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保守主义者的自白:与封闭的美国精神商榷(上)

大嘴巴子
2018-11-30 看过

索尔·贝娄序

序者论述是幽默且有感染力的,直截了当表明自己不愿做完全依赖历史和文化的玩偶,回忆自己是一个热情狂放、乖戾、不愿随俗的学生,“布卢姆在最后几页谈到了一名学生;这名学生读过柏拉图《会饮篇》以后说,如今很难想象那种神奇的雅典气氛了,那时人们友善和睦,富有教养,生气勃勃,彼此平等,既开明又自然,大家聚在一起畅谈自己的渴望的意义。但是(布卢姆补充说),这样的体验一向是可以得到的。其实,这些令人心旷神恰的讨论,是发生在一场雅典注定要失败的可怕战争期间,阿里斯托芬和苏格拉底至少能预见,这意味着希腊文明的衰落。可是,在如此险恶的政治环境中,他们并没有陷于文化的绝望,他们忘我地沉浸于自然的愉悦之中,证明着人类最出色的能力,即不屈从于命运和环境的摆布。我们感觉自己太依赖于历史和文化了。……任何柏拉图式对话的本质就在于,它几乎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重现。这或许就是这种思考的全部意义所在。这正是我们逐渐做不到的事情。它就在我们鼻子底下,几乎不可能发生,却一直存在着。”【布鲁姆. 美国精神的封闭. 译林出版社, 2011. p3】

“你也许很天真,炮制出自己心爱的宝贝,把它们不加区别地堆在一起。那些现在没有认识到它们价值的人,以后也许会明白。于是你觉得自己不是在为同代人写作。也许你的真正读者还没在这里,而你的书会让他们现身。”【p5】在他自己的作品《赫索格》的结尾部分,他想表达“高等教育”为遇到麻烦的人提供的力量是多么有限,在应付生活方面,他根本没有受过任何教育(在大学里,没有人会教他如何对待情欲、女人和家庭。),但还是认为最深的迷惑里也依然有一条通向灵魂的幽径,“也许它很难被发现,因为在人生的中途,周围已是杂草丛生,其根源便是我们所说的我们的教育。然而,那条幽径一直就在那儿,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保持它的畅通,以接近我们内心的最深处一接近我们的内心对一种更高层次的意识的清醒认识。我们借助于它做出最终判断,把-切理出头绪。这种意识有着不受历史噪音和我们当下环境干扰的力量,它的独立性便是人生奋斗的真谛。心灵为了找到并固守自己的地盘,要同各种敌对势力抗衡,这些势力有时表现为否认心灵的真实存在,并且看起来确实经常想把它彻底干掉。”【p7】

他把布鲁姆的观点概括为“在一个受舆论控制的社会里,大学过去一直充当着思想自由的岛屿,所有的观点都能无拘无束地进行研究,慷慨大度的自由民主制度使其成为可能。但是,由于大家都想让大学在社会上扮演积极的或正面的参与角色,这使它淹没在了社会问题的逆流之中。全神贯注于健康性、种族和战争问题的学术界名利双收,大学成了社会的概念仓库,常常起着有害的作用。针对通识教育提出的任何改革都是难以想象的,它有可能使大学陷人与全美国的对立之中。圈内人的欲望和动机日益变得跟“圈外人”一模一样。”

前言

“通识教育的确切含义是,它帮助学生对自已提出这个问题(人是什么),让他们明白答案既非一目了然,亦非无从寻觅;不去持续地关注这个问题,严肃的生活就无从谈起。尽管旁门左道应有尽有(本书会讨论其中的一部分),但每一个年轻人提出的“我是谁?”的问题,以及我们人人内心固有的遵从阿波罗神殿上的神谕“认识你自己”的强烈冲动,都意味着“人是什么”是个第一-位的问题。我们长期缺乏确切的答案,所以才去了解各种可供选择的答案,并对它们进行思考。通识教育使我们得以了解这些选择,其中很多有悖于我们的天性和我们的时代。受过通识教育的人能够抵制那些唾手可得和受人追捧的答案,这并不是因为他固执已见,而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些答案更值得考虑。相信书本知识就是教育的全部固然愚蠢,但书本知识总是不可缺少的,在一个高尚人格缺少活榜样的时代,就更是如此……大多数学生会满足于我们的现状所看重的事情;还有一些人会怀有热情,他们因为家庭和个人志向而另有所求,这种热情也就靠边站了;只有极少数人会献身于追求独立精神。通识教育就是专为最后这些人而存在的。他们会成为人类运用自己的伟大才智的典范,从而也能使我们大家受益,这并不取决于他们做了些什么,而取决于他们是什么人。缺了他们(也许应该补充说,缺了他们值得敬重的表现),没有哪个社会能被称为文明社会,不管它多么富裕,多么舒适,也不管它有多么精湛的技术或多么温情脉脉。”【003】布鲁姆申明本书只是解释时代处境的特点和阐明什么对我们有价值,不做贬低赞扬。【003】教育的重要性是无需证明的,但也应当指出,对于从各方面运用理性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国家,并且以此作为基础的现代国家来说,作为理性家园的大学的危机,也许是它们面对的最深刻危机。【004】

导言:我们的美德

美国几乎每一个进入大学的学生都相信真理是相对的。把美国人统一在一起的只有相对主义和他们对平等的忠诚。这两者在一种道德意图中相互关联。真理的相对性不是一种理论观点,而是一种道德要求,是自由社会存在的条件,至少他们是这样认为的。他们早就形成了这种思维模式,它已经成了美国自由社会的传统基石。【001】学生们惯用于问:“你居然相信有女巫?”这个问题会让人义愤填膺,因为相信有女巫的人很有可能是个政治迫害者或宗教判官。他们被教会了要对绝对主,义带来的危险加以警惕,但这种危险不是谬误,而是不宽容。真诚的信徒是真正的危险。历史和文化研究告诉我们,过去的整个世界都很疯狂;人们总是自以为一贯正确,于是才产生了战争、迫害、奴役、仇外、种族主义和大国沙文主义。关键不在于纠正错误,做到真正正确,而在于不要认为自己完全正确。【002】

近年来的开放教育摈弃了上述一切。它不关注自然权利或我们政体的历史起源,人们现在认为,这是一种有着根本缺陷的落后政体。开放型的教育是进步的,是向前看的。它不要求基本的一致,也不要求放弃新旧信念去支持自然信念。它向各色人等、各类生活方式所有的意识形态敞开大门。【003】

从权利转向开放的渐进运动是显而易见的。譬如,霍姆斯大法官正式宣布,他不再追求一种用以判定民主社会哪些言论或行为不可容忍的准则,而要代之以一种不确定的没有实际意义的标准一显见的现实危险。这种准则的意图无非是把维持公共秩序作为唯一的共同利益。他的观点背后隐藏着一种乐观主义的进步观:民主原则的彻底衰败和重返野蛮状态是不可能的;孤立无援的真理在观念的大卖场上总能凯歌高奏。建国者们并没有这样的乐观态度,他们坚信必须不断重新检讨民主政府的原则,向它虚心求教,即使得到结果对于某些观点来说过于严酷;有些结果尚可容忍,但并不可敬,有些则完全属于被禁之列。按他们的思路,对不宽容不应当给予宽容。除非能够证明存在着显见的现实危险,不应限制人们的任何自由表达一这种观点在林肯那里就行不通,因为他坚持认为平等的原则不能妥协,它不取决于人民的选择或选举,而是他们能够参与选举的大前提,在黑奴问题上不能奉行人民主权论,即便它能让我们避免血腥内战这一显见的现实危险。【004】

公民教育不再以立国原则为核心,而是转向以历史和社会科学为基础的开放思想。甚至出现了一种普遍趋势,它诋毁立国原则,试图证明起点就有毛病,以便允许对新事物有更大的开放性。立国之父被人指责为种族主义者、印第安人的谋杀者和阶级利益的附庸。【005】历史和社会科学被用来克服偏见。我们不应该有“民族中心论”的观点,我们不应该认为自己的做法比别人高明。这样说的主要意图不是想让学生了解彼时彼地发生的事情,而是想让他们明白,他们的选择只是一时一地的偶然事件。他们的信仰不会让他们有资格认为自己比别人优越,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作为民族集体。在这里重点提到对罗尔斯《正义论》的批评,其政治哲学引领了把一视同仁作为道德律令的社会风潮,布鲁姆认为相信罗尔斯结果就是倡导不应当让人们去寻找人类的本然之善,就算找到了也不应当加以推崇,因为这种发现也伴随着对恶和相应的鄙视态度的发现。本能和智识必须有教育来加以抑制。自然灵魂应以人造灵魂取而代之。【006】如果民主意昧着:无限制的开放,对其他文化的尊重不允许根据自然权利对苏联的现实进行教条主义的指责,那么苏联的生活方式说不定哪天就会变成美国的生活方式。【008】黑人民权运动从一开始根据自然权利原则索要普遍权利变成了要求黑人的身份认同,从以《独立宣言》和宪法为武器走向对宪政传统从来都是保护奴隶制的核心观点演进,现在的黑人运动坚持黑人应该作为黑人,而不是单纯作为人得到尊重,然而,宪法并没有允诺尊重黑人、白人、黄种人、天主教徒、新教徒或犹太人。它所保证的只是对个人权利给予保护。可是对于今天占多数的美国人来说,这已经证明是远远不够的。这里的论述相当核心,布鲁姆批判的不是少数人与多数人在自然权利原则下实现平等,而是不承认自然权利原则另立门户要求作为特殊个体和群体的特殊尊重,可以折射到美国当今政治正确的现状里。【009】致命之处在于,学生提倡文化相对主义的同时,除了学到一些有关其他民族和文化的零散事实以及一些社会科学套话之外,缺少任何系统的知识。

实际上,开放导致了美国的固步自封——美国之外的世界呈现出单调的多样性,它顶多让人了解到价值是相对的,而我们这里创造着我们想要的各种生活方式。我们的开放意昧着我们不需要别人。可见,大肆张扬的大开放其实是大封闭。再也没有人希望其他地方和其他时代还存在着能够揭示生活真谛的伟大智者,除了少数仅存的年轻人还在从权威那里寻求捷径。马基雅维利尽力从每天的忙碌中抽出几个小时,“穿上掌皇气派的服装,进入古人的殿堂与他们对话”,这种真实的历史感已经死了。【010】但是假如学生对任何非西方文明的精神真的有所了解(他们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们就会发现,每一种文化都是民族中心论的。它们都认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最好,别人的低劣。希罗多德告诉我们,波斯人认为自己是最好的,与他们毗邻的民族次之,与这些民族毗邻的又次之,同心圆离波斯中心越远,价值就越低。只有在西方国家,也就是在受希腊哲学影响的国家,存在着对按自己的方式认定善表示怀疑的某种意愿。人们应该从研究非西方文化的过程中得出这样的结论:不仅偏爱自己的生活方式,而且相信它是优于其他生活方式的最佳生活方式,是一种基本的甚至自然的现象一这恰恰与要求学生学习其他文化的初衷相悖。我们实际做的事情就是在实践着一种西方的偏见——我们用它来悄悄表明自己文化的优越一并且毁掉了证明其他文化合理性的证据。对异域文化进行科学研究几乎是西方独有的现象,从源头上说,它显然跟寻求新的、更好的生活方式密切相关,或者至少希望证明我们的文化是一种较好的方式,而其他文化都没有感到有这样做的需要。如果我们打算向其他文化学习,我们就必须怀疑从事这种科学研究是不是一个好念头。逻辑上的一致性要求主张开放的教授尊重他们在各地发现的民族中心论或封闭性,然而,他们在抨击民族中心论时,实际上却在断言他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科学理解力的优越性,也没有意识到不承认这种优越性的另一些文化的低级,同时,又在拒绝赞成这种优越性的任何主张。【012】从这个角度看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可以被认为是对美国文明优越性的重申。放眼世界上各文明,把至善与一己之善牢牢地绑在一起,拒绝承认它们之间有差异,以及对一个民族有着特殊意义的宇宙观,这似乎构成了文化的前提。这是不是西方文明走向自身方面的辩证命运呢?【012】

求善与忠诚之间的对立,给人生带来难以消解的紧张希腊人最早面对了这种紧张,苏格拉底就是在面对这种紧张时最后放弃了自己在城邦里生活的机会。他最早提出了,人若想成为完全的人,他不能只满足于自己的文化给予的东西,这就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通过洞穴影像和把我们描绘成洞穴囚徒所要表达的意思。文化就是洞穴。他没有建议人们走向其他文化以克服洞穴的局限。自然本性应该成为我们判断自己生活和其他民族生活的标准。他没有建议人们无限包容其他文化以克服洞穴的局限。走出洞穴是为了用理性看到真正的真理,而不是认为“没有绝对的真理,所以所有洞里的人都活在真理里”。主张学习其他民族文化的教育者则认为思想受文化制约,不存在什么自然本性。根据希腊人的理解,历史学和人类学的作用仅在于探寻过去和其他民族为发现自然本性做出的贡献。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要对不同的民族及其风俗进行检验并超越它们,就像苏格拉底对待个人一样。这些科学家比他们的研究对象站得高,因为他们在别人拒绝看到问题的地方看到了问题,并致力于寻求解决的办法。【013】开放曾经是使我们能够运用理性去寻求善的美德,现在却意昧着接受一切,否认理性的力量。西方最典型的特征是科学,具体而言,是被理解为追求认识自然从而贬抑风俗(风俗就是尘世的、个性的文化)的科学,它提倡运用理性这一全人类共同拥有的独特能力去认识作为人的每一个人都能认识的东西,在今天有一个新的名字叫做“普世主张”。这里再次回应了希腊的传统,希腊以降的西方文明追求超越具体时代、超越尘世的、永恒的价值和理念,科学如果力求理解文化相对主义、历史主义和事实与价值之分,就是科学的自杀。文化,其实就是封闭性,成了至高无上的主宰。我们是在教导人们向着封闭性开放。【014】

美国这个国家是追求符合自然的美好生活所取得的登峰造极的成就。它能够建立自己的政治结构,是因为它运用自然权利的理性原则去塑造一个民族,从而把一己之善与至善统一起来。或者换个角度说,这里建立的政体允许理性享有不受限制的自由一不是不加区别地给予一切事情自由,而是只给予理性。它是使其他自由具有正当性的本质自由,只有以它为基础,并且为了它,许多越轨行为才可以容忍。否认理性特权的开放切断了维持这种政体的机制不断运转的源流。这种政体反而是为克服民族中心论而建立的。【014】历史学和文化研究并没有教导或证明价值观和文化是相对的,它未经证明就被武断地肯定,这主要是出于政治原因,是身份平等政治下政党政客争取选票的必然产物。不同的时代和地方有着不同的善恶观这个事实,并不能证明这些善恶观没有真伪之分高下之别。说它做出了这样的证明,就像说大学里七嘴八舌的聊天会证明了真理并不存在一样荒唐。不同的观点似乎更能引起孰真孰假或孰对孰错的问题,而不是把这个问题一笔勾销。【014】个人和民族总是认为自己有理,历史学家和社会科学家最重要的责任就是阐明和检验这些理由。人们一向知道,存在着很多相互矛盾的有关善的观点,对持有这些观点的民族也有各种看法。希罗多德至少和我们一样清楚文化的丰富多样性,但他认为这种现象在要求他进行全面的探索,摸清各种文化的优劣,发现自己能够从它们的优劣中学到什么。而现代相对主义者却要用这种现象来证明,探索是行不通的,我们对所有的文化都得毕恭毕敬。【015】企图通过废除理性的权威去防止偏见,无异于让能够纠正偏见的手段失效。真正的开放是与求知欲为伴的,因此也是与对无知的觉悟为伴的。否认认识善恶的可能性,是对真正的开放的压制。

接下来这段对“开放的两种形式”的论述几乎字字珠玑。开放有两种形式,一种是冷漠的开放,它受到双重意图的推动:贬抑自己的知识自豪感;使自己成为想成为的任何人——既然我们不想成为求知者。另一种开放则鼓励我们探索知识和确定性,历史和各种文化为此提供了有待审察的各种辉煌范例。这种开放激励着探索的欲望,它使每一个严肃的学生生气勃勃,兴致盎然一“我要搞清楚什么对我是好的,什么能让我幸福”,而前一种开放则阻滞了这种欲望。【016】

布鲁姆认为,一个教师如果自认为职责是去除学生的偏见,前提是他至少应该相信存在一些真理能够像他们的偏见那样指导他们的人生。“一个小男孩,他在我四岁那年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根本就没有圣诞老人,他希望我沐浴在真理的灿烂阳光之中……向我透露没有圣诞老人的那个孩子,只是在炫耀自己,是想表明他比我高明。他没有为了供人批驳而编造一个圣诞老人。想想我们从人们的圣诞老人信仰中学到的关于世界的一切吧,想想我们从相信圣诞老人的人们那里学到的关于心灵的一切吧。相比之下,仅在方法论上把诸神和英雄投射在洞穴岩璧上的影子从想象的心灵中抹去,并不能促进人们对心灵的认识,这只会抽掉其精髓,削弱其力量。”【017】“笛卡尔在系统地提出激进的怀疑观点之前,心里装着一个大千世界,里边有各种古老的信念前科学的体验和有关事物秩序的表述,他坚定地甚至是痴迷地持有这些信念。人们为了能够享受解放的狂喜,必须先体验真正的信仰。所以,我提议实行劳动分工,我先在园子里帮着种花,再由他割掉它们。”【017】

偏见,强烈的偏见,是有关事物存在方式的观感。它们是对万物秩序的预见,因此,通向认识整体的道路要途经有关整体的谬见。不错,谬见是我们的敌人,但它也指向真理,所以值得我们恭敬以待。从一开始就毫无偏见的头脑是空洞的,它只能由一种方法塑造出来,即意识不到辨别偏见之为偏见是何等困难。苏格拉底通过毕生不懈的努力之后,才认识到自己的无知。而现在每个高中生都懂得这个道理。我们的体验已被各种伎俩(比如开放)搞得十分贫乏,已经没有什么坚实的东西足以抵抗批判,所以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真能让我们体会无知的世界。我们过分简化了灵魂,以致它不再难以解释。

卷一:大学生-白板

苏联在航天事业上的极速进展刺激了美国人,作为一种外在压力推动了美国朝向着科学技术的工具化教育行进,但许多优秀学生献身科学的精神很脆弱,人文学习在此时很容易吸引很多有天赋的学生离开自然科学,因为他们感到有人对他们隐瞒了另一些选择。布鲁姆在20世纪60年代初相信需要一种通识教育,以便为这些学生提供检验其生活,考察其潜能的手段。而这是大学不具备和不愿意提供的东西,直接导致学生漫无目的和难以驾驭的精力最后找到了一个政治出口。自然本性是教育中唯一重要的事情。他同意尼采的认为,人类的精神之弦日益松弛,而且有着再也绷不紧的危险,相信精神的活力源自文化,文化的衰落不仅意味着文化中人的衰落,而且意味着人本身的衰落。这就是他要毅然面对的危机。【007】

法国教育:笛卡尔和帕斯卡是民族作家,他们告诉法兰西人民有哪些选择,为人生永恒的问题提供独特而强大的观点,他们负责编织灵魂。笛卡尔和帕斯卡代表着理性与神启、科学与敬神之间的选择,这是其他事物也遵循的选择。法国人在思考自我,思考自己的问题时,这两种总体性的观点几乎总有一个呈现在他们心中。任何综合都无法把这种根本的、不容任何偏差的理性和信仰之间的对立统一起来。三百年来,启蒙精神和天主教思想在法国一直各守门户。笛卡尔和帕斯卡为法国人解释了西方人的共同信仰基督教,同时使他们形成了对另一个更遥远的灵感源泉——希腊的尊重。这两位作家之后,一代又一代人相继以这两人之间的紧张为起点,提出和变化着他们的主题,这种根本性的精神体验一方面反复再现于伏尔泰、孟德斯鸠、贡斯当、巴尔扎克和左拉身上,另一方面也反复再现于马勒布朗士、夏多布里昂、迈斯特、波德莱尔、普鲁斯特和塞利纳身上,这些人彼此了解,不断与自己的对手展开对话或论战。【008】

托克维尔说,美国人没读过笛卡尔,可他们的思想方法是笛卡尔式的。法国人是文学传统造就的情感动物,美国人是讲究理性原则的人,但理性原则人尽皆知,相互承认权利不需要多少训练,更不需要哲学以及民族性格所有差异的概括。美国人被告知,只要他们承认同样的权利适用于所有其他人,只要他们愿意支持和捍卫给这种体制提供保障的政府,他们就能成为自己想做或恰好做到的人。【008】

开放性赶跑了本土的神明,只留下这个喊嗫无语、失去意义的国度。现在进入大学的学生对我们的政治遗产一无所知,而且冷嘲热讽,既不能受到它的启迪,也不能对它进行严肃的批判。【012】家庭作为传统的传播者这一传统角色的衰落,与人文学科衰落的原因是一样的:没有人相信典籍中包含或曾经包含着真理。于是,说得好听一点儿,典籍成了“文化”,即讨人嫌的东西。托克维尔说,在民主国家传统不过是跟信息一样的东西。随着“信息爆炸”,传统也成了多余之物。【013】家庭权威遭受冲击与教育大规模普及有关,但这种普及的教育在布鲁姆眼里含义不明,是混淆了通识教育和技术教育的差别造成的,受过高等训练的计算机专家,在道德、政治或宗教方面的学识未必比最愚昧无知的人强多少。恰恰相反,他受过的狭隘教育伴随着偏见与傲慢,还有那些今天看明天扔、不加批判地接受眼前小聪明的文献,切断了他与人文学识的联系,而那是普通民众通常从各种传统渠道就能学到的。【014】在此之前,人们对真正的学问是心存敬意的,因为它与他们的生活有着可以感受得到的联系。这就是共同体和历史的意义所在:共同的经验使人们加人到唯一的信仰体系之中,无论尊卑贵贱。作者的同代人在谈论天堂和人间、男女之间、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以及人类的处境时,所能听到的不过是些陈词滥调浅薄的废话和讽刺挖苦。并非人只有依靠神话才能活得充实,但以《圣经》为基础的生活更接近于真理,它为更深入的探索和接近事物的真正本质提供了材料。如果没有那些伟大的启示。史诗和哲理构成我们自然观的一部分,我们从外部世界就看不到任何东西,最终内心也会空空如也。《圣经》不是充实头脑的唯一手段,但是如若没有这类严肃的著作供潜在的信仰者以同样严肃的态度去阅读,头脑就依然是不充实的。【015】

现如今,人们认为道德教育是家庭的重要责任。但是,假如它不能为年轻人的想象力提供一种道德秩序的观点,一种惩恶扬善的看法,不能提供与各种事迹相伴随并为其提供解释的高尚言词,不能分清道德抉择剧中的正反派人物,不能揭示人们在这种选择中如临深渊的感觉,以及世界遭到“除魅”给人带来的绝望,那么道德教育是不能存在的。【016】失去典籍,使这些人变得更加狭隘和平庸。说他们狭隘,是因为他们缺乏生活中最必要的东西,即不满于现状意识到还有其他选择的真正依据。他们得过且过,对逃离这种境况感到绝望。超越的渴望日益淡化,崇敬的榜样和轻蔑的对象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说他们平庸,是因为缺少对事物的解释,缺少诗意或活跃的想象力,他们的心灵就像镜子,反映的不是本质,而是周围的影像。经过陶冶的心灵能洞察人与人之间、人的行为与动机之间的细微差异,形成真正的品味。【016】

卷一:大学生-典籍

布鲁姆对所有来听课的学生提出的问题:有哪些书对他们确实重要。安·兰德和塞林格都算不上好作家。现代年轻人观赏画作眼睛里只有色彩和形状,“无论许多现代智慧如何宣称,这些艺术家期待观众能立刻看出他们作品的主题,希望他们的作品对观众有强烈的意义。作品赋予这种意义以感官上的实在性,从而完成了这种意义,使其得到实现。如果没有这种意义,没有它们作为道德、政治和宗教作品对观众的某种必不可少的含义,作品也就失去了它的本质。如果历经数千年积累而成的文明的声音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这时失去的不光是传统,存在本身也会消失在远去的地平线之外。”【019】现代大学生脱离文学,转而向大众心理学来寻求人是什么样子和人的各种动机,人们不再只受文学天才的影响,人们变得更加相似,因为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差别,所以用染头发这些外表的差别作为拙劣的替代品。【020】大学生分不清见识和宣传,轻易就被一些带有道德说教意味的电影俘获,“《克莱默夫妇》在离婚和性别角色问题上也许很时尚,但是如果没有把《安娜·卡列尼娜》和《红与黑》作为自己观察世界的手段,一个人就不会感到生活中还缺些什么,不会感受到真实的呈现与拔高意识的表演、无聊的伤感与高尚情操之间的区别。”大学生要想使自己不至沉溺于卑微不足道的欲望,并发现最严肃的东西,他需要使当代生活同高度的严肃性保持距离,从只知道眼前生活的电影中是找不到这种距离的。【020】

抵制这种倾向的唯一方法是强力介入一部分人的教育,让他们在完全不知道的书本世界里探险。女权主义者冲击了经典课程,因为迄今为止所有文学作品都是歧视女性的。【021】如果布鲁姆接着问,谁是你们心中的英雄,大多得到的回答是沉默,因为大学生把没有英雄崇拜当作成熟的标志。《战争与和平》中的安德烈公爵是个高尚者,他渴望英雄业绩使他的灵魂熠熠生辉,让他周围的资产阶级的琐碎、空虚和自私自利相形见绌。

民主原则否认伟大,对英雄的蔑视是民主原则的恶性延伸,年轻人不崇拜英雄,但是去浑然不觉地扮演身边的医生、律师、商人、明星的角色。

保守主义者想让年轻人知道,这个俗丽的旧世界无法对他们追求完美的要求做出回应。但理想主义本就应该在教育中占据首位,柏拉图早就教导我们说,乌托邦思想是我们必须要玩的一把火,因为它是我们认识自己的唯一途径。我们需要批判对乌托邦的种种错误理解,但现实主义提供的方便出路是死路一条。【023】

布鲁姆还给学生提了第三个问题:你觉得谁是恶魔?发现学生们不知道什么是恶,并且怀疑恶的存在,只有恶行没有恶人。【024】

卷一:大学生-音乐

古典音乐在年轻人中间已经死掉了。大学生为了保护自己喜爱的音乐而愤怒,而与柏拉图反目为仇,如果哪个大学生能够抽身而退,与他所迷恋的东西保持审视的距离,开始怀疑他所喜欢的东西的终极价值,那么他便是向着哲学信仰转变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愤怒是灵魂为了免受自我怀疑之害进行的防御。音乐是处于充满惊奇和恐惧、最心醉神迷状态下的人类灵魂的媒介。教育,是对心灵原始激情的驯化,让心灵中的激情因素与后来发展起来的理性因素和谐一致。摇滚乐和迷乱、狂欢和性紧密相连,歌词的三大主题:性,仇恨,奉承性的和假惺惺的兄弟之爱。“人生变成了经过商业包装的、无休无止的手淫幻想……摇滚乐的喧闹使人无法交谈,以至大多数友谊只能放弃分享话语,而亚里士多德坚信,分享话语是友谊的本质和唯一真实的共同基础。有了摇滚乐,分享情感的幻觉,身体的接触,以及据说有着难以言表的深长意味的咕畩,成了人际交往的基础。”【032】一个社会总会把自己最大的疯狂视为正常。

这里布鲁姆关心的不是摇滚乐的道德影响——它是否会带来色情、暴力和毒品,要害在于它对教育的影响,它毁掉了青年人的想象力,使他们难以同艺术和思想建立起热情洋溢的情感联系,而艺术和思想是通识教育的实质。教育应该在他们所感觉到的与他们能够和应该感觉到的事情之间提供一种自然的连接。摇滚乐激起的热情与年轻人可能选择的生活完全无关,与通识教育所鼓励的欣赏品味完全无关。【036】

“摇滚乐为不成熟的人提供迷狂,在这方面它与和它沆瀣一气的毒品一样。它人为地诱发狂喜,而这原本是属于人们付出巨大努力才能实现的情感——例如正义战争的胜利、圆满的爱情、艺术创造、宗教献身以及真理的发现。无需努力,无需才华,无需美德,无需能力的发挥,三教九流都有平等的权利享受它们的成果。”【037】曾经沾染毒品的学生会发现生活失去缤纷的色彩,当初经历的快感太过于强烈,以至于他们最后不再寻求快感,或者不再把快感作为目的。“像弗洛伊德说的那样:人得接受现实原则一有些事情很无奈,很讨厌,根本没有吸引力,但不干不行。所以,这些学生会刻苦攻读经济学或其他专业。身上的迈克尔杰克逊外衣脱掉了,露出的却是布鲁克斯兄弟公司的高级套装。他们想出人头地,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可是这种生活其实跟他们摈弃的生活一样空洞虚假。选择不是存在于一时的陶醉和枯燥的计算之间,这就是通识教育要展示给他们的道理。”【037】所谓“小确丧”的、认为人生无趣的现代社会年轻人,是不是正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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