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井江南
一、关于作家陆文夫
有人说，“从一个作家对一个城市的深刻反映来说，还未见过像《美食家》、《小贩世家》这样一系列深情描写苏州的作品出自一个作家之手，而且还继续不断有若干苏州小巷人物登上文坛。”这位深情描写苏州的作家，就是陆文夫先生。
作家陆文夫生于1928年，毕业于苏州中学，大学毕业后前往苏北解放区参加革命，1949年回到苏州，做了一名记者。1956年他凭借处女作短篇小说《小巷深处》登上文坛，从此便开始了书写苏州的文学之路。《美食家》和《小贩世家》是他的小说代表作，他的作品因为醇厚生动的苏州风味和对小巷中苏州人世百态的细腻刻画，被称为“苏味小说”、“小巷小说”。除小说外，他还写作了很多关于苏州的散文，洋洋洒洒数百万言，全为先生情之所系，感于笔端，无怪有作家说，“苏州是陆文夫的，陆文夫是苏州的，陆文夫是文学上的‘陆苏州’”。
由陆先生发起创办的《苏州杂志》如今也刊行超过百期，陆先生作为杂志主编，一直笔耕不辍，辛勤地编审校阅，直到他病重再无力承担为止。《苏州杂志》的内容繁复广博，从吴地风物、游子乡思、掌故闲话，到曲艺文墨、诗文小说、山水古迹等等，包罗万象，杂而不乱。很多人已经把《苏州杂志》作为收藏品，闲居翻阅杂志，姑苏气韵盈手。
二、“园林”和“小巷”
谈到苏州，无人不知“苏州园林”，园林不仅是苏州文化、也是中国文化的一张名片，由于园林盛名在外，园林之外的苏州似乎都被巨大的声名遮蔽、过滤了。人们怀揣着古典江南的文化想象，匆匆而来，流连于亭台楼阁、水榭山廊，赞叹设计者的匠心慧眼，羡慕园林主人的风雅适意，人世代谢，往来古今，昔日的私家园林如今早就没了主人，雕花的窗沿边也只剩游人顾盼，这里也不再是一处生活的场所，而仅仅是一个游冶胜地，印证并展览着每一个游人的“江南梦”。梦做完了，人总要醒。出了园子，才走进生活。
要想真正了解苏州的地方文化、风土人情，必须要到园林之外的市井中去找寻。如同北京胡同，上海弄堂一样，苏州小巷就是市井生活的空间场域，茶摊、酒馆、挑着骆驼担的小贩、卖白兰花的姑娘，吆喝声、梆子声、茶客酒客的闲言碎语，评弹演员的婉转唱腔，苏州的平民百态都汇聚在深深的小巷之中。
三十八年前，我穿着蓝布长衫，乘着一条木帆船闯进了苏州城外的一条小巷。这小巷铺着长长的石板，石板下还有流水淙淙作响。它的名称也叫街，但是两部黄包车相遇便无法交会过来；它的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晾衣裳的竹竿从这边的屋檐上搁到对面的屋檐上。那屋檐上都砌着方形带洞的砖墩，看上去就像古城上的箭垛一样。
——《小巷人物志·序》
典型的苏州小巷有两种，一种是水巷：水巷基本上是两侧建筑夹水而建，有的河街并行，一面是沿河的街道，一面是临水民居（平江河）；有的有河无街，两岸都是临水民居（学士河、念珠街河）；有的两街夹河（寿星桥附近）。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
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杜荀鹤《送人游吴》
这说的就是苏州的水巷。另一种小巷似乎可以被称作“旱巷”，两侧是很高的围墙，墙内偶尔爬出几条常春藤，墙上大门紧闭，走在这种小巷中，总是想象着墙内有位佳人在荡着秋千，然而“壁垒森严”，即使真的有，也是只得音容，不见笑貌。苏州毕竟还是水巷多，不像威严庄重的“旱巷”，水巷的建筑错落有致、层次分明，更富有市井的生活气息，汇聚了苏州城的三教九流。
“我也曾到过许多地方，可是梦中的天地却往往是苏州的小巷；我在这些小巷中走过千百遍，度过了漫长的时光；青春似乎是从这些小巷中流走的，它在脑子里冲刷出一条深深的沟，留下了及其难忘的印象。”
——《小巷人物志·序》
对于很多苏州人来说，家乡的图景是由一条条小巷勾勒而成的，他们张口就能说出几十条小巷的名字，调丰巷、富仁坊巷、横巷、幽兰巷、穿心街、司前街、锦帆路、三元坊、仁德里、干将坊……成百上千条小巷，就像城市的毛细血管，人们在其中流动不息。
三、苏州人
《小巷人物志》就是陆文夫先生为这些生活在小巷中的平常人所作的传记，里面共收录了十一篇小说，虽然记录的是事无巨细的日常生活、庸庸碌碌的平凡人物，但这些人物身上，无一不被打上历史的烙印，越是普通人身上，越是那些无意掌控命运的人身上，越能看到历史的洪流滚滚，也就越能看到个人命运对于历史进程的绝对服从，这是陆文夫幽默、清新的叙事风格背后，一个巨大的哀叹，个人的遭际、时代的曲折，蹉跎的岁月变成了笔下的一笑泯恩仇，苏州人举重若轻的生活观在陆先生的写作中也可见一斑。
苏州人很会享受，家境优渥的人生活得讲究，家境普通的人也生活得精致。《小巷人物志》中收录的一篇中篇小说《美食家》，是陆文夫先生80年代的代表之作，还被改编成电影上映。
小说主人公朱自冶过着典型的苏州人生活，去朱鸿兴吃头汤面，到阊门石路蹲茶楼，到木渎的石家饭店去吃鲃肺汤，进澡堂打个瞌睡，回家呷几口花雕酒，倒头便睡。点心要采芝斋的、酱肉要陆稿荐的，臭豆腐要玄妙观的……他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精致得令人反感，但同时也让人心驰神往，因“吃”而成为社会名流，虽然是作者的匠心独运，但从本质上来说，特别符合苏州文化的特质——大俗与大雅的结合。吃为大俗之事，而朱自冶则吃出了自己的饮食文化，摇身一变成为大雅之人，这其实是陆文夫先生对于苏州文化的反思与讽刺。
人们来到东首，突然眼花缭乱，都被那摆好的席面惊呆了。洁白的抽纱台布上，放着一整套玲珑瓷的餐具，那玲珑瓷玲珑剔透，蓝边淡青中暗藏着半透明的花纹，好象是楼空的，又象会漏水，放射着晶莹的光辉。桌子上没有花，十二只冷盆就是十二朵鲜花，红黄蓝白，五彩缤纷。凤尾虾、南腿片、毛豆青菽、白斩鸡，这些菜的本身都是有颜色的。熏青鱼，五香牛肉，虾子鲞鱼等等颜色不太鲜艳，便用各色蔬果镶在周围，有鲜红的山楂，有碧绿的青梅。那虾子鲞鱼照理是不上酒席的，可是这种名贵的苏州特产已经多年不见，摆出来是很稀罕的。那孔碧霞也独具匠心，在虾子鲞鱼的周围配上了雪白的嫩藕片，一方面为了好看，一方面也因为虾子鲞鱼太咸，吃了藕片可以冲淡些。
——《美食家》
《美食家》简直就是一个苏州的美食博物馆，松鼠桂鱼、蜜汁火腿、翡翠包子、水晶烧麦、三套鸭、清炒虾仁、南瓜盅……苏州的美食是滋养了苏州人挑剔的味觉，而因这种味觉，使得苏州的美食更发展得独步天下。
四、姑苏：市井江南
在中国的文化史地图上，钱塘、金陵和姑苏是三座重镇，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人关于江南的想象。而姑苏与其他二者比起来，少了一些王气、霸气，多了点儿平民性，历代诗家吟诵苏州，大多是小桥流水、凌波横塘、寒山晚钟，而不是铁锁沉江、怒涛霜雪。其实古苏州也是王城，吴国越国都曾定都于此，吴越之地原本都是披发文身的蛮族，周部落的泰伯、仲雍让位于季历之后，二人避走吴越，成为吴国的祖先，春秋秦汉，苏州人崇尚武力，性格中有蛮、刚的一面，到了唐代，苏州的市场经济愈加繁荣，又为江南文化圈的重心，市民渐渐吸收了商人性格中柔软的一面和文人个性中潇洒悠闲的一面，形成了新的市民品格。
大概由于手工业的发达，苏州的市民阶层开始兴起，这也就为苏州的市井生活增添了很多故事。写市井小人物并不是陆文夫先生的首创，明代冯梦龙的《三言》和《二拍》里就有很多清新自然、明快通俗的市民故事，其中有很多真挚动人的才子佳人爱情故事，慢慢成为市民阶层最为喜爱的故事类型，以致发展到清末民初的鸳鸯蝴蝶派，将才子佳人小说推衍到了极致，也推演到了发展绝境。
陆文夫先生笔下的市井生活，自然和明清之际都是不同的，他的处女作《小巷深处》讲的是新时代的男女爱情故事。女主人公徐文霞在旧社会也曾是一位“佳人”，“杜十娘”式的妓女，而男主人公张俊则是新社会的“才子”，一位大学生，徐文霞与张俊交往之始隐瞒了自己沦落风尘的经历，后来嫖客朱国魂上门敲诈，徐文霞向张俊坦白身世，张俊经过思想斗争后，最终敲响了徐文霞家的门。
新社会的江南才子佳人故事发生在苏州的小巷深处，
在城市的东北角，在深邃而铺着石板的小巷里，有一个窗子里亮着汀，灯光下，有一个姑娘坐在书桌旁，双手托着下巴，在凝思，在默想。
她的鼻梁高高的，颧骨稍稍向前耸起，耸得并不过分，和她的鼻梁正显得那么匀称。她的眼睛乌泽而闪光，旺毛长而稀疏，映着灯光似乎可以数得出来。她的两条发辫从太阳穴上垂下来，拢到后颈处又并为一条而拖到腰际，在两条辫子合并的地方随便地结着一条花手帕。
——《小巷深处》
女子美丽多情、男子忠贞笃定，如果说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是对旧社会、旧身世的一次清洗，那么这篇广受赞誉的小说也是对“才子佳人”小说的一次清洗。
江南的故事在不同的时代讲了一遍又一遍，向往江南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这里没让他们失望，他们从这里得之山水、取法自然，他们看到并印证了内心构建的文化江南的美好愿景，可江南的的确确还有它的另一面——市井江南。
苏州真正的魅力，并不在园林，它在河，它在桥，它在小巷，它在临河的木结构酒楼，它在早晨的茅草顶茶馆……一言以蔽之，在日常生活。
——车前子《苏州慢》
苏州人日日周旋在园林赋予的诗意和小巷的市井生活这雅俗之间，形成了独特的从容笃定的生活状态，千百年过去了，他们依然在这河道纵横的格局天地中，安居自在、闲话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