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的战争——片段摘录

羽月
2018-12-07 看过

阿富汗治好了我轻信一切的病,过去我以为我国一切都正确,报纸上写的都是真事,电视中讲的都是事实。(《阿富汗治好了我轻信一切的病》,p31) 保尔·安德烈有个女友,她把自己的结婚照给他寄来了。我们一夜一夜地陪着他,怕他出事。有一天早晨,他把照片挂在山岩上,然后用机关枪把它打得粉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每夜都能听见他在哭泣。 (《我感到羞耻》,p73) 他们把棺材运来了,我敲打着棺材:“你是我的小太阳!你是我的小太阳啊……” 我现在常到他的坟上去,扑在墓碑上,搂住它:“你是我的小太阳啊!”(《我的小太阳》,p77) 我过去爱看红场阅兵式,爱看那些武器装备从眼前经过。现在我明白了,以此夸耀是不合适的。我现在的感觉是快把这些坦克、装甲输送车、自动步枪放回原地,加上护套,越快越好。最好是让所有在阿富汗战争中装上假肢的人,在红场上走一趟……像我这样,两条腿从腰部以下被截的人······如果从膝盖以下截肢,那该多幸运呀!那我就是个幸福的人了。我羡慕只从膝盖下截肢的人……(《忘掉你曾有过两条腿》,p85) 人死的时候,完全不像电影里表现的那样——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双手一扬,倒下去了。实际情况是:子弹击中头颅,脑浆四溅,中枪的人带着脑浆奔跑,能跑上半公里,一边跑一边抓脑浆,这是想象不出来的,他会一直跑到断气为止。(《人死的时候完全不像电影里那样》,p87-88) 十五枚弹片一下子都打在了他身上,他只来得及说一句:“妈妈,我疼。”(《你们不要叫我儿子的名字》,p96) 我妈向熟人们夸口:“我女儿在阿富汗。” 我妈太幼稚了!我真想写信告诉她:“妈妈,别提这事了,否则你会听到人家说,您的女儿是——妓女!”(《我仍然在哭泣》,p111) 在学校里,一位老教员一再说:“你们成了政治错误的牺牲品……你们被变成了罪犯的同谋……” “当对我十八岁,您那时多大?那边热得把我们的皮肉都晒曝了,您默默不语。当他们把我们变成‘黑色郁金香’时,您也没有说话。军乐队在各地公墓上演奏。当我们在那边杀人时,您还是没有说话。现在你们异口同声地大谈特谈什么‘牺牲品’‘错误’……”(《我不愿意当政治错误的牺牲品》,p116) 几个士兵坐在一起,一个老汉赶着一头毛驴从下边经过。他们架起火箭筒,“哗啦”一声!老汉完了,毛驴也完了…… “兄弟们,你们怎么啦,疯了?!老汉和毛驴走路,碍你们什么事?” “昨天也有一个老汉赶着毛驴走路,有个士兵从他们身旁经过……老汉和毛驴走了过去,士兵倒了下来躺在地上……” “也许那是另外一个老汉,另外一头毛驴。” 不能让人流第一次血……因为你会不停地枪杀昨天那个老汉和昨天那头毛驴……(《活着回家》,p123) 我在那边杀过人吗?杀过。难道您希望我们在那边当天使?您期待着,回来的都是天使?(《我在那边杀过人吗》,p146) 前边又是一次爆炸……一辆轻便装甲牵引车撞在威力巨大的地雷上了……牵引车炸成了两半,地上炸出来的坑有三米宽、一人多深。牵引车是给火箭炮运炮弹的,装载量大约有两百颗。炮弹落在路边和草丛里,散成扇面的样子,车上有五个士兵和一个上尉。我和那位上尉在一起度过了几个夜晚,吸烟,谈心……他们一个完整的也没剩下……我们一边走,一边收集……脑袋上沾满尘土,干瘪得就像是没有骨头……收集了六箱子,分开装着,以便给每个家里都能分别运送回去一些……(《我们出发时从不握手告别》,p149) “为什么派你去?咱们的孩子还小。” “我不去,别人也得去。党下了命令,共青团的回答是‘到’!”(《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p159) 我把她领到幼儿园。傍晚接她回家时,她大吵大闹:“爸爸不来接我,我绝不离开幼儿园。我爸爸在哪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我自己也才二十一岁呀……(《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p162) 我在莫斯科车站时, 去了一趟厕所。我一看,厕所是合营的,有个小伙子坐在门口收费。上边挂着一块牌子:“七岁以下的儿童, 残疾人和参加过伟大的卫国战争的人,国际主义军人免费。” 我愣住了:“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主意?” 他自豪地说:“是啊, 是我自己想的。你出示证件, 就可以进去。” “我爸经历了所有的战争,我吃了两年外国的沙土,就是为了能够免费在你这儿撒泡尿?” (《只有完全绝望的人才能说出一切》,p173) 大家从车上跳下来,我站了起来,有个战友占据了我原来的位置,手榴弹恰好投在他的身上……我觉得我直挺挺地从车上飞了出来,像在动画片里那样,缓缓地降落,可是别人的躯体一块一块地落得比我快……不知为什么我落得慢……这一切都印在脑海里,这才是可怕……大概这样也可以把自己的死亡过程记录下来……真有趣……(《人身上能有多少人味》,p181-182) 在昆都斯,两位“爷爷兵”逼迫一个“新兵蛋子”在深夜挖坑……他挖好后,他们命令:站到坑里……他就站到坑里……他们就往里填土,直到没过他的脖子……他扭动着脑袋……他们折磨了他一个晚上……早晨,他被挖出来后,开枪打死了那两个家伙……后来全军都宣读了上级关于这次事件的处理命令……(《为什么我只能想起可怕的事》,p209) 也许是那位阿富汗老大娘坏了我的事,我们救她的命,可是她却想唾我们……不过,我的话还没有讲完……老大娘是从一个村庄被抬到我们这儿来的,我们的特殊使命部队曾经经过她们的村庄……除了她一个人以外,一个活人也没有留下……如果再往前说,那么这个村庄有人开枪击落了我们两架直升机……他们用木杈把几个烧伤的飞行员给活活捅死了……如里再往前追,再……我们当时没有考虑:谁先动的手,谁后动的手?我们只心疼我们自己的人……(《为什么我只能想起可怕的事》,p209-210) 他是共产党员,但去过教堂,点过蜡烛。 “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总得把自己的信念寄托在什么地方。为了让你回来,我还能求谁呢?”(《“我想把儿子留在家里”》,p231) 有一次,那时我还是一个年轻的中尉,在自己的房间挂了罗曼·罗兰的相片(是从某本杂志上剪下来的)。部队首长进了屋:“这是什么人?” “上校同志,这是罗曼·罗兰,法国作家。” “马上把这个法国人摘掉!难道我们本国的英雄还不够用吗?” “上校同志……” “向后转,到仓库去,带着卡尔·马克思像回来!” “他可是德国人呀!” “住口!禁闭两昼夜!” (《难道我能说“我怀疑”》,p244) 我们以为,新政权把土地分给大家,大家应当欢天喜地地接受。可是突然……农民不要土地!我们以为,我们给他们修建拖拉机站,把拖拉机、收割机、割草机给了他们,他们就会翻身过好日子,可是突然……他们毁坏了拖拉机站!我们以为,在太空飞行的时代再去信神,是可笑的、荒谬的!我们把一位阿富汗小伙子送上了太空……我们的想法是,你们瞧,他已经到了你们真主所在的地方。可是突然……文明动摇不了伊斯兰宗教……是啊,“我们以为”又有何用?(《什么是真理》,p250) 什么是真理? 我们这栋五层的楼房里住着一位年迈的女医生,她已经八十岁高龄了。自从所有这些揭露性的文章和发言被公布以后,自从这些真理劈头盖脸地落在我们身上以后,她神经错乱了。她推开自己在一楼的窗户,高呼:“斯大林万岁!”“人类光明的未来——共产主义万岁!” 我每天早晨都看见她……谁也不碰她,她也不妨碍任何人,可是我有时感到害怕…… 不过,我们面对祖国,感到问心无愧……(《什么是真理》,p250-251) “好吧,我们不是英雄,可是现在我们反而成了杀人凶手。杀妇女,杀儿童,杀家畜。再过三十年,说不定我会亲口告诉自己的儿子:‘儿子呀,一切并不像书中写的那么英雄豪迈,也有过污泥浊水。’我会亲口告诉他,但要三十年以后……现在这儿还是血淋淋的伤口,刚刚开始愈合,结了一层薄疤。请不要撕破它!疼……疼得很……” (《我是通过人说话的声音来聆听世界的》,摘自电话,p287) “我一边读一边哭……但是我不会重读您这本书了……出于对自我基本情感的保护……我们是否应当认识自己是这样的人呢?对此我没有把握。太可怕了……心中是一片空白……你不相信人了,你怕见人了……” (《我是通过人说话的声音来聆听世界的》,摘自电话,p290) “喂,您让人烦死了!为什么您笔下到过阿富汗的姑娘,非让她们扮演妓女的角色不可呢?我不否认,这种人确实有,但并非人人如此。我恨不得从心里叫出声来。为什么让我们都成了一个样子的人?请您钻进我们的心房,看看那里的情况。(《我是通过人说话的声音来聆听世界的》,摘自电话,p290) “您想让我们相信回国的是病态的一代,可是我坚信回来的是再生的一代。我们总算见到了我们的小伙子在真正的生活中的表现!是死了不少娃娃,这个不假。可是又有多少人死在酒后的斗殴中,死在动刀子的打架中呢?我在某报上读过一条消息:每年死于车祸的人数(遗憾的是我没有记住数字),要比我们这十年战争中死的人数还多。我们的军队已经多年不打仗了。我们这次检验了自己,检验了现代武器……这些娃娃都是英雄!正是因为有了您这样的人,我们今天才在世界各地节节放弃阵地……我们失掉了波兰,失掉了德国、捷克斯洛伐克……请您告诉我,我们的伟大强国今日何在?为了它,1945年我徒步走到了柏林……” (《我是通过人说话的声音来聆听世界的》,摘自电话,p291) “我在某处读过一个美国兵的忏悔录。他是越南战争的老兵,他讲了一件可怕的事:‘战争结束八年之后,在我们美国,当年的士兵与军官自杀的人数,已和战时伤亡的人数扯平。’我们应当考虑到我们‘阿富汗人’的心理状态……(《我是通过人说话的声音来聆听世界的》,摘自电话,p293) 包勃科夫·列昂尼德·伊万诺维奇 (1964-1984) 在执行国际主义任务中阵亡。 月亮落了,太阳熄了, 亲爱的儿子,你不在了。 妈妈,爸爸 (《我是通过人说话的声音来聆听世界的》,p299-300)

为什么我会产生写《锌皮娃娃兵》的愿望?为了表示抗议,抗议用男性的视角看待战争。我去了公墓,那里安葬着空降兵。将军们在致悼词,乐队在演奏……我发现,这些成年人都沆瀣一气,只有一个小姑娘的尖声细嗓冲出了其他声音的包围:“爸爸,亲爱的爸爸!你答应我要回来的……”她妨碍了发言,被人从棺材前拉走,像拉走一条小狗。这时我明白了,站在坟墓前的这些人当中,只有这个女孩是个正常人。——S.A.阿列克谢耶维奇(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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