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与天皇

西峰秀色
2018-11-20 看过

11月14日《明治天皇》看完。立刻我又马不停蹄的将《教宗与墨索里尼》拆了塑封,20日读毕。这两本书,内容迥异,貌似毫无交集,后者连“日本”二字都从未出现过。而《明治天皇》中,出现过一次涉及意大利和梵蒂冈教皇的段落如下:

教皇利奥十三世(Pope Leo ⅩⅢ)致函,向天皇慷慨对待基督教传教士表达了谢意,并请求在日本和梵蒂冈之间建立关系——诸如梵蒂冈与欧美大国的统治者所缔结的类似关系。经商议后,天皇准许会见教皇的使节。在会见中,他向使节保证让基督教徒享有和日本人一样的保护。意大利国王翁贝托一世(UmbertoΙ)请求天皇赠送几只日本鹿,随后便收到天皇赠与的一对鹿。(摘自《明治天皇》第三十八章)

那是1885年八、九月间的事情。那个时候,昔日的“教皇国”已经灭国十五年之久,大片教皇的世俗领地落入意大利国王的版图,随着1870年9月20日教皇国的灭亡,当时的教皇庇护九世宣布自己为囚徒,从此不再踏出梵蒂冈城墙,直到“复国”为止。这些大概就是两本书唯一的交集,并通过《教墨》所了解的历史背景吧。而《教墨》的主角是庇护十一世,与刚到花甲之龄便驾崩的明治天皇更是没有时间,空间上的重叠。虽然没有史实上的因缘际会,但是我试图从中找到他们在“平行宇宙”中的对比,有助于我对两本书更好的理解和吸收。

明治天皇与教皇庇护十一世,他们都是处于社会极具动荡和变革之中,并生活在统治阶级顶层的“大人物”,一个是神道教的精神领袖,一个是天主在人间的代表。他们都肩负着凝聚世俗民心,在澎湃的历史潮流中起着社会动员的作用。

但是,所谓"明治维新”其实应该理解为“明治”是日本在“维新”过程中打造出来的“精神战列舰”,势如破竹,义无反顾的在历史大潮中乘风破浪,全速航行。明治天皇登基时,仅仅是一个15岁的少年,说其懵懂无知并不夸张,除了学习儒家经典,日本历代先皇历史,没有任何高瞻远瞩的思考方向和指南,更不可能独自肩负起“维新”的重任,他是一个极端幸运的天子,围在年轻天皇身边的是一群具有时代进取精神的开拓者和勇敢的破除封建思想束缚的知识分子,既有元田永孚这样的令天皇终身以克勤克俭为行为准则的传统儒学导师,又有岩仓具视、三条实美、木户孝允、山县有朋等这样的具有世界眼光,以文明开化为荣知识分子,后期还有伊藤博文这样政党议会的早期领军人物和优秀的阁老。可以说,明治天皇是在他们的辅佐下,成为了日本民众心中现代化的图腾,成为脱亚入欧梦想在外交界的“标准件”。天皇的一言一行,待人接物,无不以西方为标尺。可以说,明治天皇的“维新”恰恰是因为其白纸一般的单纯,成为周身政治家们施展身手的好平台。

反观教皇庇护十一世,他的偏执与现实性,恰恰是因为其经年累月的阅历,因为其对宗教传统的恢复的热望,真挚入魔,天真成痴的狂热。秩序,权威和服从三要素成了与墨索里尼共同思想交集,并在成为教宗的初期迅速而饥不择食般的全力支持墨索里尼在议会的胜出,并天真的相信墨索里尼承诺的恢复意大利的政教合一的传统,于是在这个百分之九十七的人口信奉天主教的国土上,在教宗的感召下,通过报纸,通谕,演说各种渠道支持法西斯,支持墨索里尼的独裁。即便身边有着众多反对的声音和批评,对于这个顽固的老教皇来说是充耳不闻。他一心想恢复1870年之前的教皇的威严,恢复在意大利国土上的天主教的神圣性,可是世俗的威权主义者,意大利新时代的设计师墨索里尼怎么能坐视传统宗教势力倾轧法西斯的新宗教呢?他通过威逼利诱,恩威并济让教宗知道谁才是意大利帝国真正的“教皇”。

日本的天皇的皇权与文明开化是相辅相成的发展模式,二者并行不悖,天皇及其内阁成员通过倒幕运动,打击守旧势力来巩固和加强皇权,同时进一步的学习列强的文明进程的经验,如实行议会制,制定宪法等,满足社群兴盛让皇权存在更具合法性。是自上而下的改革。在保持就有秩序的基础上又不断改良和变通,让新风气融入进日本本土,正像秦教授辉所说,日本崇尚的“自由主义”是让日本人摆脱家庭的束缚-获得自由后,去服务于国家的国家主义,是半吊子的“自由主义”,从而为日本走向军国主义买下祸根。

可是教皇是一心恢复就有的秩序,在此过程中必然与法西斯党分庭抗礼,这是与虎谋皮,在墨索里尼看来,天主教在意大利的再度复兴是法西斯政权恩赐的,让教堂里挂国旗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好歹!教宗与法西斯政权的合作,从互惠互利变成相互博弈与抗衡。特别是在墨索里尼讨好希特勒而出台《种族法案》迫害犹太人的过程中,墨索里尼利用的就是天主教教条中对犹太人的歧视性政策来为这种迫害行为做辩解,认为这是有别于纳粹德国基于血统的压迫犹太人,而意大利法西斯政权是基于天主教的教义传统来制定的政策,是对教宗念兹在兹的恢复就有权威与秩序的承诺的实现!这是有意大利特色的伟大道路!诡辩奸诈的恶法竟然获得了教宗的基本认同,除了个别条款的争议。

另:在看完《明治天皇》后,我觉得有必要再重新读一遍《创造日本》(伊恩·布鲁玛 著),也属于理想国译丛,更好的从整体把握对日本近现代史的梳理,《日本之镜》,从日本民族文化,民族心理和社会现象来洞见日本人内在与外在的矛盾属性是如何和谐相处和表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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