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诞生:酒神精神与尼采的疯狂

珍妮特不吃橘子
2019-01-02 看过

理性的思辨长期占据了西方哲学很长一段时间的主流。不管是从古希腊三贤那里产生的对“理念”的重视,还是后期持续笼罩中世纪漫长岁月的基督教经院哲学,强调“理性”、“规范”、“律法”成了一种固定的思考传统。用马克思哲学的术语来讲,用理性来分析“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也就是世界本原与人类认识本原的形式和方法作为两个对立范畴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占据了西方世界几百年来的哲学讨论核心。

但在这个过程中,“理性”的理论终于走向僵化、刻板,形成一套几乎很难让人逃出其中的“律法”。所有的思辨都在其中展开,对于世界本原是原子、粒子,还是理念,或者“神”的讨论都只在理性的范畴内展开。直到叔本华把“心灵意志”摆上台面,世人的目光才开始关注心灵“意志”和“非理性”的重要性。直到尼采把“非理性”的酒神冲动进一步提高到生命的本质层面,后续的讨论才开始出现“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的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形成了一出交织共舞的合奏曲。

这是人文领域所有思想所要经历的必然路线,没有谁能从中得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因为所有前人设立的伟大传统就在不断的推翻、重建,然后成为新的传统。无可避免的,尼采也不过是这其中的一朵浪花。

也许他会因为像喝醉酒的血气少年一般执念又疯狂的投入一种对生命的极大热情里而显得格外闪耀,也许他会因为在都灵抱马痛哭后陷入不可挽回的精神困境而被人记住,也许他会因为唱响“上帝死了”而被后续的思想家们视作孤傲又勇敢的“闪电宣告者”……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挡他终究会在一次次的颠覆与创新中坠入历史的深渊,成为下一个亟待被推翻的传统。

如此看来,这样的尼采式疯狂有着“狄俄尼索斯”式让人迷醉的力量,也有着一种逃脱不了的宿命感带给人的惆怅和叹惋。

一、《悲剧的诞生》中的酒神形象与意蕴

尼采企图推翻之前西方世界讨论一切问题习惯使用的二分法,而是重新从古希腊的神话中借用了两个概念,日神(Apollo)与酒神(Dionysus)。日神指导着传统意义上的造型艺术,主要代表的是“规整、严谨、严肃”的古典艺术,类似绘画,建筑。而酒神则是从“酒神秘仪”和“民间酒神节”中寻找的一种概念,他指代着一种属于原始生命力的狂热。

在他看来,酒神是世界的本质,更贴近于叔本华哲学中的意志,是一种“自在之物”,而日神精神则是“意志显现为现象”,它既对应着叔本华提出的“表象”概念,也似乎对包含了意志与表象之间关系的部分。正是因为酒神与日神作为两个如同中国古诗范畴内的“意象”一般的概念,具有无法准确道明的模糊性,尼采选取他们作为自己思想的立足点无疑就是为了打破以往世界二分法的一种尝试。

在《悲剧的诞生》中他对希腊的悲剧与抒情诗重新确立了范畴。在他认为,“悲剧”起源于“歌队”,而歌队的音乐即是一种酒神精神的体现。而这两种形式的艺术虽然在形式上有着相对严谨的规范和肃穆的性质,但他们的内核都是一种酒神精神的体现,也就是一种对人生命原始冲动的回归与再现。

不仅针对于作品本身,他还提出了两种“最直接的酒神和日神”状态“醉”和“梦”。“醉”对应着的是酒神,而“梦”则对应着日神。他提出“正如人在梦中看见诸神的变换,现在人自己也陶醉而飘然的梦幻”,“梦”的状态是一种“深沉寰宇和快乐的必然性去体验梦境”,梦一般是美好的,是可以窥见神的。但“醉”的状态则会让人从“个体化原理”(principii individuationis)中破碎,而“从人的内心深处、其实就是从本性中升起的那种迷人陶醉”。于是,在这种酒神的作用下,人就会在其中不断的失去人作为主体的意识,而因为臻至“太一”(das Ur-Eine)收获“最高的狂喜满足”。

后来,就算尼采悔其少作,对于思想界只关注到了他将瓦格纳的音乐抬高的部分而忽视这个作品真正的意义愤愤不平,他还是在《嘿,这个人》中承认了他所认为的“狄俄尼索斯”式的精神即“肯定生命本身,哪怕是出于最疏异和最艰难的难题中的生命;求生命的意志在其最高类型的牺牲中欢欣于自己的不可穷尽性”。

所以看了一些他后期的作品以及别人对他的评价之后,再回溯《悲剧的诞生》这部作品,我突然惊讶于他的疯狂好像是一种从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注定的命运,死神的镰刀从未远离过他的身边,而他就好像从不后悔的陷入迷狂,任由对生命过于极致的热爱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肉体,并将他的精神逐步击垮。

难怪后期他的文章开始署名“狄俄尼索斯或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这可能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已经无法再注意都身边的世界给予自己的一切。属于天才的孤独宿命和一种想要为自己建构的英雄叙事已经彻底的让他走向了肉体生命的末路。

就像那个传说中的李白,为了一捧水中的明月,迷醉地坠入湖底,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死得其所”。

二、有关尼采的疯狂原因

福柯在《古典时代疯狂史》里写:“在荷尔德林之后,奈瓦尔、尼采、梵高、雷蒙·鲁塞尔、阿尔托”都进行了这项冒险尝试,直到以悲剧收场,也就是说,直到非理性体验在疯狂的弃绝中遭到异化为止。”可见,尼采作为一个疯狂哲人的形象,带着属于他“查拉图斯特拉”和“狄俄尼索斯”的两重标志隐喻,已经通过多年来文本的不断建构深入人心了。

我们提起尼采总会想起他在都灵抱马痛哭,或是他近乎极致地疯狂宣称“我是闪电的宣告者”,又或是他极力在希腊的悲剧中还原的酒神精神(des Dionysische)。

对于尼采而言,他的身上带有了一种想要追随酒神彻底摆脱“个体化的痛苦”,走向一种“人的最内在基础即天性中升起的充满幸福的狂喜”的积极冲动,也有着因不被当时的知识界认可而始终“缺乏自信”的悲观与痛苦。两种极致对立情绪在他身上共存、发酵,同时,他又不断地泡在“悲剧与抒情诗”这样的文本中,用自己从希腊神话中选取的“日神”和“酒神”的观念“对生命神化和肯定”,无异于放任自己被非理性的浪潮吞没,一步一步投入毁灭的怀抱当中。

当然,很多人通过分析尼采身上的“躁狂-抑郁”病症来企图解释从“酒神精神”到“查拉图斯特拉”一直到《嘿,这个人》的过程表达逐渐失控凌乱这一现象。然而精神心理学的答案也许并不能完全意义上说明尼采疯狂的原因。

勒内·吉拉尔在《地下室超人:疯狂诸策略》中分析尼采的疯狂的时候提到关于“知识界”的理论。他看到了尼采身上自恋与狂傲的一面是源于他始终在对抗一种潜在的“复体”(doubles)的竞争力,而当时知识界对他的无视则在无形中给他了一种打击。“极度的痛苦也可能来自表面上最无足轻重的反对。知识界是这样一个世界,在缺乏客观标准的状况下,同辈人私底下的判断定会起决定性的作用。这样的事态不可避免地滋生出大量谬见。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所谓的‘妄狂想式’的歪曲的内在潜能总是相当可观。”

尼采自己也说,“我们的艺术家,实际上如此类似歇斯底里的女性”。作为一个“歇斯底里”的女性,我想我可能在某种角度能理解尼采在被基督教环绕,又不被理性分析的知识界认可的环境下,形成了一种怎样自负与自卑并存,敏感与孤傲并立的性格。从这种意义上说,尼采的疯狂虽然很大程度上可能要归结于他先天确立的性格,但也绝对与当时的社会环境摆脱不了关系。

还有一点不可忽视的大概就是他的“自愿”。巴塔耶在《尼采的疯狂》一文中有讲到布莱克对于“疯子”的一句箴言:“如果别人从来不疯,那一定是我们疯了。”就算尼采在他短暂的一生中有借助“悲剧和抒情诗”分析艺术带给人的一种幻象式的安慰而生活,他也依然坚信,艺术终归是虚假的手段,超脱于个人意志的那种共有的生命里才是他所想要追求的目标。“有些人身上承受的东西,要远远多于他们在其到的的堕落中所相信的:那时,周围的人群及其代表就把他们触及的一切都置于必然性的奴役。一个在悲剧的沉思中得到了极致之造就的人——与其满足于种种破坏力的‘象征性表达’——不如向他的同类传授结果。”(巴塔耶)

“使人发疯的不是怀疑,而是确信......然则人们必须是深刻的,必须是深渊,必须是哲学家,才能有这般感受......我们全都害怕真理....”(《嘿,这个人》)尼采的身上这种强烈的“自愿”勇气绝非一般人能够企及的,因此我们想要去理解尼采就变的异常困难。但至少有一点,他身上的疯狂气质太过于特殊,也太过于决绝,多重因素的作用少了任何一点都不能构成一个如此怪异又天才的哲学家。而我们一旦离开了其中的任何一个维度进行讨论,都无法触及到属于他的真实。

三、该如何认识尼采

尼采的妹妹曾经送了一套尼采被删减修改过的全集给到墨索里尼,然后转赠给希特勒,成为纳粹思想的一大有力支撑;《查拉图斯特拉》里面确实在大喊着“上帝死了”的时候把“查拉图斯特拉”自己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新神。——后续有很多人指出尼采的狂傲里面有着一种传统意义上的“英雄叙事”情怀。这种“超人”式可以突破“律法”的存在,把一致划为“强者”和“弱智”的分类标准,无不意味着一种对人生命的忽视和对“人生来平等”的反驳。

老师上课用安兰德的《源泉》做引子问我们一个问题,“如果全世界仅仅是由一群极端聪明的科学家推动的,当有一天他们集体搬到峡谷里,剩下所有的人面临着生活的逐步崩塌,而此时你收到了一张可以搬去峡谷的邀请卡,你去还是不去?” 其实就如同大多数企图自杀的抑郁症患者都在依靠药物痛苦的活着的一样,我当然选择不去,因为我自知平凡,也自愿被琐碎的伦理或者情感羁绊留在这个可能并不太好的世界里。

我想,如果超人意味着失去理智的疯狂和为了所谓的“生命意志”舍弃生命,如果上帝死了意味着新的权威再次统治人们的视线,那我就会始终为尼采抱有一丝惋惜和怜悯。

就像鲁迅先生说的,“我也不该相信,人可以不受约束做自己的神。这种说法只能鼓励那些热爱椅子的家伙......他们打着向天堂进军的旗号,慢慢爬上权利的座椅,鲜血和眼泪只不过是清洗他们马靴的东西。盯住他们!别被他们的漂亮话迷惑,盯住罪孽!.......你可以推翻罪恶的椅子,但不可以寻找新的借口再爬上去。”如今不再依赖权威的时代,注定要在虚无中不断探索才是生活的本质。也许存在主义的那一套在现在才更有其价值。

尼采的疯狂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开始和一个时代的落幕,酒神的迷醉成了一个特定的符号和一种代表生命本质冲动的能指,无论如何,尼采作为一个天才本身在燃尽自己所有能量之后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现如今,我们并不能站上高台直呼“我是闪电的宣告者”,也许胡适先生的话足以概括我们要做的事情了:“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同时也要努力抵抗艺术背后的酒神把自己拽入非理性而疯狂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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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目:

[1]尼采著.周国平译.悲剧的诞生[M].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6.

[2]尼采著.孙周兴译.悲剧的诞生[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2.

[3]米歇尔·福柯等著. 孔锐才等译. 疯狂的谱系——从荷尔德林、尼采、梵·高到阿尔托[M],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169-197.

[4]尼采著.孙周兴译.瞧,这个人——人如何成其所是[M], 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

[5]尼采著.黄明嘉译.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桂林:漓江出版社.2007.

[6]李静.大先生[M],北京:中国文史出版社.2015.

[7]胡适.胡适自选集[M].合肥: 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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