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勒

甚欠
2018-12-01 看过

席勒最有名的还是美学理论,比较起来,他的文学作品再被提起就很少了。而文学作品里诗歌相较戏剧又更被忽略。个人认为,这个选本最重要之处就在于填补了席勒诗歌译介的空白。

席勒确实丰富,三言两语几乎说不清什么,这里就单纯就这个选本谈谈吧。

选本分为戏剧、抒情诗和叙事诗三个部分。坦白而言,虽然席勒的戏剧更出名,然而这个选本里的戏剧给我失望多于惊喜,诗歌却是惊喜不断。

戏剧选取了《强盗》和《阴谋与爱情》两部早期作品,前者甚至是处女作,仅用它们去对席勒的水平做评断显然是不够公允的。两者的情节都有点难以推敲,甚至生搬硬套,人物也多呈扁平化,然而单就对白的语言而言却是情绪丰满、无懈可击的。

无拘无束地表达自我,而不考虑世俗道德的约束,正显示出席勒此时受的“狂飙突进运动”的影响――《强盗》中蔑视权贵,对法规戒律不屑一顾,乃至落草为寇;《阴谋与爱情》中为爱情的绝望而自杀(基督教严禁自杀)。高唱个性而不顾一切,无疑对压抑已久的观众是一次疏泄与解放,甚至是一次煽动(据说《强盗》上演时观众把剧院变成了疯人院),这正是席勒早期戏剧的重要标志。而独白多蕴含沉思,拜伦、歌德现在加上席勒,一个个都让自己的男主角在独白里大谈生命,像哈姆雷特一样袒露对自己存在的困惑,然而又一个个以毁灭告终。或许是风尚,或者惯例,他们终于在舞台上代表作家开始怀疑,怀疑被灌输的一切。人的生存是否真的被上帝祝福?社会道德除了囚禁人之外是否真的有意义?究竟为何要行动既然永远徒劳无功?可惜的是没有一个人活着走向解决,而这些问题今天仍然悬在我们头上。

然而情节安排就不是那么尽如人意了。先看人物:两出戏都有一个英俊博学众星捧月然而又忧郁又冲动的男主,一个痴情忠贞美丽动人敢爱敢恨的女主,一个可恶可鄙可恨远多于可怜的反派,一个反派的小喽啰,喜欢女主并因此被利用去作伪证制造误会――你看,不仅人物扁平(除了男主),甚至还有点同质化。倒是第一部戏里的众强盗,和第二部里的乐师刻画得出彩而丰满。剧情虽鼓动人心,却难以推敲――低劣的挑拨离间不假思索地相信,而极细微的漏洞却能牢牢抓住并推动情节转折――甚不高明。不仅如此,两部戏的情节还能明显看出对经典的挪用,也就是我们说的“模仿期”的“习作色彩”。《强盗》里历尽沧桑的主人公悄悄返回自己的城堡,那城堡被弟弟霸占了,他的未婚妻无数次拒绝弟弟的求婚,模样大变的他骗过所有人,却被忠心老仆通过伤疤认出,最后带兵攻入城堡,逼得弟弟死去――任何一个稍稍了解《奥德赛》的读者都不会对这段情节陌生,挪用简直到了搬运的程度(主人公在带兵攻入前还哈姆雷特般地用质疑了行动的意义);《阴谋与爱情》也很难说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影子。倒不是是说借鉴就一定意味着不成熟,只是这两部戏中的借鉴都不是那样顺理成章,至少不是最优解吧。希望以后读《华伦斯坦》或《威廉退尔》时能真正全心佩服。

下面谈谈诗歌部分。作为诗人的席勒确实给我惊喜颇多,抒情诗里以哀歌为最,哀歌里又以《散步》和《希腊的群神》为最。不同于一般的抒情诗,席勒的抒情诗里饱含沉思,这与他1791年开始研究康德分不开。

《散步》的散步是那样欧陆的散步,一边漫无目的地走,一边漫无边际地想。从开头那样直接而饱满的抒情口吻:

散步片段

而随着所见景物变化,行文竟就在思辨中展开了。兹将大致思路列举如下:

望见田园景色⇒作为对比的城市景色⇒早期城邦建设⇒诸神俱在,生存和睦⇒文明勃兴,科技发达⇒道德随之沦丧,神灵隐退⇒市民理应亲近原野与自然⇒人类社会不定,而自然永远坚实美丽⇒诗人赞美自然

看似从散步走入了思想世界,远离了现实,其实每一处都紧贴自然,叙写文明不同阶段“人――自然”的关系变化,最后归结为对永恒的自然的赞美。因为人类何其反复无常,而自然之美亘古不变:

散步片段

哺育了荷马世代的自然,依然在哺育我们。古希腊人能从自然里获得那样多美与神性,我们也同样被自然祝福。

横写人类文明史,看似散漫,其实有时间顺序和“人――自然”关系双线并行,构思严谨,从这锤炼可以明显看出“古典时期”的席勒的古典主义追求。

1794年席勒与歌德那著名的友谊开始,两人携手结束了“狂飙突进”,而开启了“古典主义”时代。主张以古希腊人“高贵生活”为典范,用美育教化市民,提高德性与艺术修养。很明显这是温克尔曼《古代艺术史》中用“高贵的单纯,静穆的伟大”勾勒出的人文主义美梦的精彩续集。古希腊艺术被想象为“明朗、和谐、静观”,且只要不断亲近艺术、提升修养,人就能重返古希腊时的“连续一致”,从现代的碎片化脱身。上述主要是席勒之美学观点,其实歌德和席勒在具体问题上是存在分歧的。譬如歌德就认为席勒过分强夸大诗歌的意义了,不该像席勒那样,把诗歌当成人自我完善的最重要途径。事实上歌德确实尝试了包括自然科学在内的几乎所有自我提升途径,从这个角度而言或许是比席勒更博大。不管怎么说,歌德席勒都是从人文主义来阐释古希腊并以此构思理想社会,但是席勒在探索诗人意义的路上或许走得更远,甚至走到了人文主义的边界,直接启发了后来走得更远的荷尔德林。

回到选本。《希腊的群神》就是对古希腊人文理想的一个绝佳的体现。席勒用古希腊的多神的、泛神的自然与人深情的宗教来反对一神论的冷冰冰的基督教。值得注意的是,从《强盗》和《阴谋与爱情》里看,席勒是虽然有过怀疑但最终仍笃信基督教的(当然应该分开抒情我和经验我),但这里能看出席勒已经转变,一种人文的美育宗教取代了虔敬的禁欲宗教。哀歌――为逝去的东西哀伤,诸神隐退,自然不再属神,而“屈从铁一般的定律”。席勒计划用美育在现代社会之上唤醒古希腊的理想已自知破灭了,然而他却开始怀有新的希望:在诗歌里让诸神永生。

希腊的群神片段
希腊的群神片段

在诗歌中、在最高虚构里,可以使神性永恒在场,在这些神性的瞬间人变得完整。这其实意味着席勒早初人文主义美育理想的破灭,因为承认了诸神永不会在人间复临,而只存在于诗歌中。只要离开这一虚构世界,人依然是碎片的。然而这却是另一种诗歌创作信念的诞生。荷尔德林写作《恩培多克勒斯之死》的起点之一便是:“美的关系是特殊的关系,而只有感觉到与所有生命的伟大和声才完全满足他”。而这已经不是人文主义能做到的事了,被无限的形式打动,这要求宗教式的献身(茨威格在《与魔搏斗的人》里谈过这个心中的“魔”,也就是被歌德狠狠压制的“恶灵”)。

其他的抒情诗稍微说几句。描写了自然景色的诗皆佳;格言诗(也是哀歌/碑铭体)本以为是枯燥说教,结果出人意料的好,哀歌这一古老文体在席勒、歌德手里就这样复活,也是一大贡献;倒是诗人名气最大的《欢乐颂》只能算二流作品,诗人后来对它也不满意(贝多芬谱曲的《欢乐颂》当然是一流)。

最后说一说叙事诗,其实更为精彩。席勒作为剧作家的才能,在叙事诗里体现得更为突出。这些叙事诗大多来源于和歌德的“竞赛”(可参阅《歌德席勒叙事谣曲选》),有些篇章是同题/同题材,能显出高下。席勒擅长直接描写和情节构思,譬如《潜水者》里对海湾之险的描写逼真,又从潜水者口中转述水底异景,确实令人又称奇又胆寒(尽管诗人从未见过比小溪更大的水流);《伊俾科斯的鹤》情节曲折,戏中戏震慑罪犯的设计自然而生动;而歌德更擅长暗示和渲染:名诗《魔王》中通过孩子、父亲之口分别说林中景物,让悬念不断累积,最终以儿子死去为喷发口――悬念依然没有解开,然而情感却已喷涌而出,正如《科林斯的新娘》最后也未明说女子究竟是人是鬼,极好地控制着微妙的氛围。

最最后还是感谢这个选本,愿意选入那么多诗歌,来填补空缺。也希望读了这个选本的读者们(包括我)不要止步,也读读席勒后期的诗剧和美学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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