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风 望春风 8.2分

秘密已经成为秘密本身

印远
2018-12-30 看过

打开望春风的扉页,格非在此处用了两首诗作为序——一首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其意是“我向四周望去,竟狭小到无地方可以驰骋。

这句话在小说最后一章出现了——在全书的最后,有这样一首诗——我朝东边望了望,我朝南边望了望,我朝西边望了望,我朝北边望了望,只有春风在那里吹着。这四个方向的望,恰恰应了“我瞻四方”。而只有春风在那里吹着,也应了这个地方已经荒凉,唯独剩下春风吹,没有地方可以走,因为故乡已经没有了。

而第二首诗则更有趣。出自意大利隐逸派诗人蒙塔莱的《也许有一天清晨》。意大利隐逸派源自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盛行于一战后,是与当时所谓“未来派”诗歌相对的一个派别。隐逸派诗歌往往是内向的,个人的,超政治的,主观的。表现的往往是人的郁闷、压抑、在生活之恶的重压下的虚无。描写上则多是片段化的场景。蒙塔莱的诗同样如此,他认为人是可悲的并走向堕落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悲观主义,而这种对悲观、虚无的强调我们也可以从博尔赫斯的作品与思想里看到。

完整的诗是这样:

《也许有一天清晨》

格非引用了最后一句——我将继续怀着这秘密,默默走在人群中,他们都不回头。怎么理解这句诗与作品的联系呢?有一个关键词——秘密,格非很喜欢营造秘密。单单从故事里看,秘密是什么?在最后一章里,主人公“我”已经道出了这个秘密:

如果说,我的一生可以比作一条滞重、沉黑而漫长的河流的话,春琴就是其中唯一的秘密。如果说,我那不值一提的人生,与别人的人生有什么细微的不同的话,区别就在于我始终握有这个秘密,并最终于借由命运那慷慨的折返之光,重新回到那条黝亮、深沉的河流之中。

这是主人公所认为的,他始终怀有的,与众不同的秘密。并且,他认为,这个秘密区分了他和别人。是这样吗?他对春琴的爱慕,和想入非非,当然是一个秘密。但最后他已经揭晓了这个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如何能区分他和别人?如何能说“他们都不回头”呢?

在我看来,这个秘密,是作者格非想要表达的秘密。全书中唯有这两首诗是外在于故事的,可以看做是格非自己对整个故事的解读与点评。

格非想要说的秘密是什么?

第四章——春琴,很明显是作为收尾的。这个收尾会让一些读者感觉怪异,在交流中读者多有这般感受——我想原因可能是最后一章给出的一种“虚构感”。并且,整个故事成为主人公自己的书写——又让读者意识到了作家本人的干预,可以说,第四章开始不久,作者自己的意图与思想就明白无误的显现出来了。如果说前三章,整个故事写得像真的一样,一切就好像真实发生的话,最后一部分,更像是一种明显意义的虚构了。我和春琴最后竟然还是走到了一起,我们还真地回到了那个消失的故乡,过上了简单美满的桃花源生活。相比前三章,这些事情,或许因为美好得不真实,而让读者感觉不真实。消失的故乡,怎么还真地回去了?作家最后给了一个快乐的结局?正如主人公“我”最后思考的那样——是不是可以说,从此我们过上了幸福美满,白头到老的生活?而主人公,他作为一个终于拥有了幸福(故乡和春琴)的人,却在最后无时无刻不在悲伤,质疑一切的脆弱性。他在快乐的结局里哀伤着——好像这种快乐是最无奈的。

格非为什么要写这样一个结局呢?这就要说起他本人曾经在清华的某次人文讲座里谈:文学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揭露,展示,而更在于回应,和思考答案。所谓“破而后立”。也就是说,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悲剧,作为文学必须思考如何回应这种悲剧或者问题。

那么,对于消失的故乡,格非怎么回应这种消失——那就是虚构一个返乡,一个看似幸福的结局,“我”和春琴还真地回去了!这就是一种回应,尽管这种回应是极其软弱的,作家也知道这种软弱,书中的“我”与春琴也在不断地质疑这个回应。但,他们就是回去了。大部分活着的人都在向前走,没有人会回头,他们也不认为需要回头。但望春风的结局却是给了一个回了头的结局。而这个回头确实无力,像是一场梦,甚至格非完全可以把它写成一场梦,而让真实的主人公,“我”在某个小房间一个人孤独死去,无人记住,春琴也真的绝食而死。这显然更悲观、也更真实。

那这首诗里的秘密,扉页上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呢?

据格拉西英译《蒙塔莱诗合集》附注,有多位意大利研究者认为,《也许有一天清晨》一诗源自托尔斯泰回忆录《少年时代》的一段文字:

我想象除了我之外,这世界不存在任何人任何事物,物体并不是真实的,而只是我把精神集中时出现的影像,我一停止思考,这些影像就立即消失。总之,我的结论与谢林相同,也即物体并不存在,而只存在我与物体的关系。有些时刻,当我被这种成见搞得心慌意乱时,我会猛地扫视某一相反的方向,希望出其不意地捕捉那没有我在其中的虚空。(这种认识论疑惑从笛卡尔到经验主义三大家都有精彩的演绎)

这么一说,这首诗还真很容易让人代入到故事本身中。

也许有一天,走在干燥的玻璃空气里——玻璃空气,意味着现代化,也就是工业城市。

我会转身看到一个奇迹的发生——我那消失的故乡,会不会就出现在我身后,等我回去?

但是什么也没有,一片虚空——这说明,我已经转身了,我回头了,我看到了一片虚空。

虚空向我延伸过来,而我被这个虚空吓了一跳,我步履蹒跚起来——像是醉汉一样。

但是,又好像是一切梦幻泡影一般,那些树木、山峦,房屋,故乡的那些东西又来找我了——我和春琴回到了故乡,一切就像梦一样,对吧,故乡好像又回来了。

又是老一套的幻觉——我这时候已经知道他是幻觉,我不相信它是我的故乡,是真的故乡,所以我很悲观,我在最后一章总是怀疑。

但太迟了,我将继续怀着这秘密,走在人群里,他们都不回头——我知道了秘密,又能如何呢?我知道的太迟了,我只能就这样得过且过地活着,和春琴活在这个看似桃花源的地方,而别人,都没有回头。他们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这个秘密是什么?就是虚无,是空虚,是什么也没有。

蒙塔莱是悲观主义的,在对现代社会的看法,他与博尔赫斯大致相同。格非在这方面似乎也部分地继承了这种悲观主义。

当我回了头,我震惊了,因为我看到了秘密是虚空,而别人没有回头,那么这个秘密就是我怀有的,秘密就是虚空,当秘密是虚空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又怎么能说呢?秘密,已经成了秘密本身,是不可说的,是秘密的。我发现虚空在我四周蔓延——我知道了虚空,我自己就也成了虚空,我意识到了我自己也是虚空——我望向四个方向——东南西北,什么都没有,只有春风在吹,四周什么都没有,那我自己还在吗?我自己也没有了,我也是虚空。

在格非谈博尔赫斯的时候——也提过——一个人如果过多地沉溺于冥想,沉溺于那些时间、空间的虚幻之境,他自己也很容易就成为了虚幻本身。博尔赫斯认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幻而不堪一击的。它只是一个更高的主宰做的无关紧要的一个梦。而梦是不可言说的,秘密的

主人公“我”,或者说,格非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但他的选择是默默走在人群里,我和春琴虽然回去了,但“我”却知道,这是假的,这是不真实的。“我”没有真地揭穿它,“我”选择继续这样生活,假装我得到了秘密——春琴,得到了平静,得到了幸福。但“我”又不得不在结尾尽力忍住不哭——因为“我”知道一切都是虚空,知道这个让我太悲伤了。

所以秘密成了秘密本身,这就是格非最后对消失的故乡的回应。但一个人毕竟不能依靠一个虚无继续活着,小说的最后一段话很有意思:

到了那个时候,大地复苏,万物各得其所,到了那个时候,所有活着的和死去的人,都将重返时间的怀抱,各安其份,到了那个时候,我的母亲将会突然出现在明丽的春光里,沿着风渠岸边的千年古道,远远地向我走来。

这句话很有趣,而且我很深刻地记得我自己在高中时候也曾经在悲观并略癫狂中写下过类似的话——这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人生如戏。这是一种假设人生如戏,最后,不管死了的,活着的,都会笑着出场谢幕,悲剧什么的都已经是过去,而我们似乎还能期待一个更美好的梦。

这句话其实是用来安慰主人公“我”和作者自己的。人生不过是戏,它绝对算不上乐观,更多的是无奈,是悲观一些的,是虚无。

秘密还是秘密本身,它已经没法说出来。

1 有用
0 没用

查看更多豆瓣高分好书

评论 0条

添加回应

望春风的更多书评

推荐望春风的豆列

提到这本书的日记

了解更多图书信息

豆瓣
免费下载 iOS / Android 版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