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王国维诗词之《水龙吟·杨花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韵》

茨威格
2018-12-05 看过

《水龙吟·杨花》
【北宋】章楶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元丰四年,苏轼好友章质夫写就《水龙吟·杨花》。章词在咏物方面而言, 对杨花描写极为生动细腻,例如“傍珠帘散漫“承接满园春色之庭院,杨花似垂未垂,庭院深深气氛慵懒而静谧;描绘衣沾落花时“雪沾琼缀”,杨花轻柔袅袅之态、晶莹无暇之色尽显。因为该词写的形神兼备、轻灵生动,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平,因而受到当时文人的推崇赞誉,盛传一时。

此时苏轼45岁,正谪居黄州,也十分喜欢章词,和了这首《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寄给章质夫,成就千古佳作。该词抄录如下: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北宋】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刘融斋评为“不离不即”,即不仅未离所咏之物象(形似) ,更得象外之象(神似)。而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曾言:“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并脱口称赞:“咏物之词,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王国维丝毫不吝对苏词的赞赏,这或许与其自身的某些理论见解有关。在王国维看来,“托物言志”其成功与否的关键要看作者如何处理“物”与“志”的关系。东坡和韵不拘泥,不浅薄,能把握物象又不为物象所束缚,当谓咏物抒情词的垂范。王国维强调在神形关系上重“神似”,而不主张“形似”, 认为苏高于章,大体亦是谓东坡能做到“不离不即”。苏词之所以能够超越章词原作而另辟新高,自然与意境的构造和与读者感情的同化是分不开的。

王国维也唱和此词,并附言:“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倡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之意。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该词抄录如下:

《水龙吟·杨花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韵》
【近代】王国维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参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开篇即发问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何为杨花?柳花亦被叫作杨花,它实际上是柳絮。“似花还似非花”,杨花虽然以花为名,但是和人们普遍接受的花的印象不一样。它细小无华,既无绚烂的色彩,又无醉人的芬芳。王国维曾提出“一切景语皆情语“的主张,杨花轻柔多情,见证了游子依依惜别的离别之景,杨花随风易落,亦成为古往今来情愫满怀的迁客骚人们寄托感情和哀思的信物,如苏词中的“一池萍碎”用柳絮入水化为浮萍的典故,杨花随风零落,入水如浮萍飘无定居,杨花这一意象已然给词奠定了悲伤的基调。而王叹惜杨花“开时不与人看“,盛放之时无人赏惜,待人蓦然回首之时,竟已“一霎濛濛坠”,仿佛幻象一般“濛濛”消逝,顷刻“姹紫嫣红”遍不见了踪影。这一发问直击读者内心:为何人与花期错过?又或是花期太短?正如白居易所言:“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杨花这一美好事物却难以长久,短暂的辉煌后却是长久的寂静。以一个略有悲剧性色彩的画面开头,引出了接下来人物的活动和心情,也为诗歌奠定了感情基调。

“日长无绪, 回廊小立,”, 主人公驻足长廊,久久停留,心头无限愁思难以解开,这一动作恰如其分地描写出了主人公迷茫无助的心情,“迷离寻思”是对难以回答的问题的思索,也是王国维矛盾心理的写照。“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三句四个景象,一幅春雨庭院图浑然天成,又让读者不禁联想起细雨打池塘,斜阳映照下水色如天色,波光粼粼之风光。而风光背后却是重门紧闭,无限静谧被禁锢在高墙之下,以至渲染出了压抑沉重之气氛。

“正参参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杨花参参飘落欲停留,却被行人衣衫拂起的风掠起,“特地”因风又起,这是杨花受外界环境羁绊的不自由,和无法把控自身命运的悲哀。这正是作者无奈、迷惘心情的“共情”。

下阙首句似与杨花对话:“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杨花“因风起”而漫天飞舞之时,即春日将 行、花事阑珊之时了,只得愁情满怀地叹息:莫要去寻那满枝琼坠。早在1904年即王国维28岁那年, 他就沿着叔本华哲学的固定取向, 对比了中国的乐天倾向和西方的悲剧精神, 并且对此做出了态度决绝的“悲剧”倾向断定。因此我们能看到,杨花的开与落皆富有悲剧色彩,无论是无奈“因风起”,抑或是“满枝琼坠”,作者对其描写之细腻恰恰反映了其倾向“悲剧”的文学主张。

“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此时词的重心已由描物向抒志转变,人世间的哀乐如这杨花般零碎,随风飘逝,难以把控,作者不禁发出来“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人生慨叹。“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与苏轼“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遥相呼应,苏词中,杨花付诸于流水,淹没在尘埃,而王国维却坚定地说:“宁为尘土,勿随流水。”联想到几十年后作者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他坚守了自己“宁为尘土,勿随流水”的选择,他不愿“因风起“、”随流水“,而是化为尘土,以身殉道。此时此刻,“悲”情被推到了顶峰,使人感到不尽的压抑和无限的伤感。至此,作者似该收笔了,不料词人笔锋又轻轻一点,道出一句: “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末句合质夫、东坡词之意,将杨花喻为“离人泪”,贮满春江,化用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余味无穷。

写这首词的时候,作者经历了丧妻之痛,事业上的怀才不遇,“悲剧心态”使作者在词中灌入了自己迷惘、无奈、郁郁不得志的情感,将哀思寄予杨花。这也就不难解释首句中作者对花开无人赏知的发问了。惜春之情,思妻之伤与感时伤怀,叹念年华老去等多种情感揉和在一起,并融入自己的身世之悲,其抒情方式,实在是达到了深隐幽微的艺术境界。

刘勰曾言:“夫隐之为体,义主文外,秘响旁通,伏采潜发。”咏物诗对“物”与“志”关系的把握,王国维可谓做到了不即不离、若即若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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