能成为提供“伪解答”的配角。

正因为现实中总有疑案悬而未决,读者才会期待小说中的名侦探们能够无往不利,完美解决所有案件。但名侦探并不是每次都能成功,他们也有失败的时候。因为一个符合逻辑的解答并非总是事实的真相,侦探们按照逻辑推理出的所谓“真相”只是一个可能会发生的“最大可能”(概率最大的事件)。

英国作家、诗人爱德蒙·克莱里休·本特利(Edmund Clerihew Bentley,1875.7.10~1956.3.30)在1913年出版的“反推理”小说《特伦特最后一案》(Trent's Last Case)中就塑造了一位“失败的侦探”。

本特利自有一套“神探无用论”:事实往往由一些随机的、意外的、无逻辑的行为决定。因此,他认为侦探的“推理”在现实中毫无用武之地。

无独有偶,民国滑稽侦探小说的代表作家赵苕狂(1893~1953),曾在其代表作《胡闲探案》系列首作《裹中物》(刊于《侦探世界》第一期,1923年6月,上海世界书局印行)中,借主人公大侦探胡闲之口发问:“哪一个侦探是没有失败过的,哪一个侦探,又真能次次成功呢?”而同为民国作家的朱秋镜也在《糊涂侦探案》(上海良晨好友社,1924年2月初版)中记录了侦探大家白芒(应取“白忙”之意)的滑稽可笑的失败史。胡闲、白芒二人可算是中国推理小说史上最早的“失败的侦探”形象。

《民国时期总书目(1911-1949):文学理论•世界文学•中国文学》(北京图书馆编,书目文献出版社,1992年11月)下册第999页收录了朱秋镜《糊涂侦探案》单行本的图书信息。

《最小》报上,《糊涂侦探案》的连载预告

中国“幽默推理”三巨头之一的陆烨华“幽默推理”小说细分为喜剧推理(幽默+推理)、笨格推理(幽默→推理)和反推理(幽默=推理)三大类。在“反推理”类型中,我们经常会看到侦探(如特伦特、胡闲、白芒等)给出错误的解答,正因为“伪解答”让侦探出丑,才达到了讽刺和戏谑的幽默“笑”果。

2017年8月19日,陆烨华在季风书园做了题为《喜剧推理与笨格推理》的讲座

王稼骏《我的弟弟是名侦探》就带有一定的“反推理”成分,小说中博览推理群书的名侦探弟弟在运用“推理知识”进行破案时遭遇了失败,最后竟立志要成为一名人民警察。

河狸连载于“推理罪工场”微信公众号的《维多利亚的秘密》则是一篇不折不扣的喜剧推理。三个身份各异的男人联手组成“粉丝侦探团”,调查他们共同喜爱的网红女主播“维多利亚”的“意外”死亡事件及尸体神秘消失之谜。调查中,三人与大BOSS斗智斗勇,笑料百出,简直就是一部精彩的纸上犯罪喜剧电影。

设定与拘谨的反现实主义

2018年7月,推理作家陆烨华与时晨共同策划了中国首档推理文化对谈节目《Q.E.D.可以的》。在10月13日上线的第六期节目中,两人与嘉宾陆秋槎一起讨论了推理小说中的“设定”话题。

陆烨华认为,所有的虚构小说其实都是“设定系”,具体可分为:大设定(世界观设定)、中设定(局部设定:故事发生的舞台、为故事而设定的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和小设定(人物设定)。

QED可以的-第六期:设定_哔哩哔哩 (゜-゜)つロ 干杯~-bili

可以说,在“设定系”推理小说开始流行之前,大部分作品中的设定都属于中、小设定。例如,在一个密闭环境中上演连环杀人事件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就是其中的典型。

而在日本“新本格”运动之初,新本格推理小说中的世界大多具有一种“拘谨的反现实主义”设定,这一点从“人物设定”上可见一斑:

……它没有把故事设定在一个剑与魔法的世界,甚至没有任何超自然的设定。……既然我是一个推理迷,那我就写一大群的推理迷,搞得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热爱推理小说一样——这样的一种写法,确实很难说是符合现实的,但是你又不能说它太离谱,它并没有违背物理规律或社会伦理。

陆秋槎在题为《推理迷的青春——新本格的初期风格》的演讲中就阐述过这种设定,这里的“我”指的当然是新本格作家自己。

本次年选中收录了两篇首度刊发的推理小说,都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这种“拘谨的反现实主义”。

《不动点定理》陆秋槎《文学少女对数学少女》系列的最新作,小说中不论是出身工薪阶层家庭的文学少女,还是富家千金,都爱好创作推理小说,而且还喜欢用“推理小说”传递某种只有推理迷才能破解的隐晦信息。

鸡丁(孙沁文)的《光密室》是“天才漫画家安缜”系列的首个短篇,该系列的首部长篇《凛冬之棺》已于2018年8月由新星出版社出版。《光密室》中,案子的目击者提供的证词居然是一篇有关“光密室”的推理谜题,警方只有先破解密室之谜才能得到证人的提示。

现实与幻想水乳交融

在类型小说被大众广泛接受的当下,单一类型的作品越来越难以突破类型本身的束缚。为了谋求发展,拓展边界,一些作者逐渐开始尝试将多种类型元素(悬疑、推理、科幻、奇幻、武侠、网游等)进行融合。

2018年,徐克导演的古装悬疑片《狄仁杰之四大天王》上映,这部混合了动作、奇幻、悬疑、武侠等多种元素的电影却并没有迎来观众的好评。究其原因,可能还在于这个系列从一开始就奠定了一个“悬疑片”的基调,但一路拍下来,悬疑性却越来越弱,奇幻元素倒是越加越多,最后甚至到了喧宾夺主的地步,成了一个类型元素的大杂烩,让人顿生“悬疑不够,奇幻来凑”之感。

而同为古风悬疑的《踏雪者之斗蟀会》则不然。君天的悬疑小说虽然也经常出现幻想、武侠、历史等多种元素,但“悬疑”依然是故事的核心,众多元素能够很好地熔为一炉,共同构建一个宏大的亦真亦幻的小说世界。

超长篇巨制《惊悚乐园》系列是网文大神三天两觉的代表作,主要讲述以推理小说家封不觉为主导的各色人物,通过一个名为“惊悚乐园”的超越维度的游戏,在自己的生命中诞生了一条与常人生活轨道垂直的新轨道的故事……

《平田的世界》是其中颇受读者好评的一个悬疑推理故事。读者仿佛戴上了VR装备,以玩家的身份从主角的视角进入“惊悚乐园”,一边完成系统分配的任务,一边探索游戏中的推理谜团。“平田的世界”中充满了经典的日系恐怖和推理元素,给人身临其境之感——欢迎来到惊悚乐园。这不仅是游戏,也是挑战和试炼!

Sybil发表于“惊人院”微信公众号的《死亡保险》是一篇现实与科幻紧密结合的“脑洞”小说。看似老套的时间循环故事,其实却暗藏玄机,真相揭开的一瞬间,令人唏嘘不已。

梁清散《济南的风筝》发表于科幻丛书《银河边缘》第一辑《奇境》。平心而论,与其称其为“科幻推理”,不如说是“历史推理”更好。这篇小说与梁清散之前发表的《广寒生或许短暂的一生》(发表于《科幻世界》2016年增刊)和《枯苇余春》(收录于《2016年中国悬疑小说精选》)同属一个系列,主人公是一位擅长历史考据的文学研究者,总能从故纸堆中发掘出不为人知的历史疑案。《枯苇余春》是一篇民国文学史探秘的“伪”历史推理,而《济南的风筝》要探索的则是清末科学史上一位科学奇才和他超越时代的发明的“失踪”之谜。

在国内,梁清散这个“‘伪’历史推理”系列小说的写法可谓独树一帜。虽然小说中的人和事都是虚构的,但作者却以“论文式”的写法,从一则不起眼的“旧闻”切入历史,再通过文献考据的方式对人物生平(不论文学家或科学家)进行拾遗钩沉、对历史疑案(实中带虚)进行推理还原,让已经散发出霉味的冰冷的历史瞬间变得鲜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济南的风筝》拓展了推理小说的边界,而这个推理系列也让读者重新意识到“历史推理”的醍醐味。

首届“华斯比推理小说奖”的碎碎念

最后,十分感谢新老作者的鼎力支持,以“发现原创推理新势力”为宗旨的“华斯比推理小说奖”的首届征文比赛已经顺利落下帷幕!

永晴《猎凶》柳荐棉《猫的牺牲》,从90余篇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最终获奖。

作为一个不具备任何权威性,评委“一言堂”,又没什么奖金的私人推理小说奖,首届比赛就能收到90多篇来稿,已经非常令人满足了。其中篇幅在3-5万字之间的稿件竟多达20篇,这是笔者之前万万没想到的。而且参赛作者年龄跨度也很大,据笔者了解,年纪最小的作者王树芹同学只有11岁,年纪最大的作者陈其祥先生已经81岁高龄。这让笔者感到非常意外!由此可见,对悬疑推理小说的热爱是不分年龄的。

“华斯比推理小说奖”创办的初衷是鼓励新人作者投入到推理小说的创作之中,所以一些来稿还颇为稚嫩,这也在笔者的预料之中。笔者明白,作品整体质量无法要求过高,所以在确定初选入围名单(10篇)时,选了一些比较有个人“特色”的作品:有比较本格的,也有偏社会派的;有的强在小说设定,有的注重逻辑推演,有的人物塑造得比较好……

但最终的获奖作品,笔者还是从整体出发考虑了各方面的均衡性,尽量选更能为大众所接受的作品。笔者以为,写小众的作品并不难,取悦自己甚至三五好友即可;但能创作出让更多读者接受甚至喜爱的大众作品却比较难。这应该是创作者们努力的方向。

至少在目前,这是“华斯比推理小说奖”的一个努力方向!

2018年10月24日夜于吉林铭古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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