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表达与自我

阿拉蕾
2018-11-17 看过

最近在同步读《这就是高更》和《月亮与六便士》,正是这种对比阅读能清晰地看到毛姆绝对不是在还原一个真实的高更,而是在创造一个斯特里克兰。他创造斯特里克兰的目的不是为高更树碑立传,而恰是为了和自己对话,就像他在小说中反复地说所有的创作和表达不过都是在表达自己,也应该是表达自己。

阅读的时候,我突然很清晰地感受到一个非常普遍“误解”——人们对梵高、高更等等这些死后暴得盛名的天才,总是有一种“天才是突然被发现”“天才的力量是突然出现”“天赋是突然确定无疑地被证实”的误解。可是看《这就是高更》传的时候你会很清楚地感受到,这些创作者并不是完全岌岌无名的,也不是突然出现的,天赋也绝对不是一瞬间就得到了确证。这一切都有一条长长的轨迹,有前后来由,有曲折,有铺垫,有很多复杂的世俗的非世俗的因素共同造就。而我们大多数人能看到的仅仅是“被发现”的那一刻。就像我们只能看见流星突然闪耀的那一刻,但我们看不见在此之前的星体爆炸、破碎和它在进入我们视线前的漫游。

人们都将月亮与六便士理解为“理想”与“现实”的的矛盾,可是读完之后再仔细想,这并不完全对应。而也许只是“听从生命本能的唤起”和“遵循和享受已有的社会积累”这两条路的矛盾。如果说是“理想”与“现实”的对比,就有点分出高低,区分幸运和悲惨的意味。比如“理想”这个词,就有点去摘取自己够不到的且极其吸引人的果实的意味,它被赋予了一个高尚而美好的幻象,而“现实”就给人一种不如意的惨状的错觉。

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在这本书里这种矛盾显然主要是以斯特里克兰的故事显现出来。当你用这两种矛盾去对应斯特里克兰的生命轨迹,会发现,斯特里克兰在决定画画之前所拥有的生活绝对是在世俗层面上的成功人生,这是“六便士”,而“月亮”唤起的恰恰是另一种并不指向成功但指向内心的自我实现的生活。因此六便士和月亮并不是悲惨与不悲惨,成功与不成功的对照,而是两种坐标系上的选择,是选择从外看,还是选择从内发现。无论是“月亮”的人生还是“六便士”的人生,都是需要自我承担也会有自我实现的部分。

另一个让人印象极其深刻的故事是毛姆自己讲述的医生亚伯拉罕的小故事,这则故事仅仅在一小节里面就完成了讲述,可是它的浓度完全不亚于斯特里克兰的传奇人生,甚至就是斯特里克兰传奇的一个绝佳呼应。毛姆在这个故事里极其明确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我并不认为亚伯拉罕弄糟了他自己的生活”。可是在斯特里克兰的故事里,毛姆(或者说“我”)却表现出全然不同的态度。他不下结论,更不表达认同,而是在不断地探索、打开,在这个探索故事的过程中,他充分地表达出自己地不理解、理解、错愕、怀疑、愤怒、同情、无法解释的莫名的认同。他在代替读者去“找”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在带领读者去体会在和这个完整的故事相遇的过程中可能会经历的复杂的情绪和态度。这就是为什么毛姆一定要以“我”来叙述这个故事,又用那么多笔墨表达“我”的感受。

这里面有很强烈的对比,一个“我”是很确定的,另一个“我”是很不确定的。

其他的插曲式的人物,比如施特罗夫这个充满矛盾的生命,逐渐显露完整的经历的他的妻子布兰奇,还有多年以后遇到的将自己的人生过成艺术品的特殊的艺术家布鲁诺船长,他们以另一种面貌展现了这组矛盾,以及他们被迷惑、并坚定地追随某种蛊惑的生命转折。你会发现这本似乎是高更传记的小说不是一首独奏曲,而是协奏曲。它在反复地表现毛姆自己心中的疑问和回答。一个关于“生命实现”的疑问。

另外一个层次则是关于“表达”和“讲述”的反思。他通篇都是用“讲述”的方式写作,作家在写作中也毫不吝啬地将他自我表达的目的直接表露出来。他尝试观察和解剖他人的“讲述”中的复杂成分和心理动机,同时也不惜袒露自己在表达中的刻意性、目的性和绝对真诚的暴露相交织的局面。通过解剖他人,甚至自我解剖,毛姆似乎在探索“表达”中虚构和真实、利己和利他、崇高与虚伪的暧昧关系。而“表达”本身,又指向一个人的自我建构。

因此毛姆看似在讲述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名人传奇,实际上不过是借了这个故事,用各种方式靠近自我实现和自我建构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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